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钱眼里面的秦王(求月票)

“匹夫,匹夫啊!”

“无耻武夫,粗鄙,粗鄙!”

“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自古以来,哪怕是暴虐之君,也从不曾对诸位君子要钱,秦王,你,你。”

“你是掉进钱眼里面了吗?!”

吵闹的声音把南翰文吵醒了,这位夫子昨日忙碌到晚上——在墨家机关术和武者的力量之下,正在修筑的麒麟学宫已推进很快,有一部分已经投入使用了。

那位秦王心腹爱将,樊庆将军将扛木当成了新兵试炼。

那帮武者,力气比牛都大,直接让新学宫的修筑速度提高了一个层次,只是这就苦了南翰文,每日忙碌到晚上,今日一大早就迷迷糊糊抬起头,脸上表情都有些痛苦。

“啊?怎么了?!”

“嗯?爷爷未寝吗?”

他的孙子道:“外面吵起来了。”

“吵?吵什么?”

南翰文披着衣服走出来,看着那里,看到诸多文质彬彬的夫子们脸庞都涨红了,气得手都在发抖,他孙子回答道:“听说是为了王上的及冠礼,王上说要千金。”

“千金?”

南翰文惊愕了,觉得这个数字很微妙。

一千金,理论上相当于万两白银。

但是在黄金换取白银的兑率上,千金基本上可以换到一万两千两到一万三千两白银。

相当于王上年少时在回春堂的一万三千个月。

这辈子的钱都有了。

不知道是哪位高人给的,这个分量是这帮名士们能拿出来,却都会肉疼,可虽然肉疼,为了蹭着秦王及冠礼这个,足以让自己的名字名垂后世的事情,却也都会一咬牙出钱的。

南文杰道:“爷爷,您不再睡会了吗?”

南翰文之前还颇为疲惫,此刻却神采奕奕,道:“有好看的乐子,谁睡啊。”

南翰文没少受这些所谓的大文士,大名士的轻慢,如今看着这帮家伙面容涨红,袖袍挥舞的像是大公鸡的羽毛,因为惊怒而拉高了语调说话,说不出地痛快。

睡觉?

哈,睡什么睡!睡个屁!

看乐子。

虽然是严肃悲苦,心中渴望天下太平的老书生,可是对于乐子,却也有着天然的趣味性,尤其是看着这帮,表面上两袖清风,实则轻易可以拿出城中百姓一生积蓄的名士的乐子。

南翰文让自己的孙子拿了一把茴香豆,就在窗台上摆开,温一壶黄酒,倚着这长风,难得有一些清闲的日子,看这帮人的跳脚,塞一把豆子往嘴里,喝一口酒。

大笑,可笑声里,却又多有苦涩。

荒唐,可笑,荒诞。

如此天下。

只以美酒下腹罢了。

其实,南翰文不知道的是,某位天资纵横,器宇轩昂的秦王殿下,其实原本是打算,先拿出一千金,然后过一会儿就摆出来一个,前百个只要九九八。

前十个只需要八八八。

被房子乔强行拦住了。

“要钱不寒碜,这样就寒碜了,师弟。”

温润如玉的内政大才直接搬出王通夫子了,道:“既然要的话,就强要便是。”

秦王道:“强行要?”

房子乔温和道:“是,主公制定规则,这诸多名士自会适应的,主公在老师门下,修行的时间还是比较短暂的,就让臣来暂代老师,为您开解儒家的圣人之法。”

“不讲规矩,随心所欲,我所欲者,兴兵讨伐,这是霸道。”

“定下规矩,合乎道理,且世人遵守的,便是王道。”

“若不遵守王命,兴兵讨伐便是礼。”

“虽然讨伐,却又并不伤及无辜者,便是仁。”

“将贼首剁成肉泥,上锅蒸成肉羹,分给天下人食之,是为军中的礼数,上古先王为之,亦是义。”

“堂皇王者之命,岂能朝令夕改呢?”

李观一沉思道:“对于名士来说,我可以要得狠,也不能降低要求,要得狠只是荒唐君王,频繁降低要求反倒是有损王威了?”

房子乔道:“是。”

李观一道:“一千金,不改了?”

房子乔道:“不能改,改了反倒是有损王威。”

李观一道:“他们会给?”

房子乔道:“一千金,还是跪着给的。”

李观一道:“我问他们要一千金,一万多两白银一个人头,他们还得要跪着道谢,然后把钱给我。”

房子乔道:“这就是圣人的训诫。”

李观一终于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圣人的道理如此的坦荡从容,强而有力啊。”两人对视一眼,李观一忍不住大笑,拿起旁边的棋子,随意落下一子,笑着道:

“反正,一切有劳师兄了。”

“臣领命。”

房子乔微笑,看着秦王终于打消了那种念头,心底里也松了口气,若是秦王殿下,真作出这样的事情,那才是有损王威。

正想着,还要喊李观一继续下完棋的时候。

视线扫过棋盘,却发现,自己这一盘棋的生路已经没有了。

秦王一边闲散聊天,一边就已经胜过了他。

房子乔看着这棋盘上残篇许久,禁不住叹息,却不知道秦王是谁人抚养长大,虽然不懂得圣人道理,但是琴棋书画,诸多技艺,却皆极妙境界。

“当真,妙人。”

在一开始的时候,以曲翰修为首的诸多大儒,名士们极为愤慨,强烈谴责,不断写出妙笔文章,抨击秦王这种,礼崩乐坏的事情。

秦王的反应就是,其实没有反应。

秦王殿下很忙,根本没空理会。

这种漠然无视更让诸多名士们气炸了,但是同时还有一种小小的松了口气,因为他们虽然表面上很愤怒,但是实际上还是收着劲儿的,担心说得过分,秦王殿下追究他们的事情。

打算一个不妙,转头就跑。

眼看着秦王似乎并不在意,就越发地起劲儿了。

书写妙笔文章,纠集许多的朋党,搞出来颇大的阵仗,这些个事情最后都已经传递到了中州的赤帝姬子昌那里,姬子昌闻言惊愕,如今一岁半的小殿下咿咿呀呀的喊叫义父。

姬子昌看着宝贝女儿,却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这位好兄弟之所以摩拳擦掌,搞出来了个礼金的事情,恐怕是和之前自己女儿那百万两白银的事情给刺激到了。

而后顺势而为,举一反三,也搞出一个来。

不愧是你。

姬子昌已蓄须,看去沉稳许多,洒脱一笑,不轻不重地道:“秦王确实是爱财。”

“但是取之有道。”

然后给了三千金,当做自己,文贵妃,以及小公主的礼金。

那些个名士,大儒们一时间哽住了。

就连赤帝陛下姬子昌都给钱了,你们还不给钱。

是什么意思?

是看不起秦王殿下,还是在反驳赤帝姬子昌?

这两兄弟一个硬的一个软的,前后列着刀子,却是让这诸多大人们堵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交钱了。

所谓上行下效,不过如此。

并不是说去附和君王的喜好。

只是,就连陛下都如此,你却不这样,是对陛下有何意见吗?

悠悠众人之口,儒生从众,皆为党朋。

这实在是要比起这千金之财,更能够给他们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百余人交钱,就已经有了十余万金,换了一百多万两白银,只是曲翰修在交了钱之后,理直气壮地进去环视,发现那些个寻常百姓竟然也在。

于是大儒勃然大怒,寻找到了天策府中人,怒斥道:

“皆言需千金方可以入内,如此泥腿汉,缘何可以进来?”

被他拉着的是个神色温和,面容朴素的男子,约莫三十岁出头了,认真听了曲翰修的询问,道:“您是觉得,大儒名士和寻常百姓不同吗?”

曲翰修道:“自然如此。”

“我等从小寒窗苦读,拜入师门之中,一生至此,莫不符合圣人的教导,为国为民,乃交千金家产,入内,自然要和这些百姓不同。”

那温和文士赞许道:“确实,确实。”

曲翰修又道:“皆是曰,士农工商,士在上,而我等苦读一生,彰圣人道,声名动于四方,文章华彩,可流传于后世,岂是这些寻常百姓可以比拟的?”

那文士赞许抚掌,可以说是认同得不得了,道:“啊对对对!”

“您说的实在是太对了!”

“晚生深表认同。”

然后话锋一转,道:“所以,才对诸位收取千金的酬劳啊。”

曲翰修一滞,那文士诚恳微笑道:“若是不交出这个钱,不以千金做酬,如何能彰显出诸位大儒,清苦一生;若是不出这个钱,如何能显露诸位名士,和泥腿子不同呢?”

“如同珍馐鲍鱼,那自是得高价了。”

“对吧?”

这人言辞锋锐,曲翰修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谈论一炷香时间,却都不如,后来乃知,是学宫的文鹤。

世人皆称诵,文鹤言辞机敏,当世名士也。

与西域晏代清不同。

又有野史传言,文鹤若为正道,则是言辞机敏学宫文清羽;若走计谋,则是千古毒士西域晏代清。

自古名士,读到此篇,皆只是付之一笑,并不相信。

笑话,言辞机敏,温和可亲的文清羽,怎么会是火烧一城,谋定西域的晏代清?

这些银子都收上来之后,还有些另外的收获。

有些身处于异国的名士,大儒,也都送来了些拜帖,当晏代清整理之后,这位温润君子,却也沉默许久,脸上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感情,哀伤,愤慨,无力,欣喜,兼而有之。

秦王殿下疑惑,询问道:“代清,怎么了?”

“难道说,收上来的金银不够吗?”

晏代清道:“不是不够。”

“主公你猜,我们收了多少的金银礼金?”

李观一道:“应该有十八万金,换算下来,就只按照十比一,也该要有一百八十万两银子了。”

沙场上纵横捭阖的秦王殿下心里面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这一笔钱虽然还不够资格去影响到天下的变化,但是却也可以再度缓解燃眉之急,弥补许多亏空。

晏代清深深吸了口气,道:“错了。”

“错了?”

“嗯。”

晏代清道:“是一千八百三十万两银。”

秦王殿下本来随手拿着晏代清前面的果子放嘴巴里面塞,闻言神色一滞一口把果子咬碎,三口两口咬碎了咽下去,往前一下凑近,双手按着桌子,声音提高,道:“多少?!!”

晏代清道:“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玉器,金银。”

“似乎是知道了主公经常铸鼎,还有许多古时候的知名礼器,编钟送来了,其总体价值换成金银,恐怕靠近了三千万两白银……”

李观一呢喃:“三千万两……”

“可以供养三千万户人一个月的金银。”

“就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就得到了吗?”

他年少的时候,要一个月起早贪黑,拼尽全力才有一两银,可如今轻易地得到了这许多,心中却只是觉得荒诞,叹了口气,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把帖子给我。”

晏代清去取了拜帖,看到了有其他地方的名士送来的贺礼,哪怕是陈国,应国之内,也有许多的金子送来,纵然他们不在,也至少要得个善缘。

但是李观一看到了一个名字。

首先是一篇古赋,写的质朴刚健,文采飞扬,将秦王夸耀得天上少有,地上绝无的层次,然后才表示,自己虽然身在他国,但是对于太平公之事,实在是遗憾不已。

当年本就想要援助可惜那时候他为了清名,而被贬在外地,莫能相助,心中懊悔,乃至于今日,也时常想到了这位古之君子,名将,常常叹惋不已。

幸亏太平公还有秦王这样的孩子,竟远超其父,作为友人,方才心中得到了些许宽慰。

知道李观一如今有平定天下之计策。

他虽然身在敌国,却也心中渴望相助。

署名是——

陈国右相冯玉凝。

奉上银子,五百万两。

李观一看着这个名字,自语道:“冯玉凝…………”

他叹了口气,对晏代清道:“乱世之中,这些话里面,似真似假,亦真亦假,难以分辨,如果不是南翰文先生的话,我可能都要被这样的话给糊弄过去了。”

“五百万两银,当真是大手笔!”

秦王反手一巴掌,把这个信笺按在了桌子上,额角扯了扯:“他拿着,我们的钱!”

“来糊弄我们?!”

“不是,他真的以为我们年轻就很好骗吗?”

拿着我的钱来贿赂我,最后我还要承你的情?

这就是名士,这就是所谓的大儒。

秦王殿下几乎都要气笑了。

娘的。

孤的钱!

李观一看这这一篇赋,赞许道:“好文采!”

然后随手一抖,一缕麒麟火从这信笺的尾端升起来,几乎是瞬间就把这一张藏满了善意和投名状之意的诗赋燃了个尽,化作了飞灰。

李观一道:“右相冯玉凝,这个名字告诉文清羽先生。”

“重点关照一番。”

晏代清道:“是。”

李观一又一一看了看这拜帖,最后却发现,如同曲翰修那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面,只有千两金拜帖礼金的,竟然已经是最干净的了。

林林总总,陈国,应国,文官,武官,世家。

都在给李观一表达自己的好意,都在表示对于秦王的恭敬,话里话外似乎都在说,如果秦王胜利的话,他们愿意帮助秦王云云,知道陛下此刻缺金银,小小礼金,不成敬意。

乱世之中,家国之下,分崩离析。

各有各的抉择,各有各的欲望和贪婪,在这简简单单的一踏信笺,拜帖里面,已经彰显得淋漓尽致。

李观一禁不住叹息:“如此天下,却也犹如个蛀虫蛀完了的窟窿啊。”

晏代清道:“主公,冯玉凝等人派来送礼金的人,多是自己的心腹和家族中的人,其中被冯玉凝收为义女的同宗兄弟之女,振威将军的侄子等人也都来了。”

李观一扬了扬眉:“世家?”

晏代清道:“是。”

李观一道:“早就知道,大世家的成员虽然在某一国某一朝当官,却不会真的把自己困死在这一个国家里面,而是多方下注,今日倒是见到了。”

晏代清道:“主公,要如何处置他们?”

“是要劝回去,还是……”

李观一淡淡道:“不必,若是立刻劝回,难免让那些打算下注的人心中惊慌,稳住他们,虽然之后要清算,但是此刻这肉我们还是要吃的。”

“至于那些送来的世家之人。”

李观一想了想,道:“不必安排到我这里。”

晏代清道:“哦,是要给文清羽?”

李观一嘴角咧了咧:“倒也还罪不至此。”

“年轻人,还没有被世家的余毒彻底污染,交给樊庆将军吧,我相信,年轻人的火焰还没有彻底熄灭,樊庆将军或许可以把他们的内心唤醒。”

天策府整编外来者,第一重先过晏代清,第二重再过樊庆,如果这几位过去了都不行的话,最后一轮就该送到文清羽先生那里了。

晏代清道:“是。”

李观一道:“至于这些金银,呵……”他起身,看着外面,道:“十三岁以下的蒙童每日的饭菜指标提高十文,税收保持基本,不要增加。”

“冬日了,做好基本的饮食补给。”

“嗯,牛羊奶,鸡蛋什么的都按户和人配置下去。”

秦王拈起那代表着千万两白银的帖子,随手一散,这拜帖纷纷扬扬,散乱如同冬日白雪,袖袍翻卷,年轻的君王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他们取之于民,我等代他们还了。”

“这诸位名士大儒,在这天地之间,也算,别无所求。”

晏代清的神色温和,行礼道:

“是。”

那些拜帖纷纷然如落雪散落下来,这千万两白银一部分用作军费,一部分成为备用储藏金银,另一部分改善了民生和教育,晏代清先生未曾立刻将金银作为补助。

而是把这一笔金银当做流水,刺激了整个秦王疆域下的商业流通,雇佣商队,从西北一带将牛羊肉干,羊毛等物运送到了南部,又从南部将书卷,蔬菜之类运送到北方。

在刺激整个商业的情况下,让百姓的生活水准提升。

而不单单只是把钱送给他们。

年节已过去了,西意城的矛盾暂且处于一种隐隐约约的平息状态,但是虽表面上宁静,但是陈国,应国都在积蓄在这一带的兵力,国家的税收又一次加重。

那种表面宁静之下,却犹如火山即将爆发般的感觉极为清晰,平静之中,隐隐有着不安之感。

江南又有落雪了,那来自于各处的官员们从一两个月前就开始商讨着如何去办秦王的及冠礼,这一日,在这一处地方外面,却匆匆来了一位老人,看上去质朴的很,却背着一个很大的包囊。

他的衣裳破旧,鞋子都有些损坏,拿着一个干饼,眼睛亮莹莹的,三口两口把饼子吃完了,看着那个达官贵人们来来去去的观礼之处,鼓足勇气走上去了。

“敢问,这位小哥儿?”

老者开口,往那边一个二十岁左右,穿一身朴素衣裳抬头望天的年轻人搭话,后者转头笑道:“啊,老伯,有什么事情吗?”

“小哥,这里是秦王殿下的及冠礼之处吗?”

年轻人扬了扬眉,看着这老人,道:“是啊,老伯你是……”

老者挠了挠头,有些局促道:“小老儿是距此七百多里外,游郭村的,乡亲们听说秦王殿下要及冠,凑钱让小老儿来看看,我们这几年过得很好,总觉得得是要来这里瞅瞅。”

他搓了搓一双大手,看着那牌匾,看着那边来往的人,道:“这字写的是什么?”

“听说,是礼金?我们凑了凑不知道够不够。”

那年轻人看着那老者戴着的包裹,道:“凑了多少?”

老人咧嘴笑了笑,把包裹摘下来,拈了拈,沉甸甸的,划拉作响,打开来看,里面都是铜钱,老者眼底里带着光彩,道:

“我们每一家都出了点,咱们地方人,结婚嫁娶给些铜钱,这是凑了的,就只是来看看就行。”

“不知道这地方,城里面大概是不一样的,不知道够不够……”

老人听到了来往的大官人那里传来嗤笑,似乎也知道了自己给的似乎不够多,脸上有些涨红了,他有些局促地捧着这包裹,站在大都城里面街道上,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自处。

“不,不够的话,我们再凑凑,再凑凑。”

“不,够了。”

那年轻人神色安静看着这包裹,轻笑着道:“很够的。”他伸出手,在包裹里面拿起了一枚铜钱,放到掌心里面,外圆内方的铜钱,年轻人五指握合:

“你们的礼数,我确实收到了。”

“好重的礼。”

年轻人在老者反应过来之后,不敢置信的,怔住的视线里,露出温柔灿烂的笑容,认真道:

“多谢。”

(本章完)

第488章 天策底蕴,秦王入局(求月票)

江南十八州城当中,有诸变化,在经历了一开始的冲突,强烈反对,谴责之后,诸多礼部的官员们还是按部就班地开始准备了君王的及冠之礼。

钱都交了!

一定要让这一次的及冠之礼名动天下。

名传后世!

乃至于到千百年后,等到他们的血脉后裔都已经遗忘自己先祖的时候,还可以彪炳史册,好教后世的子弟文人,知道我等的姓名。

曲翰修等人,就抱着这样的心态,开始全神贯注地准备着这一次及冠礼的各种规程,规格,只是秦王殿下三天不见人影,让曲翰修这个顽固不化的老夫子气得够呛。

不过也就气一气。

秦王殿下一开始三天不见人,他们还很着急。

后来发现这位殿下走马飞鹰,出去游猎了,曲翰修等人面面相觑,也只好由之任之,毕竟也是年纪轻轻,就闯荡出来偌大名声的君王,喜好这些歌舞享受,倒也正常。

倒是那个老不修的曲翰修,在狂风大雪里面站在秦王殿外,非要梗着脖子,大声喊如今天下未定,还请秦王殿下,勿要沉湎于游猎歌舞,仍需要勤俭收礼,克制欲望。

这一举动倒是让其他的礼部官员都吓了一跳。

你在说什么,你不要命了?!

曲翰修狂喷这帮同僚,秦王不尊礼数是错,但是秦王放纵欲望也是不合乎礼仪的,不管秦王听不听,反正他老头子就一定要说。

骂骂咧咧的。

导致原本的礼部官员也逐渐疏远这个老头子。

只是秦王这段时间关心的事情,却不是什么天下的大势,在旷野之中,李观一打了个呼哨,他内气充盈,复又长啸,声音穿金裂石,远远传出去了。

却听得了云海之中,有一声嘹亮的鹰隼鸣啸回应。

云海裂开,一只翅膀带着金色的神鹰撕裂了云海,飞扑下来了,收敛身形大小,化作了寻常的飞鹰模样,落在了李观一伸出去的手臂上。

正是辽阔草原之上,象征着自由的神兽祥瑞。

这神鹰本身的正面战斗能力,也只是相当于人类的宗师,但是祂的长处在于强大的视野能力,在于远远超过宗师级别武者的速度,以及高速的突袭能力。

若是和神鹰结伴,行走江湖,那自然是无往而不利。

可在大军军阵大势面前,速度快防御弱的神鹰就不能够如太古赤龙那样,以肉身硬撼大军的军势,看似战斗能力变弱,但是作为斥候来说,却没有什么比祂更合适了。

李观一之后的计划,神鹰祥瑞这个级别的斥候能力,至关重要。

这一段时间,他就是一边等待着机会,一边磨合自己和神鹰祥瑞之间的关系。

说来这一只祥瑞,在一开始被赤龙以古老,高效,智慧的祥瑞交流大法,进行了友好的沟通交流之后,屈辱地同意了和李观一的各种盟约。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赤龙在的时候,这家伙很老实。

赤龙一走,就多少有些旧态重现了。

在这种情况下,阿史那觉得得要熬鹰。

但是李观一请出了万能的雷老蒙,雷老蒙研究之后,想到了一个法子,这家伙抓来了西域,西南,山川,中原,北境的各种异兽飞鹰,全都是雌性。

把这些神俊的鹰隼类异兽和那孤傲的,自由的,草原的浪子神鹰关在了一起。

一开始的时候,神鹰祥瑞嗤之以鼻。

孤傲的草原之子。

自由啊自由!

怎么可能臣服于……

“所以,现在祂有了大概十七个子嗣,还有三十多枚卵在孵化当中,嗯,一大家子,都多多少少传承了祥瑞飞鹰之血。”

万能的雷老蒙禀报李观一,道:“这些飞鹰不具备祥瑞这样大的力量,但是长大之后,也通晓人性,具备有三重天左右的威力。”

“挑选军中擅战的勇士,让他们帮助抚养这些飞鹰异兽,从小情同手足,临战之时,则可以心心相通,作为斥候营,可以发挥出超越其他的力量。”

“但是,需要真正地关心这些飞鹰异兽,不能够将飞鹰异兽当做是自己的工具,只有把它们也当做了战友,同袍,这些异兽才有可能接受斥候军中的将士。”

很明显,祥瑞神鹰臣服于了雷老蒙找来的神俊的飞鹰。

但是草原祥瑞并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

这可是,全天下,各处,西域,西南,中原,江南,所有不同地方,不同种类,却都是异兽级别的,美丽的飞鹰啊。

从小生长在草原上,方圆几千里的飞鹰都不见了的神鹰。

哪里能受得了异兽山庄雷老蒙的这一套连环招。

可恶,雷老蒙你太卑鄙了!

草原祥瑞每日住宿在不同类别的飞鹰巢穴里面,一边吃着送过来的牛肉,一边愤愤不平地表示雷老蒙在侮辱祂,雷老蒙一边说着是是是一边勾肩搭背,把来自于西域的雪莲花塞到祥瑞的嘴巴里面。

滋阴补阳的,好东西好东西。

草原的伟大祥瑞表示你做的好啊雷老蒙。

分你一半。

雷老蒙哈哈大笑说这个哪里使得哪里使得?

哥俩好,哥俩好。

七王阿史那:“…………”

不是,王上。

您的麾下到底什么人都有啊?!

雷老蒙如今也已经四十三岁了,鬓角带着点白发,一身武功硬生生嗑药也就只是勉勉强强到了个三重天,用一把厚背金环大砍刀,李观一十四岁的时候就可以把他打得找不到北。

但是这一路上,在天策府和麒麟军野蛮生长时期,被迫逼出来学会的各种技能书,就算是两百年前,异兽山庄的祖师爷爬出来,都得要喊一声祖师爷在上,这什么倒霉玩意儿。

在酒色财气的腐蚀下,草原的祥瑞可耻地臣服了。

“另外,根据将军您给的龙血土,龙血草,以及龙血本身,我们进行了一部分新的尝试。”雷老蒙拿着一厚沓的卷宗,对李观一进行禀报,道:

“其中,异兽级别的龙驹,对于赤龙之血反应最大。”

“古老时代里面,【龙】的范畴很宽泛。”

“飞的,走兽,水中都有强大的生灵被称呼为【龙】,这些龙驹就是走兽之龙的后裔,大部分的异兽级别龙驹,他们的兄弟都有可能是普通的马匹。”

“只有体内潜藏着的古老血脉激发到一定层次,才能成长为龙驹,我们发现,让这些龙驹从小生长在铺着赤龙血土的土地上,祂们的血脉会更进一步地被激发出来。”

“就好像是,祂们血脉里面潜藏着的神意感觉到了宿敌,被迫变得活跃起来了,就像是普通老百姓在山里面看到了老虎一样。”

“臣本以为,是异兽血脉对于寻常马匹的压制。”

“于是求得了九色神鹿前辈的血,火麒麟的血,用三十车大盆兽奶换来了一盆黑白滚滚团子的血……”

李观一呆滞:“等会儿,多少?”

雷老蒙道:“一盆,将军。”

“只要给祂准备足够的大盆兽奶,你做什么祂都懒得去管的,放心,以祂本体的强度,这一盆血对祂来说毫无影响。”

李观一嘴角抽了抽:“好吧,你继续。”

雷老蒙道:“但是没有用处,只有太古赤龙之血,有这个效果,所以,根据我们祖师的典籍,以及我们这段时间研究的结果,我们得到了个结论。”

雷老蒙沉默了下,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些东西,满脸纠结,满脸见了鬼的表情,可迟疑了下,还是道:“臣怀疑,这帮龙驹的先祖应该见过那个时代的太古赤龙。”

“大概率被打过。”

“很大概率被打得很惨。”

“而且是被殴打到了,他们的后代血脉都对太古赤龙有反应的层次,如果可以的话,臣希望在赤龙居住的地方进行龙驹的培养,绝对可以培养出一支全部都是龙马的重骑兵。”

李观一惊愕:“全部都是龙马?!”

神驹异兽,胸高八尺以上称龙。

这样的龙马,是完全可以背负着铁浮屠级别的重甲骑兵,以轻骑兵的速度进行短途奔袭,即便是当世的三大重骑兵,也没有奢侈到全部龙马为坐骑。

雷老蒙抬起头。

他咧了咧嘴,这个出身于寻常江湖人士,三十好几都还只是个向往江湖的底层人物,在这天下摸爬滚打,被逼着往前,一路走到了这里,他没有如同往日那样哈哈开玩笑。

他只是简单回答道:“是。”

“八千匹龙马,胸高八尺,奔腾如电,可以三日不饮不食,仍旧奔袭三百里而保持战斗能力,也可以一日吃尽七日口粮,跑起来的速度,可以追上射出的箭矢,坐在马背上,伸出手就可以抓住箭。”

“只要三到五年时间,臣保证,可以做到。”

奔腾如电的龙马,从白虎大宗武库里的材料重铸,汲取中原铠甲精密,和铁浮屠之甲特性制造的甲,再加上陈霸仙秘境里面的药材,一支几乎要凌驾于这个时代三大骑兵的力量,即将展露了。

这并非是一蹴而就的。

是这六七年的时间里面,一点一点往前,一点一点积累的东西,到了这个时候,忽然就爆发出来了,李观一道:“那么,就有劳你了,雷老蒙。”

雷老蒙咧嘴一笑。

还像是当年流浪兵团时候那样,道:

“领王上之令!”

转身大步离开,阿史那看得羡慕,道:“王上,您有许多优秀的臣子啊。”

李观一笑着回答道:“是啊,所以我很幸运。”

阿史那之后询问雷老蒙的时候,雷老蒙却和几个师弟对视一眼,然后就都哈哈大笑起来了,阿史那有些不明白,难道是自己说错了话?

雷老蒙却道:“我们在跟着王上之前,都只是陈国南部一个江湖宗门里的底层弟子,每天给宗门打扫广场,换取少的可怜的一点功勋,为了每个月一枚养气丹,外门弟子斗来斗去。”

阿史那沉默,道:“是现在十三岁以下每七日一瓶的养气散?”

雷老蒙摩挲着下巴道:“严格意义上来说,不如。”

“这个怎么也是侯中玉版本的丹方,我们那宗门,哪儿有这么好的配方啊,都是很糟的,啊呀,这样想想看的话,真是羡慕这帮小崽子们,哈哈,我们当年可没有这个机会!”

“后来我们在江湖上遇到了主公,才有了今天。”

阿史那慨然叹息,道:“可是,以雷兄的手段,足可以称呼一位御兽大宗师了,王上能得到诸位,也是机缘。”

雷老蒙笑着道:“是吗?就按照七王你说的,我是御兽大宗师,可你知道如何在这乱世之中,得到你口中这个御兽大宗师的效忠吗?”

阿史那道:“愿闻其详。”

雷老蒙喝了口酒,带着一丝怀念笑,醉醺醺的回答道:

“在天启十年的夏天,在镇北城附近的一座小镇里面,找到三个偷鸡摸狗被抓起来的江湖人,然后释放他们,接纳他们加入你的队伍。”

“然后,把队伍的后勤,甚至于相当于把这流浪兵团的性命托付给他,给于他最大的信任,和他生死相依,生死与共,哪怕那只是个曾经对你出手的,下三滥的江湖人。”

“一路在镇北城击败宇文化将军的军队,然后在陈国的围剿之中,跨越万里的征途。”

“把金子,银子,时间,信任都交给那个三十多岁一事无成的江湖流浪汉,去让他做那不可思议,白日做梦般的梦,去浪费,去失败,仍旧不去责怪他。”

“那么,七年之后。”

“就是现在了。”

他拍了拍阿史那的肩膀,雷老蒙的目光明亮,轻声道:

“我是可以为了主公去死的,七王,我们都可以。”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句话,本没有那样廉价。

雷老蒙在提点阿史那既然已经来到来这里,可以归心了。

阿史那安静许久,叹息道:“真是,让人羡慕啊。”

却不知道,说的羡慕是羡慕哪一方。

他能够感觉到,这整个天策府在表面上的祥和之下,其实暗中绷着某个劲儿,似乎是有什么大的要来了,可惜,作为降将,他还不曾真正进入天策府的核心,不能知道这个级别的战略。

年节的时候,可以来到这里,年节之后阿史那重新前去西域。

他的儿子,最近似乎不喜欢墨家巨子的风格。

选择了跟着秦王的心腹大将军樊庆学习。

阿史那并不觉得这是个什么问题,只是安心。

西意城那里潜藏的风云越发激荡起来,突厥草原在得到了一部分疆域之后,立刻后撤稳定,不愿意继续参与到这个巨大的漩涡当中,而现在这里的矛盾在陈国,应国之间。

西意城李昭文作壁上观。

完美贯彻了鲁有先的战略。

筑城,叠甲,过。

天下风云,波涛四起,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但是却又不知道这个事情是什么,又不知道这个事情什么时候才开始爆发,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一把剑悬在头顶,指着眉心,知道它会落下,却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落下。

阿史那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但是身在这乱世之中,却也没有自己的选择。

只能驰骋于天地之间,奋战于自己的道路。

时值春日,阳春三月,江南风光最好之日。

秦王李观一提了一壶酒一碟子桂花糕,一碟醉春蟹,去看望岳鹏武将军,两人比拼了一场,猛虎啸天战戟和沥泉神枪的鸣啸震动四方,最后才对饮。

岳鹏武看着眼前的青年,眼底带着赞赏,道:

“王上武功越发纯熟,如此天下,已没有多少人是你的对手。”

“我第一次见到王上,是天启十年吧。”

“是,天启十年,陈国的话,是太和十三年。”

李观一微笑,道:“那时候我十三岁,很小的金吾卫。”

岳鹏武道:“如今你也已二十岁了,我也已过去了四十岁,时间之快,总也是无情。”他喝了口酒,道:“不过,王上之后,针对陈国的战略,我有一个想法。”

李观一道:“岳帅请说。”

岳鹏武目光沉静,道:“可否我也为锋刃?”

“大丈夫在世,既要讨伐昏君,一身武功,岂能够在后方坐阵,却要王上亲自上阵杀敌?!”

李观一道:“岳帅还是在后方稳住,况且,佯攻职责也是要有劳岳帅和文冕的。”

岳鹏武有些无言,讨伐天下,平定四方的大战。

这一次主公冲的却似比自己还要猛,还要快。

这却该说什么?

岳鹏武还要说什么,秦王就劝说他赶紧喝酒吃菜。

说主公你身为王上,这件事怎么能亲自去的?

秦王就说吃菜吃菜,这个菜可真不错。

说千金之躯坐不垂堂,怎么能以身入局?

秦王就挠头哈哈一笑,说今日这酒水可真是酒啊。

一连打断了十二次,就是不肯让岳鹏武说自己作为主力冲锋,岳鹏武都无可奈何,最后两人喝完了一壶酒,道:“王上,是要去那关翼城吗?”

知道这一次战略的心腹,大部分却也不是很明白,秦王为什么要选择将作为江州卫城的关翼城,也作为第一个攻击的目标,而岳鹏武是少有的可以猜测出缘由的人。

李观一倚靠亭台,墨色的袖袍翻卷,道:“是啊。”

岳鹏武道:“是薛姑娘吗。”

李观一沉默许久,道:“我这一生至此,亏欠她最多。”

“大丈夫说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可是,十三岁的约定,要一直到二十岁才能履行。”

“果然还是太迟了,一入天下岁月催,七年时间已经要过去了,当真是快,快啊,犹如白驹过隙一般。”

岳鹏武看着青年,想到了那个前去北域关外数次的少女,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选择了放弃争取,道:“既然如此的话,确实是不该由我来负责那一路,那么,就祝愿王上,仍旧可以得偿所愿。”

他举杯,道:“年少许诺,弱冠以成,即便是在史书上,也会被大书特书,千百年后,仍可回首。”

秦王只是笑着颔首。

杯中的酒盏举起,风吹拂而过,树上有新花,花随风落下,落入酒盏当中,于是那乱世之中,刀剑锋芒,西意城外,天下大战的血腥,尽数盈满于杯中。

“我年少时候,曾和大小姐一起偷偷翘了她和那些世家大小姐们的学会,我那时性子比现在还要意气风发,拉着她在整个城里面乱跑。”

“我们去坊间的市集,下起来了雨,我们就在茶楼里躲雨。”

“我记得我那时候弹琴,我唱着怒涛卷霜雪,我还记得大小姐从树上滑落下来,我背着她回去,南陈的风光很好,两旁的树木古老,开花的时候,路上行人的衣袖沾着的风都是香的。”

“不知是她袖袍的香气,还是南陈的花香。”

“如今想来。”

“到了这个时节。”

“南陈大道两侧,陌上花已开。”

李观一仰脖把杯中的酒饮尽了,起身和岳鹏武谈论战略,告辞离去,袖袍从容掠过,犹如流云一般,正史之中,字字珠玑,言简意赅,却也还是记录了这一件事情。

言【上】曰南陈陌上花开。

当缓缓归矣。

言简意赅,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似乎寻常。

但是若和紧随其后的年事表结合,则可见到,这一年所谓的缓缓归矣,是那千军万马,奔腾徐行,一句缓归,便是年少之约,掀开天下的大幕。

后世的史家们争论,这一步落子,到底是为了天下的战略,还是为了年少的许诺,可是争吵来争吵去,却都得不到一个确定的选择。

只是知道,无论如何。

君王的气魄,少年的意气,至此尽也。

整个调动来的名士们都在为了秦王的及冠礼而忙碌着,这里成为了和西意城不同,却也同样吸取所有人目光的地方,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中心。

但是,偏就是在这里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时候。

偏是这个最不可能出现问题的时候。

所有人都未曾察觉。

秦王李观一,从江南消失不见。

以身入局。

赴约,履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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