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六十六章 「OE·苏明安3030」

黑鹊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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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人生剧本中唯一的例外吗?

写得明明白白的人生,写得明明白白的命运。那是他唯一抗争过的一次,也许苏文笙那时忙于别的事,让黑鹊逃离了九幽,以至于黑鹊在掌权者技能的操控下,把他唯一可以翻盘的命运之剑让给了苏明安。

……他仍然是被操控的。

即使他逃离了九幽,最后还是沦陷于苏明安的掌权者技能。

自由始终都不属于他。

他突然想大笑出来,为这绝望的人生欢脱地笑一次。苏明安不会这么嘶哑地笑,但「黑鹊」终于想这样笑一次,因为他终于为自己活了那么两三秒。

「……你确定你要笑出来吗,黑鹊。」苏文笙淡淡道。他的面前浮现着一个面板,上面满是0与1的数字,只要黑鹊表现出了完全不符合苏明安的举动,黑鹊就会像那些「苏明安碎片」一样,作为错误被抹杀。

黑鹊勾起了嘴唇,他已经不想活下去,笑一次又怎么样?

然而苏文笙的下一句话终止了他的笑容。

「不,我应该叫你……」苏文笙摸了摸下巴,头微微侧着,几缕碎发纠缠在花瓣上,仿佛予以温柔的亲吻:

「……萧景三-3030。」

一瞬间,连苏明安都变了脸色。

黑鹊是苏明安的仿制品,第3030个,所以他应该是「苏明安-3030」,但为什么……

「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苏明安的仿制品吧?」苏文笙声音犹如一道霹雳:「很可惜你不是。你不觉得你的性格和苏明安有不小的差异吗?坦白告诉你,萧景三才是仿制品计划中的主角,但他受到萧影的影响,叛逃了。所以只能先仿制出一个『萧景三』,后面再作调整……」

真相犹如血淋淋的刀锋,顷刻落下。

黑鹊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他的表情完全是一片空白,就像一张血淋淋的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虚空,完完全全的虚无。

然后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苏明安这才发现,比起黑鹊,萧景三确实要更像自己。萧景三像是苏明安的分身影,很多特征和性情已经非常像了——最明显的就是萧景三的脸和声音。

副本开局的时候,苏明安就发现,萧景三的脸与自己是完全一样的。楼月国的萧景三身份是大皇子的影子替身。就连人设都一致。

……怪不得。

怪不得萧影曾夸过苏明安的脸是「此为世间最完美的脸」,后面黑鹊也夸了一样的话,说「这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脸」。

——因为黑鹊是模仿萧景三而存在的。

他是「仿制品」的「仿制品」。

「原来……我连你都不算。」黑鹊看向苏明安,眼神像是破碎的黑宝石。

「……那我算什么?」

他的瞳孔里什么都不剩,唇角勾起,眉眼向下微垂,一副属于苏明安的苦涩表情就形成了,这是苏明安惯会做出的表情。

大火烧灼间,监控屏幕迸射出刺眼的电火花,火呛得人说不出话。烟雾逐渐漫出,弥漫了整间中控室。

黑鹊站在火中,像要被烈火吞没。

这时,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物件——一个灯塔雕塑。用木头做的,表面还有残留的未抚平的刀痕,这是曾经他在夜晚,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然后是怀里的几张琴谱——他亲自写的,在夜晚,坐在钢琴前,他想自己有一天,能让正主承认他。他知道苏明安将来肯定会遭受什么事情,所以才需要他这个仿制品去替代命运。

苏明安喜欢灯塔,所以他要喜欢灯塔。

苏明安喜欢打恐怖游戏,所以他要练习打恐怖游戏。

苏明安擅长钢琴,所以他也要精通乐理。

……「苏明安」到底怎样构建了他、重塑了他,他最后又成为了谁?三张一模一样的脸,究竟谁最幸运,谁最不幸?

「我对你的一切也来源于程序与剧本。」黑鹊与苏明安隔着黑黑的浓雾,就连高台上的苏文笙也看不清了。他的眉眼是一种相似的绝望。

「原来我的大脑中并没有一条名叫黑鹊的灵魂。」<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我从来不是主角。」

苏明安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就算他说什么也只是站在主角的立场上俯视黑鹊。这不是黑鹊的错,计划是千年前的,洗脑是神灵做的,驱使黑鹊的是属于苏明安的责任感,但他自己呢?

他只是想当黑鹊。

于是,透着浓重的黑雾,苏明安听到了烈火蒸腾中黑鹊的笑声。

是笑声。

狂热的、炽烈的、张扬的、肆意的、绝对不属于苏明安的,应当属于「黑鹊」的狂放笑声。

——他笑了。违背「人设」地笑了,这是置他于死地的笑。却也是他唯一一次自由的笑。

笑声在空气中爆发,宛如烟花璀璨的绽放。每一个短促的笑音都充满了力量,激昂又自由,仿佛能掀起海浪,撼动山川。

「……要跟我走吗,黑鹊。」苏明安问了一声。根据掌权者的进阶技能,他可以带走好感度满值的黑鹊,黑鹊一直都对玩家很好奇,现在算是得偿所愿。

黑鹊的眼神似乎亮起了,他收到了系统提示,于是他的笑声变得欢快起来,眼眸盯着苏明安:「我当然……」

光点包围了他。

——他当然可以跟苏明安走。

与此同时,苏文笙按动了面板上的按钮【抹杀萧景三-3030】,淡淡道:「你不能就这样使用技能,苏明安,你忘了普拉亚最后的情况吗?黑鹊没有被带走的价值。」

一瞬间,黑鹊的脸上出现了几分扭曲。他的身周泛滥着破碎的光,脸颊变得苍白。他拼命抵抗着灵魂层面的抹杀,因果线缠绕在他身上,当另一端落下毁灭,这一端也会随之坠落。

他自由的笑声让他失去了存活的价值,就像一座垮塌的灯塔。【成为玩家】的系统界面浮现在黑鹊面前,他凝视数秒,脸上青筋绷紧,全身开始破裂,他咬牙尽力向着屏幕伸手,朝着【同意】伸去——手指却忽然移开。

这个动作似乎用了他很大的决心,以至于五官在这一瞬间完全扭曲。

属于「苏明安」的副本敏锐度和责任感制止了他。

「你……」苏明安有些不解,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黑鹊认为掌权者技能的重要性在他的生命之上。苏文笙的话语说明这个技能后期是有用的,很可能会卡死苏明安。

就像苏明安曾经认为「分身的五个职业点」的重要性在自己的生命之上。

可这种地方没必要这么像的。

「做出选择原来这么容易。」火焰中的黑鹊这么说,他望着近在咫尺的系统面板,然后擡起了头,视角不动了,牢牢聚焦在苏明安身上。

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复存在,除了眼前的苏明安。

苏明安照着镜子。

镜中是他的「3030」。

他看到了灰暗视野中亮起的光点,像是沉寂夜色中的一抹星空。它们聚拢着黑鹊一百七十六厘米与六十公斤的身躯。他凝视着苏明安三秒,随后垂首亲吻手中的琴谱,直到黑色的音符染上了烈火的焦痕,在金红色的火焰中绽放着火烧玫瑰般的色彩。

他捧着灯塔雕塑,表情变得狰狞,像要狠狠砸碎它,又很快温柔地亲吻了它。这种错乱感令人迷茫。

身影遮挡在一片灰蒙蒙之间,像是一座蒙着尘埃的高塔。

苏明安向前走了一步,黑鹊却后退了一步,像是不想接近他。

理所应当,谁会想要接近一个取代自己一生的人,即使错误不在苏明安。苏明安觉得黑鹊是这样想的,黑鹊肯定恨他。

但黑鹊却说。

「如果,你再看到名为黑鹊的人。」

「请别叫他萧景三-3031。」

「叫他黑鹊、白鹊、彩鹊,怎样都行。或者,把他当成『影』也可以,毕竟他就是仿照影而存在的,他宁愿取代影,也不要是某个数字。」

「他一直很喜欢这个世界。这个很像影的人,他其实一刻不停地……想被你认可。」

阴影投在苏明安的脸颊。

他曾经很讨厌黑鹊的自说自话,烦躁于黑鹊对他病态的执念。但他现在发现——

「为什么?」苏明安感到困惑,为什么黑鹊对他好像没有一点痛恨。

「……」黑鹊的语声顿了顿:「……很难有人不喜欢你吧。如果真的了解你的话。如果真的……近乎百分之百地了解你。」

身影像是一座沙堡,一寸寸垮塌下去。

「所以,本体。倘若你再遇到……一个像我一样的傻子。」

「别再……同情他。别再……让他看到希望了。」

呛人的烟雾中,最后一寸与苏明安一模一样的声音湮没了。有那么一瞬间,烟尘短暂地散去了一会,苏明安望见了黑鹊的眼眸,那对眼眸里终于出现了与苏明安截然不同的情感。

那是,至死的孤独。

但最后对上眼的一瞬间,黑鹊愣了半秒,随后他眼尾下斜,故作恶劣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与影一模一样,就像要给苏明安留下最后的印象。也许他想区别于影,留下属于「黑鹊」的部分,但笑容还是无法自控地向影靠拢。

最终他什么都没给苏明安剩下。

残缺的琴谱吹到了苏明安身边,他看到密密麻麻的黑色音符,像是一只只漆黑的鹊。它们跳动在宛如牢笼的五线谱之间,有的翘起黑色的尾巴,高高指向线外,有的化为一道黑点静谧于五线谱间,有的终于跃出了五线谱,在线外弹奏着极高音与极低音,犹如一只只漆黑之鹊在高歌。

它们的眼眸是相似的,嘴唇是相似的,就连身体的构造、声线、理想,都是相似的。

也许最后的选择也会是相似的。

嫉妒与悲伤、憧憬与爱曾经在那双眼中烟火般爆鸣,随后倏然破灭。

——黑鹊只是第3030只这样的鸟。

此前3029只「黑鹊」的苦痛、挣扎与爱恨,没有人看到。

……

【……苏明安-3030遇见了真正的苏明安,我称他为『本体』。他的光明磊落,衬得我像是角落里的泥。他让我想到月光,海浪,灯塔与猫。】

【要怎么做,『本体』才能认同我。我让他捅了我一剑……这样做,会让他轻松一点吗?】

【后来我询问他的想法,他说,『命运』是『自由的死』。】

【『自由的死』——是什么?我的死亡从来不自由。】

【这些时日,我常常听到难言的声音,来自人类的喜悦、夸赞、喝骂、恐惧,我厌恶世间一切丑恶之物,我始终在蜂巢中窥视。然而一只无形的手让我的视野看向了窗外。我看到自由的鸟雀在五线谱的囚笼间高歌,似乎在朝我鸣叫,我便走上前去,趴在窗边,答应了它们的召唤。】

【我不知道五线谱外是什么,是白纸般的虚无,还是更多的五线谱。】

【我不明白这样的东西。】

【——但跳出窗外的那一瞬间,我看到我的身上长出了月光、灯塔与猫。】

……

光华散开,火中的身影不见了,只剩下几块被烧断的骨骸,几根黑色发丝散落地面,像是鸟鹊的羽毛。

【npc(黑鹊)结局进度:100%】

【您已达成(黑鹊)角色结局:OE·「苏明安3030」】

【「窗外……是什么?」】

……

苏明安向前走去。

脚边是一个未完成的灯塔木雕,残缺的琴谱已经变成飞灰,没人知道黑鹊曾写出怎样的音符。

除了苏明安,没人会对这个「影」一样的人有很深的印象。因他没有选择成为玩家,很快就会被善变的观众们忘却。

「……苏文笙。」

苏文笙回望。

「……嘣。」苏明安轻声说。

苏文笙一怔。

屋顶骤然传来剧烈的响声。

温度远高于室内的烈火骤然刺入,一柄火焰长剑顷刻刺穿了他。

一千零六十七章 「一万次,一万代。」

穹顶之上,蜘蛛网状的裂痕蔓延,几缕明光如利剑般倏然刺入。

一个身影落下,衣袍隐有裂痕。当他落地的瞬间,室内不管是火焰的温度还是烈度,都骤然上升了一大层级。

苏凛落地后,盯着「苏凛」看了一秒,再看向苏明安。

「东偏南35°的触须怪物已被我斩杀,它守护的时代是『类现世』。」苏凛说。

在无数条固定的命运中,有四个人是例外——诺尔、苏凛、吕树、玥玥。在其中,最容易跨越世界边缘来救援的,是苏凛。

身边的「苏凛」安静了数秒,忽而看向苏明安:「他是『我』?」

「嗯。」苏明安应声。

「是本尊?」

「嗯。」苏明安点头。

「苏凛」得到答案,他凝视着实力更强、更无所畏惧、也更自信的苏凛。金色的眼瞳中好像什么也没有,没有嫉妒,没有遗憾,也没有风。

「要杀苏文笙吗?」苏凛转头问苏明安。对于「苏凛」,苏凛没有发表一点看法,仿佛并没有将仿制品纳入眼中,直接当作不存在。

他知道这些仿制品是怎么制作的——被植入样貌、声音、性情、记忆、情感的人,他们以前或许拥有自己独立的家庭背景和性格,也拥有自己的姓名。但在成为仿制品之后,维持他们的仅有被植入的身份,以及牢牢烙印在他们骨子里的「人设」,倘若要他们自由去做自己,都非常困难,因为过去的所有根基都已经被抹杀。

过去变成虚无的空白,现在变成固定的人设,未来仍然被某种意志牢牢牵引……一辈子一眼可以望到头。所有的爱好、社会关系、家庭背景,都是被塑造的。

但苏凛对此没什么想法,在普拉亚传承灵魂时,手法也几乎一样,虽然他会询问自愿与否。

「苏文笙,你没有后手?」苏明安望着苏文笙。

长剑刺穿了苏文笙的腹部,他的双手搭在长剑边缘,皮肤炙烤成了焦黑色,却无法脱离这深深钉入墙壁的剑刃。

他咳出一口血,弯起眼眸笑了:「……有啊,后手就是这座机械城里的一切。」

「如果你还不离开,这座机械城里的一切都会开始攻击你。你这一路走来,应该看到了许多可怕的机械吧,那些天上飞的,地上走的……你走到哪里,都不会放过你……」

「你就算烧毁了中控室,另外9999条世界线上也都有一个中控室,除非你能杀死另外9999头位于世界边缘的触须怪物,去总共9999条世界线上闯入九幽,烧毁每一间中控室——可是,你来得及吗?苏明安,光是走到这里,你就花了足足十天的时间,你失去了爱丽丝、失去了黑鹊、失去了杨戚那些战友……你还要重复现在的步骤9999次,你还有多少时间……你还有多少同伴可以牺牲?」

「——如果说【杀死命运】有一个进度条的话,你才完成分之一,你才进行到0.01%……」

他的声音连咳带喘,每一声都夹着血,但即使这样他还在……一声又一声,言辞切切地劝告苏明安,连生命都不顾。

苏明安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是啊,他走到最后了,他目睹了一万条世界线的真相,他制服了苏文笙,他几乎胜利了——然后呢?

他就算竭尽所能,也只能对一条世界线施加影响,剩余的时间根本不足以改变另外9999条。

如果说世界只是被分成了几条、几十条,那他多努力一下,也许能拼命做到。但条这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数字,直接断绝了「努力就能做到」的可能,他不可能重复9999次自己的步骤。

——所以神灵一开始就说了。

【命运不可斩破】。

……

神灵的安排很聪明,祂没有把诺尔丢到「类现世」的时代,反而把他丢到了遥远的魔女时代。即使诺尔在副本初期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但由于时代的融合度不高,诺尔无法传递太多信息。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诺尔就算再聪明,他也不可能无端推出一切。他初期并不清楚真相,只是察觉到了「命运的顽固性」,所以他尽力做了一些很出格的举动。

比如他在魔女时代养了很多只狗。

诺尔不喜欢狗,但他想试着做一些「自己永远不会做的举动」,以违抗副本的关键词「命运」。所以他养狗、吃不喜欢的食物,做不喜欢的运动。就像朝颜所说的:「苏明安,你明明可以尝试一些你永远不会做的行为」,只有这种方式能够超脱命运。

即使副本初期的融合度不高,但数量多了,总有一些举动被映射到了其他时代,成为了让人感到奇怪的「异常点」。<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现世,假诺尔的会议室上。一只叼着红薯的萨摩耶出现了。

按照常理来说,诺尔的身边不会出现任何狗,除了蛋糕之外也不会出现别的主食,但它偏偏出现了。

……

【这时,诺尔感到脚边微微一动。他低头,看到了一只纯白色的萨摩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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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尔揉了揉眼睛:「我确实察觉到了这个世界有不寻常之处,『你们』并非『我们』,但一只叼着红薯的萨摩耶,这样太异常了吧……」】

【他用小刀划了下自己的手臂,感受着疼痛,蹙着眉头:】

【「不是幻觉啊,奇怪。」】

……

很可惜的是,即使诺尔足够聪明,他的聪明也需要根基,他不可能提前算到这一切。

以至于苏明安还是走入了中控室。

以至于一切畅通在这一刻。

以至于命运还是导向了这汇合的一点。

他想起自己曾在稻亚城的心理咨询中心,听到一个疯子的大喊:

……

【「嘿嘿嘿,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们都是瞎子,你们都是聋子!只有我才是最清醒的,只有我听到了!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存在!一万个世界都不存在!噫,哈,不存在!我没有疯!」病人走得跌跌撞撞,笑声中颇有几分绝望。】

……

——其实早在那个时候,精神病人就大喊过「一万个世界」了,然而没有人在意一个精神病人的话,直到苏明安走过了漫长的历程,他才发现,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

【「我之前也说了,我并不清楚我们的生成原因。」魑说:「有时候我也会疑惑,我肉眼所见的,会是真实的吗?我双耳所听的,会是真实的吗?还是说,我们根本就是两条并不相交的平行线呢?」】

【「平行线?」苏明安隐隐捕捉到了什么。】

……

就连当初魑的话语,也提到了这个概念。

但已经来不及了。

暗中之明、明中之暗尚未展露全貌。

苏明安最开始踏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不可能想到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

他眉眼微垂。此时的他就像那天站在浩瀚的星空下,感受于宇宙的庞大无垠,人类之身则过于渺小。

「……那便融合。」苏凛突然说。

他的语声刀子般决绝。

塔可以加深融合度,只要让条世界线合在一起,那就不用重复次了,这是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法。

「苏明安,你把塔开完,再问问异种王怎么加速融合,最后一万条世界线融合后,直接一起解决。」苏凛说。

苏文笙听了,却像意料之中:「融合?不愧是神的思路,我就猜到你会这么想——因为世界线太多了,所以把所有世界线合到一起,真是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法。但你想过『融合』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苏凛淡淡道。

苏文笙将手放在火焰长剑上,任由烈火烧穿他的手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往前拔,直到他落地。

血液顺着他的瞳孔落下,那张属于高中生青涩的脸此时看上去极为凄凉:

「……融合意味着,最后只会有一条世界线幸存,其他9999条世界线都不存在了。」

「如果最后定格的是『苏文笙溺死湖中』的结局,那么其他9999个还活着的苏文笙……都不会存在了。」

「爱丽丝是朝颜的前世。如果一万条世界线只剩下一条,那她们也只会剩下一个,不可能出现同时存活的局面。同理而言,任何假苏凛、假诺尔……都会消散。这就是『融合』的残忍性——你明白了吗?」

「条世界线,本就是被『拆解』而来,当它们重新融合,虽然最后会出现一个最完整的世界,时间线最后也会定格在现世,但是……所有时代会在那一刻瞬间成为历史,任何过去的人们都会沦为史书上冷冰冰的文字记载——【所有时代的人在同一时刻存活】这样的盛景……不会再有了。」

「你再也不会见到黑莓,他会成为【魔女时代328年,凯尼特大帝征战各国,后卒于某某年】这行冰冷的历史文字,你只能找到他的纪念墓碑,或是他长了七百多年杂草的遗址,你不可能再看到那个时代的一切。」

「他刚刚种下的花会瞬间枯萎,他刚写了开头的信会成为博物馆展览柜里保存了七百多年的【凯尼特大帝手写信】,他给你做的香蕉雕塑也会瞬间锈迹斑斑,长满了七百多年的尘垢……这就是『融合』的决绝。」

「他的死亡在融合的那一瞬间成为了定局,他本人的生命也在那一瞬间成为了厚重的历史。」

「活人骤然成为了历史,英雄骤然成为了杂草丛生的石碑——他们的命运才真的像史书那样,再也不会发生改变。」

「……让你突然成为一行冰冷的文字,你愿意吗?」

苏文笙说完后,室内很安静。

苏明安沉默许久,没有出言。监控屏幕反射着支离破碎的光,他反复摩挲着右手的戒指。

「……和我没什么关系。」却是苏凛首先开口:「如果没有其他干扰因素,这是最稳妥的方法。」

苏明安也在思考。

……等等。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道灵光闪过:

「神灵说要毁灭世界……难道意思就是祂想把条世界线融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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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就相当于一种意义上的毁灭世界吗?

毁灭了9999个世界,只成就了剩下的1个世界。对于生活在另外9999个世界中的玩家,他们的世界就相当于消失了。对于他们而言,基本上就和毁灭无异。

苏文笙笑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大量鲜血从腹部流出,染红了他的长裤,一路洒在冰白色的地面上。

旁边的「苏凛」想拦,苏明安却摇了摇头。苏文笙很明显有什么话想说,这个时候动手是刺激他。

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抓上苏明安的领结,用力地攥紧,向前拉扯,带着苏明安的上半身向前移。苏明安神情不变,一脸平静地被拉到了苏文笙眼前。

他几乎能嗅到苏文笙身上皮肉焦烤的味道,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伤口,腹部的贯穿伤尤其惨烈,内脏隐隐可见。

说起来,苏文笙明明在这里等待已久,整个中控室都是他的地盘,他却被重伤到了这地步。明明苏凛刺出那一剑的时候,苏文笙有足够的时间防御,但他连盾都没撑。

……为什么。

……

【……我从来都感觉这个世界很奇怪。】

……

「是啊,你终于理解了……」苏文笙的手背跳动着青筋,用了极大的力。

「你终于理解了,苏明安。神灵就是想要融合所有世界线。悄然无声地……9999个时代就会消失,人们在安静中死亡了,温水煮青蛙,在娱乐化社会的酒醉金迷下,没有人会意识到大难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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