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归乡之能

一个立场?

不得不说,胡麻听到了李家老太太的话,先是觉得有些诡奇,听到了后来,甚至感觉像是天下第一大笑话。

一心想要成仙的十姓,居然会与逐天命,屠太岁的人一个立场?

若真如此,行事何必如此艰难?

只不过,纵是心间觉得离奇,但此番逼着李家人现身相见,一是问罪,二是斗法,以定镇物归属。

她既开了这个口,胡麻便也要多听听了。

而李老夫人,似乎也知道自己骤然说出了这等话来,难以取信于人,苦笑了一声:“老身不敢妄言,所说皆是真话。”

“而且,不瞒大先生讲,老身此番前来,本也有认罪之心,这神赐王,确实是李家扶起来的,但如今走到了这一步,却也原非李家所愿,甚至,只觉得此人头疼了。”

“唉,若不是这么大一个把柄,被赵家抓住了,李家也不必被迫第一个来与你见话。”

“只是,第一个便第一个吧,总要有人先开这个头,所以老身也只是准备了几句肺腑之言,不知胡家大先生,可愿听上一听?”

“……”

胡麻皱着眉头,只道:“我该敬老,请。”

李老太太徐徐吐了口气,让她说了,她反倒沉默了些许,良久,才低声道:“胡家大先生,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何当初国师造白玉京,虽有石亭之盟在前,诸姓却皆不热心?”

听她提到这一点,胡麻倒真是略略一怔,然后点了下头。

此前在上京,胡麻心里确实有疑问,原本是国师召来了十姓主事,又要借自己之身,请来十二鬼坛,与转生者见个分晓。

但是,一来是自己将镇岁书给了二锅头,提前埋了一手,再也是,似乎到了上京城里的周家,李家等人,都是重在参与的态度,却没有出大力气。

这固然可以说是他们没有机会出手,但事后想了起来,又总让人觉得别扭。

真正出了力气的,该是像王家那样,把整个家族的命运都赌上了。

但其他几姓,在斗法之时,既未出全力,事后国师败走,他们也未承担什么,甚至对于整个上京城法会的失败,他们也表现出了玩昧态度。

“洞玄,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啊……”

李老夫人望着胡麻那张年轻的面孔,似乎有些感叹,轻轻的叹了一声,道:“但是他,也很天真。”

“他居然真的想成仙!”

听着她这评论,胡麻都不由得略略挑了挑眉,只觉这话似乎非常有意思。

国师想成仙是真的,难道十姓不是?

“说他天真,倒不是个讥讽的话。”

李老夫人道:“因为他太聪明了,学究天人,一心只参各路法门,甚至真想做个逍遥自在的仙,但也是奔了这个目标去。”

“所以他二十年前,毁了都夷气运之后,便躲了起来,风雪磨砺,孤苦零丁,一心只谋天算地,只为超脱,却不像十姓,偷坐龙椅,以江湖治天下,在这脏坛子里打了二十年滚。”

“治天下不是个轻松的活,哪怕只是勉强维系,也见多了各路肮脏,他躲了这个清静,可以一心修法,但也因为躲了清静,所以他并不通透。”

“出世之人,再是聪明,不到这红尘堆里好好打几个滚,便也永远悟不透真正的人心念头。”

“因为他不懂这个天下,也不懂人间富贵。”

“说到成仙,你可知为何他们不仅要成仙,还要打造白玉京?”

“……”

听着她的话,胡麻倒是略动了心思,慢慢开口:“难道不是想成了仙之后,还有一城的人伺候着?”

“不错,便是如此。”

李老夫人叹了一声,道:“只是就连这白玉京的想法,其实也是王家提了出来,国师看在了我们这些俗人面上,才略做了让步的。”

“他只是追求成仙,斩断与人间那最后一丝牵绊,神游大千,逍遥自在,但他却没想过……”

“一个人成了仙,孤凄凄的,有何意思?”

“倒是王家多少懂一点,所以不仅要十姓成仙,还要连着将白玉京打造出来,只有这样,等成了仙之后,在白玉京里,依然高高在上,也依然能享人间至乐。”

“只可惜,他们也想得窄了,一个白玉京,够干什么的?”

“……”

她说到了这里,竟是冷笑了起来,神色瞧着有些讥诮:“仙,是天下第一大自在,而非天下第一活受罪!”

“若真依着他们的想法,打造了所谓的白玉京,十姓都挤在里面,飘飘遥遥,不知何日是头,那究竟是成仙呢,还是造了个笼子把自己关起来?”

“这……”

胡麻都一时怔住,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

“所以……”

李老夫人说到这里,也看得出来,胡麻已经明白了,这才缓缓的开口,道:“驱逐太岁,非只你等之愿。”

“十姓,起码是我们几个通了气的老伙计,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非但是这么想的,甚至我们也相信,待到新皇登基,万民一心,更天换地之时,便一定可以积起足够驱逐太岁的气魄。”

“当然,在上京之前,我们还不那么确定,直到见了你的十柱香,见了那大贤良师留下来的路,也明白了你们要做什么,才算是对这白玉京之外的道路,有了具体的想法。”

“……”

听着她的话,胡麻甚至都觉得有些魔幻。

她是李家的老夫人,代表了这世间门道里最顽固眼光也最高的一批人,但她说起了转生者们逐太岁,争天命的想法,竟是如此的自信?

甚至比当初自己与铁观音说出了这个计划的时候都要自信。

但若真是如此,那不早就一拍即合,可以对抗太岁了,何必又有了这场斗法?

“老夫人信这人间,是好事。”

心间也是气机交织,知道没那么简单,徐徐吐了口气,正色看着李老夫人,道:“现在,你该说你们的条件了。”

“一切皆可予你。”

李老夫人也不隐瞒,慢慢的,认真的说了出来:“但是我们,想要留住自己手里的本事,甚至,是打破拦路虎之后的本事。”

胡麻眯起了眼睛,面对这句有些古怪的话,也只是道:“此言何解?”

“十姓的本事,除了胡家,大都不只在人间。”

李老夫人望着胡麻,低声道:“当初太岁降临,人间妖祟纷争,百姓争食太岁,也渐渐生出了邪力,鬼神游荡,妖祟遍地,阴阳不明,一片混沌。”

“咱们这些江湖门道里的本事,大都也是这么来的。”

“所以咱们其实也很清楚,若真有一天,驱逐了太岁,人间的血食便也会跟着消失,而血食带来的本事,法门,便也会失了根本,逐渐没了作用。”

胡麻点头,这其实是每一位门道里的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如今这天下,称得上术法昌明,但这是因太岁而起,太岁驱逐之后,便会一切复归原样,不可能再有这么多奇门异法。

或许会剩些许,便如都夷入关之前一般,但也绝对不会再有这么多厉害法门了。

“但除了这些法门,还有上了桥的本事。”

李老夫人神色凝重,如言天机:“十姓皆有一些本事,超了入府,到了上桥,这便已经是开始窃取天地权柄的本事,非人间之力。”

“正因为如此,这上了桥之后走出去的第一步,便是‘人非人’境。”

“理论上,哪怕没了太岁,这上了桥的本事,还是在的。”

“……”

胡麻点头。

上了桥,便等于是在钻天地的空子,不再以太岁血食为根基了,自然可以留。

但是,她还少说了一点:

想要驱逐太岁,需要更天换地。

到时候,上了桥的本事,一样也会被堵上,便等于这天地之间的漏洞没有了,权柄被回收,上了桥的本事一样会消失。

所以,他倒不太明白这李老夫人什么意思了。

“大先生,你们镇祟一门的本事,来自于民间香火与王朝律令。”

李老夫人说到这里,神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微微一顿,转而问道:“那你是否知道,李家的本事来自何处?”

胡麻并不打断,只是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李家,当年在都夷朝庭,或者说大罗法教的安排下,领得是斩人魈之责。”

李老夫人道:“李家有罪司牒,也即是外人所讲的罪人谱,凡世间有罪之人,坏了阴德,便皆要被引入阴府血污池去挨上一刀。”

“那黄泉八景之一的血污池,便是那世间罪人被斩之后流出来的血汇聚而成,因此至毒至怨,至邪至戾。”

“而除血污池外,定人生死的鬼门关,剥皮画骨的剥衣亭,由死往生的奈何桥,分魂夺魄的恶狗村,造运生福的望乡台,司掌富贵银钱的破钱山,还有解脱因果的孟婆店……”

“此黄泉八景,皆属此类,本是天地生成,亦为人间之本。”

“……”

听她说着这些,胡麻也缓缓点头。

上京城后,自己得了十柱香,道行自涨,本事也大,跟着眼光也高了,再加上与老算盘代表的大罗法教,二锅头等转生者们一路上讨论,见识自也愈深。

他们都知道,要与十姓斗法,便须得知道十姓的本事,十姓最强的本事,便是各门的母式。

而十姓的根本,除了这人间根基,便是黄泉八景。

他去过枉死城,也知道黄泉八景的存在,但偏偏,想要了解黄泉八景,又需要承认,这些地方,其实是不存在的。

便如若是活人没有走阴的门道,没有化鬼的本事,那便永远也进不了阴府之中。

进不了,那便不存在。

只是因为这一方天地受太岁影响,无中也可生有,所以活人灵魂能够出窍,死人死后,也仍可以往返阴阳,这时候,便可以看见阴府了。

既然阴府真的被看见了,那么,阴府之中的一些传说,也就真实存在了。

若非要形容,胡麻倒是借了彼世的道理来理解,这阴府黄泉,本就类似于精神世界,现实之中并不存在,但在精神世界之中,却是有,而且,一直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传说。

便如,鬼门关便是定生死,过了鬼门关,便是死人,不过鬼门关,便死不踏实,而过了鬼门关,便真正从世间抹去了痕迹。

又比如说,望乡台,乃是阴府先人回望人间之处。

在此台上,先人顾惜儿孙,便可以为儿孙造福生运,荫庇后世。

再比如破钱山,便有熔铁造钱之炉,阴府之中有炉子为阳间人造钱,阳间人才可以赚到钱。

再如剥衣亭,传说那里乃是分畜之地,转生为人,或是为畜,都只看在那里剥掉什么,然后又披上什么来。

其他诸景,也无一不是,各种传言。

这些本该存在于传说中,或者说精神世界里的事物,皆是因着太岁降临于世,因而模糊了分界,隐约现于世间,便成了胡麻此前所见的阴府。

而这黄泉八景对人间的影响,倒有些像是庞大数据库的内核。

世间种种绚丽繁复,皆只因那算法而来,那里的数据有了变化,这世间才有了芸芸众生,才有了这富贵寒饥,为畜为人,诸般不同。

……

……

“李家在一百年前开始,便代天罚恶,缉拿人间匪恶,护此天理太平。”

“是以李家有缉凶问罪之责,也有出入阴府,呼名走阴,刑神罚魂的本事,其实说到底,便都是由血污池来。”

李老夫人说着,道:“十姓是本事最大的,除了胡、孟二姓之外,其他的在上桥之后,便都不由自主,入了阴府,也窥见了各门道本事的根本。”

“便如贵人张的破钱山,不死王的奈何桥,又如养命周家的鬼门关,神手赵家的剥衣亭,相比起其他,这才是十姓重视的。”

“当然,也因为太过重要,所以十姓各门里命运不同。”

“除了胡家与孟家这两个不入阴府的除外,贵人张与不死王为何先倒了台?”

“说白了,不死王家是因为十姓早在二十年前,便封了轮回,轮回封了,那阴府里的奈何桥便成了无用之物,所以不死王家的本事长的最慢,只能寄希望于国师。”

“而贵人张家,则因为分得了破钱山,本可有源源不断的银钱花用,但在如今这乱世,钱财本就无用,他们家里又不修门道,便失了根基。”

“再后来,那邪……世外人的一箭,断了张家与破钱山之间的联系。”

“没了阴府造钱,张家儿孙,便注定无财,因此注定了世代为乞儿,没了富贵,甚至还要受都夷皇族阴鬼折磨。”

“……”

有关“阴府”“八景”之说,太多虚浮之处,就连胡麻,也只能听着,慢慢的抬起头来,问道:“这与老夫人所讲的事情,又有何关系?”

“关系恰在此处。”

李老夫人说到了这里,神色也已经变得异常凝重,道:“转生者上桥之人颇多,但你可知,十姓里面是怎么算的?”

“上了桥,便是非人之境,而接触到了黄泉八景,才能算得上是非鬼之境。”

“本事再涨,开始影响黄泉八景,那便是非神了。”

“但对如今的十姓来说,也只是可以影响黄泉八景,却还没到掌控黄泉八景的程度。”

“哪怕各门里都送下去不少人,哪怕各门里都花了数代人的心血,如今也只能算是伺候着黄泉八景,却远远达不到掌于手中。”

“……”

听她说到了这里,胡麻便已是忽地明白了过来。

一时间,心脏都快跳了几分,目光都变得有些难以置信,向了她看来,良久,才缓缓启齿,道:“所以……”

“你们想完全掌握黄泉八景,甚至……取而代之?”

“……”

“不错。”

李家老太太见胡麻已经听懂,苍老的眼底,都似有些精芒闪过,压低了声音:“你们要改天换地,驱逐太岁,我们皆赞成。”

“甚至,你们需要天下民心,我们会助你,你们需要世间奇门之法,我们也不会藏私。”

“但我们也想留下一些东西给儿孙!”

“驱逐太岁之后,各门异术,会消失,上桥之法,同样也会消失,但留在黄泉八景里面的东西,不会消失,这是永存于人间之法,也是天地万物的本源归处。”

“这,就是十姓所理解的……”

“……归乡!”

“……”

“嗡!”

听着这李家老夫人的话,胡麻都甚至觉得头皮微微发炸,一时心里觉得极奇荒诞,又一时觉得好像本该如此。

“难怪你们不想成仙,不想帮着国师打造白玉京……”

他眼神森然,直视着这位老太太,竟似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容,低低的开口:“你们嫌他的计划,太孤清,太不快活,比不上你们这二十年来过惯了的富贵日子……”

“所以,你们不想成他那个仙……”

“你们想的,是在改天换地之后,在那繁华人间,做那永生永世的活神仙啊……”

“……”

自己还是小瞧了十姓啊。

掌握了黄泉八景,那便有人可以阴府里造钱,儿孙永不受穷,有人可以饶罪恕魂,不受阴德报应,有人专会生福造运,永远鸿运滔天……

早该想到,国师在上京时没有得到他们的支持,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单纯只是国师没满足他们的胃口而已啊……

而面对着胡麻仿佛带了些讥嘲的话,李家老太太则是神色冷静而从容。

等了半晌,才慢慢道:“那你觉得呢?”

“黄泉八景,还留了二景,够你分了。”

“况且你与十姓斗法,又岂是简单之事?但你若肯相助,助我等破了桥上拦路虎,非但这天下尽归你手,你们想要立新皇,驱太岁的事情,也会很快……”

“……”

她的话声里,已是有了无尽蛊惑一般,而胡麻却是忽然笑容一收,认真的看向了她,道:“不可能。”

李家老太太微怔,竟是有些失声:“为何?”

“因为你还是没有明白我们的计划啊……”

胡麻长长的叹了一声,抬手抚额,道:“我们要对抗太岁,便是要集齐天下之力,生民之意,不留后路,与那庞然巨物斗上一斗,搏一线生机。”

“如今天命未成,你们便过来讨这讨那,做那活神仙的大梦……”

说到这里,他甚至脸上有了几分萧索与讥嘲:“呵,你留五公斤,我留五公斤,还没开始便分干净了,那还与太岁,斗个什么?”

(本章完)

第834章 血浮屠

当胡麻毫不犹豫的说出了拒绝的话,李家老夫人,同样也低低的叹了一声。

胡麻脸上的表情是荒唐,倦怠,李家老夫人则是隐约有些失望。

停顿了很久,她才轻轻的叹了一声,倒是没有了刚刚演说黄泉八景时的沉厚,只慢慢道:“将我等二十年积累之厚,尽数予你,以助新天,这已是十姓极大的让步啊……”

胡麻只是冷笑了一声,甚至懒得回答。

而李老夫人则是眼神微微变冷,抬眼看向了胡麻。

这会子,身份倒像是从那位与胡家世交的李家老夫人,变成了无常李家的老祖宗,缓缓摇着头,道:

“镇祟胡家的儿孙有出息,本事也大,集此世之身与彼世之法,修成了如今这一身的本事,上京城时,连国师都奈何不了你,可谓十姓门里第一人……”

“但你也未免,太过自信了。”

“我知你的自信,来自于那些彼世之人,他们确实能人不少,也确实都上了桥,但你须知道,他们上桥太晚了。”

“……”

她看着胡麻,倒像是在术法之上,指点着后辈:“上桥,便是超脱。”

“超脱之道,亦无非归根溯源,是以人皆有归乡之能,上桥之后,便自然向了本源来处去。”

“此间之人,上桥之后,便会更近了黄泉八景,因为黄泉八景,本就是我等来处。”

“但彼世之人,却来自于太岁,他们上桥,却会本能的距离太岁愈近,反而愈发的危险,所以,彼世之人,在归乡一道,或许比我们差得更远……”

“你指望他们帮你赢……”

微微一顿,道:“难!”

“说句不好听的,若真强求分个输赢,两边人斗出了火气来,怕是我们都拿捏不好这分寸,这个世道被毁了,都有可能啊……”

说到这里时,口气不重,但话里的意思却已沉甸甸的。

胡麻也忽然抬头看向了他,脸上的疏懒抹去,目光冷幽幽的:“老夫人是在威胁我?”

当初约了斗法,就是多保全一点东西,如今却又说什么斗法都有可能毁了这个世道,那不是威胁又是什么?

李家老夫人只是冷冷的看着胡麻,不置可否,不解释,自然也就代表着不否认。

而胡麻则是迎着她的目光,眼睛里面,忽然有了冰冷冷的笑意,慢慢的,点了点头,道:“老夫人说与我家婆婆是旧相识,那想必也很了解她老人家的了。”

“当年她回祖祠时,曾对我言道,懂事的孩子,总是会多吃苦。”

“一句话说尽了她对我的挂念,也说尽了胡家人心里的苦楚,是啊,懂事的人,好像总是更倒楣一些,吃苦都是好的,可怕的是出力不讨好。”

“我胡家见着了这天下苦楚,早做打算,所以落得个家破人亡,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你们倒是享了二十年富贵,还想做活神仙……”

说着话时,脸色也已经冷了下来:“欠你们的?”

李老夫人听着他话语渐重了,神色也微有些错愕,眼底冷意稍减,只定定看在了他的脸上。

“我是要集天命,驱太岁,你之前说的那些东西,我全都要,但是……”

而胡麻脸上的讥诮,已经于此一刻,达到了顶点,他冷笑着,声音也提高了起来:“若真是到了一群人在前面拼命,另外一群人在后面扯后腿的地步……”

“……那就他妈毁了吧!”

“……”

李家老夫人骤然听着这番话,整个人的表情,都似乎有些失控。

她人老成精,自然也懂得察言观色,居然真切的感受到,此时胡麻根本就不是在说假的。

莫名其妙的,她忽然有些后悔过来与他见这个面,说出这些话来,怎么会有人一边抱着要救世之举,一边随时作好了毁世的念头?

“你老了,所以不懂。”

胡麻看出了李老夫人脸上的错愕,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

居高临下,神色冷漠,面带讥诮:“亏你还想着拿打破这个世道来威胁我?”

“你根本就不懂,斗法是在给你们机会,而不是让你们谈判的筹码!”

“我走的是守岁路子,是个粗人,也只会简单法子,所以比起这个文纠纠的斗法定输赢,我更想直接打到你们服气,把你们打没了,剩下的东西自然在我手里。”

“十姓有没有不重要,贵人老爷有没有也不重要,只要外面那世间生民在,一样可以起了这罗天大祭。”

“只可惜,正因为咱们都懂得这世界脆弱之处在哪里,都懂得如何让这世道更快的毁了,所以我才只能守着规矩,与你们好好斗这一场法……”

“但若有一天,真有人坏了这规矩,我们没有了这份赢的希望,我头一个便会找到你们门上去!”

“……”

此时的外面,阴风荡荡,烛火乱晃,照在了他的脸上,五官深邃,目露凶光:“老太太,回去告诉你们李家儿孙,也告诉其他人。”

“咱们都没有退路!”

“这世道被太岁盯上了,没有退路。”

“你们,也被我盯上了!”

“……”

李老夫人都不知道,自己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种压力了。

守岁人近身,本就会给其他门道压力,尤其是盛怒下的守岁,犹如凶神恶煞,直逼眼前,让人一时惊悚。

足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的笑了笑,佝偻枯瘦的身体,微微挺直,竟是在胡麻的注视之下,恢复了从容之态,叹道:“我倒忘了,论起狠劲,胡家人便没输过。”

胡麻看着她的神色,凝神良久,也慢慢向后退了一步,身上的影子从李家老夫人的身上退开。

缓缓笑道:“最近压力大,有点上头,老夫人别介意。”

“年轻人便该有这劲头,否则成什么大事,又如何让人信你们能成大事?”

李老夫人倒是笑着宽慰,道:“只是这场赌,未免太狠了些,不留后路,又让人把一切都送到你跟前来,也难让人宽心。”

“你能说得服那些彼世之人,却不见得能说得服其他几姓,说得服国师,更何况这天下之大,除了十姓,国师,谁又知道还有多少能人?”

“他们,又都会信你,都会赌上这所有?”

“……”

“这确实是个问题啊……”

胡麻听着,也轻轻的叹了口气,道:“说到底,懂事的人多吃亏,本就是句不公,却又见惯了的话。”

“说不服又能如何,也只是硬了头皮走下去罢了,倒是老夫人这里……”

“……”

“说到底,无非还是斗法输赢!”

李家老夫人轻轻叹了一声,仿佛也经过了心间衡量,正视了胡麻,慢慢道:“本想与你打个商量,以归乡为约,助你成事,也让十姓人家,心里得个满意。”

“但如今看来,我们说不服你,但你,怕也说不服其他人都跟了你下注。”

“十姓皆是江湖人出身,那便还是回到这场赌注上来吧!”

她说到这里,神色凝重,道:“若李家输了,石砣给你,天命取尽,刑魂一门上下子弟,赴汤蹈火,沙场送命,尽数归你调遣。”

“但若是你们输了……”

她顿了顿,目光阴寒:“其他几姓,老身不管,但我要你们所有人,全力助我李家。”

“破母式,司掌黄泉血污池,踏入归乡之境。”

“又或是,在这场斗法之中,李家若是参透了归乡之境,那也是李家人自己的本事,得了那泼天富贵,你也就不要咄咄逼人了。”

“……”

胡麻听着,眉眼微凝,却又知道,这位老夫人,已经说出了最后的实话。

十姓如今皆有一道母式,借此可以影响黄泉八景,有莫大神通,但这一道母式,同样也是他们的拦路虎,挡住了他们,无法真正掌控黄泉八景。

她想打个商量,让自己作为交换,主动帮她们破母式,这自然不行,但若是要赌这一场,而在这赌斗里,她们有所参悟,自己掌握了这归乡之境,那便是自己管不了的了。

况且,只要她们真可以掌握黄泉八景,那自己便是想管,也管不了,冥冥之中,人家就已经与此天地同在了。

这场赌斗,除了看如今双方谁的法高明之外,本来就还有另外一个层面,那就是看谁能先更进一步,先进了那一步的,本身也等于赢了。

赢者通吃!

沉吟之中,他忽然低声开口:“那若是再有人拿着打破这个世道什么的威胁我呢?”

李老夫人也缓缓起身,道:“你刚刚说的话,老身倒也有些不敢认同,十姓,以及这天下能人,确实不见得都愿意跟了你们下这场注,也不愿扔了如今这身家。”

“但十姓好歹是要脸的。”

“更何况,咱们这几姓,如今还都在那石亭之中挂着名,说出来的话,便是有人不遵,那其他人也不答应。”

“所以,你放心好了,斗法便斗法,若有人输了不认,或是做出什么危害这世道的事情来,那我李家,便第一个跳出来打他!”

“……”

胡麻闻言,眼间微亮,忙顺势搀住了起身的李老夫人,笑道:“这才是十姓该有的体面。”

“第一个与你们斗法的,总是吃亏的。”

李老夫人听着夸奖,脸上却是殊无笑意,只叹道:“我们李家也是被赵家那贼眉鼠眼的给坑了,成为了第一个出来划道儿的,各种准备,自不充足。”

“但赶上了便是赶上,咱们这场赌斗,便以这猛虎关为题好了。”

“不过老身倒也确实该提醒你一声,这神赐王由我李家一手扶了起来,但是他已不听李家的吩咐了,此人手底下有一支浮屠军,你倒要小心,因为外人不知此浮屠军的全名。”

“若要让老身来讲,这浮屠二字前面,其实还得再加上一个‘血’字。”

“……”

“血浮屠……”

胡麻听着,眉梢忽地微挑:“血污池的血字?”

李老夫人点头,抬头看着胡麻,似笑非笑:“而咱们这份输赢,便在此处,只看是你们破了这个血字,还是需要求我们李家把这血字收回去吧!”

胡麻与李家老夫人对话之处,不在人间,而中间那一片人头大阵,也已被李家老夫人出场时的仪仗给镇住。

但是地瓜烧动作快,那些已经进了城里的孤魂野鬼,却还在四下里大闹,尤其是很多孤魂野鬼,根本不是从关前来的,而是从关后出现,加入了这野鬼大军里的。

猛虎关内,早已乱作了一团。

神赐王手底下,驻关守兵,起码数万,但在这无数阴魂冲城之下,却已一片死寂。

偌大一片关口,已是被折腾的毫无人声,仿佛变成了一座空关。

而在更后面,三军汇盟之地,也都已紧张了起来,纷纷急着眺望,他们也能看得出来,这一夜之间,猛虎关里仿佛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偌大关口,竟像是无人把守。

只是急着左晃右转,想要快些等到天亮,阴气消散,好尽快的去将此关夺了。

他们甚至难以想象,夺城之后,会是怎样一副场面。

偌大一方近十万兵马守着的关口,却只靠了鬼神大军,一夜之间破掉,活人只是跟在后面,等着坐收大功。

传将出去,怕是又会在这门道里面,创下一方奇闻异谈。

但却也没想到,就在这猛虎关后,万声哑喑,死寂一片,只有阴魂呼啸,孤魂野鬼在城中嘻戏取乐之际,关中一片黑漆漆的营帐之中,忽地响起了一声低低的沉叹。

神赐王睡醒了过来,自己伸手在桌上摸索,摸到了火折子,点亮了油灯。

昏暗的油灯光芒,照亮了他惨白的脸与满是血丝的眼睛。

听着外面毫无动静,只有滚滚阴风卷来卷去,他的脸上,便也似露出了不耐烦。

连战数日,本想这一觉睡上两三天,好好休整一番,却不料,两个时辰不到,便已醒了。

而同样也在他睁开了眼睛之时,其他营帐之中,便也不知多少兵马,跟着睁开了眼睛,身上都有浓烈的血气弥漫开来。

他们皆未卸甲,此时木讷睁眼,看着倒像是一个个生了锈的铁人。

“呼!”

而在他们出了营帐,开始列阵之时,这偌大关口之中,便忽地有浓烈的血腥气味升腾了起来。

那在黑暗里看不见摸不着的血腥气味,居然仿佛比那猛鬼叩关的阴气都要沉重,将这关口之内呼啸的阴风也压了下去,所有正在嘻闹作腾的鬼魂,皆在这血气升腾时一惊。

而后惊慌失措,悄无声息,缩起了脑袋,收起了阴风,都顾不上提醒自家奶奶便要溜走。

“诶?”

不过它们也不知道,早在这血气滚滚升腾之时,它们的奶奶倒第一个察觉,惊得一回头,便先溜出了城去了。

偌大一座猛虎关,便自沉寂在了夜色之中,风声都仿佛止歇了。

只在关前,有一片巨大的人头大阵,被强行扭转了方向,正对着猛虎关关口。

“天色怎么还没亮?”

急着等天亮攻城的三军汇盟,此时都有些着急了,不停的向了东边看去,听着那毫无动静,也没有半点火光的猛虎关,他们都只觉那是一座空关,阴气一散,便可以唾手而得。

但盼什么不来什么,只觉这一夜太过漫长,早该天亮,却始终漆黑。

东边天际,也只一层血线,仿佛压住了太阳,跳不出来。

也就在这无声而压抑的焦躁之中,忽然之间,竟是听得前方阴风渐渐敛去,众人只道是鸡已叫过,夜色将散,心间顿时期待起来。

却未想到,也就在这时,那一座黑漆漆的,仿佛已经没有半个活人的关口,忽然缓缓打开。

一只笼罩在夜色里的大军,缓缓自关内鱼列而出,将夜色搅得混乱了几分。

“唰!”

谁也没想到,猛虎关内,居然会在此时大开关门。

而最关键便是,那猛虎关前,本来就是一片人头大阵,对准了关内。

那队兵马出现之际,这些冤屈难散的人头,便感觉到了冤仇之主,正是这些人斩了自己头颅,不必激发,索命之心早起,怨气倾刻如潮。

但那猛虎关内出来的大军,甚至连看也懒得看一眼,只闻得铁甲碰撞,出关罗列,马蹄与铁靴,就这么直接从满地人头面前,甚至是踩着人头走过,缓缓向了关外压来。

人头大阵之中,那些人头被煞气压住,居然连眼睛都睁不开。

只在眼眶之中,有血泪缓缓渗了出来,垂在颊间。

“那是……”

而在人头阵后,正带了先锋队在人头大阵之外守着的诸路将领与先锋官,也只觉闻到了一股子铁锈与血腥气味交织的风向身前涌来,呼吸不畅。

一颗心,也骤然跳到了嗓子眼,纷纷脑海里闪过了一幕,声音都已是颤了:“浮屠军?”

神赐王手底下有浮屠军,只在夜里杀人。

如今这时辰早已过了,但天色却一直黑着,难道便是因为这浮屠军已经醒来,要出关来杀人了?

“本想饶你们多活两日,却非要过来扰我清梦,那便收了尔等项上人头之后,再好生休息一场吧!”

也在这压抑之中,忽地那一只大军,前锋已经开始加快,骤然搅动了夜色,逼至身前来时,便已看清了模样,赫然便是一排一排,连人带马,都罩在了铁甲里面的铁疙瘩。

沉重,压抑,身上甲胄之中,有鲜血不时挥洒而出。

马蹄落处,分明便是枯燥凝霜的大地,但却不知为什么,蹄下却有鲜血跟着溅出,一片一片,如同大地之下,渗出了妖异而神秘的血水,愈发有血气蒸腾。

迷迷蒙蒙间,竟看着他们像是踏在了一片翻腾的血河之上,向前冲来。

巨大的动静,不仅瞬间将这猛虎关前的人头大阵给冲得七绫八落,就连人头大阵后面的先锋军,也一下子被对方浓重的血气笼罩。

“不好……”

这军中不少能人,察觉不对,便立时使出了异法,却是一副画,向前一掷,卷轴展开,拦在了浮屠军前。

那画里竟飞出了一条大河,落在了地上。

足有十余丈宽,波滔滚滚,浪急水猛,突兀至极的拦在了浮屠军前,好让这阵前观战,尚未作好准备的先锋军与各路将领,安稳回到营中。

但却不料,那浮屠军望着这夜色里的大河,竟是看也不看,便直接跨河而来。

马蹄之下,鲜血崩溅,河流瞬间消失,只剩了一团团沾了血污的碎纸。

“……”

“……”

而同样也在此时,便在渠州之地,某个小院之中。

李家老夫人在一白一黑两位孙女的搀扶下,缓缓自一株槐树下面,走了出来,院子里的一位中年男人,便忙起身过来迎接。

李家老夫人坐了下来,叹道:“胡家这孩子,与咱们这几家里的子弟皆不同,本不该是咱们能教出来的啊……”

中年男子捧茶递了过来,道:“可信?”

李家老夫人点了点头,道:“气魄非俗,超脱于世,确实有大罗法教国祭之师的气派。”

她喝了半碗茶,才缓缓放下,神色肃穆,目意深沉,道:“自然,也有助咱们李家打破这一道停滞十年的母式,摸着归乡门槛的可能。”

“孩儿明白了。”

中年男子点了下头,便后退了几步,便来到了这槐树之前,以手抚上,沉默片刻,低低开口:“李氏族人,四大堂官,八百执事,三千跑腿听令……”

“执阴符,领鬼将,齐赴猛虎关,相扶神赐王,与镇祟胡家,分个输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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