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3.第1107章 雨势

第1107章 雨势

眼下朝廷除了春闱在即外,另外一事就是耕藉大典。

耕藉大典原先是朝廷祭祀先农,也就是最早的农神之用。

行耕籍礼时,天子持耒耜三推三反,然后观三公九卿持耒耜耕藉,三公则五推五反,九卿则九推九反。

总而言之一句话,天子必须亲耕。

但当今天子不是免朝吗,于是就下旨更改了耕藉礼的流程,让三公九卿于耕藉所行耕藉礼,而自己在宫里自己开了一块田,另行耕藉礼。

至于皇帝有没有行耕藉礼,那百官就无从得知了,不过八成是装模作样。

所以天子亲耕就变成了遣官亲耕,已是一连数年。

对此官员们都很有意见。

万历十七年的耕藉大典是由王锡爵主持,申时行在万历十六年时主持过了,这一年本该是许国,但许国要主持会试,所以由王锡爵出面。

这时候申时行,王锡爵连罢于慎行,高桂两名官员的职务,下面的官员都对二人很有意见。

加之天子又再度缺席耕藉大典,官员们不会直接指责天子,但总要找人背锅,于是认为是内阁没有好好劝谏的原因。

更有风声申时行与张鲸勾结,隔绝内外,目的就是密谋立郑妃的皇三子为太子。

于是这一年的耕藉大典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进行了。

王锡爵主持之后,下面百官亲自下田,因为天子不在场,百官对申时行,王锡爵心底也是不满,所以态度也不甚认真。

林延潮手持耒耜,认真地在地里翻着,虽然只是一个形式并没有实际用,但态度还是十分端正的。

但听前面有几个官员低声议论道:“从去年冬天至今年开春以后,河南,山东就没有下过一场雪。”

“这可不是好兆头,顺天府虽好一些,但去年至今也是少雨少雪,今年很可能会有大旱。听闻天子屡次在宫里召见钦天监的官员,真是笑话,这有何用?”

“不错,历代朝廷都攥写五行志,用以劝诫帝王,眼下东宫储位空悬,天子不郊不朝不庙,去年至今不下雪,此为五行阴阳休咎之应啊。”

“是啊,君治以道,臣辅克忠,万物咸遂其性,则和气应,休征效,国以安。二曰,君违其道,小人在位,众庶失常,则乖气应,咎征效,国以亡。三曰,人君大臣见灾异,退而自省,责躬修德,共御补过,则消祸而福至。这都是几千年来的教训。”

“灾患所起,因人事不修。朝廷都到这个地步了,陛下仍不亲耕,实在是有亏……”

“噤声,不要说了。”

林延潮不由想起了徐贞明,他与徐贞明一样都是不信命的人,但他对于老祖宗所主张的‘皇天无亲,唯德是辅’,还是认同的。

林延潮也明白这万历朝的灾害当然有一半归于小冰河期的缘故,但古人怎么会知道什么小冰河期,他们都把问题会归结到人事上。

这也不能说错,无力改变外界环境,努力改变人为处境,也是一等办法,只是这是最后的办法而已。

耕籍大典后,朱赓,沈一贯二人碰在一起,并肩而行。

朱赓眼下虽是礼部尚书,但吏部侍郎的地位与尚书相当。而且朱赓年纪比沈一贯小四岁,当年进翰林院时,朱赓即称沈一贯为兄。

沈一贯:“若是再不下雪,朝局会有变化。”

朱赓点点头道:“变化?”

沈一贯:“其实自万历十一年以来北方就屡有大旱,故而之前徐贞明才鼓动开水田,但天子却觉得天旱至此,连井泉水都是干竭了,又何况水田,其实是皇上不愿更改水道,以免皇庄没了收成,下面的官员早有意见了。”

“这入万历十七年来,大旱的情况只见恶化不见好转,恐怕说朝堂上有变化是轻了,大风波是有的。”

朱赓点点头道:“那依肩吾兄之见,当如何?”

沈一贯想了想:“当今之计,还是应该多笼络人心,抱团取暖,既是过冬,也是等候时机的办法。”

朱赓道:“抱团取暖?肩吾兄物色的可是林宗海?”

沈***:“原先有些意属于他。”

“原先?”朱赓道。

沈一贯:“我知你极力推举于他。但前几日他在临济宫讲学,你可听说了?”

朱赓露出一个我何止知道的表情,他道:“当时讲学的不过是他一个学生,他不过是恰逢其会而已,这已是盛况空前。眼下实学在江南江北都有发展,当今读书人里,林延潮的门徒没有几千,也有上万,何况他是礼部左侍郎,素来与我亲近。”

沈一贯:“我原先也有此意,只是他不是甘于屈居之辈,除了元辅,恐怕他不会听别人的。”

“许他好处就是,什么是他最想要的,给他就是。”朱赓道。

沈***:“除了入阁之事,还有什么足以动他之心?”

朱赓一愕,内阁虽说有六位大学士,但近年来最多不超过四位,若他与沈一贯入阁,恐怕也很难再提携林延潮。

朱赓正色道:“此人是一定要拉拢的,不说他们的门生,朝堂上福州籍官员以他为首,还有他与元辅的家人也一直交好。若是元辅退的时候,若我们有他的支持,朝中那些本是依附元辅的官员,也归向我我们。”

沈一贯摇头道:“要拉拢他加入我们,此代价太大,他在当今读书人中有如此的影响,天子会不知道?此举不会遭圣上之忌。”

朱赓道:“当年王安石先创荆川新学,再为宰执,有何不可?”

沈一贯:“此一时彼一时,当今天子本就忌惮变法。再退一步说,文武百官呢?”

“从古至今,匹夫之辈敢于杀人,以身犯法,而身居高位者,反是用礼规束士大夫,用刑规矩百姓,要不然何必说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是忌惮变动,因为此举害了他们眼前之利,故而无论是天子还是士大夫都要儒法二道,来经纬这天下。而小民呢?若不以刑法绳之,天下早就乱了,越是下层的读书和官员越喜欢变革之事,因为他们早心怀不忿,故而才不管变法是弊是利。”

“然而眼下这朝局,你也知道张江陵当年只做了一半,眼前若不继续变法,那么国势唯有一日颓过一日。可是身为执政者,必须阳为保守阴以变之,面上不可触权贵之忌,然后再徐徐图之,怎么能未上台就大张旗鼓呢?张江陵也是当国数年,待相位稳固时,才推行新政之事。”

“当年主父偃为汉武帝献推恩令,若是明白的告诉诸侯要削其国,他们答允吗?反而是一句推恩,倒成了朝廷的恩德,从此诸侯国不足为患。”

朱赓听了沈一贯这几句话,深深地点头道:“肩吾兄所言有理。”

当下二人继续并肩而行,朱赓问道:“那么除了林宗海,朝堂上还有何人可助我们一臂之力?”

“孙立峰(孙鑨),陈心谷(陈有年)!”

朱赓闻言点了点头道:“善,立峰,心谷他们非翰林出身,而且在外官,若出任部堂,以后必是我们的臂助。”

沈***:“是啊,官场上还是同里之人最靠得住!”

二人继续徐步前行,这时候朱赓突觉的脸上一凉,抬头望去但见天空竟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场小雨。

朱赓与沈一贯对视一眼,这雨势并不大,充其量不过是牛毛细雨,不知对于眼下的旱情是否能缓解多少。

但是二人同时大喜,几乎喜极而泣。

林延潮此刻正身处徐贞明的家中。

徐贞明住着一处两进的院子,院子有些年岁,而且狭小。不过他的妻儿并没有随他入京,而是在老家住着,院子里就他与几个仆人,所以还算够住的。

这时候京里正下了一场雨,林延潮站在屋外看着略有所思,而徐贞明正从外赶回,见了林延潮连忙行礼。

“你看这雨对于直隶旱情可有缓解?”

徐贞明伸手一接,然后摇头道:“这雨太小,你看落在地里都不湿半点,只能说聊胜于无罢了。自万历十年以来,这天气越来越怪,从冬十一月起至春二月间,雨雪是一年少过一年,咱们北直隶尚好一些,陕西,河南不说,连山东却遭了大旱,这是以往前所未有的事。”

林延潮闻言眉头紧皱,然后道:“看来以后的旱情会越来越重,我之前有听说陕西那边连连大旱后,又起了蝗灾,江南却在发大水,灾害如此,恐怕会引起朝堂上的变动。”

徐贞明也是理解道:“天灾必归咎于人祸,百姓怨怼天子,天子必降责于百官,朝廷马上要起一场风波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不错,这时候任你身居高位也有朝不保夕之感,连我也可能不能置身事外,不知我有什么帮得上你的尽管提出,趁我还在位。”

徐贞明讶道:“部堂大人何出此言?若是有事,徐某愿意与部堂大人一起分担。”

林延潮笑了笑,心想我万一有事,要你分担,你也分担不起。林延潮道:“徐兄此言我心领了,你不要担心,我只是未雨绸缪罢了。”

徐贞明欲言又止,林延潮道:“到了现在,我也不怕实言相告,万一我有事,徐兄现在是一点忙也帮不上,所以能帮你一点是一点,不要客气了。你真要报答,将来屯田之事大功告成,圣上召见时,替我说一两句好话,如此林某也就感激不尽了。”

与此同时,紫禁城里。

宫殿之下,天子伸手借着从空中落下的雨丝,脸上不胜欣喜,他对一旁的张鲸,陈矩道:“朝廷大臣们都说这场干旱,乃是朕之不德,你看看这雨不是下了吗?”

张鲸垂泪道:“皇上诚心事天,故而精诚所至,为了祈雨,陛下不惜戒斋一日,陛下的龙体都是清瘦了不少,奴才实在是心底难受啊。”

陈矩看着天子的身躯心想,张鲸真是好眼力,这龙体清瘦不知是如何看出来的。

天子点点头道:“本拟戒斋三日,但一日足以,大臣们说朕不亲耕,现在当无话可说了吧。还有那些大臣们还说朕的身边出了奸佞,张鲸你虽有小过,但大错是谈不上。你若是有错,不代表朕看错了人。”

张鲸连连磕头道:“奴才谢陛下开恩。”

天子点了点头,这时候司礼监掌印陈矩上殿,他的左右两个太监各自捧着厚厚一叠奏章,然后叩头道:“陛下,南京吏部尚书陆光祖,率南京各部寺官员联名或单名具疏,上表弹劾张鲸!”

天子看了过去,但见弹劾的张鲸的奏章,两位太监是各自用手托着从小腹顶到了下巴。

陈矩见此一幕倒是笑着道:“古人是著作等身,张公公可是劾疏撑腹啊!”

在场之人无不莞尔。

天子闻言也是笑了笑,张鲸则是大怒,陈矩竟敢当面调侃自己。

但张鲸势力今时不同往日,他虽保留着提督东厂的名衔,但他的心腹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已被革职拿问。

而东厂的人也看得形势不对,也开始对张鲸有几分不听使唤。

张鲸跪地道:“皇上饶命,救救奴才,奴才愿去南京给太祖守陵。”

天子皱眉道:“这些大臣怎么回事?朕不是已经下旨说训斥过张鲸了,怎么他们非要朕赶尽杀绝不可吗?”

见天子动怒,张诚,陈矩不敢说话。

天子踱步了一阵,然后道:“传朕口谕到内阁,让他们拟疏申斥南京各官员!”

“是。”

这名太监正要奔去内阁传旨,这时候又一名太监入内向天子道:“启禀陛下,申先生,王先生联名上疏求去!”

天子身子一晃,陈矩,张鲸连忙上前吃力扶住。天子道:“这是怎么回事?”

太监道:“起因归于北场乡试,饶伸等官员上疏弹劾申先生,王先生,说自张居正三子连占高科以来,辅臣子弟中举及第已成故事。黄洪宪北场点王先生之子王衡为举子也就罢了,居然置之选首。申先生之子不与试,竟录其婿补上,更有其他私弊数不胜数!”

“左侍郎于慎行,祠祭司郎中高桂起而揭发,竟被罢官夺职,申先生此举……”

“此举什么?”天子厉声问道。

“此举堪称奸相!”

天子闻言说不出话来。

“故而申先生,王先生引咎辞官,眼下许先生典会试入场,内阁空无一人!”

(本章完)

1124.第1108章 倾诉

第1108章 倾诉

京师二月,果真只是下了一点小雨,随即就没有继续下了。

这时候气候越冷还暖,反反复复的,而林延潮就在这时,很不恰巧的生病了。

之前是装病,而这会则是真病。

林延潮半卧在病榻上,手边是一叠的公文,整个人发虚,身子没有半点气力。

他躺在塌上想起穿越前,单位里领导常说了一句话,那时候常有人请病假,领导就说了一句,请来请去,早晚假病成真病。

林延潮想起这句话,不由自嘲地笑了笑,这可真算是一语成谶了。

看来前段称病在家的日子,自己枸杞泡茶喝得不够多,没起到养身的效果。

要闲得闲不得,要忙得忙不得,多少人困扰在其中。

算算进京这几年,公务缠身,自己也没有多少日子陪伴家人及两个儿子,特别是浅浅刚为自己诞下一儿,但自己对她们母子的关切,却是反而远远不及当初林用出生的时候了。

人无论事业再大,功业再高,但后半生的平静和幸福都是要归于家庭之中的。

想起远在福州老家的亲友,师生,同窗,故乡的风景,林延潮内心深处生起眷念,没错,在京为官这么多年,他是有些想家了,怎奈手中的事太多,又放不下。

想到这里林延潮不由触动心底那一根弦,迷迷糊糊中回到了当年在老家的老屋,当年读书时住过的地方,以及书院。

林延潮在病榻上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这时感觉身旁有人说话。

“回禀夫人,部堂大人的病是积劳成疾,故而偶感风寒,今日,我这里有个方子,服一帖药就没事了。”

“有劳大夫了,展明立即陪大夫去抓药。”

“启禀夫人,礼部的汪郎中来了,有事要禀告老爷。”

“先拦着,没看到老爷病了吗?”

“是。”

迷迷糊糊听闻有公事,林延潮挣扎着就要起身,然后立即感觉被拦住。

但听林浅浅道:“相公你都病到这份上了,怎么还想着给朝廷卖命。皇上给你多少钱?我来给!”

林延潮闻言想笑,伸手从林浅浅手里接过茶水来道:“我当官又不是为了钱。”

“那为了什么啊?你瞧瞧,诺大一个礼部衙门,少了你仿佛就转不动了。你上面不是还有个尚书吗?他乐得一身清闲,倒是让你来干活。”

林延潮听了笑了笑,当官的有多少事忙就有多少权力,这道理他没办法与浅浅解释只能道:“也罢,先叫那位汪大人进来,我与他说几句话,就不见其他人了。”

“不行!”林浅浅坚决地道。

林延潮有几分无奈,当即道:“那吩咐济川让他提我处置,我衙门的事他多半都知道。”

林浅浅这才听了,然后对林延潮道:“喝下药就好好睡下,我陪着你。”

说完林浅浅轻轻地握住林延潮的手,然后又担忧地道:“你这身上热,手上冷,诶,怎么也不好好爱惜自己。”

林延潮点点头反手握住了林浅浅的手,在掌中细细摩挲,心底倒是平静了许多。夫妻间保持着默契的宁静,倦意袭来,林延潮渐渐合上眼睛。

不久门外又禀告道:“丘师爷从通州赶来了。”

林延潮当即眼睛一睁道:“立即叫他进来。”

“不行!”林浅浅要阻止,却见林延潮伸手一止道:“丘师爷,我是一定要见。”

林浅浅知道林延潮这么说,自己是改变不了他的主意了,只能道:“那不许见太久。”

林延潮点点头。

片刻后丘明山入内,当即道:“属下方到京师就听闻部堂病了,心底十分挂念。”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你我都是办大事的人,眼下到了要紧时候,什么事也要放在一旁。我的病无大碍,坐下说话。”

丘明山称是,坐在一旁。

林延潮道:“去年张绅的事你办得很漂亮,他现在仍押在大理寺,还有今年漕运的账本我也看了,甚好!”

“多谢老爷夸赞,这都是属下应该的。”

“但有一些美中不足的地方……”

说着林延潮将丘明山不足之处一一道出,听得对方背后冒汗。

说到这里,林延潮话锋一转道:“对了,之前我让你打探张鲸的底细,办得如何了?”

丘明山道:“回禀老爷,属下亲自去了张鲸的老家新城一趟,找到了张鲸几名亲戚,这些人都是张鲸的远房,谈不上什么交情。”

林延潮徐徐道:“不错,张鲸来京这么多年,若是交好的亲戚,早都一并随他鸡犬升天了。你要拿着这些人要要挟不了张鲸的。”

丘明山道:“是,属下开始也这么想,后来在新城住下来,作为过路的商贾,骗取了她们信任,然后多方从他们口中打听张鲸过去的事,倒还真让属下打探到一二。”

“说!”

林延潮称病休息了数日,即是回衙视事了,但病还没有完全好妥帖,算是带病上岗。

这时候右侍郎徐显卿已是到任了,因林延潮称病,倒是错过了他的接风宴。

徐显卿入内后,林延潮笑着道:“徐部堂到任,我还未道贺,还请恕罪。”

徐显卿笑着道:“岂敢,林部堂人虽未至,但你的厚礼我心领了。你的脸色如此苍白,看来病还未痊愈啊。”

林延潮勉强点点头道:“劳徐部堂惦记,不碍事了,请坐。”

徐显卿没有入座,而是低声道:“今日来是有些体己话来与宗海说的。”

林延潮闻言看了一眼堂下正在办事的衙门书吏们,当下道:“也好,我们到后堂说话。”

于是林延潮,徐显卿二人在后堂坐下,徐显卿二话不说,从袖里取出一叠银票放在林延潮的面前。

林延潮看了这银票面额在一百两以上,然后问道:“徐部堂是什么意思?”

徐显卿伸指敲了敲道:“请宗海帮徐某一个忙!”

林延潮道:“还是请你直言。”

徐显卿道:“我想见元辅一面!”

林延潮一愕,徐显卿是申时行的同乡,二人相识比自己还早,怎么会要自己引荐呢?

林延潮道:“申府的大门,徐部堂又不是不知往哪里开,此话从何说起?”

徐显卿叹道:“实不相瞒,当初我入值教习堂时,与张鲸多有往来,这几年在翰院之中,也曾……也曾违心帮他做了不少事……”

林延潮听了心底笑炸了,但面上却是‘大惊失色’地道:“徐兄,你这不应该啊!你可是素来……怎么可以结交阉逆?”

徐显卿道:“余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本来余也不图什么,只是忌惮这阉贼手中权势,我不图谋能给我好处,却不能不怕锦衣卫,东厂。”

林延潮当即责备道:“徐部堂,你此情我可以理解,但我等君子身正不怕影斜,只要堂堂正正做人,何必怕被张鲸这样的小人要挟!”

徐显卿怒道:“林部堂你是来教训我的吗?那就当我没来过。”

林延潮不说话,笑了笑。徐显卿犹豫了一下动了动脚,屁股又坐回了椅子上。

徐显卿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声音道:“宗海,眼下也只有你能帮我,之前我升任礼部侍郎之事,就是被张鲸搅黄了,此阉贼素来是翻脸不认人。他要挟于我说这一次他若是不保,那么也鱼死网破,将我以往那些事都禀给圣上知道!”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与我一道去元辅那求情?”

徐显卿点点头道:“不错,宗海,我现在实在无颜见元辅,只有托给你了,平心而论这几年你在翰林院,我待你不薄吧。”

林延潮心想,二人关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这不薄从何而来。

“就算没有深厚交情,但你我同僚一场,你也不能见死不救。”

林延潮道:“此事太难,徐部堂能找的人还有不少吧,为何……”

徐显卿将银票从桌上向前一推道:“我只信得过宗海。”

林延潮看了一眼银票心想,我的人格就被人看得这么低吗?

林延潮道:“也罢,我姑且试一试。我们一起去元辅府上吧。”

徐显卿点了点头,林延潮知道徐显卿自爆把柄给自己,也是以后向自己靠拢的意思,自己若这一次摆平了此事,那么徐显卿以后就会投靠自己。

不久申时行府上,林延潮在书房里等了一会才见到申时行。

申时行虽辞职不理事,但府上客人却是不断。

但方才来的却不是客人,而是宫里的中使。原来中使捧着奏章到申时行的府邸,请申时行批改,却给申时行原本封还回去,狠狠地驳了天子的面子。

林延潮不得不说,申时行这气发得很有道理。

官场上面对上头不合理的请求,不是逆来顺受的,也不是直言顶回去,而是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正常的表达。

这一次封还圣旨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在于慎行默许,高桂上疏攻讦申时行的时候,天子不是站在申时行一边,而是下令彻查此事,就很伤了申时行的心。

人家可是帝国宰相,连一个女婿中举的事,都被言官拿来说事,脸都被打肿了,饶伸再一疏,直指人家是奸相。

你再不狠狠处置,那么我也真的不想干了。

奏章哪里来哪里去,你另外找人吧,我撂挑子了!

申时行封还完天子的圣旨,即到书房见了林延潮并道:“正要找你来商量!”

林延潮道:“恩师,容学生先禀一事……有关于礼部右侍郎徐部堂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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