950.第947章 各有悲喜

一场完胜,无人喝彩。

边学道这边,除了他自己,只有刘行健和于今两人知道整件事的内情。唐三也算知情人,因为只要他听说李伟在四合观邸做的事,自然猜得到。

其余参与者,都是外围人员和外围的外围,他们执行的是分解后的任务,仅凭几个人的碎片化证言,无法证明边学道跟这件事有关联。

一连几天,无论国内还是国外,议论最多的都是童云贵强取豪夺金氏家族财富的恩怨,以及金川赫的血腥报复。

金川赫的手段固然残忍,童云贵的所作所为更让人触目惊心。相当一部分人不认可金川赫的做法,但对他的遭遇表示同情。

一时间,“官商勾结”成了高频率出现的词组,此外,“商业环境”、“财富安全”甚至“移民潮”都被人拿出来进行讨论。

这样的讨论,有些人非常不喜欢看到,也不喜欢听,于是,一道口令,讨论全面降温。

国内刚消停,加拿大警方通报了最新的调查进展:有监控证据和证人证词表明,枪击案发生前几个月,金川赫经常出现在童凯家附近,童凯家很多邻居都对金川赫的车有印象。

其他人还好,看到这个报道时,蒋鸣楷简直怀疑自己快精神分裂了。

为什么会这样?

金川赫早几个月就开始跟踪童凯,童云贵一下飞机就被枪击,难道这次的事真的是金川赫一手策划的,跟边学道完全没关系?

不可能!

女人有直觉,男人同样有。

直觉告诉蒋鸣楷,动手对付童云贵的就是边学道。

可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金川赫会配合边学道的行动,还将黑锅背过去,来了个死无对证。

还有另一个可能……

金川赫被边学道利用了。

可问题是,从童云贵和边学道见面,到7月12日四合观邸出事,一共才半个月时间。这么短的时间里,边学道是怎么找到如此多线索,并给童云贵布下必死之局的?

从李伟到金川赫,从燕京到加拿大,什么样的动员能力和执行力,才能把事情做得如此隐蔽而天衣无缝?

难道是祝家插手了?

太尼玛吓人了!

越想越混乱,越想越心惊,蒋鸣楷下定决心,绝不跟人透露他和边学道、童云贵、许大亨四人在北湖九号包房里说过的话,就当不认识这几个人,不蹚这池子浑水。

有此决定的不只是蒋鸣楷,许大亨、王慧和几个童云贵的亲近手下,全都做如是想。

做这个决定的原因只有一个——惹不起!

……

……

加拿大,温哥华。

金家人聚在一起,无人说话,只有哀戚。

金雅静靠在堂姐的肩头,默默流泪,脚旁的垃圾桶里,全是擦过泪水和鼻涕的纸巾。

她那个原本英姿勃发却败尽家族产业的父亲,她那个被爷爷骂为“废物”的父亲,她那个被全家人排斥在外的父亲,就这样走了。

活着时听见他的声音都觉得心烦,等人不在了,想着再也见不着了,又悲从中来。

一堆女人里,除了金雅静,哭得最凶的是金老三的妻子。

她抱着金老三的遗像,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东勋,二哥帮你和咱爸报仇了,他亲手毙了童云贵,你地下有知,可以安息了。”

二哥……

自从金家出事,金老三的妻子再没跟金川赫说过一句话,更没称过金川赫一句“二哥”,在她心里,已经恨死了无能的金川赫。

可是过去再大的错,再多的恨,到金川赫手刃仇人,也都冰释了。

金川赫终于爷们了一回,金家也重拾了尊严和尊重。

机场枪击事件一出,一些金家久无联络的老关系相继打来电话,电话里都是一个意思,希望金家人节哀顺变。

别小看这一个个电话,这代表着金家重新回到圈子,由冬眠走向复苏。原因很简单,从燕京四合观邸的事,到多伦多皮尔逊机场的事,它们表明金家还有胆气,金家还有能量。

金家已经失去了国内的绝大部分产业,举家移民北美。

所以,对金家来说,尽管燕京四合观邸的事影响有点坏,并且不能百分百确定是金川赫指使人做的,但对这件事,他们不会承认,也不会否认。

是金川赫指使人做的又能怎么样?

一个豪门家族被欺凌落魄至此,金川赫用命换来的,是他们最后的尊严。

即便金家回不到曾经的辉煌,但至少还有一个标签——金家人有血性!

经此一事,金家人心凝聚,气象一新。

相比于金家,童家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河西茂县,童家老宅。

这片宅子是童云贵2005年在老宅基础上花钱扩建的,总占地面积2000多平方米,建筑古色古香,在当地是大观园一般的存在。

平日里,童家老宅人口不多,只有童云贵70多岁的老父老母,他一个聋哑弟弟和几个保姆佣人。

这次,童云贵死在加拿大的消息传回国内,童家人瞬间觉得天塌了一般。

从童云贵往上数,童家数代务农。

童云贵发迹后,拉了几个本家兄弟在身边,参与机密事件。

可是参与归参与,童云贵的本事,在童家是独一无二的,没人学得会,童云贵的那些关系网络,也没人用得了,童云贵一死,童家立刻被打回原形。

树倒猢狲散。

一帮人聚在童家老宅,商量的不是童云贵的后事,也不是报仇,而是怎么分钱。

其中有几个跟在童云贵身边比较久的童姓兄弟心里都很清楚:童云贵仇家太多,当务之急是分完钱赶紧躲起来,免得被牵连。

讨价还价的间隙,童云明和童云洲凑在园子的亭子里抽烟。

跟童云贵三分挂相的童云明掐着烟屁股问:“想好去哪了吗?”

一脸皱纹的童云洲低头说:“去泰国。”

童云明掏出烟盒,又点着一根,吸了一口说:“我家那口子想去新加坡,我具体还没想好。”

童云洲叹气道:“哪里都不如家乡,国内真的没法待了?”

童云明说:“想想老六是怎么死的,对方连童凯都没放过,这些年,被老六坑过的可不只姓金的一家。而且你要知道,除了仇家,老六背后那几位,也不会希望咱们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

沉吟几秒,童云洲说:“四哥,我听说这次的事,除了姓金的,后面还有人。”

童云明眼神闪烁,小声问:“你也听说了?”

童云洲说:“是老六手下的林杰,他说出事前老六正派人盯着边学道,你说会不会是边……”

童云明打断说:“仇家已经不少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就别再凑数吓唬自己了。”

童云洲缓缓点头:“不管了,钱到手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951.第948章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何翔一推开杨天武办公室的门,就闻到一股怪怪的味儿。

快速扫了一眼,他看见杨天武办公桌上的铜香炉里正袅袅往外冒着灰色的烟。

回身关上门,何翔不禁在肚子里嘀咕一句:还有这么难闻的盘香?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杨天武面沉似水,看到上司这个表情,最近调查“四合观邸事件”进展缓慢的何翔立刻想好了说辞。

看着何翔小心翼翼地在对面坐下,杨天武面无表情地问:“有什么新进展?”

何翔字斟句酌地说:“我这边本来正全力调查李伟身边的线索,顺着他们租住的房子,从房主到二房东、三房东,一个一个查下来,已经查到了房子最后一次转租者叫陈敏。通过户籍管理部门内部数据库,联系地方有关部门,找到了陈敏。从陈敏口中得知,住她房子的人叫李香,女性,是个流浪歌手。根据陈敏讲述,结合目击者证词里的种种特征,基本可以确认,这个李香就是出现在李伟家那个年轻女孩。目前已经掌握了李香的部分个人信息,手机号,以及QQ号等网上ID。调查小组内部讨论的结果,一致认为这个李香会是重大知情人。”

说到这里,何翔停了下来,观察杨天武的表情。

怎么说呢?

最近两天,何翔心里七上八下的,又是轻松,又是紧张。

说轻松……

因为童云贵死在了加拿大。

何翔在童云贵那里吃的、喝的、借的、拿的都可以销账了,从此再没有了债主,去了一块心病。

另一层则是金川赫浮出水面,从因果逻辑上说,金川赫有动机有能力收买绝症患者李伟充当死士,制造“四合观邸事件”,以此将童云贵逼出国,由金川赫本人在多伦多机场守株待兔。

金川赫在众目睽睽之下枪击童云贵父子,此事千真万确。无论调查人员内部还是社会舆论,都已经认定金川赫就是整件事背后的主谋,所以接下来的调查也就没什么难度了。

想要推翻以上结论,只有一个方向,就是证明金川赫跟李伟一样是死士。

然而何翔认识金川赫,跟金川赫打过交道。当年两次捞人,通缉金家兄弟,正是何翔一手操作的。尽管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但何翔不认为金川赫会被人收买,做一个死士。

也许他很无能,但他有自己的骄傲。

至于紧张……

金川赫这一手非常狠。

他不仅杀了童云贵父子,还将几年前的旧案翻了出来。如果仅仅是国内热议还好说,问题是枪击案发生在国外,这就完全失控了。

被童云贵鲸吞蚕食的,可不只金家一家。

另外几家也许没像家破人亡的金家那么惨,可一样是对童云贵恨之入骨。

那些人有多恨童云贵,就有多恨童云贵背后的人,也就是恨他何翔,和他背后的杨天武,以及杨天武背后的……

所以,现在何翔唯一的期盼,就是上司出手,用强力手段将国内的舆情压下去,至于国外的,眼不见为净。

何翔说完好一会儿,杨天武始终保持一个姿势一个表情,不说话,也没有动作,甚至连眼皮也不眨,像一个栩栩如生的蜡像。

办公室里的气氛十分压抑,何翔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杨天武终于开口了,他顺着何翔汇报的内容问道:“那个李香,现在人在哪里?”

何翔咽了口唾沫,回答说:“从陈敏那里确认了李香的身份,信息评估二组第一时间跟交通民航部门沟通,查知李香已经离开了燕京。”

杨天武终于动了动胳膊,拿起茶杯问:“什么时候离开的?去了哪里?”

何翔说:“李香7月10号上午乘坐东航航班飞到沪市,随后乘坐南航飞到深圳,接着从深圳过关去了香港。从香港得到的最新消息是,李香从香港去了美国,航班目的地是洛杉矶。”

办公室里再次静了下来。

燕京——沪市——深圳——香港——美国,一条诡异而又欲盖弥彰的出境路线。

不等杨天武开口,何翔接着说道:“明明有直飞美国的航班,却偏偏在48个小时内辗转几个城市,若非内有隐情,谁会是这么个走法?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从来到和离开燕京的时间来看,这个李香极有可能就是金川赫和李伟之间的联络人。对照加拿大媒体的报道,李香来到燕京的时间点,和金川赫从温哥华搬到多伦多跟踪童凯的时间点相差不远,对应得上。”

何翔终于说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

他正式将金川赫和李伟联系在了一起,并且在两人之间找到了一个说得通的纽带。

穿凿附会,强拉硬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本就是何翔这类人的强项。他要办一个人,哪怕你清清白白也能给你罗织出一筐罪名。他要保一个人,哪怕你五毒俱全也能让你逍遥法外。

何翔如此积极,其实怀有私心。

童云贵死了,金川赫也死了,两个最重要的当事人全都死了,可谓死无对证。

这个时候,怎么对己方有利就该怎么办。

事情至此,何翔真心希望这一页快点揭过去。不然的话,身为杨部长和童云贵之间的传话人和执行者,无论是金家人穷追猛打,还是童家人反咬一口,他何翔都是首当其冲。

眼下这个节骨眼,谁被卷入这个漩涡下场都好不了。何翔有一万个理由相信,一旦自己被牵连落水,杨天武会第一个落井下石。

所以……

一定要撺掇杨天武尽快定性,尽快结案,让这阵风快点过去,然后大家和和美美开开心心地看奥运会比赛。

何翔一脸希冀地看着杨天武,却没法从这个老谋深算的上司脸上看到一点想要的信息。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何翔起身想要回避,杨天武一手拿起话筒,一手虚按两下,示意何翔留下。

电话是杨天武一个老同学打来的。

他这个同学早年不显,后来机缘巧合给一位领导当了几年秘书,便官路亨通了。最了不得的是这个老同学的女儿,嫁进了当令的实权家族,手里几个上市公司,说“日进斗金”都说少了。

所以,拿起话筒一听声音,杨天武的表情就和煦起来,跟前一秒那个面若冰霜的他形成强烈反差。

何翔眼巴巴看着杨天武满面春风地跟人聊了七八分钟,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又过了两分钟,杨天武终于放下了话筒。

拿起茶杯喝了两口,杨天武问了一句:“确定那个李香去了洛杉矶?”

何翔听了一愣,一字一句地说:“能确定她上了香港飞洛杉矶的航班,至于她到美国后的行踪,就没法掌握了,除非启用我们在美国的……”

杨天武把手里的茶杯重重顿在办公桌上:“胡闹!”

何翔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躬身说:“是我思虑不周。”

盯着何翔看了几秒,杨天武换了个语气:“童家那几个人最近在干什么?”

何翔说:“燕京和河西童家老宅,我都派人盯着呢。童家那几个活跃的,心思都不在童云贵身上,而是琢磨怎么分家产。”

杨天武忽然伸手抚摸办公桌的桌面,那上面有他刚刚用铜香炉砸磁带留下的坑。

一边摸,杨天武一边说:“把他们盯紧了,绝对不许童家再出什么幺蛾子,一旦发现他们有不法举动,立刻采取措施。”

“是!”何翔沉声应道。

显然,童云贵一死,童家再无利用价值,如果不识相,有他们苦果子吃。

何翔刚要离开,杨天武叫住了他:“调查可以停一停了,斟酌一下,先把报告写出来,快开奥运会了,祥和为主,别弄得鸡飞狗跳的。”

何翔继续应道:“是!”

“还有……”杨天武靠在椅子上说:“你通知后勤部,给我换一张办公桌。”

何翔出去后,杨天武站起身,拿着香炉走进卫生间。

古朴的铜香炉里,有香灰,还有磁带条燃烧后的残留物,这也正是何翔进门时闻到怪味的原因——杨天武把童云贵邮寄给他的磁带先砸后烧,彻底销毁了。

把香炉里的东西倒进马桶冲走,杨天武多开了一扇窗,重新坐回办公桌前,静静在脑子里勾勒整件事的轮廓。

想着想着,总感觉哪里不对头。

如果磁带没问题,童云贵说的是真的,那么边学道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瞒天过海,把事情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如果给边学道半年,或者三个月时间,说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杨天武会信。可是照童云贵所说,双方从交恶到事发仅仅半个月,边学道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将李伟、李香、金川赫这些人串联起来,为己所用。童云贵的资料,李伟的资料,金川赫的资料,边学道是怎么掌握的?金川赫为什么会舍命帮边学道背这个黑锅?如果这一切是真的,边学道背后是多么可怕的力量在支持他?

如果磁带有问题,童云贵到死都在撒谎,他又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边学道?

这两人不在一个圈子里吃饭,理该没什么深仇大恨。难道是童云贵自知这次难以幸免,故意扔一块硬骨头出来,想崩掉我的牙?真要是这样的话,这个童六还真特么该死。

想到心烦意乱仍无头绪,杨天武从书柜里拿出一卷宣纸,在办公桌上摊开,亲自动手磨墨,想要写字静心。

正一边磨墨一边琢磨写什么字,手机响了。

看了一眼号码,接通。

电话里传来杨天武外勤心腹钱虓的声音:“我在大阪找到了王慧,她的供词跟叫豹子的打手的供词基本一致。7月上旬,童云贵忽然开始派人蹲守边学道在燕京的几个活动地点,当时边学道人在国外,童云贵的人几乎没什么收获。7月12号上午,王慧听童云贵的命令,带人将给边学道装修过别墅的樊姓女设计师骗到饭店,女设计师寻机跳楼摆脱威胁。巧合的是,跳楼和四合观邸的事几乎同时发生。”

杨天武听完,平静地问:“这事你怎么看?”

钱虓沉默几秒,说道:“童云贵看走了眼,把老虎当成病猫,被老虎咬死了。”

杨天武吸了口气,问道:“你能确定?”

钱虓说:“目前没有足够证据表明是他,但我感觉就是他。”

杨天武问:“理由?”

钱虓说:“别人都以为不是他,这就是理由。”

杨天武问:“那金川赫呢?”

钱虓说:“金川赫不是死士,他是被利用了,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的局中。”

杨天武问:“这是你猜的吧?”

钱虓说:“是。”

杨天武说:“有点离谱了。”

钱虓说:“我认识王慧好些年了,算上祝育恭,她从没像这次这样怕一个人,她怕的不是金川赫和金家,是边学道。这次的事还有其他知情者,只要暗中观察那几个人对边学道的态度,就能看出一二。”

结束通话,杨天武静立沉思半晌,提笔落墨——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

……

(本段剧情到此告一段落。“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本指不战而屈人之兵,用到此处,属于我个人理解引申,大家勿怪。本次之后,边学道离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层次也不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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