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勘破玄机

禁军院落。

一沓厚厚的卷宗,放在桌案上。

陶典真揉了揉手腕。

夜宿的禁军及巡逻此地的卫士共七十七人。

朝天宫值守的二十八名道士。

所有人的详细供词都已录入。

单单是做这件事,一个白天就快过去了。

平心而论,他不太觉得有这个必要。

因为许多人明显没机会杀害胡三刀,也一并被反复询问,甚至将他们与胡三刀平日里的接触统统记录下来。

这对于死者到底是怎么遇害的,真能有所帮助么?

海玥却将卷宗翻开,视线扫视间,突然道:“胡三刀原名胡飞,之所以被称作‘三刀’,却有各种各样的说法。”

“有禁军说,胡飞家中排行老三,又喜用刀藏刀,常常吹嘘家中有三把宝刀,久而久之,旁人便称其为‘三刀’。”

“有禁军说,胡飞败敌不用第四刀,每每前三刀就能解决战斗,故有‘三刀’之称,是敬称。”

“还有禁军说,胡飞前三刀虎虎生威,像模像样,后面就散乱了,这个名号颇有几分调侃……”

“同为十二团营的禁军,何以有这么多的说法?”

陶典真猜测道:“此人定是多作吹嘘,故而传言纷纭,莫衷一是。”

海玥道:“那依你之见,胡三刀的武功如何?”

陶典真捻须分析:“若论真才实学,胡三刀若当真刀法超群,早该入选锦衣卫才是,如今屈居团营,可见其武功终究有限,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在禁军之中,此人倒也算得上好手,那夜能潜近贼人而不被察觉,已非易事,若是换作寻常士卒,只怕早已遭了毒手!”

海玥微微颔首:“此言不无道理。”

陶典真眉头紧锁:“如此说来,此事愈发蹊跷,胡三刀虽非顶尖好手,却也非等闲之辈,纵使强敌突袭,也该有周旋之机,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岂会这般无声无息地毙命?”

海玥道:“此人临死前的留言是什么?”

“‘天子饶命’?”

陶典真奇道:“他岂会惊动陛下,莫不是惊惧之下,胡言乱语的吧?”

“此‘天子’未必指陛下……”

海玥提醒道:“还有一个贼人胆敢僭越此号!”

“黎渊社的贼首‘渊天子’?”

陶典真此前参与到对范景庵的抓捕,也亲耳听到这位交代了黎渊社的贼首之名,印象深刻,顿时动容:“此人是被‘渊天子’所害?”

海玥道:“不无这种可能。”

“这……这……!”

陶典真失色。

武功高强尚可力敌,这般鬼神莫测的杀人手段,却叫人防不胜防。

那位黎渊社的贼首,当真有此等骇人本事?

“让证人于众目睽睽下身死,连死因都无法查证……”

海玥道:“这种杀人手法看似神乎其技,实际上排除其余可能,或许只是一个操作简单的杀人技巧,只不过需要大量的准备工作,且限制重重!”

“啊?”

陶典真闻言一怔,旋即眼中迸出狂喜之色:“海翰林已勘破此案玄机?贼人现在何处?贫道这就去擒来!”

那可是“渊天子”——黎渊社的魁首!

若能将其拿下,天子岂能不对他另眼相看?

他心思电转,目光灼灼地扫过在场众人。

同住的禁军、巡夜的兵卒,甚至朝天宫的师兄弟。

此刻在他眼中皆成可疑之人!

“不急!”

海玥没有对方这么激动,摇了摇头:“我只是通过这些证词,想到了一种可能,但此法必须看到尸体……”

“我等愿为海翰林,将尸体夺回来!”

怎么可能不急,陶典真磨了磨牙,一句斩钉截铁的话语道出。

从锦衣卫手中夺尸,刀剑无言,当场可能就被格杀。

但富贵险中求,若是连这份风险都不敢冒,哪有机会迈上进步的阶梯?

“尸体确实要夺回来……”

海玥稍加思忖,缓缓地道:“不过你们不要与王都指挥正面冲突,得找一个时机!”

这番盘问的动静惊动了周遭,不时有人在院外探头探脑,恰好就在这时,严世蕃溜了进来,到了两人面前,关切地道:“明威,案情进展如何?”

海玥道:“尚在破解这起凶案的迷局。”

严世蕃低声道:“陛下今晚将宴请群臣,父亲之意,是此事尽快结束……”

天子生父兴献王入太庙,此番南巡大功告成,于这个欢庆之际,为了区区一个禁军的死活大动干戈,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当然严世蕃也知道,这个禁军之死恐怕与王佐的罪证有关,但现在人已经没了,他们就是败了一局,当断则断,不该纠缠了。

“什么!是‘渊天子’杀的人?”

然而当海玥将凶手的推测道出,严世蕃的态度立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此乃天赐良机啊!动手!今晚必须动手!将那具尸体夺回来!”

陶典真见势立刻躬身:“贫道愿听海翰林与严公子差遣!”

他心知此事难以独揽功劳,若能攀附这位阁老公子,更是稳赚不赔。

“待我等面圣之时,便是你们突袭锦衣卫院落的最佳时机。”

海玥嘱咐道:“记住,不必与锦衣卫以死相搏,以势压人即可,若是他们寸步不让,便声东击西。”

“明白!”

……

“诸位卿家,请!”

兴王府正殿,鎏金兽首的烛台上,明烛高烧,将殿内映照得如同白昼。

朱厚熜端坐主位,一身便服,举杯示意,琉璃盏中琼浆荡漾。

“为圣上贺!”

群臣齐声应和,一时间象牙箸轻叩青瓷碗,金樽碰撞间清响不绝。

侍从如流水般穿梭其间,珍馐美馔次第呈上。

酒过三巡,席间渐生暖意。

严嵩端坐首席,面带谦和笑意,不时与同僚举杯致意。

群臣余光扫过这位次辅,但见其气度从容,不禁流露出敬意。

包括兵部尚书毛伯温在内,都闪过一个念头。

此番南巡一路辛劳,还经历了火灾,其实并无游山玩水的闲情逸致,但能在天子这段别样的记忆里留下自己的身影,对于日后的仕途大有裨益。

近来严阁老屡得圣眷,回京之后,怕是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

相比起严嵩的万众瞩目,王佐的席位就较为靠后了,且默默无闻,独自吃喝。

一来锦衣卫都指挥使虽官居二品,但终究不如阁老尚书那般紧要;

二者这位一贯为人低调,于大场合中常常令人忽视,大家早已习惯。

然而就在王佐自酌自饮之际,却感到一道目光落了过来。

他抬起头,与海玥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王佐眼中凶光一闪,有意抬了抬手中的酒盏,眉宇间颇有几分挑衅。

海玥微微一笑,抬了抬茶盏,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温文尔雅。

此举也落入有心人的眼中,结合之前的冲突,颇为关注。

一位是执掌锦衣卫十数载的指挥使;

另一位则是陛下亲赐表字,宠信有加的新贵;

这两人起了冲突,谁会笑到最后?

更有人联想到,此前上翰林院邀请的是另一位指挥佥事孙维贤,是不是锦衣卫要迎来新旧的更迭?

期间连朱厚熜的目光都瞥视过去,看着争锋相对的两位臣子,眼中闪过饶有兴致之色。

王佐在做什么,天子一清二楚;

但海玥胆敢与锦衣卫都指挥使对抗,仅仅是因为难以求证的怀疑,就敢与重臣相对抗,天子尤为满意。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位和陆炳的忠诚,都在此次南巡中得到了体现。

当然在王佐的计划功成之前,真相是毋须告知的,避免打草惊蛇。

两位新旧宠臣,在宴席间暗流汹涌的对峙,直到宴散才各自拂袖而去。

回程路上,海玥的脚步比起往日,都不免急促了几分。

远远便见到严世蕃与陶典真立于院中,脚边一具白布覆盖的尸身,昭示着夺尸的成功。

然而严世蕃面色怔忡,陶典真更是眉宇间透着惊惶。

“出了什么变故?”

听了此问,严世蕃喉结滚动,一时语塞。

陶典真则颤声道:“还请……请海翰林亲自过目!”

白布掀开的刹那,几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胡三刀狰狞的死状依旧,但此刻袒露的胸膛上,赫然印着一道青紫掌印,五指轮廓纤毫毕现。

“胸骨尽碎,五脏俱裂……”

陶典真声音发涩:“这是被高手一掌震毙的迹象,可昨夜验尸时,一百多双眼睛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胸膛上毫无伤痕,按压胸膛时,胸骨更是完好无损!”

严世蕃挠了挠头:“凶手一掌打死了这个禁军,却令伤势延迟数个时辰显现,我方才问了陶道长,他说那些会武功的高手也办不到……”

“可怕!太可怕了!”

陶典真面色如土:“贫道行走天下,莫说亲眼得见,便是传闻中都未曾听过如此神功,这‘渊天子’的手段,简直非人力可为!”

相比起两人的惊惧不已,海玥凑近观察着尸身,却忽然展颜一笑:“我此前推断的没错,‘渊天子’的杀人手法,果然就是如此的简单!”

(本章完)

第266章 揭露杀人手法

‘简单?’

‘悄无声息地杀害证人,事后又分析不出死因,时隔大半日,才出现明显的伤痕,如此神乎其技的杀人手法,怎么可能简单……’

严世蕃和陶典真面面相觑,只觉得是天方夜谭。

当然换个人,他们肯定质疑出声了,现在则是半信半疑。

陶典真欲言又止,严世蕃干脆问道:“明威,你总不能卖关子吧?那我今晚可要睡不着了!把这个杀人手法跟我们揭露一二吧!”

“当然可以。”

海玥笑了笑,看向面目狰狞的尸体:“首先,我们要明确一点,这世间没有隔空索命之术,此人既死,凶手必是直接对此做了什么手脚。”

他竖起两根手指:“而先前验尸,却未发现伤口,无非两种可能。”

“一是致死的伤口很小,位置又隐蔽,比如藏于私密之处,由此被大意略过。”

“不过我相信陶道长同样细致入微地检查过了,不会错漏这种关键的细节。”

陶典真赶忙点头:“贫道不敢有负翰林所托,确实用心查验了尸身……”

他可是毫不嫌弃地将尸身摸了一遍,连下阴处都未错漏。

哪怕毒虫咬在了那个部位,也是能看出来,断无遗漏之理。

海玥道:“那排除其他不可能的,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陶典真身躯微震,猛地反应过来:“当时胡三刀没死?”

“啊?”

严世蕃愣住:“你们验尸时,没有确定他死活么?”

“胡三刀没了脉搏,没了呼吸,身体发凉,确实是与死尸无异!”

陶典真不愧是行走过江湖的道士:“可民间也有停尸三日的习俗,只因确实有人阳气未散,于棺木中假死还魂,我道门亦有尸解之法……”

后者他只是点了句,作为深入红尘的修行者,陶典真其实不太相信那些得道成仙之说,仅仅用来抬高自身的地位。

而江湖里更有类似的手段,陶典真马上意识到可以操作的办法:“如果学过龟息之法,或者辅以江湖上的药物,确实可以伪装假死,贫道就知道游方之人以此坑蒙拐骗,讹人钱财……当时胡三刀的死亡,就是用这个假死之法造成的?”

“等一等!还是不对啊……”

严世蕃想了想,依旧摇头:“胡三刀当时如果是假死,那‘渊天子’又是怎么把药物给他服下的呢?卷宗里面不是记录了,他那时回屋根本未用任何食物么?”

陶典真也奇道:“确实没有服用……”

海玥道:“两位可曾想过,或许我们一开始就错判了立场?试问胡三刀是怎么进入我们视线的?”

陶典真沉声道:“是海翰林命贫道追寻火灾细节,我师兄弟在禁军内查问,此人交代出,当晚曾经听到郭勋的求救,由此证明了王佐的谎言……”

严世蕃道:“也正是因为这样,王佐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而王佐与黎渊社合作,我们自然认为,胡三刀与黎渊社的立场是对立的……啧!”

说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难道说?”

“是啊!”

海玥也颇为感叹:“事实的真相,恰恰相反,揭露当晚关键线索的证人,与追寻真相的我们,并非同一立场!”

“所以这场假死,不是外人给胡三刀下药,是胡三刀主动配合!”

陶典真恍然大悟,呻吟着道:“胡三刀的真实身份……他是黎渊社的人?”

“不错!”

海玥转回桌案前,拿起那本卷宗:“今日一天的审问,并非毫无收获,恰恰相反,我们对于这个禁军有了详细的了解。”

“此次十二团营被打乱,正军精壮被毛尚书选拔出来,作为南巡护卫,这些人之间原本并不熟悉,然每个禁军几乎都对胡三刀印象深刻,有一定的往来。”

“说好听些是交游广阔,说直接些就是左右逢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由此一个外号‘三刀’,都有不同的说法。”

“这样的人,却说出了那样的供词,难道不觉得蹊跷么?”

严世蕃明白了:“胡三刀肯定知道,他提供的线索,是在控诉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欺君罔上,同时帮助的却是一个声名狼藉,且在禁军面前展现出垂垂老朽之态的武定侯!他怎么会做这种蠢事?”

陶典真:“从利益的角度,这无疑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除非胡三刀是如海翰林这般刚正不阿之辈,才会不顾自身的安危,勇于揭露真相!”

‘分析案情呢,你怎么吹捧起来了……做人可别赵文华啊!’

严世蕃暗暗撇嘴,赶忙补充:“然胡三刀根本不是那样的性情,而是一位性情油滑之辈,明威果然是明察秋毫,洞若观火,从其作证的一开始,就是大有蹊跷!”

海玥失笑:“此人做得确实太过了,但两位可曾想过,胡三刀既然是黎渊社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严世蕃反应极快,马上道:“肯定是黎渊社也准备对王佐施压,那位都指挥使在位十数载,黎渊社担心仅靠一个郭勋,拿捏不住他,便主动安排自己的人暴露出一定的破绽,想要借助我们这边的调查,内外施加压力,逼其就范……”

陶典真道:“况且胡三刀全是一家之言,他说自己听到了郭勋的呼救,却是人微言轻,还可以临时翻供,若无海翰林追查真相的坚定决心,区区一个证人的作用其实并没有那么大……”

海玥颔首:“然王佐反应激烈,恐怕是逼迫黎渊社派人剪除后患,黎渊社便派出了那个驱使毒蛇刺客,佯装刺杀。”

陶典真感到心悸:“此举让我们再也不会怀疑,胡三刀与贼人那里有什么瓜葛,然后等到刺客失败,胡三刀再按照‘渊天子’的指令,服下假死药,真正促成了一场神乎其神的刺杀!”

严世蕃回想起来,啧啧称奇:“他假死前反复念叨的‘天子饶命’,就是一个直接的破绽吧!现在想来,若非黎渊社中人,他又是怎么知道‘渊天子’存在的?”

海玥道:“为了增加神秘的形象,胡三刀不得不云里雾里地说上这么一句,况且了解那位残酷手段的人,也担心假死沦为真死,这最后的一句话,确实是发自真心。”

讲到这里,三道目光齐齐落在这具面目狰狞的尸体上:“结果……他真的被杀了!”

昨晚被断定死亡时,胡三刀是处于假死状态,身上毫无伤痕,只是没了呼吸,没了脉搏,听不到心跳。

但在锦衣卫把尸体夺走,经过王佐检查之后,有人却痛下杀手,趁着旁人不再在意这个死去的证人,彻底要了他的性命!

坐实了这一起凶案!

严世蕃冷笑:“这个人是必死的,他若是不死,将来暴露出秘密,‘渊天子’神秘莫测的形象就成了笑话!”

陶典真也道:“唯有死了,即便露出了明确的伤口,也会更增几分威严,若无海翰林指点迷津,方才贫道是真的被误导了,以为那掌印是早早按下,直到半日后才暴露出来,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手段!现在看来……哼!当真卑劣!”

海玥默默颔首。

原本认为自己害了一个无辜的性命,多少有些愧疚。

毕竟是他让陶典真放出消息,引得对方前来刺杀。

结果证人的身份竟有此反转,关键在于,此举也撕开了对方精妙布置的伪装。

杀人手法揭晓之前——

拥有这般神乎其神的杀人手段,黎渊社的首脑恐怖如斯,威慑十足!

杀人手法揭晓之后——

只会拿自己人开刀,难怪一直藏于暗处,见不得台面!

“‘渊天子’的杀人手法,原来真就如此‘简单’!”

“‘渊天子’什么都没做,只是逼迫手下假死,然后等到大家不再关注,再下真正的杀手,解决后患!”

一席话语间,将胡三刀之死的手法彻底讲述清楚,待得严世蕃和陶典真的视线从尸体上移开,震惊中已是透着恍然。

只觉胸中块垒尽消,如云开见月。

方才压在心头的阴霾,竟显得如此可笑。

“不得不说,黎渊社算计人心的把戏是十分高明,用一出看似不可能的凶杀,予人沉甸甸的压力。”

“但此法前期需要大量的准备,且限制重重,相当于通过自相残杀,来塑造‘渊天子’神秘强大的形象。”

“不过此番施压的目标并非我们,而是那一位。”

海玥最后总结,转向锦衣卫的方向。

严世蕃和陶典真齐齐点头:“‘渊天子’精心布置,诛杀证人以立威,肯定是逼得王佐俯首听命!”

话音未落,二人对视一眼:“如此看来,王佐与那贼首是不是已经在暗中谋划弑君了?”

“不得不防!”

海玥有些事情会告知,安抚人心,有些事情则会守口如瓶,避免节外生枝,沉声道:“而今当务之急,便是护得圣驾周全,再将这个虚张声势,专行魍魉之术的‘渊天子’,捉拿归案,绳之以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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