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为万世开太平!

在儒家辩题之中,二选一往往有着各种各样的陷阱。

曾经的王霸之辩,儒墨之争,无外乎如此。

不管局面有多弱势,儒生也能依靠一套礼义廉耻来,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问题的根本是人们追根溯源要辩出个是非对错来,必须要选出最优解。

但作为新时代熟知唯物辩证法的岳凌来说,思政老师在讲课的时候,就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过了,见到二选一议题,就要想到对立统一原则,所有问题都将豁然开朗,迎刃而解。

二选一陷阱的本质是在于根源上的形而上学思维方式。

它孤立、静止、片面地看问题,只看到事物矛盾双方的对立,而忽视或否认了它们的统一。

当认识了矛盾的普遍性与复杂性,才能清楚的认识到,现实世界中的问题往往是复杂的、多因素交织的。

简单地归结为两个极端选项,是对现实问题的过度简化。

好像过去背的马原在不断的冲击着岳凌的神经,让岳凌根本不必多想,就能够脱口而出的反驳了。

在众人都以为十分棘手,翘首以盼岳凌的答案时,岳凌已然清了清嗓子,这次连盏茶功夫都没有,只是几个呼吸,就开始了他最后华丽的表演。

“大谬!何来‘取舍’?何来‘轻重’?圣贤之道与实用之术,本是一体!如水火相济,阴阳相生!”

岳凌怒斥一声,梅翰林却是怔在原地,完全摸不着头脑,根本想不到岳凌会这样回答,竟不做选择,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下方的学子们也都是瞠目结舌,神色为之一滞。

“梅翰林或是年事已高,本公爷登台时便说过,‘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先贤告诉我们,道器本不可分!”

再偏向周遭学子,岳凌摊开双臂,似是在拥抱圣人像,极有感染力的讲起经纶。

“无器,道何以载?无道,器何以正?通晓经义,是为明理,精研算学、工造,是为践行!明理而不践行,是谓空谈,践行而不明理,易入歧途。二者相合,方为‘经世致用’之真谛!”

“圣人授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数术赫然在列!匠人鲁班,其巧夺天工,亦是‘道’在器物之显化!尔等强行割裂道器,贬低‘器’之用,才是对道统的曲解与背叛!”

岳凌猛地一回头,扯起顾炎亭的衣领来,恶狠狠的瞪着他,说道:“还是说,你们便是有意为之,将道统当做任人点缀的小姑娘,偏照对自己有利的来修饰,方便垄断学识,谋取私利,折断寒门晋升之路?!”

顾炎亭被岳凌捉了个措手不及。

他本没有掺和进岳凌和梅翰林的辩论中,在一旁侧耳倾听。

本以为并不与自己相干,一时没多计较,却不想岳凌就是抓住了他这疏忽大意的心理,直逼到他面门前。

想要从岳凌手心挣脱,当然是痴人说梦了,可要想回答上岳凌的问题,那难度更是不小。

就连最初提出疑问的梅翰林,此时还怔怔的呆在原地,未能回过神来。

“怎能说如此偷奸取巧的辩词?”

梅翰林心底大受震撼,岳凌实际上根本不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跳出了他设计的答案,另作新解,还偏偏不能说他是错。

尤其在岳凌极为有感染力的一席话之后,满场沸腾。

这重新定义文辩框架的一笔,让他好似拥有了前人未曾拥有过的高度,将众人带去了另外一个层面,完全凌驾于这场辩会。

再兼以如此气魄,瞬间击垮另一位硕儒顾炎亭,他已经完全俘虏了在场所有学子的赤子之心。

文官们脸色发白,武官们即便只能听得大概,也能从气势上分辨出输赢,尽皆拍手叫好,为岳凌站台。

而岳凌并没有见好就收,结束这一场辩会,而是再以木槌敲响钟声。

待钟声悠悠停歇,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而来,岳凌再临台前,面对隆祐帝,环视百官勋贵,天下士子,声洪如钟,似直冲众人脑顶,喝道:“陛下,诸公,士子见证。今日之辩,非仅为几门学科增减!此乃国运之争,道统之争!”

岳凌眉头微皱,继续道:“当此大争之世,强虏环伺,九边不宁,海上难安。”

“火器日新,舟车愈利,我天朝上国,已有落后之势。究竟是继续沉醉于迷梦之中,固守章句,空谈仁义,坐视国力日衰,武备松弛,民生凋敝。”

“还是当睁开双眼,拥抱变革,施万众所长,补天朝所短?培养通晓古今之变、明辨万方之势、手握经世致用之学的真正栋梁之才?”

“是甘愿做那抱残守缺、故步自封,最终被时代洪荒碾碎的枯骨?还是立志激流勇进、革故鼎新,重铸华夏辉煌的脊梁?”

岳凌字字珠玑,言辞恳切,“诸位能轻而易举的发现,北蛮韬光养晦,女真蛰伏已久。而在茫茫大海之上的威胁,亦不容忽视。”

“红夷人能筑造百万斤大船,远渡重洋至我朝行商。改日,就能将商船改做炮船,叩击我朝大门。”

“八年前,在这京城脚下,我曾亲自领兵登上城门与北蛮对敌。而能守城击溃北蛮的,凭借的也是火器之利。而这火器,就是从西洋人手里采买而来,并非我朝所制。”

“且问工部,火器营,能够造出这坚船利炮来?倘若有一日大敌来犯,我们如何抵挡?”

“居安思危,防微杜渐,才是我等志士毕生所求之事。”

“科举之改,势在必行!非为标新立异,实为救亡图存。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为子孙后世!”

岳凌顿了顿,语气一沉,全场为之一静。

众人之间,只听得微弱的呼吸声。

片刻后,岳凌复又开口,手指着一旁不知何时双膝发软而跪倒在地的梅翰林,朗声道:“方才梅大学士所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四句振聋发聩,原诸君皆知,今日我等便是在为万世开太平!”

岳凌大手一挥,将木槌丢至钟顶,定场钟声余音绕梁,久久未能停歇。

全场死寂,待声音完全消失以后,压抑已久如同火山爆发的情绪,便就喷涌而来。

万千学子起身,实干官员也不持身份,一同站起,更有老者热泪盈眶。

人群中喊出一句,“再筑乾坤!”

一瞬间,便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数千人的感染力,便是些脸皮厚的官员也再忍耐不住,面露难色的相互扶持起身,向场间的岳凌躬身行礼。

一切已成定局!

文华殿内,

隆祐帝狂喜,再按捺不住内心的情绪,将茶碟推翻在案,大笑道:“好,好,好!好一个为万世开太平,好一个再筑乾坤,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猛地一回身,隆祐帝也追问道:“太后以之为如何?可是朕有错?”

太后满脸疲态,遥遥看着跪伏在地的梅翰林,更是心累。

好似他跪在那里,就像是先帝朝坚持的一切,都向新朝所屈服,连同她这残存下来的人,也应该就此长眠。

太后不是第一次输给隆祐帝了,这一次反而没有前一次歇斯底里,反而十分平静,连咳了几声,遮住面上难堪,低声道:“哀家乏了,陛下允哀家回宫休养吧。”

隆祐帝挥了挥手,自有宫女将太后送了出去。

盯着太后落寞离去的背影,隆祐帝眼中更是射出一道阴鸷来。

夏守忠在一旁请隆祐帝出殿主持文会落幕,隆祐帝欣然前往,在殿内的定国公府姑娘们都能松一口气了。

释放天性的相互击掌庆贺,响起了欢声笑语。

皇后也乐得见这一切,唤来宫女,宠溺般的给跟着岳凌来到宫中的小姑娘们各自赏了头面首饰,俨然一副母仪天下的仪态。

“安儿,可学到些什么?”

皇后垂首,问向膝下的大皇子。

大皇子刘安毕恭毕敬的行礼,诚恳道:“定国公之论发人深省,实用之学确能补八股之不足。梅翰林等大儒所忧亦在情理,骤然改制,困难重重,接下来还要看定国公如何循序渐进的变革。”

皇后默默颔首,身为储君人选,不随意站队也是种聪慧。

尤其梅翰林如今虽是落水狗,但修经史典籍,还是有他的才能在的,高位者就是需要物尽其用,出来打个圆场是朝堂最好的处置方式。

而并非他父亲这般的雷厉风行。

变革之后,万象俱新,有个中庸守成之君,并非坏事。

再看中间的二皇子,皇后询问,“毅儿,你又如何看待?”

二皇子刘毅似是等待许久,待问到他时,已是迫不及待的开了口,“回禀母后,定国公战功赫赫,屡次沙场坡地,护我朝安宁,是有真知灼见的!梅顾之流空谈仁义,却对火器工造一无所知,堪称误国之腐儒!”

“儿臣以为,当立刻依岳凌之策改制,强军富民之道岂容拖延?若有人阻挠,便该当如此辩会之论为典范,以正视听!”

皇后也默默点头。

若是隆祐帝毕生心血未能呈现,选择二皇子为储君,接替变革大权,也是一门好的选择。

只是这二皇子生性好勇斗狠,崇武轻文,难免有好大喜功之嫌。

再扭头,皇后又问三皇子刘昀,“昀儿,你又怎么看?”

“回禀母后。”三皇子年纪最小,也最为瘦弱,平日里沉默寡言,并不多爱说话。

“定国公胜在‘分势’,以‘大利大义’分化北方寒门与江南世家,再以‘道器相生’瓦解道统桎梏。”

“此非一辩之胜,实乃时势所趋,父皇辍朝数月却允此辩会,恐早知新学势在必行。江南学阀垄断经义久矣,岳凌是代天下寒士执刃破局。”

此言一出,皇后便以为很有学问了。

胜势总结的很到位,人心总结的也很到位,最后还将功劳落在陛下身上些,为岳凌遮掩些锋芒,倒像是他露出了稍许人情世故的圆滑。

皇后很是满意,但也不轻易作赏,她不希望宣武门的旧事,要在她的孩子之间上演,所以不会厚此薄彼,极力避免着这一切。

“都不错,下去歇息吧。改日让定国公进宫来,教授你三人读书。”

“遵命,儿臣告退。”

……

当文华殿中的消息传出皇城外,由于城外的人更多,岳凌慷慨激昂的演讲词收获的效果也就更好。

学子纷纷将之前批驳岳凌的旗帜纷纷撕碎,扔在地上踩烂。

更有不少人也恍然大悟,他们似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明明岳凌从未对外声称过他的变革之法,也并未声称过他的主张,万千学子便聚集起来反对,实在有背多年来修习的君子之道。

当众人找不到如何洗脱罪孽时,又见清风书院的学子们,在人群中来回穿插,重新分发着条幅。

上面写的全是此次“经筵大辩”岳凌的辩词。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器不可分!”

“增新学,筑新路……”

学子们也都心领神会,再次重拾旧业,在皇城外举起旗帜声援起来,拥护变革,拥抱变法。

陆陆续续有从皇城内走出的学子,大多幡然醒悟,加入游行大军。

也有如贾宝玉,梅问鹤这般,如丧考妣,脸色发白的。

贾宝玉的天塌了,他今日真正亲眼见证了皓月之辉,明悟了他与岳凌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梅问鹤的天也塌了,他自幼最为崇敬的父亲大人,竟是在岳凌面前犹如孩童一般,被辩的哑口无言!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两人呆呆的立在城门外,从未谋面,彼此之间却好似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一架马车驶过,在贾宝玉的面前停下。

里面夏金桂打起轿帘,瞪了外面一眼,道:“猪狗不如的东西,还不上车等什么呢?几辈子你也赶不上定国公的能为。别在外面给老娘丢人现眼了,科举不成,往后就当牛做马报答老娘的大恩大德。”

睁开眼,却在贾宝玉身边还发现了一书生,此人相貌端正,比宝玉的阴柔还是要多几分盛气,只是此时也似未曾浇水的花一般,发蔫了。

夏金桂促狭笑笑,“这位公子要去何方,搭个便车?”

(本章完)

第482章 府内诞子

经筵大辩以岳凌的完全胜利而告终,之后的影响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显著。

众多仕林学子,尊岳凌倡导的“新学”为儒学新解,大肆宣扬起来。

得邸报的助力,“新学”从京城向外遍地开花。

第二年的春闱,成为了八股文的最后绝唱。

朝堂的动作当然也不慢,礼部之下全国各地的官学,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的普及岳凌连日来赶制出的新学教材。

府学之下耗材分文不取,全由国库补贴,全国上下都掀起了“新学热”。

走不通八股取士路子的学子,便当即弃文从工。

岳凌认为这些还不足够,如今的官员也需要改变,积极的寻找为地方官员培训的方式。

像是将一个大型的企业运转起来,对政绩不佳的官员进行技能培训,将旧时的成功经验,迭代推广,给新政的推行打下更为坚实的基础。

度政堂便在这种背景之下应运而生,与六部共同商议国家大事,两院被彻底架空。

如此运行了两个月,政绩斐然,隆祐帝大笔一挥,裁撤两院,采纳定国公岳凌的建议,新设内阁辅臣七席,与皇帝决策朝政大事。

第一届由前右丞相柴朴,枢密院枢密使东方治,定国公岳凌,吏部尚书,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礼部尚书,七人共同担任。

枢密院所掌兵权则收归兵部,享有调兵权,及军官任命,京营大都督岳凌监理。

纷至沓来的政务,几乎将岳凌的政务堂堆满,每日忙得是一个脚不沾地,夜不归府是常有的事。

当然,定国公府内,小姑娘们也没闲着。

经筵大辩是她们亲眼目睹的胜利,再回府做起事来,那更是一个精力十足,个个像打了鸡血一般。

累月来,仍是按照林黛玉的分工安排,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林府远道而来的两位姨娘,肚子一天天隆起,越发的行动不便,但还是坚持着太医的叮嘱,由人搀扶着尽可能的多走动走动,强身健体。

姨娘们如今的身型早不是旧时那般抽条,已经被定国公府养的白白胖胖。

周姨娘更是打趣说,府邸里是将她们两个当做家猪在养,正好等到了年底,也能分了吃肉了。

白姨娘也是在一旁嗤笑,可对比身边身条纤细的丫鬟,又有些烦恼的左右看看自己已经走样的身子,不知道往后还瘦不瘦的下来,再能不能见人。

不过,在见证了自家小姐当时诞下林黛玉的那般千难万险,她还是尽可能的吃的多些,让孩子能够健健康康的出生。

邢岫烟曾请命,主动来看顾两位姨娘的饮食起居,自然是有着更为深层的考虑在。

她并非学不通洋文,她即便不如林黛玉才思敏捷,但也并非愚笨之人。

只是她以为,在这一道,她已经无法崭露头角,比起其他人她没有什么优势可言。

尤其在此一道,还有薛宝琴那般闪亮的明星存在。

所以,她便选择了“曲线救国”!

两位姨娘脾性随和,和她们相处之间,还能学些养护的知识,在稳婆身边帮忙,积累经验。

她心里十分清楚,定国公府的仰仗是岳凌。

岳凌又无父母高堂,待到以后成亲,必然要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而府邸内,恰又有这么多小姑娘,若是将来岳凌放下包袱,有意诞子,那她此番积累下的经验,不就是大有发挥的余地?

府邸里姊妹们备孕备产,她岂不是最抢手的那一个?

还不知要借给多少人的人情,往后她在这府邸里的地位,便不可谓不稳固了。

其他的小姑娘还在为爬上岳凌的床榻,而争斗不休的时候,邢岫烟已经站在更高的层面上了。

她们主外,帮助岳凌做事,邢岫烟便决心主内,做好府邸内的要事。

看似不争不抢,实则已经牢牢占据了先机。

是日,腊月初十,

邢岫烟一如往常的往来于两位姨娘的小院,探视着二位的身体。

不想似是在同一时间,两位姨娘都感腹中胀痛,身体不适。

邢岫烟不敢怠慢,当即吩咐身边丫鬟,去寻偏房寻稳婆过来。

有经验的稳婆进来一看,有羊水流出,便知道是要生产了,忙告道:“烟儿姑娘,两位姨娘应当是要产子了,还得快快去再寻些人手过来。”

邢岫烟诧异道:“一同诞子?”

稳婆似是经历过大场面,根本没多诧异,还与邢岫烟分析着原因,“或是巧合,或是两位姨娘行房事时,正是同一日。”

两位姨娘相视一眼,羞红了满脸,垂下头不敢去看邢岫烟的面色。

邢岫烟看出端倪,也不好多嘴,尴尬笑笑,不再理睬,抬脚便往门外走,“我这便唤人过来。”

“再唤几个奶娘来,刚产子不便喂奶。”

“好!”

出门前,邢岫烟只将门开了个小缝,免得冷风吹入,侧着身子挪了出去。

稳婆唤着身旁的小丫鬟,道:“别愣着,也别怕,都来搭把手,将两位姨娘送到里间,将凿洞的那两张床铺好,各自摆一双筷子在下面。”

“筷子?”

“筷子筷子,就是快快生子,保佑两位姨娘都是顺产。快,都去准备!”

两位姨娘所居住的小院内间,是专为她们所设的月子房,各类用物准备齐全。

当邢岫烟出去没一会儿,阖府上下都通过铜管相连的土电话得知了消息,纷纷丢下了手边的活儿,往这边赶来。

林黛玉更是第一时间换上外裳,踏雪而来。

两位姨娘诞子是近来府邸的大事,也是她林府的大事。

林府人丁单薄,爹爹膝下又只有她一个独女,这遭添了两个,是开枝散叶的大喜事。

若是有一位姨娘能诞下一子,那爹爹也不必再忧心林家的香火传承了。

来到门下,林黛玉并不敢推门打扰,只得问着率先赶到这边的薛宝钗,“宝姐姐,里面可是到齐了人。”

薛宝钗颔首应着,“嗯,府邸里的稳婆都进去了,足足有十余人。烟儿姑娘扯着妙玉师傅进去帮忙了,奶娘也都备足了。”

林黛玉讶异道:“烟儿姐姐进去也就算了,她一直在这边照看,怎得妙玉师傅也进去了?修行中人,能见得这诞子之事,会不会犯了忌讳?”

薛宝钗笑着摇摇头,早就不把妙玉当做什么修行中人了。

就凭妙玉那一双琥珀似的眸子,在岳凌身上刮个不停,脱下海青衣,薛宝钗以为一定会是第二个秦可卿。

“说是先头进去的几个丫鬟有怕血的,烟儿姑娘便带着妙玉师傅进去了。”

“倒也合适。”林黛玉微微颔首,并没多想,又道:“我刚也让人去知会了岳大哥一声,愿两位姨娘能平平安安,不出什么差错。”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住得离此处最远的秦可卿姗姗来迟。

挤着人群向前,脸颊似是想要贴上门前,又被薛宝钗拦住了。

“干什么,不能进去,里面已经待产了。”薛宝钗怒目打量着秦可卿,却发觉她的脸微微泛白,眼神也有些迷离。

秦可卿摇摇头道:“我不进去,我就是……就是蹭一蹭孕气。”

和老爷不知都通房多少次了,秦可卿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她已经是府邸内通房次数最多的了,一有机会就寻到岳凌的住处,旁人完全不能比。

可哪知,她想要为岳凌开枝散叶的愿望,一直没有实现。

尤其是今日一早月事又来了,便更是气馁了。

“屁,别胡闹,来后面站着。”

话音方落,屋内便传来了两位姨娘的叫喊声。

“不成,不成,痛……”

“姨娘用些力,看得见脑袋了!别怕,大口喘气,大口喘气,不是横生,能顺产!”

里面叫喊声此起彼伏,还能听得见妙玉和邢岫烟的声音,在为两位姨娘加着油。

外面的人更是紧张的不行,腊月冷风吹面,众人都浑然不觉,只死死的盯着正门前。

林黛玉更是感觉有些头晕目眩,伏在薛宝钗身边,才堪堪稳住身形。

两位姨娘的身体自然极好,都能乘船从扬州来到京城,一路相安无事。

尽管如此,她们顺产都如此困难,林黛玉不由得担忧起自己来,不知如今的身子能不能靠得住。

默默念着,林黛玉又觉得平日里该多吃一些。

毕竟婚期临近,想必用不多久,她也会走到这一步。

林黛玉的身子微微发颤,薛宝钗搂着她的肩头,安慰道:“林妹妹放心,姨娘们都是身有大富贵之人,不会有事的。”

“林御史更是苍天眷顾,多年无子,这一遭就有了两个,不会再为难了。”

林黛玉低声道:“但愿如此了。”

见林黛玉略有些沉闷,顿了顿,薛宝钗又说笑道:“林妹妹最是会心疼人,见谁都是感同身受的模样。这会儿看两位姨娘诞子,是不是脑中已有了自己诞子的模样?我倒觉得林妹妹不必害怕,到时候有侯爷陪着呢,万事都会简单的很。”

虽然这话很没来由,但是提到岳凌就是会让林黛玉心安的很,不禁长长舒出口气来,以为有理。

过了片刻,林黛玉又回过神来,羞恼的在薛宝钗手臂上掐了下,“宝姐姐,你说什么话呢?怎就我诞子了?”

薛宝钗笑着说道:“早晚有这一日,侯爷必然等着林妹妹开枝散叶呢。”

随后往秦可卿的方向努了努嘴,低声在林黛玉耳边呢喃道:“要不然,可卿姐姐隔三差五便去服侍侯爷休息,竟是还没怀上身孕?她可比我们大着呢,早就是能产子的年纪了。”

“侯爷的身体自然无恙,肯定是侯爷防备着她了,想要林妹妹诞下嫡长子才行。”

林黛玉被薛宝钗说的愈发脸红,跺着脚,轻啐道:“宝姐姐!你说话越来越不着边际了!是和可儿姐姐学坏了!”

和岳凌有过肌肤之亲的薛宝钗,在林黛玉面前似是更为坦然了。

“林妹妹你莫要急,这话虽然糙了些,但是在理。林妹妹或是不急,怕是她们早就等的着急了。”

两人本还要再深入探讨下这回事,却是又听里面的叫嚷声,音调又一次抬高了些许,“快拖住姨娘的腰,不能躺下,不能躺下!”

“姨娘没力气了,你们快抬着,抬着点!”

仅凭叫喊声,林黛玉就能听出里面的状况有多紧急。

这还只是两个人诞子,便让十多人手忙脚乱,再回头看看这后面几十个小丫头,倘若真是赶巧,多个丫头凑到一日诞子了,那不知道还得弄成什么难堪的模样。

她可是一家主母,不单单要操持好这个家,还得要教养好家里的后辈。

倘若在诞子期间出现差错,她便是愧对了岳凌。

如此发散着思维,林黛玉又不禁暗暗想着,往后要多做准备才行,心境慢慢开始有了转变。

尽管她还是及笄之年的小丫头。

“烟儿姐姐这遭前前后后伺候了姨娘们近五个月,我看以后这件事交给她统筹便好。毕竟又来了鸳鸯,一些总理府内的闲杂琐事已经可以交给她和紫鹃去做了。”

确信的点了点头,林黛玉随着众人又焦急的等了近乎一炷香。

小丫鬟们见外面雪花复又扬起,想请林黛玉往偏房里等着,毕竟房里有火盆能取暖,怕林黛玉身子吹着冷风不受用。

此情此景之下,林黛玉自然是不愿离开。

未及,屋内同时响起婴儿的啼哭声。

在场众人弥蒙的眼神尽皆一亮,扬起笑脸凑上近前。

欢呼声由远及近,对门缓缓推开,邢岫烟抹着头上细汗,长长喘着粗气,“林姑娘,宝姑娘,你们先都进来吧。”

林黛玉定睛一看,不单单是邢岫烟的发梢已是被汗水打湿,身上青烟色的长裙,已经是紧紧的贴在了她身上。

内间月子房,几个火盆燃着维持温度,香汗淋漓也衬了她的不易。

林黛玉挽起她的手,安慰并代姨娘感谢着,又见两个稳婆抱着孩子来与林黛玉相见。

“夫人,姨娘们唤您来看看。”

襁褓里两个小东西,遥遥看着便是冰肌玉肤,让林黛玉眼前一亮,“老妈妈,是男娃是女娃?”

稳婆的笑眼眯成一条缝,道:“恭喜夫人!是一对女娃,模样真是可人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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