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9.第1088章 匈奴剧变(2)

第1088章 匈奴剧变(2)

“……%&¥**¥#……”

莫名的吟唱声,低低的回荡于山谷之中。

穹庐内,烟雾缭绕。

数十名萨满祭司们,围成一团,手持着各色法器,嘴里念念有声。

被他们拱卫在中心的,是一个坐在蒲团上的干瘦老人。

这老人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个头骨制成的法器,他不停的摩挲着头骨上的水银层。

忽然,他睁开眼睛,看向四方。

所有萨满祭司马上就停下来,将头贴到地上,一边膜拜,一边高喊:“伟大的屠奢萨满,天神的使者,日与月的代行者,万物之灵所眷顾的屠奢!请您给与您的信徒与子民以启示吧!”

这时,穹庐被人掀开。

在这穹庐之外,为白雪所覆盖的山谷之中,数不清的匈奴人,已经跪满了山谷的每一片雪地,甚至每一块石头。

这些虔诚的信徒,一边膜拜,一边高呼着:“伟大的屠奢萨满啊,您是天神的使者,日与月的代行者……”

盘膝坐在蒲团上的屠奢萨满,扫视了一圈周围,忽然猛地站起身来。

他的身子,则如同一株被狂风吹飞的小草一样,疯狂的摆动和颤动起来。

围观的萨满祭司们,看到这个情况,立刻狂热起来。

而在穹庐外的信徒,则彻底陷入了疯狂。

“天神显圣了!天神显圣了!”

“日与月之神啊,看看您的子民吧……”

无数人喊着叫着,膜拜着,将头不断的磕向地面,磕的雪花四溅,甚至把头都磕破,也不管不顾!

因,这样的场面,出现的很少。

但每一次出现,都必将指引新的道路,或拯救无数生命,或避开莫大危险!

譬如,数月前,汉朝的那个魔神,率军而来,彼时天神显圣,附体于屠奢萨满身上,使得屠奢萨满可以只带数千人,便安然夺回圣山与龙城。

又如,当初狐鹿姑单于率军归来,漠北内外,都流传着单于要清洗屠奢萨满,杀光所有信奉其的信徒。

然而,天神再次显圣,附体屠奢萨满,使得率军而来的狐鹿姑单于,不敢举兵相攻,甚至亲自来请教屠奢萨满。

又如月余前,有数千名信徒,驱赶牲畜,自余吾水而来时,天神再次显圣,通过屠奢萨满之口,命其改道。

果不其然,这支队伍刚刚改道,他们原本计划要走的地方,发生了极为强烈的雪崩。

数百名不听屠奢萨满警告与告诫的牧民、贵族与他们的牲畜,全部被活埋!

有了这些先例,所有的信徒,都对这位受到天神、日与月与万物之灵所垂青,传说已活了足足一百二十多岁,见证了老上单于时代的伟大使者,顶礼膜拜,虔信不已。

如今,天神再次通过屠奢萨满显圣。

谁不激动?

谁不兴奋?

谁不疯狂?

所有的眼睛,立刻全部聚焦在那个干干瘦瘦的屠奢萨满身上。

“我的子民,我眷顾的人啊……”摇摇晃晃的屠奢萨满,忽然用一个极为怪异的腔调,声带里仿佛两块木头在摩擦一般:“黑暗将来!”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惊恐起来。

无数人面面相觑,紧张不已。

而被天神所‘附体’的屠奢萨满,却舞动着身躯,依旧用着那怪异难听的腔调,低沉着道:“它会在撑犁孤涂归天后到来,被黑暗所控制的邪魔,会害死撑犁孤涂,然后将黑暗、恐怖与邪异,撒遍整个世界!”

说完最后一个字,屠奢萨满战栗与摆动的身体,仿佛失去了力气,软绵绵的栽倒在地。

几个萨满祭司立刻爬着向前,扶起后者,将其搀扶到蒲团上。

此时,屠奢萨满才真正的睁开眼睛,望向众人,问道:“天神刚刚降临了吗?”

周围的萨满祭司们纷纷含着泪点头。

有人问道:“伟大的屠奢萨满啊,刚刚天神启示说,有黑暗邪魔将要降临……?

“它还会害死伟大的撑犁孤涂……”

“您是否看到了那黑暗邪魔的真面目?”

屠奢萨满巍颤颤的在他人搀扶下,站起身来,低声叹道:“我看到了……”

“血与火在沸腾,草原上的大地,横亘着无数灾厄……”

“就连燕然山的精灵,都因这恐怖的灾难而痛哭!”

所有听到他的话的萨满祭司,都惊恐的瞪大了眼睛:“伟大的屠奢萨满啊,我们该如何制止那黑暗邪魔?”

屠奢萨满摇了摇头,道:“没有办法!”

“邪魔一旦得逞,那么,除了天神最虔诚的信徒外,整个世界无人可以幸免于难!”

“最终的最终,天神将从圣山走下,用烈焰与洪水,将整个世界都清洗干净,然后命祂的虔诚信徒,在这个被清洗的世界中重新繁衍……”

他昂起头,道:“除非,有人可以在邪魔得逞之前,在祂控制草原之前,打断祂的作为!”

此言一出,顿时,全场的人都高声大叫起来:“杀邪魔,杀邪魔!”

毕竟,按照屠奢萨满过去所言的所谓‘虔诚信徒’的标准,在场的人能做到的寥寥无几。

因为,所谓的‘虔诚信徒’,不止是祭拜和祭祀天神与日月万物那么简单。

更要求,信徒完全尊奉并且不可有丝毫质疑。

且必须完全无条件的信奉和遵守天神使者的教导。

并不得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简单的来说,就是一切遵从屠奢萨满,哪怕屠奢萨满让自己去死,也要毫不犹豫的抹脖子。

更得将其一切,包括生命、财产、妻女、子嗣,统统奉献出来。

于是,在狂热的宗教气氛中,整个山谷,旋即变成了兵营。

数不清的武器,被人分发了下去。

虽然大多数,都是些木矛、石锤一类的简单武器。

但,也有大量的青铜武器,被发到了青壮手中。

更有上万匹马,准备就绪。

若这个时候,有聪明人的话,就应该会发现端倪,察觉不妙。

可惜,此刻,这里已经尽数为狂热的信徒所占据。

哪怕有那么几个聪明人,也发不出声,更不敢发声!

于是,这支队伍浩浩荡荡的在萨满祭司们的率领下,涌向且渠赫斯的南方,那单于王帐所在之地。

………………………………

几乎是在同时,另外一侧的呼衍氏营地中。

呼衍氏族当代的族长,匈奴的左大将呼衍僰也在点兵聚将。

两千多骑兵已然就绪。

在他面前列着长队。

这是他在仓促间所能组织和动员的最大力量了!

不过没关系,他的使者已经出发了。

两天内,方圆五百里内,所有忠于他的骑兵,都将赶来。

“呼衍氏的勇士们!”呼衍僰举起手中的青铜铤,策马从自己的骑兵面前走过:“自从冒顿大单于鸣镝以来,呼衍氏就一直是伟大的撑犁孤涂最勇敢、最坚实的盾牌!”

“现在,有人居然率兵挟持撑犁孤涂,想要自立为单于!”

“骄傲的呼衍勇士,绝不能答应!”

他挥舞着手里的兵器,大声下令:“今天,我,伟大的呼衍氏之长,且鞮侯单于的左大都尉,句犁湖单于最骄傲的勇士,将率领你们,保卫撑犁孤涂,保卫大匈奴!”

而在他面前,听着他宣言的呼衍氏贵族们,立刻就舞动手里的武器,带着他们的部下,狂呼起来:“主人,请您下令吧!”

呼衍僰于是将青铜铤向前一指:“随我冲锋,保卫撑犁孤涂!”

由是,呼衍骑兵像潮水一般,从营地之中倾斜而出。

呼衍僰则静静的看着这个场面,脸色有些凝重。

对他这个级别的匈奴高层,四大氏族的执掌者而言,什么保卫单于,保卫匈奴,都是废话。

呼衍氏什么时候这么忠诚过了?

当年,他们可是连如日中天的老上单于,也敢反的氏族!

更不提现在的情况了。

事实上,呼衍氏族在过去、现在与未来,都只会忠于自己的利益,特别是族长,譬如说呼衍僰本人的利益。

而很不幸,现在呼衍僰最怕的就是右谷蠡王屠耆登基!

因为,在过去数月,呼衍僰与那位右谷蠡王,站在两个不同阵营内。

呼衍僰是支持先贤惮的,而且是第一个派人去西域表忠,并公开在匈奴国内为其张目的顶级贵族!

一旦屠耆战胜先贤惮,成为新单于。

呼衍僰很清楚,等待他与他的嫡系的必将是残酷的血洗与镇压!

就像那些匈奴过去的胜利者清洗失败者一样。

为了不让自己被人清理,呼衍僰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当然,单独一个氏族,是无法撼动和动摇王庭的。

这一点,呼衍僰很清楚。

但妙就秒在,呼衍僰知道,要动手的肯定不止他一个。

兰氏、须卜氏甚至孪鞮氏内部,不爽屠耆的一抓一大把!

更重要的是——呼衍僰如今有着大义名分在手——保卫单于,保卫大匈奴,铲除反贼。

………………………………

单于王帐中。

狐鹿姑的生命,已然走到了终点。

他在坚持完成了册封屠耆的仪式后,便已然虚脱。

现在,更是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瞪着眼睛,看着这熟悉的穹庐,看着周围的人影,感觉视线越来越模糊,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渐渐弥散。

终于,他轻轻垂手来。

心脏停止了挑动,呼吸也随之停止。

“大单于!”屠耆立刻哭着扑上去。

王帐中的贵族,也跟着哭了起来。

好在,有人知道情况紧急,立刻上前劝说:“伟大的屠奢,请您立刻依照先单于的遗命,在单于面前即位,为匈奴大单于,受天地与日月及万物的祝福,成为所有引弓之民的主人!”

屠耆听着,醒悟过来,但他还是哭着道:“此事我明白,但如今大单于刚逝,我怕若没有四大氏族与孪鞮氏的长辈见证,未来恐没人服从……”

“屠奢,现在都什么时候了?”那人劝道:“当初,冒顿大单于鸣镝夺位,可没有任何人见证啊!”

“您现在该做的是,马上召集王庭所有骨都侯以上的贵人,请他们来此宣誓效忠!”

“只要掌握王庭骑兵,便不怕外人质疑了!”

屠耆听着,猛然醒悟。

这草原上,确实如此!

谁的拳头大而多,谁就有道理!

冒顿杀父,尹稚斜杀兄,且鞮侯单于放侄。

谁曾说过闲话,起过歪主意?

只要控制王庭,然后控制住孪鞮氏的本部,那么,四大氏族再怎么反对也是无济于事!

更可以找机会各个击破,或者干脆干掉那些反对者好了。

只要肉体消灭了,还怕灵魂不灭?

可惜,他还是慢了。

刚刚做出决定,正要宣布召集王庭贵族。

忽然,整个世界,沸腾了起来。

数不清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紧接着,有人跌跌撞撞的慌忙闯入帐中,尖叫着道:“大单于,大单于,大事不好了!呼衍氏、须卜氏还有屠奢萨满,都反了……”

然后,冲进来的这人,就看到了他的主人,匈奴单于狐鹿姑冰冷的尸体被屠耆抱在怀里,而无数人都围绕着屠耆。

好像……

好像一场大型刺杀政变现场——就如传说中的四十年前,尹稚斜单于趁着军臣单于病重之际,趁着被军臣单于召见的机会,在王帐之中亲手勒死军臣单于的场面一般。

于是,他瞬间失声,然后尖叫起来:“啊!!!!!!!!!”

下一秒,他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一柄长矛,从他胸口钻出,鲜血喷涌出来。

一个贵族,从他身后出现,一脚踹开这人,然后看向屠耆,道:“大单于,请您现在马上在先单于面前即位,然后,由奴才们掩护您,带着单于王冠与宝剑撤离此地!”

“请您离开后,马上去赵信城,以单于之名号召各部一同剿灭叛贼!”

此人,正是屠耆的心腹,同时也是此番随屠耆来此的他的左大将陀兰。

屠耆看到这个情况,只能用力的点点头,然后下令:“我将按照先单于的遗命,在此即位为匈奴撑犁孤涂,受天地日月眷顾的单于,万王之王,所有引弓之民的主人!”

他捡起狐鹿姑掉在地上的王冠,然后自己戴到头上。

于是,匈奴自老上单于以来,已经延绵百年之久的传统被打破了——匈奴从此刻开始,出现第一个,没有在诸部首领与孪鞮氏元老的见证下,举行拜日拜月仪式然后才即位的单于!

(本章完)

1110.第1089章 长安(1)

第1089章 长安(1)

鹅毛大雪,足足下了整整一个晚上。

当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整个长安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冰雪的世界。

在建章宫内,蓬莱阁的湖泊,更是彻底冻结,变成了一个冰湖。

站在蓬莱阁的阁楼上,穿着狐裘大衣,手上戴着一双精致的羊绒手套,天子俯视着整个宫阙。

“王莽的奏疏,什么时候回来?”天子问着身后的郭穰。

“启禀陛下,应该快了……”郭穰小心翼翼的回答。

自贰师将军受挫天山的消息传回长安,天子的心情就变得相当糟糕和可怕。

毕竟,在那之前,天子可是每天都在听好消息。

不是今天贰师大军智取匈奴辎重,便是明日贰师精骑奇袭龟兹。

战报上,更是吹出了花。

贰师大军上下将校,乍一看不是韩信附体,便是孙武再世,简直是用兵如神,算无遗策!

匈奴人在西域被他们打的满地找牙,那时候,朝堂内外,也都是一片欢快的气氛。

丞相刘屈氂等贰师嫡系,更是每天都在拿鼻孔看人。

天子本人,则是得意洋洋,深为自己的识人之明而自傲。

结果,不过半个月就迅速反转!

最开始,还只是传来‘贰师小挫’的消息。

结果,最终的战报显示,这那里是什么小挫?

贰师军、居延都尉,这两支河西的绝对精锐,战损数千,余者尽数被冻伤,几乎等同于全体退出汉军战斗序列。

这也就算了,关键还让匈奴主力跑了!

若跑掉的是匈奴王庭主力,那还情有可原,关键是跑掉的只是匈奴的西域部分。

特别是,就在那之前,刘屈氂等人吹的太过,搞得长安城内外皆知:此番贰师将军所面对的不过是匈奴一部,以贰师之力,一指可杀。

结果现在砰砰砰打脸。

而当今天子,最要脸面!

谁让他没面子,他便会让谁没脑袋!

这是被无数事实证明过的,铁的规律!

所以,这十余日来,长安城中风声鹤唳,刘屈氂等贰师系一日三惊,生怕哪天被缇骑冲进门抓去诏狱。

而其他人,也是提心吊胆,生怕做错了什么事情,触了天子的霉头,被当成了泄愤工具。

整个长安的气氛,都有些沉闷。

便是郭穰这样的天子近臣,也只能小心翼翼的说话,不敢有丝毫的不谨慎。

“陛下……”这时,阁楼下传来了张安世的声音:“鹰扬将军奏疏!”

不一会,张安世便捧着一份用封泥封在竹筒之中的密报,走上阁楼,来到天子面前,躬身呈递。

天子转过身来,看向张安世手里的密报,脸上终于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连语气都有些轻松起来:“张子重在河湟又有什么新发现?”

这话听得郭穰与张安世都是面面相觑,心里面不免有些羡慕嫉妒恨。

但同时却也在心中不得不佩服那位鹰杨将军!

那位……

真的是马屁界的王者啊!

哪怕去了河湟,也能隔三差五搞事情,让天子隔着数千里发出会心笑容。

譬如半月前,那位鹰杨将军遣人回京,送来些虫子模样的草根,这些看上去不起眼的东西,却让天子龙颜大悦,直呼:若天下大臣皆如张子重,朕又有何犹?

若那位张子重,仅仅只是会拍天子一人马屁,张安世和郭穰还不会太过忌惮。

毕竟,当今天子已经老了。

但关键是——其还是太孙近臣,绝对心腹。

同时,其还很会经营势力!

其往河湟不过一个月,朝中大臣,便交口称赞,皆曰:鹰杨将军国之柱石,不愧留候之后,兴汉者必张也!

这些人里,甚至还有着大批大批,从前很少在朝中发声,已经隐退,不问朝政的老臣、勋贵、外戚。

甚至是过去,对其极为敌视与仇恨的人。

为什么?

答案是——那位鹰杨将军去河湟,带走了数百家长安贵族、大臣、富商子弟。

现在,这些家族,每隔数日,最多十日,便能收到一份由那位鹰杨将军官署发回来的报告。

报告上会详细描述和介绍,其家族所占的庄园,所得奴婢,水土、开发情况、进度。

除了这些外,报告上还会有预测来年收益数字。

而这些东西,谁看了不喜欢呢?

特别是那些已经隐退的元老大臣们,只是看着自己原本不过随便投下的几百金、千余金,现在大有变成一个每年稳定收益数十、数百万、甚至千万钱的聚宝盆。

那个不欢喜,那个不高兴?

而对财神爷,没有人恨得起来。

由之,长安大臣赫然发现,鹰杨将军张子重虽然不在长安,但长安政事,却似乎离不开他。

尤其是事关国家大策的事务,如背离那位鹰杨将军曾经的主张,便极有可能无法通过。

甚至会被舆论骂死,骂到自闭!

那些致仕老臣、元老勋臣,别的事情不会,阴阳怪气的说话、吐槽,可是很擅长的!

而且,因为是老臣,故而说的话很有分量!

至少在舆论看来是这样的。

毕竟,尊老爱幼,乃是大汉帝国的普世价值,老人批评,年轻人除了受着,还能怎么办?

越是如此,朝中大臣,对那位鹰杨将军就越发忌惮。

尤其是在李广利集团眼看着就要扑街的当下,鹰扬系便显露了出来,成为了无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毕竟,国家的顶级资源与位置有限。

而鹰扬系却极有可能在未来,轻而易举的占据其中的大半!

肉都要被吃光了,饿的眼睛都要发绿的人,岂能不嫉妒,如何不仇恨?

所以,长安市井之中,开始出现了那位鹰杨将军的黑料与八卦。

虽然暂时看来,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情。

看似也只是些无聊人士在瞎扯。

但,其指向却几乎都直指那位鹰杨将军的人品、修养与私德。

连当年,黄家的案子,都被人重新翻了出来,编了些料,有要将之往‘欺师灭祖’的方向引导的趋势。

其他什么好色啊、强夺他人妻妾的料,也编出了不少。

这种洗脑包,现在看上去没什么。

然而一旦将来有需要,便随时可能成为攻击鹰杨将军的箭矢与利刃。

在中国,人品与私德问题,可是最致命的攻击之一。

甚至比公德有亏,还要可怕!

心里面想着这些事情,张安世悄悄抬头,看向天子。

却见天子的脸色,有些古怪。

他赶忙低下头来,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同时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周遭的声响。

良久,就听到天子忽然笑了起来:“这个张子重,还真是……油嘴滑舌啊!”

天子扬着手里的密报,递给张安世,道:“尚书令也看看吧!”

张安世连忙低头上前,跪下来接过天子递来的奏疏,然后摊在眼前,低声的念了起来:“鹰杨将军臣毅昧死再拜皇帝陛下:陛下厚爱,使臣毅持节行于河湟,宣抚并州诸郡,巡查地方,臣诚惶诚恐,纵暴骸中野无以报,唯鞠躬尽瘁,为陛下大业死而后已,岂敢唯他事以议?然则,臣曾侍奉帷幄之中,亲见陛下劳苦天下,怛惕不安,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此诚三王所不及,五帝所不能为也!与陛下之辛劳比,臣贱躯又有何惜?及至河湟,乃夙兴夜寐,心念陛下之嘱托,宣抚月氏、诸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宣陛下之教化于夷狄之中,播天子之仁德于荒服之外,于是,月氏诸部感激涕零,惭愧自伤,甘愿迁之于河湟偏僻之所,以自罚过往之所背叛之行,而诸羌之族,亦万里来降,贡其牛羊牲畜,以献陛下,臣于是于河湟之中,开垦田,建渠道,起沟壑,修道路,筑谷仓,有三千里之外之夷狄,感陛下之恩德,千里来助,有被发文身之徒,闻陛下之教,自愿来投,由之,河湟诸事初定,臣乃持节行于河西之中,睹民生之艰,见百姓之苦,悲从心来,哀自神出……臣昧死以奏,恳请陛下,宣仁德于河西,播雨露于山川……”

念着这些文字,张安世脑子里只觉得怪异无比。

他小心翼翼的放下奏疏,低着头,问道:“陛下,圣意是?”

“小孩子长大啦,知道心疼百姓,忧心国事……”天子却是意味深长的道:“尚书令觉得呢?”

张安世听着,心里面只有mmp三个字!

小孩子?

神特么小孩子!

张子重张蚩尤要是小孩子,那自己岂非还在扎总角辫,甚至连话都不会讲了?

然而……

天大地大,天子最大,既然天子都说是小孩子了,那么张子重必须也只能是一个不谙世事,但满心赤诚的赤子。

对于这样单纯的大臣,谁要是黑他,那肯定良心坏掉了,该去先贤陵前,负荆请罪,面壁思过!

于是,张安世只好道:“鹰杨将军赤子之心,臣远远不及也!”

“那就拟诏吧……”天子道:“河西生民多艰,朕实心有戚戚然,乃免今年河西租税,无出明岁徭役!”

“臣谨诺!”张安世只好磕头再拜。

心里面,张安世却是有无数的疑问。

因为,他知道,这个事情过去都是李广利在负责,李广利在推动,李广利在请求的。

如今,张子重却忽然冒出来,主动上书请求建议。

若是此事没有得到李广利的同意,这就是越俎代庖,狗拿耗子!

更会让天子以及朝臣都生出恶感来!

可不会有人喜欢一个随随便便把手伸进不属于他的地盘的家伙!

尤其是正坛上,规矩与传统的力量,大的不可想象!

换而言之,只要张子重没有脑子坏掉,膨胀到以为自己可以单挑全世界了。

那么这个事情必然是得到李广利同意的。

而且,很有可能是李广利主动提出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李广利为什么会这样做?其目的何在?

张安世都不需要想太多,就知道——李广利这样做的目的何在?

“李广利,真的是运气好啊……”张安世忍不住在心里哀叹:“这样都能被他找到生路!”

毋庸置疑的事情是——现在天子已经同意按照张子重的建议,免去今年河西的租税以及明年河西的徭役、杂税。

其潜台词,自然就是——小孩子和李广利的交易,朕知道了,朕没有意见。

错非如此,天子是不可能说那些话,更不可能特意用小孩子三个字的。

而小孩子这三个字,简直用的太妙了!

就像当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射杀李敢。

然后天子轻飘飘的一句‘骠骑将军臣霍去病年少枉为,朕实心伤,乃罚其待罪漠南,无诏书不得回京!’一样秒。

当时的李氏家族听到这个结论,心里面恐怕只有‘我去年买了个表’。

李敢,陇西李氏的第三代佼佼者,家族的希望与未来。

被人一箭射死,按照汉律——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的铁律,霍去病起码也该是死罪!

哪怕其功高当代,也得如此处置,哪怕是最低标准,也该以其冠军侯的侯爵与封国来抵罪,并降上三五级,从常设将军打回校尉,即使是做个样子,也得在长安抠脚面壁半年,才能有机会复出。

但是……

天子却一句‘霍去病年少枉为’轻飘飘的放过了。

至于待罪漠南,更是等于赤裸裸的告诉天下人——莫挨朕的骠骑将军!

无诏书不得回京的潜台词则是——有诏书就可以回京了。

当时的天下人和李家有多懵逼,张安世相信,这个事情传出去后,长安公卿就会有多懵逼!

可惜,和当年一样,现在的公卿,对此将是无能为力!

天子的意志,就是天条!

天子要放李广利一马,谁能按着头继续打?

更不提,李广利如今还有了那张子重的背书。

可以预料,长安城里的那些太学生们,在知道这个事情后,恐怕会找各种角度给李广利洗地。

说不定,能把人家洗的又白又嫩,变成一株清清白白的白莲花!

想到这里,张安世就忍不住再次哀叹起来。

这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丢!

虽然他与那张子重私交不错,但,今天这个事情,真的让他很难不嫉妒,很难不骂娘!

他侍奉天子二十余年,劳心劳力,却不及张子重满打满算的那几十天值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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