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压秤

突然之间,两个臭棋篓子摆在了那里。而且其中一个还是林家掌舵几十年,从来稳当老头子。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见老头这样冲动和人说话了?

林家二三代的这些个,一下都有些慌神,面面相觑。

至于门口那个年轻人?

林家在场大多数人其实都没见过江澈, 但是现场,隐约都能从刚才林晋德和林俞静的表现里猜到他的身份,所以……

“这是要疯啊,要作死啊。”姑姑婶婶们两面担心,想着。

作为其实最该给反应的人,林复礼和老婆两个默默转头,互相看了看——看这意思好像他们之前就已经见过了, 好像还有什么误会, 怎么办?

让静静自己来吧。夫妻俩果断把目光投向林俞静。

“死了,死了。”林姑娘一手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捂着额头,“看来果然是跟下棋有关,肯定是爷爷试他性子,那个臭不要脸的出冬儿了。”

怎么办?林姑娘现在要是知道怎么办,就真见鬼了。

只有两个人表面不动声色的同时,内心其实隐隐是有些期待的——林俞静的两个姑父。

这么多年了,他们对林老头的感情自不必说,平常没事喜欢找老头喝两杯,遇事也总爱找老丈人商量、讨教……

可是真要把他们的心理笼统概括一个词的话,大概还是只能用“敬畏”。

早些年,畏多于敬, 后来, 敬多于畏。

总之不管怎么说,“畏”字一直都在。

这么多年了, 终于能看见同个阵线上冲出来一个晚辈, 这么刚, 见面就怼, 终于能看见老头吃瘪一次,急一回……都没坏心,可是内心就是莫名有点爽。

“再轻轻怼一下?”没过瘾呢,他们在心里默默期待着。

当然,如果事情最后江澈被虐惨了,压服了,他们的感觉,一样挺爽的——看,傻逼了吧,没我们当初明智吧?也不知道先准备,先找我俩前辈讨教。

凉亭里见过的老头突然出现在林家,而且坐着主位……本身脑袋还有些发沉的江澈缓缓转头去看林晋德,“我猜……”

林晋德的眼神说:“你猜对了。”

“……”他好像救不了我的样子,江澈抬手轻轻拍了拍侧边太阳穴,一脸懵懂抬头四向看了看,镇定说:“不好意思走错了。”

说完转身就朝外面走。

门槛就在前面不远了。

“你先站住。”林老头在后面说:“可想好了啊,今个儿你这样走出去了,下次再想登门,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这威胁也太明显了吧?江澈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林俞静。

林姑娘气鼓鼓瞪他一眼。

转身,江澈笑一下,说:“巧了哈,林爷爷,那什么,咱俩是不是先前在哪见过?哦,想起来了,下午在棋摊那儿,林爷爷您当时一人守关大杀四方,连败六人……”

这个,还可以这样硬转的吗?林家人再一次面面相觑,隔一会儿,终于有几个忍俊不禁笑出来。

林老头也是有点儿哭笑不得,故意皮笑肉不笑一下,说:“还记得啊?不过你数错了,我印象中应该不是六个,而是七个。”

“嗯,我数错了。”果断干脆,江澈回答,态度诚恳。

两位姑父顿时心凉,这晚辈,怂得真快。

同一时间,一旁打量许久的林奶奶一脸笑意起身,走上前和蔼地问道:“是江澈吧?”

林奶奶说话带的乡音重,叫起来人,听着意外的特别亲切。

江澈连忙点头,说:“嗯,奶奶好。”

“好。”

林奶奶的笑容朴实而和蔼,一边点头,一边四处找椅子,像是想找地方让江澈坐。

“要不坐那儿?”最后,奶奶指着林俞静旁边的一条小竹椅问。

“咳。”林老头咳了一声。

“咳什么咳?”林奶奶回头看老头一眼,转回来笑着说:“没事孩子,你先坐。他嗓子不舒服,正好把烟戒了。”

“……”林老头有点郁闷,老伴今天怎么这么不给面子,一点都不配合?感觉有点太热情了。

林老头当然不知道,爷爷不管怎么疼,孙女的很多事情一样还是会选择跟奶奶说的。

林奶奶不光知道那些茶寮山上啼笑皆非的小事情,还知道江澈连夜背孙女下山,救过她,甚至还知道孙女更多女儿家的心思。

那都是她用自己当年的感情经历交心才换来的。

“谢谢奶奶。”

江澈终于坐下了。

林晋德也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坐下帮江澈把今天的来意做了说明,最后说:“爸,你看这事,茶寮那边是真心有诚意,而且你也不用过去,也不用数着上班……”

江澈随直摆出早先预备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接话说:“茶寮的现状,真的很需要林爷爷你帮忙指点,村民们……”

林老头摆了摆手,看江澈一眼,“可不敢这么说,我就一个臭棋篓子。”

老头还挺小心眼的,跟我有一拼啊,这个事看起来是不容易过去了,江澈稍微想了想,笑着说:“怎么会呢?那什么,今天后来回去,冬儿还跟我说……”

听到江澈说冬儿,林存民整个脸色突然连续变换。这小子,不会是在威胁我吧?

一个八岁小女孩啊,一家之主啊,面子啊,要弄到让孙女出来帮忙解释说明吗?

“冬儿说什么了?”正好,林俞静还抽空不生气一下,问了一句。

“咳。”林老头再次轻咳一声,插话说:“那什么,茶寮怎么个想法,你再仔细说来我听听看。”

目光碰上,江澈笑着说:“好嘞。”

这一讲,就是半个多小时。

林老头听完思索了一会儿,抬头先问了一个问题:“茶寮内部关于集体权益的继承问题,有拿出来说法或章程了吗?”

一语即中要害,而且是先前考虑中被忽略的点,内部问题。

“……”只凭这一问,江澈立马端正态度,“还没。”

因为起步时间还短,这问题之前他还真没想到,然而现在一想,又确实不能拖了,村里待嫁的姑娘有好些,有几户家里还是只有女儿的,这些人身上享受的集体权益怎么办?

这是个很致命的问题,弄不好就会影响茶寮的凝聚力。

另一边,林存民一边思索,一边缓缓点了点头。

“林爷爷,茶寮真的特别……”江澈态度十分诚挚。

“我再想想吧。”

林老头不像是赌气的样子,抬手缓缓说道。

那就不好着急勉强了,之后又聊了一会儿,江澈告辞出门。

林俞静身体趋向倾斜,强扭着回头偷偷观察爷爷的神情。

林存民发现了,犹豫一下,无奈装样摸索了几下,起身说:“欸,我烟呢?我去找找。”

说完转身朝自己房间里走去。

林俞静趁机就跑了出来。

…………

没敢走远,两人就在院外的胡同反向走了一段,想着等回头,正好把林俞静送回家,江澈再回去。

“笨死算了。”林俞静郁闷说。

“呃,错失错了,可是也不能光怪我啊,你也不说给个情报。”江澈苦笑一下,小声说:“话说,你爷爷还挺小心眼的。”

“……”想了想,林俞静笑着点了点头。同时在心里说,就你们俩还是谁也别说谁吧。

“那什么,你觉得我还有救吗?”

“嗯。”意外地,林俞静这次一点没犹豫就点头了,跟着解释说:“爷爷被气着肯定是有的,谁让你那么笨?!但是其实吧,他要是真讨厌你了,觉得你人品不好了,不是这样子的。真是那样,他都不会说冲话,更不会表现出来,反而会客客气气的。”

“哦,明白。”江澈理解了。

“那什么,你还呆几天啊?”

“至少两三天吧。”

“嗯,那我得回去哄下爷爷先了。”

“好。”

两人走回头,在院门口挥手分别。

林俞静走进院子,发现爷爷独自抽着烟正在墙角花架边踱步。

“爷爷。”

“诶。”

“那个,我把他骂惨了,还打了一顿。”

“是么?看来静儿还是向着爷爷啊,好。”林爷爷笑了笑。

林俞静窘迫一下,说:“那,爷爷,茶寮那个邀请,你会考虑吗?”

“这个啊。”林老头转回身,走近了些,温和对孙女说:“不急,但是会答应的……”

“真的?”

听着孙女声音里的喜悦,林存民有些心酸,又有几分宠溺,缓缓点了点头,“嗯,爷爷想好了,准备用我这把老骨头,替我静儿压一压秤。”

什么意思?

老头没给林俞静解释。先前在屋里聊天的时候,他说女方长辈看人,得分两步,第一步去了出身条件去看,第二步,他当时没说。

其实出身、条件这东西,到最后终究是要看的,实在低了,得再想想,是人之常理,反过来如果太高……其实也未必是好事。

夜里,老伴也问这个问题。

林存民一样答了,但是多解释了一句,说:

“有个东西叫天平秤,你知道吧?那东西按说两边差不多最好……但是实际哪来的那么多正好差不多呢?所以,有个高低,其实也正常。”

老伴问啥意思?

“我的意思,一头重些,一边轻些,没办法了也可以。”林存民看了看天花板,说:“但是怎也不能一头重,一头空啊。”

(本章完)

第403章 也是故人

在林爷爷的眼中,江澈和林俞静之间的故事,就只是一场平常的少男少女之间的相逢。然后本以为只是一个小山村支教老师的江澈,突然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让人看不懂。

所以站在林存民的视角,有些担心其实难免——这并不符合他对于家人晚辈的人生, 一贯的期许。

换句话说,以老人对人生透彻的理解,由此而来的人生态度,他并不认为江澈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甚至说如果江澈真的只是一个山村教师,但是心性能力都还不错,需要林存民动用关系想办法把他先调来庆州某所学校, 再加照顾、培养, 相对都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只不过现实并非如此。而担心过后,老人的选择终究也还是更疼孙女,舍不得勉强她。

另外,回到人本身,就对江澈的观感而言,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林老头不是没有眼界的人,所以他能看到的东西其实更多些。

他有点喜欢这孩子的性子,接触中看似无赖胡闹的表象下,是他真没拿自己太当回事的真诚和平常心,甚至还有人生态度,否则以他现在的年纪和成就,飘一些,装相些, 甚至自以为是一些, 其实都合理。

林存民有个老伙计的孙女前阵子也是找了个有钱人家。对方初次登门的那天,说是人还在楼下车里, 排队的工人已经上来, 往家头送了十几样家电、家具,闷头不吭声一件件摆好, 退走,然后主角才风光登场。

这事一度弄得挺轰动,许多人羡慕嫉妒的同时,老伙计自己也觉得风光,见面不时说起,都眉飞色舞。

人生百样,处境千般,人生态度自然也不尽相同,这很好理解,也说不上对错,但是林存民设身处地想了想,事情换做是他,很有可能就得黄。

因为他看见了一种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而林家的处境和处世态度,大概是不那么愿意接受的。

还好,江澈给他一丝这样的感觉都没有。

决定差不多已经有了,林存民想好了得为孙女做点什么,不过事情暂时还不急,他想着再看看……毕竟那是他最宝贝的亲孙女,从小一直被保护得很好的林俞静。

林俞静本身,自然是不会去思考这些东西的。甚至林爸爸和林妈妈都不怎么会去想。

江澈进出一趟林家,身份转换,没敢让林家大伯再送。

自己走了一段夜路,总算打到车,回到宾馆已经是九点多,去看了看家人,问过都好,心情也都还不错,就放心先回房间睡了。

这一天,距离1994农历新年还有6天。

庆州老城,近城郊的一条旧巷,江澈曾经走过。这里住的有个人,其实也算是故人。

那次他来庆州推销辣条,后来送张雨清回家,巷子里有老鼠爬出来散步……

那是整一年前了。

张雨清和妈妈还住在这里的那间出租屋。

妈妈后来找了一份私人工厂的工作,按工资收入,其实比原来在国营厂还好些,但是人更辛苦了,同时因为缺乏各种生活保障,开销也变大了许多,所以日子反而变得更拮据了些。

按说是不应该的,因为张雨清如今已经大学毕业半年了。

这姑娘当初一门心思就是留在庆州,进政府部门,争口气,后来凭着自己的成绩和努力,差不多也算是如愿了,分配在了工商局下面的一个小部门。

但是这种欢喜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很快,她就发现自己莫名被人卡了,该她的名额上有人,她被调去了街道上的一个办事处,一呆就是半年,而且这期间编制一直被卡着,只能作为外聘临时人员,拿着每月三十多块的补贴。

“肯定是那个女人弄的。”张妈妈很早就说,她口中的那个女人,就是张雨清的生父张宝文后来的老婆。

“怪我不该还没弄好就到处去说。我原本是想着说总算争了口气,就没忍住。”张妈妈还说。

那个女人家里就是工商系统的,和张宝文一样都是二婚,结婚时她带了孩子,张宝文没带,之后又生了一个。

张宝文后来做了生意。

他本身早年是下乡知青。其实那几代下乡的知青,并非都像电视小说里习惯描述的,回来有当官的父母和不错的条件,事实很多知青回到城市的最初,一无所有。

张宝文就是这样的一个回乡知青,但是人长得恨不错,脑子嘴巴也活,所以追求娶到张雨清的妈妈,一个当时正式的国营厂员工,也算是重新在城市站住了脚跟。

再之后,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一山望见一山更高的故事了。

张宝文走的那年,张雨清十岁出头。

…………

“妈,你睡着了吗?”

躺在同一张床上,因为习惯早睡省电,出租屋里早早熄了灯,张雨清在黑暗中一直没睡着,心气高的人被压抑着,往往总是更痛苦。

这半年,她也不是没想过干脆出来另找份工作,但是妈妈一直坚持,死活不同意。

劳累了一天的张妈妈勉强睁开眼睛,说:“没呢。”

“那个,外婆说,让咱俩去她那边过年,咱去吗?”

“哦,你二姨和小姨他们两家也去吗?”

“二姨一家去二姨父家那边了,小姨,小姨好像说小姨夫家里来人,也去不了,外婆说就因为这样,家里就小舅一个不着调的,她觉着冷清,让咱俩一定得去陪她。”

“……你外婆哪里是怕冷清啊。”许久,张妈妈叹了口气,说:“她是心疼,担心咱俩,又不敢直接说。”

母女俩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咱买点年货带过去。”张妈妈做了决定,说:”新衣服也买上,免得你外婆看见,又跑去给咱俩买……她买的可老气,能把你穿成老姑娘。”

妈妈最后开了个玩笑,张雨清笑出声两下,说:“嗯。”

“对了,你哪天单位放假?”张妈妈翻了个身又说:“我明天上午去厂里收拾个半天,年前就不用做了。”

“我也不差。”张雨清说:“那咱们明天下午买好东西就过去?”

张妈妈犹豫了一下,说:“后天吧,明天下午你找管月梅玩去,先挑衣服,晚饭就和她在外面吃吧,妈妈有点事……是几个同事,说要一起吃个饭。”

“是么?”张雨清是知道妈妈一向有多节约的。

“这还能有假啊……同事请的客。”张妈妈说。

可是张雨清刚刚分明看见,妈妈偷偷把家里存折拿出来,放身上了。而且把她平时舍不得穿的一套衣服也整理了出来,放那备着。

“清儿。”

“嗯?”

“你工作的事,咱们年后再看。高兴点,别总记挂着,老是皱眉头。”

“嗯。”

张雨清犹豫了许久。

她很想问:“妈……你是不是要去找他?”

他,就是张宝文,妈妈这辈子最恨的人。

但是张雨清很清楚的知道,自己问了也没用。

今天很惨啊,家里来客人,房间和客厅都开空调、加热器,结果电路烧掉了,修不动。然后笔记本还有电,我就把手机顶再胸口,照着键盘好打字……结果TNND写到1700字,老化电脑就只剩2%的电了。

现在一个人在家旁边的宾馆。

大家暂时别等下一章了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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