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克定祸乱曰武(下)

汉水从上游奔涌而下,经过狭窄的沔口后,从此直入大江,三月水势平缓,但在此处也显出了几分湍急。

沔口左岸上,武卫军王颀部已被曹真调走,李基部尚在此处打扫战场。此处江中军情已被王颀紧急禀报大将军曹真,曹真听闻沔口战事临危,引五百骑从却月城东的攻城部队中亲自来看。

那是大魏领兵一万的楼船将军,那是水军相争的要害之地,那是大魏雍丘王,武帝亲子!数十年来,曹真由于立场相争与曹植之间素无联系,甚至颇为厌弃。但今日战事正紧,彼辈正在死战,又有什么往日恩怨放不下呢?

五百骑兵护着曹真匆匆驰到沔口处,曹真勒马停住,定睛朝着江中望去,却被眼中所见之景惊得张开了口:

三艘高大宽阔的楼船在沔口处调转方向渐渐横置,每船各有数十水军士卒在船头、船尾处先抛系缆绳,再链接早已准备好的铁锁。

与此同时,三艘楼船同时停锚驻下、又将船侧拍杆木轴击下,使之从船沿落入水中,起到类似船锚般的作用,且边上船只还有水手乘舢舨拖着缆绳向水边划去,将粗大的缆绳紧紧绕在谁边耸立的大石之上,随着船随水势稍稍向东,三艘楼船在船锚、拍杆和缆绳的同时作用下渐渐在沔口中驻稳!

全琮见到此景,面色阴沉到了极点。

论起兵法才略勇毅,全琮从来都不是吴国第一档的将军,与吕蒙、陆逊等人远远不如,甚至比起朱桓、朱然等人都逊了一筹。自魏太和年间以来,吴国名将纷纷凋零,陆逊叛魏、朱桓、潘璋、朱然、孙韶、张承等人先后战死,时也命也,最后却是全琮来作为孙权最后的爪牙股肱来做此事。

从过程而论,似乎也没人能比全琮做的更好了。

昔日孙权遣甘宁、凌统、董袭等将强攻沔口的战绩全琮当然听过,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今日曹植竟也用起了当年黄祖的战术来!

战术没有优劣之分,只有当用和不当用之分,以及是谁来用。

魏国楼船比当年黄祖艨艟更大更广,三艘楼船横置将整个沔口通入大江之处全部遮护起来,宛若城墙一般拦截于沔口左岸和右岸龟山之间,让人望而生畏。

全琮没有半瞬犹豫,也没有下任何停止的命令。

船速已起,八艘斗舰,二十余艘艨艟,还有数十小船,合计五千多人的吴国水军以斗舰作为锋刃,宛若骑军冲阵一般,在汉水之中乘楔形朝着沔口驰来。

曹真望得此景,不由得一时惊呼出声,握着马鞭的右手也攥得指节发白。

从沔口左右两岸来看,吴船势头迅猛,似乎魏船并不占优势。此处的武卫军李基部士卒靠着前列的,几乎人人看得失神,而右岸龟山上一直抛射弩矢的吴军弩手们箭矢也更稀疏散乱了些,都在关注着此处战事。

沔口对面的弩队已被魏军甲士尽数杀了,方才江中又过去那么多魏船。楼船、艨艟、斗舰数以百计,毫无疑问比吴国水军更盛!

这些吴军弩手们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吴国在武昌、夏口本就兵少,所有堪战的士卒几乎都被编入水军之中,除北面却月城尚有一千士卒混合民夫驻守,鲁山、夏口二城都只是虚张声势。

如今战事唯一的指望,就是汉水中的水军能尽快击破魏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沔口中央,心神为此处所夺。

偏将军李基若有所思。

身为李通之子、武卫军的关键将领,李基和典满等同僚的资历,放到边地统兵五千、一万都没问题。之所以还是偏将军,完全是处在中军职务关键、无法再向上提升军阶的缘故,看着水军在汉水和江水中立功,李基心中思量几瞬,而后亲自令左右将军鼓取来,抬到江岸边上。

李基右手持着鼓槌,奋力击下。

就在李基击鼓之时,全琮水军几乎与曹植楼船同时接舷撞击。

咚的一声,战鼓声在沔口北岸陡然响起。曹真心中一凛,侧脸向李基处看来。

李基丝毫未停,而后又是第二声、第三声……武卫军的战鼓声迅速传遍了整个战场,对面沔口右岸的吴军弩手也一时齐齐望了过来,神情各异。

“万胜!”李基用力锤鼓百余下,然后高举右臂,厉声喝道。

这声呐喊在沔口左近几近沸腾的战场上点燃,其部各个司马、曲长、都伯纷纷应着自家将军的呐喊,齐声高喝“万胜”二字。

全琮当然听到了魏军的军鼓声和呐喊声,立于艨艟上面色发白,强作镇定指挥各船跳帮。

让全琮脸色苍白的不仅是魏军气势,还有他所部最前的四艘斗舰并没能将魏军楼船撞开撞散!

当今之计,唯有白刃决死。

沔口左岸,武卫军李基部二千士卒高举手中长兵,呐喊‘万胜’,为水中楼船助威。而这‘万胜’二字似燎原野火一般,从沔口左岸的促狭丘陵向后传去,传到了王颀部、典满部、桓范部……

距离沔口数百步、于江中作为总预备队的夏侯威部无令而不得动,吴军尚未突破沔口,夏侯威碍于军令无法救援,但船队上近万水军士卒也加入到了陆上步军之中,齐声高喊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沔口、夏口水陆连接的广阔战场上,大魏诸军气势如虹,吴军一时夺气。

若细细论起,沔口入江处所分的三块陆地,隔江鼎立,就是日后武汉三镇之所在。

却月、鲁山、夏口三座小城的守军登时畏惧起来,他们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城防如何空虚,比任何人都知道大吴水军若是不能取胜,他们这些守城之人会是什么下场。

魏军今日气势,看起来比传说中还要凶恶许多。

沔口右岸高地,五百吴军弩手中的明理之人,在高处望见全琮部未能将魏军楼船撞散之时,已经起了遁逃的主意。当魏军‘万胜’呐喊开始之时,再也无法抑制心头恐慌之情,纷纷逃散。

一而二,二而三,随后以伍、什为单位整建制的朝着高地下奔逃而走,彼处负责的吴军司马见局势无法挽回,也一时弃了旗帜,加入到了逃亡的人群之中。

曹真见状再不犹豫,带着亲卫策马来到李基身旁,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向李基,朝着丘陵下的水中战团一指:

“李基!你可畏死!”

“末将如何畏死?此身只为报国!”李基昂然挺胸以对:“大将军尽管分派,末将绝无二话!”

“好!”曹真点头:“彼处大小船只几将江中堵塞,战局纷乱,你部迅速卸了大铠持刀入水,从岸边船只一一夺过去!此处乃战局关键,楼船临危,不得有失!”

李基点了点头,朝着曹真抱拳一礼,不发一言而走,刚刚转身便顺势摘头上兜鍪掷于地上,高声朝着亲卫喝道:“各部卸甲持短兵,随本将去救船!”

“遵令!”亲卫们轰然领命,除了传令的几人外,其余就在原地互相帮忙卸去甲胄,而后半瞬都不停歇,极速沿着陡坡朝着丘陵下的江边冲去。

他们的将军李基已经提刀冲在最前了!

与此同时,沔口上游四十里处的汉水左岸旁。

“浮桥是来不及做了,此处浅滩也不甚浅,约到人脖颈之处,只可浮马而过……”

右羽林将军程喜亲自查探过水势后,骑马到后军之中来见皇帝本人禀报军情。

曹睿却似乎并不惊讶,轻笑几声:“浮马而过又能如何?程卿先渡,朕随后再渡。”

程喜焦急抱拳说道:“陛下万金之躯,随军雨中奔袭也就罢了,怎能在这般野水渡江,还望陛下三思!”

“这是旨意!”曹睿皱眉以对:“程卿且去,在对岸等朕!勿要抗旨!”

程喜犹豫几瞬,实在无法,行礼后匆匆而走。

此处除了李铜部的三千羽林左军骑士,只有枢密副使刘晔一人随行。昨夜分派军务之时,曹真、陆逊、曹泰等诸将都劝说皇帝勿要随骑军奔袭,却被曹睿一一制止了。

曹睿给将军们的说法是,他为大魏皇帝,随在大魏中军一万三千精骑之中,天下还能有哪处比这里更加安全吗?与‘以身犯险’四字是不沾边的。

而曹睿也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整体军势晦暗不明,江陵处的吴蜀联军不知有没有加入到江夏战局来,曹睿虽对陆逊水军有信心,但再有信心也是要讲究客观事实的。

而且此处地形过于割裂,汉水、江水将陆地分割为三个区块,曹真在沔口左岸作战指挥、陆逊在江中作战指挥,此二将的智谋和分量都是足够的。而沔口和汉水右岸也需进行迂回包抄,一万三千骑兵应当派出,但在沔口和汉水右岸的具体军事目标尚不明确,需要临时应变。

程喜是个妥当将领,但在这种魏军十万、吴军最少五万最多可达十万的大规模战事中还不能担任方面之任,一时也无更加合适的统帅来为……

这般情况之下,倒显得曹睿本人最为合适了,众人纷纷劝阻,也只是由于在当下的时间点来看,几乎没有皇帝亲自领万骑于战场上驰骋作战的,似乎与皇帝这个身份不太和谐。

两汉四百年,就算汉高帝也没有亲领万骑在会战中突击在前的记录。若是在向后一、二百年,大约这种情况就会多了起来。

倒是苦了枢密副使刘晔,曹睿将他拽了过来。话说回来,这也不是该考虑刘晔健康状况的时候了。

曹睿笑道:“刘卿,与朕同渡!”

刘晔重重点头应下:“太和四年伐辽东时,臣率八千骑兵奔袭二十余日尚且无虞,臣虽老迈,亦可为陛下前驱!”

“善!”曹睿点头应道。

程喜部羽林右军一共万骑,乃是当下整个战场、乃至整个大魏最大的一股突击力量。王秘部先渡、而后是王式部、苏尚部、董弼部、李隆部,再最后就是皇帝本人所在的校尉李铜部了。

既已浮水渡江,几未停歇,而后沿汉水右岸奔袭而下,朝着吴军水军营寨和鲁山城的方向突击而去。

沔口处的战局愈加混乱,曹植所率的三艘大楼船依旧如钉子一般牢牢钉在江中,数千名魏卒、吴卒在船上白刃搏杀、不惧锋矢,李基所部的两千武卫军士卒已经多半入了江中,要么补充曹植楼船上的防守兵力,要么夺船争夺,与江中其余杀红了眼的吴国水军拼杀作战。

时有士卒落水,得到同袍相救之后,竟也不惧,继续拿着自己或者从他人、尸首处夺来的兵刃,继续向前冲杀。

沔口岸上再后方,典满部的三千士卒已经从却月城旁抽调出来,列阵以待,只待曹真一声令下,就能随时卸甲再度补充进去。

而沔口上游,数艘与全琮所部船只搏杀的楼船凭借船大暂时挣脱了吴军船只的束缚,向下游援救而来。

全琮长叹一声,抬头望了眼不远处右岸上的鲁山城,城头望楼上数十丈的高大旗帜依然未落,代表着他、大吴越王、卫将军全琮全子璜,依旧未能从沔口中突击出来。

魏国水军盛况全琮是知晓的,多少船只他亦知晓。若他不能速速突过沔口,仅凭孙权在鹦鹉洲处的两万水军,百分之百是抵挡不住陆伯言所统船队的。

换句话说,若是全琮不能尽速突过沔口,此处战事就将终结,他这里有遮拦,可孙权的鹦鹉洲处并没有遮拦的地方!鹦鹉洲的吴船溃了之后,残破的大吴一样玩完!晚些突破也没用!

“秦晃,令本船士卒尽数随在本将身后,朝着中央那楼船跳帮突进。”

参军秦晃是久随全琮身边的老部下了,五年前襄阳之战时,全琮儿子全绪战死,全琮昏厥过去,就是秦晃帮着孙权将全琮背回营中的。

而全琮现在神情虽然镇定,但他如何看不出来全琮已然存了死志?

秦晃未作迟疑,抱拳道:“遵命。将军放心,属下会死在将军前面。”

“你欲为我恩遇而死?还是为大吴而死?”全琮问。

秦晃说道:“当死则死,如何还要多想?属下总不会似建业那些开城而降的鼠辈一般!”

“也是。”全琮自语:“所谓忠义,那些鼠辈又如何会明白这些呢?”

全琮低眉朝着秦晃面孔看了几瞬,似要努力记住此人的面孔一般,微微点头,然后以越王之尊亲自冲杀在前。此时对面楼船中的曹植,也已率数十亲卫加入到了防守的战事中,雍丘王的甲胄自是制作精良不凡,护着他抵御刀剑流矢的同时,也如战场上的火炬一般吸引着吴兵朝他这里冲击。

战况稍微停歇的空当,曹植持着手戟立在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朝着身旁同样披甲、但未作战的邯郸嘉说道:

“武帝……武帝当年于扬州募兵经过龙亢,夜里兵士作乱,武帝持剑手杀数十人。先帝自幼习武,刀、剑、枪、戟样样精妙,今日我于此处死战,手刃四人,方知武帝创业之艰、先……兄长当年所负之重。”

“战后得归,不但要去祭杨德祖,更要去祭先帝!我欲写文再祭先帝!”

邯郸嘉正色点头:“将军今日死战,无愧曹氏子孙之号!今日战罢,天地之间就再无一人可以指摘将军旧事了。”

“彼处吴贼又来,将军小心!”邯郸嘉朝着侧面袭来的吴军队伍一指。

“无妨。”曹植扶正兜鍪:“今日我必坚守此船,不退半步!”

全琮所部犹如一股激浪涌来,终究还是未能在岸边拍碎礁石,沦为点点银花泄入江水之中,而后不见。

而此时的鹦鹉洲旁,江面之上。

此处水军交战比沔口内晚了些许,但却同样激烈。陆逊三万水军对孙奂部一万五千,先是均势接战、而后迅速占优,等到过了临界点时,一发不可收拾。

孙权左等右等,鲁山城上悬挂着的宽大旗帜依旧不见变化,江上水军交战之处也丝毫没有后方有水军袭来的迹象。种种证据都已表明,全琮和他的两万水军,并没能从沔口中突破而出。

孙奂和鲜于丹几乎败了,若全琮困在汉水中,那几乎等于全败……

水军若败,当丧江夏,江夏既失,江陵、荆南、交州……这些烂地方还能在魏军的兵锋下坚持多久呢?到时这天下虽大,将无他孙仲谋半点去处!他为大吴皇帝,曾统摄西陵至吴郡数千里之疆域,今日竟沦落如此吗?

“张梁,”孙权面色宛如纸灰,心中暗存死志,咬牙低声喝道:“走,出兵,随朕去击陆逊!”

张梁抬眼望了望孙权的面孔,略一思索,复又在甲板上跪了下来,说道:“陛下,方才孙将军、鲜于将军颓势之时就该救的,战局或许还有挽回。现在孙将军座舟旗帜都倒了,鲜于将军座舟被魏船所围,还有魏船朝此处驰来,如何能击?陛下,此时不该打了!”

孙权怒道:‘张梁,方才是你要打,眼下又是你不打,你如何这般畏死?”

张梁连连叩首:“此时去打,无异送死!臣受陛下大恩从一司马渐渐拔擢,臣如何畏死?只是此番一去,不是争胜,而是送死!送死之事,臣领船只去做就好了!”

张梁倒也会劝,继续说道:“陛下不要送死,陛下当去江陵,彼处还有大将军、还有太子!陛下去寻太子,陛下想想太子!”

张梁说罢,连连叩首。

孙权犹豫几瞬,双眼几近赤红。

生死之间绝难抉择,更别说江陵的数万军队尚在、以及他长子孙登尚在!张梁这一劝,却是将孙权从寻死的边缘拉回来了。

有时活着似乎比死了更艰难。

“你欲如何做?”孙权发问。

张梁道:“陛下率四艘艨艟逆江往江陵走,臣率余船阻击,为陛下死在此处就是了!”

孙权重重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将张梁兜鍪取下,又将自己镶金的兜鍪给张梁带上,而后转身向后,一句话都没说,下了斗舰,领着亲兵朝着一艘艨艟而去。

张梁高喝一声,拔剑招呼军中诸将,朝着袭往此处的魏船迎击过去。

三十余年来的历程一幕幕在孙权脑中再现,江水向东,艨艟向西,与大江逆行。

百转千回,却最终无言。

在上游渡江而过的一万三千骑军,长途奔袭而来,轻易冲进并夺取了少有防守的全琮水寨,而后从顺着江岸一路向东,包围鲁山城,鲁山城未作抵挡便开城投降,而后抵达沔口处的右岸。

虽然全琮集结精锐朝着曹植船只的决死一冲并未奏效,吴国新封的越王殿下本人也在乱军中战死,但此处的战况依旧艰难,两万吴军不是一时杀得完的。

沔口过于狭窄,西侧的楼船搁浅到几近倾覆的程度。右岸上尽是骑卒、左岸上都是步卒,吴军水军人在船中,一时不欲投降,就算主将已不在,各自仍然依着建制欲要继续突破沔口入江。

眼下局势与方才仿佛,由于没有了统一指挥,甚至更乱了些……

曹睿本人的百里机动虽未对战局派上大用场……但战前谁又知道这些?尽力而为便是。

曹睿策马立在江岸上,犹如对岸的曹真一般,低眉垂目,看着江中乱战的情形。此时已过了中午,沔口之处已经战了许久,人人疲惫,江中又无去处,搏死一般。

“要不要……”曹睿手指江中,扭头看向刘晔,刚要问刘晔要不要自己越过陆逊下令、让曹植放开这部残军入江、由夏侯威部继续剿灭的时候,刘晔却低呼了出来。

“陛下看那边!”刘晔声音高了几度,指着自上游而下,悬着红色大纛的一艘艨艟:“陆伯言胜了!陛下,陆伯言胜了!”

曹睿再不犹豫,手指江中:“传朕口谕,让雍丘王解开缆绳,让吴军残兵过去,由夏侯威部进行歼灭!”

“遵旨。”刘晔拱手应下,连忙说道:“陛下,江中固然紧要,但既然吴军大败,孙权又没有在沔口的迹象,那他必是在鹦鹉洲的吴国水军中!既然战败,孙权贼子定会逆江而逃!”

“陆伯言定派人于水上追了,陆上也当派骑兵去追!”

曹睿定了定神,却没在第一时间答复,而是翻身下马,手握缰绳站在马侧,朝着沔口、汉水和大江,还有却月、鲁山、夏口三城望去。

枕山依水,地理形胜,真是一片好山好水!

“让李铜去。”曹睿说:“让他追孙权,让他自决!”

“是。”刘晔应声,还没来得及再说的时候,曹睿却又开口。

“此处景致极佳,今日又在此处大破吴贼,堪称克定祸乱。”曹睿沉声道:“克定祸乱曰武,刘卿稍后令军中做下准备,明早朕要在此处祭拜武帝!以飨武帝昔年平定天下之志!”

“臣遵旨!”刘晔重重点头。(本章完)

第821章 虏获孙权

大江向东,艨艟向西,相背而行。

孙权所在的四艘艨艟自知不敌,上下士卒竭力划桨,又抛出船中压仓之物和多余物件,使得船速更加快了起来。

孙权身后魏国水军之中,陆逊持着望远镜朝着远方渐渐变小的四艘船只皱起了眉头,随即下令横海将军桓嘉在此镇压局势,领着乐綝部和本部弓遵部的船队追逐而去。艨艟在前,楼船、斗舰在后,渐渐在江中拉出前后数里的距离来。

吴人逃亡心切,魏将焦心立功,双方都不曾放松。终究是由于船只更好、人数更多,临近傍晚之时渐渐被魏军船只追近。

半日的战事和两个时辰的逃亡,即使孙权本人在战事中不曾挥刃,思虑交加,也已疲惫万分。

转过一处大江弯折之处,四艘艨艟继续行向西南,进入一处开阔的江面。

西面天空中赤红色的一轮大日映在水中,江中水波竟一时如血色般显着红光,而江水东面的石壁上竟也显得赤红而模糊了起来。

站在船首、心中焦急的孙权经过一整个下午的逃亡,突见江中这般景致,一时朝西边的开阔地域看去,竟有些看得痴了。

孙权虽然明白这是一种自然现象,清晨下了暴雨,半日阴云,又向西行了这么远,该有晚霞也不奇怪。但自然的伟力还是使他心中晃然。瞳孔之中映着赤色的云霞,孙权呆立了许久,方才转过头来,朝着指挥此船的百人将望去:

“此是何地?”

大吴皇帝就在他的船中,对于一个小小的百人将来说,心中自然惶恐而不安。孙权上船以来,只下了全力向上游奔逃这一个命令,再无他语。百人将听了孙权此语,小心应道:

“陛下是在问末将?”

“是。”孙权应声。

逃亡途中,尊卑有分,礼数却也不得讲究太多了。百人将诧异的看着孙权的面孔,皇帝居然连这个地方都忘记了吗?于是开口小心回应道:

“陛下,此乃赤壁。”

这是赤壁吗?孙权一时失神。

前段时间孙权在夏口大肆追封,从孙氏肇立基业以来的所有良将都追赐了爵位,而那些或是熟悉、或是模糊的身影在现在又一次随着‘赤壁’二字显现在孙权脑海之中,似就在他面前一般。

人群最中一人,雅量卓然,昂然注视,雄姿英发,不是周公瑾又是何人?

赤壁……周郎……

孙权压抑了一整日的情感终于临近决口,胸中淤塞之感让他几近欲狂,想说什么,却说出不来,只是一味的抚着胸口不语。

百人将难得与皇帝说上了话,见皇帝似乎不难相处,心中疑虑又多,于是接着问道:

“陛下,我们今日逃了这么久,全将军、孙将军、张将军今日能生还吗?”

孙权双颊紧绷,微微摇头。

作为低级军官,关心主将死活是合理之事,孙权即使心中再难,人在舟中,还是不能为此而苛责部下的。

“陛……陛下,军中都流传扬州已经都被魏人所夺,张将军一直都对我们否认此事。今日船只又离了夏口,末将和军中弟兄们都想知道,扬州是不是都被魏人夺了?”

孙权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依旧望着江中泛着红色的波浪和江畔赤色岩壁,只是略略点头以作回应。

话说到这个份上,包括孙权左近的亲卫也都一时围上来听。当看到大吴皇帝陛下亲自承认了夏口或将全军战殁、扬州尽数不在,悲戚之意一时蔓延开来,众人或是呆立、或是靠着栏杆作疲累状,甚至还有几名颇为年轻、面孔二十岁上下的甲士抹起了眼泪来,其中一人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差异了,泣声开口问道:

“陛下,我父母、新妇都在芜湖,军中传言芜湖被魏人屠了,不知是也不是?”

众人齐齐朝着孙权望去,他们都拿身边的这个皇帝陛下作为依靠,而这个大吴皇帝,此刻看着赤壁景色,一时全无心气,甚至畏惧到连与这些士卒目光都不敢对视的程度,装做没有听见一般,依旧朝远方望着,闭口不言。

这是吴国中军,除了几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外,余下多是军中积年的老卒,胜仗、败仗都打过的那种,甚至有些老卒已经从军了二十年。此刻见孙权如此形状,如何还不知皇帝这是心气全无,颓态尽显?

另一边,魏军船队。

“传我将令,打旗语,命左右各艨艟突击包围敌船。”乐綝皱眉朝着不远处江上的吴军船只指去:“追了半日,本将倒要看看这几艘吴船里都是什么人物,竟跑了这般远。”

“遵令!”亲卫点头应下,而后来到船顶挥舞旗帜,左近十余艘艨艟按照旗语从两侧朝着吴船包围而去,而吴船依旧努力,速度仍然渐渐缓慢下来。

战了一日,士卒尽皆疲累,船只上人数更少的吴军终于丧失了机动性的优势。

“陛下,魏船来围,如今该当如何?”方才那位百人将又急忙来问。

孙权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渐渐低垂的红日收了回来,西边江岸上竟不知何时出现了成队的骑兵身影,在夕阳下只留轮廓。

孙权侧脸看向此人,平静问道:“朕还不知你名字。”

“末将成义。”百人将焦急应声,而后接着又问:“陛下,魏船已经围上,此处逆水而无风,儿郎们都划不动了,如今该如何行事?”

“终究是逃不脱了吗?”孙权喃喃自语,在船头盘腿坐下,指着西方那轮落日:“成义,你说,这太阳是为朕而落吗?”

这说的是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成义只是一区区百人将,问了孙权几遍还没得到回应,终于不耐,凑近孙权面前问道:“陛下是要末将战,还是如何?”

孙权此刻反倒面容祥和了起来:“此乃赤壁,昔日公瑾成功于此,孟德败绩于此,天下自此鼎立,依石枕流,云霞漫天,景致绝美,合该为帝王葬身之所。”

“此船留给朕,你们乘那三艘船去降了魏军吧,与魏将说,朕请曹元仲各自放你们归乡,不得囚禁、不得加刑,去吧,去吧!”

“曹……曹元仲是谁?”成义一时哀伤至极,但还是问起心中疑问。

“你不知更好,只与魏将这般说就是,他们会给朕这个面子的。”孙权摘下腰间玉佩:“与魏将说,此玉也是给你的礼物,足以让你置办家产了。去吧,去降了吧,难得你们陪朕一路。”

成义虽然听说过那些舍身成仁的古老故事,内心的朴素心理也想在此刻做些什么。但实在是有年迈高堂和妻儿在家,加之孙权这个皇帝一直也只是个高高在上的象征……

成义含泪接过玉佩,与左近士卒一同对着孙权跪拜叩首三次,而后跳到临近船上,毫不犹豫的与船上士卒一同将手中兵刃掷于江内,朝着魏船跪拜,降旗以示投降。

此艘艨艟上终于剩了孙权一人。

魏船越来越近,眼看还有不到十步就要靠过来了,孙权深吸一口长气,挺直腰背,正了正头上兜鍪,手上触感却有异常,想了几瞬,孙权想起这兜鍪并非自己的,而是中午从张梁处换来的。

终究是负了这些将军之望……

孙权再不作多想,向前从容迈了一步,直直从船头坠入江中。

艨艟将军乐綝在船上望得此处情景,实在过于反常了!

一共四艘吴船,为何吴兵都从此处船上逃往其余船上?为何此船上只有一人,还这般决然跳入江中?

乐綝急忙令人吹号,将临近一艘接受了吴国俘虏的船只唤来,匆忙询问之下,才知此人乃是孙权!

乐綝双眼圆睁,紧急思量了一瞬,当即朝着左右说道:“诸位,刚才坠江那人是吴国皇帝孙权!谁能为大魏将此人捞上来,朝廷赏千金!绝不作伪!速速去做!”

“遵命!”乐綝话音刚落,他身边左近的数十人纷纷解甲跳船,朝着孙权坠江的方向游去,乐綝也紧张到绷住呼吸。

千金……乐綝许出去这般赏格,也并非信口胡来,倘若朝廷不认,他自己补上都行!

孙权的确当死,但他却不该是这种坠江而死的死法!要死,也要由大魏皇帝陛下降旨明正典刑,而后再死!

都到了大魏水军边上,生死岂能由他任意而为?

更何况开战之前陛下金口玉言,捕获孙权者有万户之赏,此赏乐綝是拿定了,千金又算什么?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千金的赏格颁下,除了不能上天揽月,其他事情都是能做到的。

前后约有百余人跳入江中,而乐綝在岸边看得分明,似乎是自己亲兵里的一个什长潜入水中将孙权捞了上来,与本什中的两个士卒一同拖着孙权的身躯,而他们的七个同伴则在外围绕了个圈,努力防止其余更多的人向中间挤过来!

乐綝看得情急,亲自夺过军号吹响收兵,可江中众人却近乎听不到般继续朝中间游着挤去。乐綝愈加不耐,连吹了三声退兵长号,这才将江水中沸腾般的人群安抚下来,而后各自使之登船。

入水时间尚短,孙权尚未死透,乐綝的亲卫们努力救护着孙权的时候,陆逊的船队在后面终于赶来,愈来愈近。

“将军!”王濬朝着陆逊拱手禀报:“前方乐将军派船前来,报称已经俘了敌酋孙权,请将军验明正身。”

“哦?”陆逊胸中心脏一时跳的厉害,似要从胸腔中跃出一般,竟也一时不自觉的迟疑了起来:“士……士治,乐綝俘了孙权?”

“是。”王濬拱手:“乐将军请示是不是要送到将军船上?”

陆逊努力按捺住心底躁动:“好,船队向前,再让乐綝将孙权送来。另外速速遣人去问,岸上那支骑兵是谁的部众?”

“遵令。”王濬领命而走。

孙权在被乐綝部救起之后,浑身湿透,方才肺腔中进了许多水,不住的咳了起来,瘫软在了甲板上,心如死灰,闭口不言,手脚皆被捆缚,嘴中还塞了手帕以防咬舌。陆逊楼船接近乐綝座舟,只是站在船上用望远镜遥遥一望,他就认出了孙权的面孔。

这等面孔,陆逊虽已将近十年未见,却又如何会忘记呢?

“士治。”陆逊朝着身边招手。

“属下在。”王濬拱手应声。

陆逊沉声说道:“已经验明正身了,命乐綝将孙权留在他船上就好,不必带到本将船上了。”

“这……”王濬一时诧异。

陆逊没有回应,而是继续问道:“岸上那支骑兵问清了吗?是哪一部的?”

王濬答道:“将军,这些骑兵是羽林左军校尉李铜部的。”

李铜部……羽林左军……

陆逊想了几瞬,而后开口朝着王濬说道:“士治为本将写封军报,称水军艨艟将军乐綝部于江上、羽林左军校尉李铜部于岸上追逐吴船,孙权被逼于赤壁处投江自尽,被乐綝部众于江中生俘。士治,报功的话就写乐綝与李铜二人功劳等同,枢密院当一并嘉奖。”

王濬虽然晓事,但还是有些艰难的开口说道:“将军,首功可封万户!骑兵在岸并未半点作用,如何要分润走一半功劳?”

陆逊轻叹一声,竟显得万分疲惫,挥了挥手:“士治,那是天子亲军,你不懂……去吧,替我去写军报,令全军回返,将此事也与那李铜说一说!乘夜回军!”

王濬心中恍然,将军本是吴人,若是擒获孙权的全功落入水军之中,恐怕日后太平起来,在朝中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心下叹服之余,领命而走。

“不得让任何人来打扰本将,若有事,你代本将发令,全军回夏口就好。”陆逊望着刚刚转身的王濬,轻声说道。

“属下遵命。”王濬拱手。

船队走的迅速,几艘艨艟被魏军操持着一并带走,一刻钟的时间都不到,赤壁之处的江面上又重新恢复了平静,宛若此处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

将近三十年前、发生在此处的赤壁战事,也已然没了任何痕迹。

容颜易老,韶华易逝,这世间许许多多事迹到头而来,或许只有这滔滔江水和岸上岩壁记得清楚。

魏军船队行过江中弯折之处,而后继续向东,朝着夏口方向行去。约一刻钟后,一支船队从上游而来,恰好经过了赤壁之处,同样欲要乘夜行船。而此时这支船队中的吴国太子孙登,全然不知此处平静的江面上发生了什么……

翌日,天色初亮,沔口左岸的却月城中。

卧榻中的曹睿刚刚转醒,刚出军帐,却发现裴潜、王肃二阁臣、大将军曹真、枢密副使刘晔、尚书左仆射黄权、征东将军陆逊六人齐齐站在帐外,似在等着自己醒来一般。

曹睿心中已有几分明悟,朝着众人环视一周,缓缓问道:“诸卿何事寻朕?”

大将军曹真拱手说道:“启禀陛下,敌酋孙权已被军士所获,现已被关押营中,一个时辰前有吴军船只百余艘从上游而来,已被水军夏侯威部击退,昨日陛下下旨今晨于沔口遥祭武帝,祭台、旗帜已经准备完毕……”

“臣曹真恭贺陛下,此战大胜,江山复而为一,指日可待!”

说罢,站在六人最中间的曹真当即俯身欲拜。

“臣等恭贺陛下,此战大胜!”身旁五人也同时口中高呼,而后下拜。

曹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轻甩袍袖,当即朝着院外走去,一路未停,出了院门、再出城门、一直走到了汉水之畔,望着不远处汉水汇入大江之处的沔口,闭口不言。

曹真、刘晔、黄权、陆逊、裴潜、王肃六人在后一直默默跟着,皇帝站定,他们六人也静静束手站着。即使他们每人都是天子近臣,手足心腹,却都猜度不到皇帝此时真正的想法。

昔日洛水之畔,陛下与群臣定下了十年之约,如今已过九年,孙权已经在却月城旁的军营里捆缚着,死生不能自决,如今……事到如今,这天下似乎也将大定了吧?

曹睿就这样望着江水,看了一刻钟左右,才回过头来看向众人。

“黄卿。”曹睿第一个点了黄权的名字:“黄卿此前曾与朕说过,建安二十四年武帝在汉中与刘备相争之时,刘备曾说过一句话,不知黄卿可还记得?”

“臣当然记得。”黄权在左右同僚的注视中向前迈了一步,朝着曹睿拱手言道:“建安二十四年三月,武帝大军自关中而来进抵阳平,彼时刘玄德于定军山称‘曹公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

曹睿点头,徐徐说道:“四百年汉室可称煌煌,汉室以汉高帝昔日之汉王为名,汉王又以汉中、汉水为名。朕与诸卿领虎贲十万克复沔口,汉水自此入江,直到今日,大魏才全据汉川,终不负武帝昔年之望。”

“而这件事,终究不是由蜀、吴两国而为,而是因大魏君臣上下九年砥砺之功而成。”

“黄卿。”曹睿道:“卿领台阁之任,听朕口谕。孙权昔日以鄂城为武昌,意为武功昌隆,但事实并非如此。传令尚书台,改武昌城为其旧名鄂城。”

“臣领旨。”黄权当即应声。

曹睿继续说道:“而朕与诸卿在的此处,沔口以北的却月城、以西的鲁山城、以东的夏口城,这三城所在之处更名为武汉,以纪念武帝昔日对汉中、对汉水殷殷之望。”

“臣领旨。”黄权继续应声。

就在这时,有一队甲士从却月城的方向朝着此处走来,外围护卫的将军典满见为首之人乃是雍丘王曹植,故而未作阻拦,将曹植一人放了过去。

曹睿遥遥望见曹植前来,招了招手。曹植见诸位重臣都在,心下一时疑惑,却也立即将自己所来之事说了出来:

“陛下,昨日刘枢密与臣说了今日在沔口遥祭武帝之事,命臣写了祭文,臣已写好,但还残缺一处……”

“何处?”曹睿也是通晓礼法之人,开口问道。

曹植拱手:“按常理来说,祭礼需用牺牲,祭武帝需用太牢,可如今此处是战场之上,三牲未具,臣不知当用何牺牲?故而空缺一处未写。”

“自是有牺牲的。”王肃当即向前迈了半步,而后拱手严肃以对:“陛下出兵之前曾与臣等明言,天下纷乱数十年,皆是如孙权类似之人野心难制、割据作乱所致。陛下曾说,若擒孙权,当将其明正典刑,献其首级于太庙祭拜武帝。”

“昨夜陆征东率军回返之后,就已将孙权带来,因陛下熟睡故而未扰。臣为阁臣、侍中,昨夜当值,臣已去看过了孙权,验明正身。”

“臣以为,孙权僭越神器、割据作乱、为祸一方,已有三十余年,乃是当今世上元凶之人。今日陛下在此祭拜武帝,缺少牺牲,正应将孙权明正典刑,以此贼酋之首级为牺牲来祭武帝!”

“除此之外,再无其余合适之牺牲!”

王肃说吧,躬身立在了曹睿身前,似在等待着曹睿的言语一般。

“臣附议。”裴潜和刘晔二人的反应还是这般的快,几乎同时开口应声。

“臣等附议。”余下的曹真、陆逊、黄权三人见事以如此,同时表态。

不过陆逊的面部表情显得有些犹豫:“既然擒获孙权,此人与大魏作对多年,不知陛下要不要见一见他?”

“陛下!”曹真当即开口阻拦道:“陛下贵为天子,天下生民之主,如何当见一元凶!王侍中说得对,正好以孙权头颅祭拜武帝,臣以为陛下不当见!”

“是,臣也附议,陛下万金之躯不需来见此人。”曹植难得在御前表了态。

其余众人皆是一同说法,裴潜还补上一句:“陛下,臣为侍中多言一句,就算于陛下内宫而言,见孙权对陛下也毫无益处。既是敌酋,明正典刑即可,无需他论!”

“善。”曹睿缓缓点头:“一个时辰之后,在此设祭!”

“遵旨!”众人齐齐应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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