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烦恼(上)

看着郭宁和张荣等人谈笑甚欢,许猪儿有些闷闷不乐。

他知道自己必然是搞错了,但张荣方才的言语举措,真的可疑,许猪儿也真觉得,自家应该帮着定海军,断不容奸细暗中穿行打探。

毕竟保伍法的规矩如此,莱州这里,五家为邻,两邻合为一保,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便是查问奸细、盗贼,以保障地方治安。

当日定海军初到莱州,定下了军户、荫户两级,一体屯田的制度。许猪儿的兄长许狗儿,还有老汉胡驴子一家,都成了定海军军将萧摩勒的荫户,每家都得了百亩地。

那数日里,大家都跟着胡驴子踏勘田地,确定引水沟垄的走向。胡驴子是种地的老手,也给许猪儿分派了任务,所以许猪儿每天都背着粪筐去军营方向捡拾马粪,预备开春之后用以肥田。

萧摩勒每天也来看看,不过他是孤身一人,压根没空拾掇自家田地。看他的意思,是想把土地直接佃给荫户们,但他的几家荫户人丁都不旺盛,自家田地还顾不过来,暂时没法和他敲定佃田的事。

不过萧摩勒待人挺好,每次见到荫户家的孩子,都会给一个两个酥乳饼之类,荫户们都挺喜欢他,相信他是个可靠的邻长,足能帮着大家撑住门户。

谁知数日之后,局势突然生变,蒙古人来了。定海军从最早成为荫户的一万两千户百姓里,前后两期抽调了上万壮丁,用于厮杀。

而第一期抽调的壮丁,几乎全都被派到了指挥使郭仲元的手下,在益都境内与蒙古附从军作战,死伤惨重。

许狗儿便战死在那一役中。

知道兄长战死的消息以后,许猪儿狠狠地哭了几场。

巨大的压力,让许猪儿想了很多,他知道,如今这世道,一个家庭若没了成年的壮丁支撑,很难生存。

许狗儿死后,许猪儿自己都不知下顿饭该在哪里吃,而兄长留下的婆娘要么改嫁,要么就带着两个女儿忍受冻饿。连带着,一直以来彼此帮衬生活的胡驴子一家,也会面临绝大的难处。

幸运的是,郭节帅在大战胜利的当天,就宣告说,对百姓们的、对有功将士们的承诺一定会立即兑现。而节度使府的吏员们也真的在最短时间,就为壮丁们叙功。据说移剌判官为此忙了三天两夜,眼都没阖过。

许狗儿的寡嫂、侄女得了钱帛的赏赐,得了额外的田地,而且从荫户转成了军户,依旧在萧摩勒的下属。因为许猪儿与兄长并未分家,便成了家中顶门立户之人。

哪怕是最低等级的军户,也能以邻长的身份荫庇五家民人。许猪儿知道自家没那本事,于是求了萧摩勒允准,把胡驴子拉来作了本邻的第一个荫户。至于其它的荫户,暂时还没有下文,那得等着济南那边蒙古人交还的民户抵达莱州,再作分配。

至于田地的分配,也是一样。大致的位置已经框定了,就在萧摩勒的田地不远处,很平坦,有水源,是好地无疑。但也得等着济南的民户到来,才能开掘沟垄,正式地拾掇。

许猪儿的年纪还小,力气未成,虽是军户,尚未能从军。所以这几日里,他便和往日一样,继续吃着节度使府给的救济粮,主要的精力依旧放在捡拾粪肥上头。当然,若得空闲,他便拉着胡驴子一起响应征募,到各处工地卖力气,得些肉食。

此前数日里,百姓们曾传扬说,哪里的某某人提供线索给定海军,抓住了潜入来的奸细,得了钱帛厚赏。

许猪儿很是羡慕。

兄长战死的抚恤钱粮,已经让一家人的日子好过了些。但人心总是这样,好了还想更好。

今天许猪儿抓住了一个奸细,这是大喜事!

奔向碎石坡地的时候,他已经把赏赐来钱帛的用途都想好了:嫂子和侄女,还有胡驴子家里的孩儿们,都要一件过冬的厚衣服,还要问铁匠买一把锄头,两把镰刀。剩下的钱收着,攒够了就买一口直刀,以备日后习武从军。

可惜,这个叫张荣的,现在正和节帅谈笑风生呢。

原来他不是奸细啊?

老实说,许猪儿心底里,也觉得张荣不像是坏人,所以有点庆幸。但他又真的难以承受赏赐得而复失,这会儿有点想哭。

几名士卒从他身旁走过,有人笑着看他两眼,伸手拽一拽他的耳朵:“小子想多了!那几位,眼看都要被节帅大用的!你想立功,哪有那么容易!哈哈哈!”

那士卒叫周聪,徐瑨部下的什将。当时胡驴子得了许猪儿的暗示,假作要出恭,就是奔去找的他。

许猪儿怒道:“你刚才还打了那张荣一拳呢!还用绳子捆他!他要是当了大官,先抓了你,打伱屁股!”

徐瑨部下这几个什将都是老资格了。他们在投靠徐瑨之前,多半都是有名的江洋大盗,后来跟着徐瑨,和郭宁多有合作。纵然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升官,倒也不在乎一个后来的人物。

当下他们一阵哄笑,径自走了。

许猪儿依然闷闷不乐。

这时候申时将过,码头方向传来锣声,是召集开饭的号令。

胡驴子笑道:“走吧走吧,今天有羊肉吃。”

许猪儿憋了憋嘴,动也不动。

胡驴子走了几步,回头道:“猪儿,赶紧的。吃完了东西,你还得去上学呢。”

许猪儿气哼哼道:“我出首告发,结果却是这般,今天这事定会传开。去了学堂,我会遭人耻笑的!”

话虽如此,羊肉的诱惑很大,学堂不去也不行。

老少两人摇摇摆摆往港口方向走。

走了半晌,远处蹄声隆隆,是一拨哨骑回来。骑队如飞行般穿越原野,带起一溜烟尘。可以见到有几个胆大的小孩儿兴冲冲地跟着骑队奔跑,嘴里不知道在大叫大嚷什么。

港口那边说有羊肉吃,其实轮到每人头上没多少。还不是新鲜羊肉,应该是缴获来的,就是蒙古人杀了羊以后晒制,随身携带的肉干。这会儿扔在大锅里煮熟,每人给两片。

但这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很少见的美食了,许猪儿咬了一小口,剩下的拿布帕包了,准备带回去给嫂子和两个侄女。胡驴子家里三个孩儿也都嘴馋,所以他一口都不舍得吃,只喝了一大碗杂粮粥。

吃完了饭,天色就开始黯淡了。正在退潮时候,黑色的浪潮不停涌上来,又不停退回去,露出大片的滩涂和礁石,还有在滩涂上乱爬的灰白色的螃蟹。

两人本来说好了,要再去抓些螃蟹吃。可这会儿,许猪儿却着实没有精神。

他把包着羊肉的布帕塞给胡驴子,皱眉道:“你去吧……我去上学!”

想到学堂里那些人,许猪儿愈发烦恼了。

郭宁在河北的时候,就每日召集少年傔从们,让他们认字,教他们一些基本的道理和技能。当时负责学堂的,便是如今代表定海军长驻中都的杜时升。

后来郭宁的兵力愈来愈强,随军的家属也愈来愈多,学堂规模也愈来愈大。

大军驻在直沽寨那阵子,不仅少年傔从们,所有将士们的孩子若随军的,都能去学堂。每日里还供一顿饭。

许猪儿被抬为军户以后,才知道还有这一出优待。但他年纪虽小,却得当半个壮丁用,得顾着家里,所以只能赶上每天酉时的小半场。两三日下来,他稀里糊涂,根本听不懂什么。

这会儿他沿着新拓宽的道路,奔进军堡里,再绕了两个弯,正撞上河北军户的孩子们聚集成大大小小的团体,往学校里去。

果然有人看见许猪儿,便哈哈大笑起来。

(本章完)

第248章 烦恼(中)

军中素有传闻说,郭宁渡海南下莱州之前,藉着朝中政变,打劫了中都不少府库。所以近数月来,定海军的军饷特别丰厚,伙食给的也充足。

数月好吃好喝的优待,足够让人精气神充足了。不说军人,便是那些来自河北的军户子弟,也大都衣着整洁,身材健壮,两眼中有灵气。

这几日里忽然被填充到学堂的新人就不一样了。

如许猪儿这等山东本地新进的军户子弟,多半衣着褴褛,身形瘦小,因为他们此前绝少受过教育,在学堂里的表现也难免有些蠢笨。

两个团体,各自基础条件不一样,兼之出身地域不同,经历不同,想法不同,于是很容易引发矛盾。

过去几日里,两边的冲突已经非止一次。许猪儿这档子事,也必然被人拿出来说得。

这会儿果然便有个壮硕少年出来,鄙视地看着许猪儿:“好的不学,去学人出首告密!结果还搞错了……真是够蠢的!”

许猪儿垂首不语。

他在学堂里也有几个朋友。许猪儿每日赶早到学堂来,便是要听他们转述白天师长所说;靠着听人转述,傍晚这一场,他才不至于完全一头雾水。可惜终究基础差的太多,几天下来,纵有进益也很有限。他心底里觉得,自己恐怕确实是有点蠢。

听说学堂里除了教认字,以后还会有史学、兵法、算学、地理等各种科目,还是郭节帅亲自写就的教材。许猪儿想到那些,只觉得遥不可及。

他实在不想理会那些嘲笑,只匆匆往前走。可那个高大少年竟然跟在后头,喋喋不休。又有几个同伙在旁讲述当时许猪儿以为自家能得赏赐的喜笑模样。

当时许猪儿确实乐得昏头,所以在许多人面前上蹿下跳,样子轻狂。但怎也不至于像他们说的那般不堪!

许猪儿忍不住哼了一声:“只要是安分百姓,行事照着节帅的规矩,怕什么出首?”

这话说得声音很轻,几名河北军户子弟都问:“什么?这傻小子说什么?”

许猪儿扯起嗓门:“你们那么害怕被人出首告发吗?你们都是贼吧!”

当年北疆溃兵们散在河北塘泊,倒真是被朝廷当作贼寇的,全靠着彼此扶助,勉强支撑度日。他这番话出来,顿时惹毛了一群人,当下十余人齐声喝骂,有人上来推搡。

这场景,又使得后来赶到的山东军户子弟大为不满。他们纵然不敢惹怒军中前辈、旧人,但本乡本土抱团乃是常理,怎也不能眼看着河北人欺压山东子弟。

转眼间,从十数人互相叫嚷,到数十人互相叫嚷,学堂里闹成一团。

负责今晚课程的老书生提着袍角,匆匆赶来,然后被这乱哄哄场景吓得一个趔趄。

好在身后有人搀扶。

“怎么回事?”搀扶之人和气地问道。

老书生颤声道:“山东人和河北人,打,打,打起来了!”

扶着老书生的,正是郭宁。

适才郭宁领着张荣等人回到军堡里,简单用了些酒食,便重新领他们出来,一路观瞧海仓镇这边的各项建设,顺便讲述定海军对莱州其余各地的计划和安排。

郭宁很清楚,近几年来,山东东西两路暗流汹涌,本来就不安稳,而蒙古人这一来,使得局势更加复杂。如燕宁、张荣、乃至严实等人,能在如此局势下纠合实力,维系一方安定,可见个个皆有手段,绝非无脑莽夫。

或许他们个人的立场,会出于意气相投,但作为一方势力的首领,他们投靠谁、亲近谁的选择,除了遭时势所迫无路可走之外,另外的考虑就是为己方谋求更多的利益。

郭宁很赞赏这种务实的态度。

他也愿意坦然地告诉张荣等人,定海军有怎样的力量,怎样的准备,能够为山东带来什么,又希望山东本地的豪杰人物做到什么。

所以他们简单地吃了饭,继续聊,继续走。结果到了军堡中层的学堂里,正撞见这一幕。

郭宁皱了皱眉,大步入内,断喝一声:“住了!”

郭宁从来都不是枯坐在深宅府邸里的官僚,每日里都会到处视察探看的。更不消说在场的孩童当中,那些河北溃兵子弟多半还听过他亲自讲课。

一整群孩童少年们瞬间便如仗马寒蝉,噤声不语。

郭宁指了指几个熟悉的:“怎么回事?出来说清楚。”

少年们哪敢在郭宁面前胡言乱语?当下吭哧吭哧把情形讲过。

“我还当出了什么大事。”郭宁忍不住笑了,转头对着张荣道:“世辉兄,这是你闹出来的麻烦!”

张荣打了个哈哈,向许猪儿招了招手。

许猪儿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郭宁也向许猪儿招了招手,许猪儿立刻蹬蹬地站到前头,向郭宁躬身行礼。

“我问伱,你是怎么发现,世辉兄不是我们本地百姓的?”郭宁问道。

许猪儿紧张得满脸通红:“他,他不懂规矩!”

郭宁随手拿个水杯,让许猪儿喝两口:“莫慌,具体讲来。”

原来自从定海军抵达山东,掌控了大批百姓,移剌楚材就不断分派部下吏员,向百姓们宣扬定海军中陆续制定出来的规矩、制度。这几日里,随着各地百姓渐渐归附,移剌楚材招募来一批新的书生,于是在宣讲上头,愈发用心。

那其中复杂的,许猪儿听不懂,也记不住。他和与他一样的寻常百姓,印象最深的只有几条,比如在道路上行走时务必靠右,比如严禁随处便溺之类。

这些都关乎日常生活,本地军民百姓或者会有怨言,觉得多此一举,却大体遵循,更没有不知道的。

偏偏张荣一点都不知道,所以他在港口周边的走动,自家觉得毫无破绽,早就让外人看着碍眼。

更重要的是,张荣自称随着郭节度打过仗,杀过蒙古人,看样子也确实是个习武之人。但许猪儿对他说了自家经历、说了自家在战后获得的赏赐,张荣只随口附和,却明摆着不知道军户、荫户的体制……

这不是明摆着在自己脸上写了“外人”二字么?

还很像是意图不轨的那种。

听得许猪儿这么磕磕绊绊地说着,张荣连连摇头,身边燕宁、严实等人也都苦笑。

说到最后,许猪儿浑身大汗,额头汗水擦了三五回,但他仰着头,对郭宁道:“定海军给了我们田地,莱州就是我家了。外人想要在我家闹事,那可不行!”

郭宁哈哈大笑。

他拍着许猪儿的肩膀,大声道:“你没抓住奸细,所以赏赐不能给你。不过,你的名字我记住了,好好做!”

说到这里,郭宁瞥了张荣一眼,笑道:“世辉兄怎么说?”

张荣下船来的时候,特意没带随身行李,轻装行动。这会儿自然有人将什物送到,不至于他两手空空。

当下他解下腰间的配刀,交给许猪儿:“定海军的赏赐有多少,我实在不晓得。不过,这把刀是好刀,就当是我的赔礼吧,想来抵得过赏赐了!”

许猪儿看了看郭宁脸色,才把配刀接过。

他力气不大,配刀却重,拿在手里,立刻一沉。连忙加上几分力,才牢牢捧住了。

“张大叔看起来不像恶人。不过,外人想在我家闹事,肯定不行!”许猪儿郑重地道。

张荣颔首:“说得好,说得好。”

郭宁又指那个挑衅许猪儿的壮硕少年:“你,过来!”

少年脸色惨白近前。

“你是余孝武的堂弟……余孝武随我转战南北,这回又在固守海仓镇的时候战死,我很痛心。不过,海仓镇最后被我们守住了,对么?”

壮硕少年挺胸答道:“守住了!”

“蒙古人兵分两路而来,一路兵马万人猛攻海仓镇,被我们拼死抵住。你可知道另一路有多少人马?在哪里?”

少年稍稍愕然。

郭宁继续道:“那一路人马有七千多!你说,那一路兵马如果也到了海仓镇,咱们守城的时候,是不是会更艰难,会死更多的人?但为什么没来?是因为行军到益都的时候,郭仲元指挥使带兵将之击溃了!许猪儿的兄长许狗儿,便是仗义出战的山东好汉,他便死在那一战里!”

郭宁自家出身普通士卒,一向把每一名军中将士当作自家袍泽兄弟。他几乎认识每一个河北溃兵,后来在直沽寨,也和应募而来的中都士卒们熟悉过。这会儿他随口说起,便把两个少年亲人战死的情形分说明白。

壮硕少年看了看许猪儿,原本隐约有的敌意,好像忽然就消失了很多。

郭宁向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散开,让先生进来讲课。

他自己往外头走几步,又回身让那壮硕少年过来,怒斥道:“我刚想到,有一个月没见你了,怎么肚子圆了?吃得太好了吧!”

定海军的供给,无论如何丰富不到供出个胖子的程度,那必然是自家开了许多小灶。看来余孝武死后,他家里的生活倒没受影响,这个作堂弟的,也实在是心宽。

壮硕少年尴尬地道:“还,还好!”

“晚上从学堂里出来,去校场跑步!每天跑十圈!”

郭宁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脑壳,啪啪作响:“人要结实,才好上阵厮杀!你好好练着,少给我惹事!”

壮硕少年简直快哭了:“是!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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