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四郎探母(求月票)

董正国没有立刻回答李萃群的问题。

他是认真的想了想,回忆了一番后才开口继续说道,“看《每日译报》的时候,程千帆脸上是厌恶的表情,对了,除了厌恶,还有一丝嗤之以鼻的意思。”

“嗤之以鼻。”李萃群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示意董正国继续说。

“而看《中美日报》的时候,程千帆看样子更加生气,脸色也更阴沉,就像是,就像是……”董正国说道。

“就像是什么?”李萃群问道。

“就像是在压抑着怒气,随时可能爆发那种感觉。”董正国想了想,找到了他认为合适的表达。

“压抑怒火……”李萃群点点头,他拉开抽屉,扔了一盒烟给董正国,“继续说。”

董正国双手将香烟接在手中,小心的放在身边茶几上,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属下就是感觉程千帆的态度,就像是既敌视红党,又看不起红党,反而对亲近重庆那边的报纸,则是更多关注。”

李萃群微微颔首,他觉得自己把握到了程千帆的心理变化:

敌视红党,这是既警惕红色,又看不起,这确实是符合他对于程千帆的了解的。

看《中美日报》的时候,表现出面色阴沉和愤怒的样子,这是欲盖拟彰,这是下意识的想要表现出和重庆那边没有什么瓜葛,这恰恰说明程千帆和重庆之间有联系。

有联系才正常,没有联系反而反常。

李萃群的脸上露出的笑容,自己这个学弟是个狡猾的家伙,不过,无论多么狡猾,也还是被他看破了心思。

……

“主任,要不要派人暗中盯着程千帆?”董正国问道,“属下还是觉得程千帆有嫌疑。”

“目前来看,普遍的看法是上海特情组肖勉所部救走了卢兴戈,你为何还坚持是程千帆所为?”李萃群饶有兴趣问道。

“军统肖勉是一个谜,对于他的情况属下并不是特别清楚。”董正国正色说道,“不过,要说谁有能力在法租界救走卢兴戈,程千帆绝对位列其中。”

他停顿了一下,面露犹豫之色,最后还是开口说道,“倘若程千帆真的重情重义,他没理由对结拜大哥见死不救。”

“有道理。”李萃群点了点头,看到董正国面露喜色要说话,他摇摇头,“你们今天的试探已经引得程千帆不快,不适宜再激怒他。”

“属下可以派遣得力人手……”

“不可。”李萃群沉声说道。

他有一种预感,特工总部这边若是派人监视程千帆,自己这位学弟真的敢动手杀人。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李副主任,是我。”

外面传来汤炆烙的声音。

“主任,没别的事的话属下就先出去了?”董正国说道。

看到李萃群点头,他转身走过去拉开门,就看到了汤炆烙,两人点头致意。

看着汤炆烙进屋后立刻关了门,董正国面色略阴沉,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面色离开了。

……

“有什么收获?”李萃群问道。

汤炆烙摇摇头。

“碰上硬茬子了?”李萃群来了兴趣了,轻笑一声问道。

“报告主任,不是硬茬子。”汤炆烙苦笑一声,“几鞭子下去,单芳云嗷嗷叫唤,鼻涕一把泪一把,让他招什么他都承认,然后又一问三不知。”

“抓错了?”李萃群似笑非笑问。

他是颇为欣赏汤炆烙的,这个年轻人善于动脑子,也够机灵,同时还是国中毕业,肚子里有墨水,这在七十六号内部殊为难得——

特工总部内部绝大多数有文化、有学历之人都是重庆方面投诚来的,像是汤炆烙这样的从市井吸收进来的有文化的自己人并不多。

“许是我太敏感了。”汤炆烙说道,“单芳云可能确实是会一点木匠手艺,却又不甚熟练,也就不那么恪守木匠的规矩和习惯,所以才会那么说话。”

“你这是要放人?”李萃群好奇问道。

“不放人。”汤炆烙摇摇头,看到李萃群询问的目光,他站直了,提高声音说道,“我特工总部抓人不需要证据,属下说他有问题,他就是有问题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属下安排弟兄盯着芳云日杂店,看看有没有收获。”他对李萃群说道,“虽然单芳云看起来像是没问题的,不过,属下总觉得这个人……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感觉,属下还想要再审审。”

“唔。”李萃群点点头,左右不过是一个日杂店的掌柜的,或抓或放或杀都可,他关注这件事主要是关注和考校汤炆烙的能力。

李萃群摆摆手示意汤炆烙退下。

……

汤炆烙离开副主任办公室,直奔刑讯室。

他的手下郭含正在审讯单芳云。

“老实交代,你的上线是谁,下线有哪些?”郭含凶神恶煞的,举着枪抵住单芳云的脑门骂道:“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竟然敢摸到老子们家门口了。”

单芳云上衣被脱掉,人被绑缚在木架上,身上被鞭子抽的皮开肉绽。

他疼得嚎啕大哭,哭的鼻涕、眼泪、血水混合在一起,:“我进货是从王记那里进货的,手里就小可一个小伙计,长官这你们都知道啊。”

“你承认王记是你的上线?”郭含立刻问道。

“啊。”单芳云愣了下,抬头看人的时候似乎是牵动了伤口,疼得嗷嗷喊,“疼死额咧,是,是,是王记。”

郭含大喜,提着枪跑向汤炆烙报喜,“烙哥,这小子招了,王记,是王记……”

说着,郭含搓了搓手指。

“脑子瓦特了。”汤炆烙一把将郭含扯到一旁,压低声音训斥,“王记是法租界程海涛的铺子,是我们能动得了的?”

说着,他在郭含耳边嘀嘀咕咕。

当天晚上,汤炆烙派去监视芳云日杂店的手下回来汇报,日杂店并无异常,除了隔壁裁缝店的小裁缝路过和小伙计说了两句话,并无其他人靠近。

“那个小裁缝有问题吗?”汤炆烙问道。

“小裁缝嘴巴馋,平时就喜欢骗小孩子东西吃,看着像是又想要骗那个小伙计的烧饼吃。”

“那个小伙计呢?”汤炆烙问道。

“下午吃了一个烧饼,七八岁的小子饿得快,可劲喝水,喝的肚子圆咕隆咚的窜稀了。”手下笑着说道,“就是个傻小子。”

“册那娘。”汤炆烙失望的骂道,冲着满眼期待的手下说道,“去吧,告诉郭含,肉没了,喝点汤吧。”

“好嘞。”手下欢天喜地的离开,肉好吃,吃肉的过程却有一定危险,喝汤就安稳多了。

很快,刑讯室传来了消息,单芳云招供画押了,他承认自己是受到抗日分子蛊惑利诱,收了对方每月十块大洋,为他们盯着特工总部,且交代其上线是派克弄利华杂货的东家仝利民。

……

单芳云招供的时候,程千帆正在鸿禧楼乐得正酣。

今天是鲁玖翻的老母亲过寿。

鲁玖翻在鸿禧楼摆寿酒,中央巡捕房三巡没有值夜任务的弟兄都来拜寿。

程千帆副总巡长更是非常给自己这位得力手下的面子,亲自莅临。

老太太困倦,已经安排回家休息。

众巡捕则继续吃酒高乐。

各色肉菜十足,酒水管够,这些人已经喝得神采飞扬了。

特别是好酒的老黄,他是大约半小时前才匆匆赶来的,许是因为来得晚,耽搁了喝酒,这老黄要找补回来,根本不用人灌酒,他自己就咣咣咣自罚三杯,然后又打了一圈。

现在,老黄喝开心了,竟然打着酒嗝儿唱起了‘四郎探母’,你还别说,这老黄唱的还颇像是那么一回事,引得众人拍手叫好。

程千帆也是指着老黄笑着说道,“册那娘,这老醉猫耍酒疯。”

他的心中却是咯噔一声。

老黄今天来的晚了一些,他便猜到可能出事了。

果不其然。

老黄来了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和他私下交流,此外,程千帆作为上官,在这种场合不好久待,应付一下场面给了鲁玖翻面子后,他一会就当离开,如此两人今日便没有机会说话。

情急之下,‘钢琴’同志竟然想到了用唱戏的方法传讯与他。

程千帆怀疑老黄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这个招数,故而来了后就直接假装贪杯灌酒,为耍酒疯唱戏做准备。

刚才老黄唱的是杨延辉拜哭佘老太君的一段。

杨延辉哭一声‘老娘’,唱道:

“千拜万拜也折不过儿的罪来。自从沙滩一场败,遭擒陷敌好不悲哀。多蒙那太后的恩似海,她念在,儿的容颜好,相貌奇,才把那,铁镜公主,配和谐。

无奈何乔装容颜改,儿自把名姓改换来。儿在番邦一十五载,常把我的老娘挂在儿的心怀。”

这是正确的唱词。

不过,在老黄刚才唱出来的,却是错了几个地方。

‘遭擒陷敌好不悲哀’,老黄唱成了‘被捕陷敌好不悲哀’。

遭擒——被捕。

‘儿在番邦一十五载’,老黄唱成了,‘亲儿在番邦一十六载’。

多了个亲,亲通七。

十五——十六。

连起来就是:

被捕七十六。

意思是有同志被捕,落入七十六号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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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66章 暗语机锋

程千帆心中一动,他想起了今天白天在七十六号遇到的,那个被特务胁迫进院子里的芳云日杂店的单老板。

他怀疑老黄说的被敌人抓捕进七十六号的这个人正是这位单老板。

老黄今天下午去见的‘包租公’,所以,有同志落入七十六号的魔掌,这个情报来自于房靖桦同志。

法租界特别党支部的组织关系在延州总部,和上海地方党组织并无直接统属关系,或者更加直白的说,‘火苗’党支部有着极高的安全权重,若非十万火急的事情,上海地方党组织是不会向‘火苗’党支部寻求帮助的。

现在老黄甚至等不及明天,选择急中生智用唱戏曲的方式向他传递情报,这说明这名被敌人抓捕的同志的身份非常重要,亦或是工作岗位非常关键,或者最可能的是通过此人能够牵扯到上海党组织高层。

用近乎冷酷的话来说,若是身份寻常的同志被捕,地方党组织是不会冒着可能给程千帆等人带来安全隐患的危险向法租界特别党支部寻求帮助的。

“老黄,你这个老货。”程千帆指着老黄的鼻子笑骂道,“定是看老九(拿)的好酒,故意贪杯。”

他笑着说道,“也是,这可不是你在日杂店买的糟酒。”

众人哈哈大笑,老黄的薪饷虽然不算多,但是也不算少,一个人过日子是绰绰有余的,不过这老家伙太好酒了,那点薪饷可经不起他每天好酒霍霍,所以,老黄喝酒的规律是,薪饷下来了,上旬是绍兴老酒,中旬是宁波黄酒,下旬若是还有几个钱,就是上海本地的石库门老酒,若是兜里干净,就只能去日杂店赊小牌子的散黄酒了。

是的,在老黄这样的上海‘本地酒鬼’的眼里,反倒是绍兴老酒最为上品。

民国十三年的时候,《时事新报》曾经对上海黄酒消费论析道:“上海普通所饮之酒,绍酒为上,宁波酒次之,本作酒饮者甚鲜”。

听到程千帆提及‘日杂店’,老黄看了程千帆一眼,心中大喜,且为自己和‘火苗’同志的这种默契欣慰不已。

“日杂店怎么了?”老黄秒懂‘火苗’同志的意思,他哈着酒气争辩说道,“老黄没钱,也不能单(dan)单喝绍酒吧,偶尔日杂店,偶尔而已。”

这是在回答程千帆的暗语发问。

程千帆明白了,是那位单(shan)掌柜。

“这无锡老厫据说比得上绍酒呢。”程千帆又说道,“老黄你喝美了。”

鲁玖翻今天寿宴用的是无锡老厫黄酒。

黄酒琳琅满目,但质量最优、美誉最盛的毫无疑问仍属出产自绍兴核心地带的鉴湖黄酒。

民国六年《申报》形象地概括道:“绍兴酒品质之美,为我国百酒之冠,自古有酒王之尊称,嗜之者极众,畅销极广”。

又因绍兴酒地位崇高,“绍酒”甚至被用作是黄酒的代名——民国二十四年,程瀚章在常识读物《饮料》里写道:黄酒“以浙江绍兴所产的最有名望,所以普通又称为绍兴酒”。

在老黄的酒水世界里,绍兴鉴湖黄酒是神圣不可取代的。

所以,听到程千帆这般说,老黄不乐意了。

“绍酒在老黄心里是顶顶重要的。”老黄打了个酒嗝儿说道,然后又觉得这话没给鲁玖翻面子,便讪讪一笑,“当然,无锡老厫也顶顶好。”

程千帆刚才那句话,看似在调侃老黄,看似在问绍酒,实则是在问单老板。

程千帆得到了答案,这位被七十六号抓捕的单老板‘顶顶重要’。

“你就喝你的无锡老厫吧。”程千帆笑着说道,“我回巡捕房摸你房里的绍酒了。”

众人哈哈大笑。

老黄也在笑。

程千帆站起来,将杯中酒举起,“老九,诸位兄弟,慢慢喝,我就先失陪了。”

看到‘小程总’站起来,五六个桌子的巡捕、探目还有江湖上的朋友都赶紧举杯起身相送。

程千帆满饮杯中酒,抹了抹嘴巴,朝着众人抱拳,在浩子以及数名保镖的拱卫下离开。

程千帆看了看几个保镖,“浩子跟着我,大好的日子,你们留下来吃酒吧。”

说着,摆摆手,径直下楼。

几名保镖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小程总极为重视个人安全(怕死),大家是知道的,这眼瞅着是有点喝多了,若是不跟上去,小程总清醒了一些指定会发火他们保护不力,若是跟着,小程总的脾气大,说一不二,指定现在就会发火。

“你们坐下吃酒,我跟着。”豪仔抹了抹嘴巴,凑到鲁玖翻的耳边嘀咕了两句,说了抱歉之类的话。

鲁玖翻表示理解,他自然不会生气,程千帆就是他们这个小团体的主心骨,小程总在,他们就是在法租界排的上名号的力量,小程总出事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

月朗星稀。

程千帆抬头看天。

他拍了拍额头。

“帆哥。”李浩过来搀扶。

“没事。”程千帆摇摇头,指了指车子,“走吧。”

“帆哥,回家?”浩子发动了车辆,扭头问帆哥。

这个时候,豪仔也追上来,拉开车门上了车。

“倒也不是笨蛋。”浩子打趣豪仔。

豪仔笑了笑,“比你聪明。”

帆哥体恤手下,让保镖留下来吃酒,豪仔若是没有主动站出来的觉悟,那就笨到家了。

“别吵吵。”程千帆按了按太阳穴。

浩子和豪仔见帆哥发火了,立刻闭嘴,不敢再打闹。

程千帆的内心是焦躁不安的,他对老黄说‘要去偷他房里的绍酒’,意思是单掌柜的事情交给他了。

这个交给他,并非指的是必须即刻将人救出来。

打探情报,确定单掌柜目前的情况才是首要任务:

是否已经被敌人识破身份?

是否扛住了敌人的严刑拷打?

或者是其他的一些情况。

实际上,程千帆现在颇为头大。

要打探情况,从他这里来说,就要和特工总部发生接触。

他今天刚刚从特工总部带怒离开。

小程总是要面子的。

若是没有合适的理由就这么冒冒然凑上去,以李萃群的狡猾,岂能不觉得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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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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