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2.第1391章 心腹

第1391章 心腹

夏日午后的疾雨,令人图不及防。

林延潮出宫回府时,天气还是晴朗,这才到府门处,天色突暗,大雨疾落。

雨落时,林延潮于轿内正给邹元标,赵南星写信,但写写停停总是觉得不满意。

正好大雨落下时,他掀开轿帘,但见街上人人皆奔走避雨。

回到林府。

孙承宗等十数名京中要员至府上要见自己。

林延潮这几日睡眠一直不好,今日早早回府本是要休息的,现在公事之后这么多官员要见自己实在是没有三头六臂应付不来。

对此管家的作用就很显然了,陈济川必须替林延潮应酬这些官员。

他将官员见自己的事分个轻重缓急来。

请安问好的,就可以推了。

有些事一句话送到的代为传达就行了。

甚至有些陈济川可以代林延潮作决定。

最后真正要紧之事,又不能代为决断的,林延潮才必须抽时间应对。

所以嘛,内阁大学士就是天子的管家,而陈济川就是管家的管家。

张居正的游七,申时行的申九,王锡爵的王五都是可以与三品大员坐下来一起喝茶的。

林延潮先回书房更衣,然后请孙承宗入内。

林延潮一见孙承宗即道:“皇长子的事济川已与我说过了。你需多宽解殿下。”

孙承宗道:“是,殿下这几年着实受苦了,太子不似太子,亲王不似亲王,还不能见到爹娘。”

林延潮闻言沉默片刻,然后道:“此生不可执着之事,在于长久。有时候日子会长得不知有多久。”

“话说回来,事事哪有那么容易的,又何况于储君之位。而今我唯有一句,请转告殿下,百忍成刚!”

孙承宗道:“回禀恩师,学生也是如此劝说殿下。幸喜这些年殿下学业日进,对学生所言的民间疾苦,也是体贴在心上,可期为圣明之君。上一次江淮大水,殿下屡次问学生灾民是否得到安置,后又问圣上为何不肯用内帑放赈。”

“殿下对于恩师恢复张文忠公名位之事赞赏不已,对于矿监税使之事,隐隐也有些愤慨,他还曾说一旦他将来为君,必用恩师如此栋梁之材,放手整顿朝纲!”

其实当时皇长子说了林延潮与他二人放手整顿朝堂,但在林延潮面前,孙承宗隐去了自己的名字。

孙承宗说完留意林延潮的表情。

却见林延潮听后淡淡一笑。

孙承宗立即道:“恩师,殿下乃朴实之人,绝不会因求有于恩师而故意……”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言为心声!殿下如此说,即是心有此意,绝不用怀疑。”

“稚绳,试问有一日殿下继承大宝,我为首臣,殿下若有意让你取我而代之,你当如何?”

孙承宗没料到林延潮突然抛出这一句来,闻言之时呼吸顿止,难以喘息。

林延潮道:“稚绳,你连这决断也没有,不足入阁,不足入阁。切记,你不为之,自有人为之。若有这么一日,由你继我政柄也胜过其他人。”

孙承宗似生了一场重病,口中不能答一字。

“若将来殿下有登大宝之日,即我退居林下之时!何为政柄所在?心底一定要清楚,”林延潮抚须感慨了一句,“稚绳你不用想得太多,有殿下这一句话,我已是感激不尽。”

孙承宗垂首道:“恩师如此说,学生实不知用何言语剖析心迹。明日学生求退离京就是。”

林延潮起身手抚其背道:“你是我的衣钵传人,岂可说这样的话。切记,此事只是你我二人所知,不可泄于第三人知!”

“另外皇长子问矿监税使的事时,你要站在皇上那边说话,此为人臣侍君之道。”

“学生不明白恩师之意。”孙承宗问道。

“殿下要从你身上学的是帝王之术,当年张文忠公于经筵上,多次以周亚夫细柳营之事谕之皇上,后来又如何呢?如何侍君,你要多学学人家沈四明沈相公。”

“再说这君有君道,臣有臣道,各行其是,方可阴阳共济!”

林延潮说到这里甚有惋惜之意,但对孙承宗而言却生难忘项背之感。

孙承宗走后,林延潮稍歇息一二,陈济川奉上帖子。

林延潮捏了捏眉心问道:“还有几人?”

陈济川道:“相爷,这二人最好还是见一见。”

林延潮对陈济川道:“后面几人替我推掉。”

不久一位四十有许的官员入内,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山东参政杨镐。

杨镐入内后向林延潮躬身道:“下官山东参政杨镐参见阁老!”

林延潮伸手虚扶道:“这不是京甫年兄?大家是自己人,无需多礼,坐下说话。”

杨镐恭恭敬敬地坐了半边凳子,身子前倾。

林延潮道:“这一次倭寇在朝鲜欲再度兴兵,朝廷上下再议御敌于国门之外的事,我想起前一年你与董一元雪夜兴兵破了炒花部,于辽东屯田又有政绩,堪为将才,唯独要想统御骄兵悍将,威服朝鲜还是欠缺了些资历,故而没有首先想到你。”

“我本打算以郭美命为经略,但他言辽阳重地,不敢轻离,就向本阁部举荐了你。我想也是,若辽东不稳,朝鲜何以安。并且张次辅也很赏识你,故而这一次你出任备倭经略应不成话下。眼下你有何顾虑,不妨与我直言。”

杨镐起身欠身行礼后道:“当初宋仁和克服平壤,郭中丞威震辽东,皆有阁老运筹帷幄,荐举得人之功。下官蒙阁老提携之恩,自当竭力报答,多余想法没有,唯有全力依照阁老的吩咐去为之。今日来府上,是请阁老面授机宜!”

林延潮笑了笑道:“你这话说的,是不是要吾给你三个锦囊,你到朝鲜再打开?”

二人同笑。

杨镐谨慎地问道:“敢问阁老,征朝总兵官,朝廷选用何人?”

林延潮道:“辽东总兵李如松,延绥总兵麻贵中选用一人,不过言官担心李如松两次平朝功劳太大,故而还是麻贵出任多一些?”

但见杨镐松了一口气道:“当初宋仁和那么大的威名,尚居李如松之下,若是他出任总兵官,我亦担心不能胜任。”

林延潮微微笑道:“我会圣上奏请给你加佥都御史,授尚方宝剑,御兵先御将,只需赏罚得当,不用顾虑。”

杨镐闻言大喜,按照官场规矩佥都御史是巡抚的加衔,虽只是正四品,但却是京官。

他身为参政,必须先迁布政使,然后再可以升任巡抚,此举等于连升数级。

这一次他出任佥都御史,当然不是林延潮看在二人是同年的关系上,而是不拘一格用人才。

却见林延潮打断:“只是有一事,新任蓟辽总督于道之,此人极不好相于。我曾在阁内再三反对此人在此时出任蓟辽总督,不过石大司马却极力保荐,甚至司礼监首座也要启用此人为蓟辽总督,故而我也……无能为力。”

杨镐闻言吃了一惊,他也曾听闻于道之官声很差,但无奈越是这样的人,越是背景通天。

“当初游击王必迪因不肯行贿此人,结果被逼死,此事吴惟忠等南军将领皆知,你此去为备倭经略心底要有数,朝中虽有我替你主张,但也不可太得罪此人。”

杨镐低头道:“下官谨遵阁老吩咐。”

林延潮点点头,临如此的大事,还是必用心腹。

这也是很多官员喜欢任人唯亲的道理。

若不是心腹,很多话不能说透,也不能百分百执行你的意思。

杨镐道:“下官受命以前,对阁老当初辽津鲁一体布局深以为然。朝鲜之役,首先就要保障从登州至铁山饷道必须通畅,饷道不断,如此援兵军粮即可源源不断抵至朝鲜。”

“至于铁山有五千南军,及以我明军为师范操练的一万朝鲜人马……”

杨镐深知这是上一次朝鲜之役,张位,林延潮二人与朝鲜谈判的结果。

有这一路人马在朝鲜,使明军避免了千里转输的困境。

当初朝鲜国国内的党人还极力反对,认为此举丧权辱国。现在随着倭军再度登陆朝鲜,这些声音一下子都没有,反而朝鲜国主以朝鲜官员上下连声请求大明爸爸速速调兵调粮支援朝鲜。

杨镐说了一通朝鲜战守之策,都深合林延潮之意。果真还是自己人好用。

林延潮道:“这一次虽说是起于宗室勋戚将海贸之事搅得乌烟瘴气,但倭人狡诈反复,未必肯一战而降,故而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将起打服!”

“不过战后必需重开东洋海贸,不然这一战就白打了,你与倭人谈判要着重这一点。”

杨镐道:“下官明白,此去平倭,还是在于以战促和,但听闻倭酋平秀吉狡诈反复,信口雌黄,不可以按常理度之,下官朴实之人,怕与他商谈会落于下风,还请阁老面授机宜!”

林延潮失笑道:“他既狡诈反复,你就不必跟着他狡诈反复,不妨以诚示之。”

“以诚示之?下官不明白。”

林延潮道:“两邦交往,不在于和而在于一个礼字。若得礼,和顺手可得。你若急切言和,反而遂了最凶最蛮者之意。”

“你划定规则与倭人谈判,无论他们如何折腾,咱们以不变应万变。如此他们就知道威逼利诱皆不可动摇于我,最后顺应我们的规则之下,与之谈判。大节寸步不让,小处则可出入,这就是本阁部当初与平秀吉打交道的办法。”

杨镐露出心悦诚服之色,当即向林延潮长长一拜道:“多谢阁老赐教!”

林延潮闻言点了点头。

杨镐走后,林延潮看了一眼户外,但见雨依旧下得很大。

不久陈济川又引入一名八九岁的少年,此人就是林延潮今日要见的第三位客人,是何等身份令他反居于外头的部寺大臣之上呢?

但见他低垂着脸,神情有些扭捏不安,衣裳也是湿了。

林延潮见了叹息不已,陈济川对林延潮道:“老爷,他就是丘师爷的遗孤,眼下给你带来了。”

丘明山曾是林延潮的师爷,后来投了钟骡子,操持漕运的事。丘明山后来病故,就留下了此一子,于是他写信托付给林延潮照看。

林延潮起身走到少年面前,微微屈身对他道:“今日时候不早,我多余的话也没有。你只要记得以后将这里当作自己家就好了。”

陈济川频频目视,但见少年似畏于林延潮威仪,或还是认生之故而沉默不答。

林延潮见此不以为忤问道:“你用过饭没有?”

少年仍是不敢答,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而这时很不巧地肚子里长长地咕了一声。

少年顿时窘迫得耳根子也是红了,而林延潮,陈济川见此都微微一笑。

“命厨房今日多作两个菜”,林延潮吩咐后,对那少年温言道,“洗了手脸,再换一身衣裳就来用饭,平日有什么喜欢吃的尽管言语就是,我记得你爹喜欢吃鲈鱼,想来你也如此!”

那少年闻言心底一动,不由大着胆子抬起头来,但见林延潮温和地笑了笑。

而这一幕已是暖了这少年心田,他垂下头用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一旁的林延潮不由抚须微笑。

次日。

文渊阁。

三位阁臣议事之后,沈一贯先行一步告辞,而林延潮留在张位值房里喝茶。

张位道:“依仆之见,这次倭国再行兴兵,乃不满于上次兵败,却又不肯放过与我上朝贸易之利,故而是小打而不是大打。”

“所以不必劳师动众,需知道宫里传来消息,圣上对于东事再起已十分不满,连石大司马也遭训斥,恐怕弄不好连你我也要吃挂落。”

林延潮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历史上第二次援朝之战,石星身为堂堂兵部尚书竟然沦落到下狱论罪的处境。

虽说天子念及他当年平宁夏之功的份上最终免去他死罪,但是还是病死狱中。而这一次石星只是吃了一个训斥,沈惟敬这大忽悠也仅仅是被降官一级罢了。

林延潮道:“说到底还是朝廷没钱的缘故,不过狮子博兔,亦用全力。这用兵之道,向来以势压人,未得其胜,先胜其势。”

张位抚掌大笑道:“宗海还是如此谨慎。”

说到这里,张位为难道:“可是出兵就要用钱,你看朝廷现在稍稍才缓过一口气来。杨应龙还在作乱,数月前这才劫掠了江津,南川二地。圣上震怒,四川,贵州的军政大员皆遭重斥。”

林延潮道:“次辅,杨应龙不过是肘腋之患,但若纵容倭国则易成心腹之患,再说只要能威服倭国,区区兵饷又如何能与每年流入之金银相提并论。”

张位摆了摆手道:“宗海,仆一事不明白,金银之物既不能食,也不足暖,何必费如此代价以本国之物产易于番邦外国之金银。”

“譬如本朝贩于番邦的织造,茶叶,瓷器都是精美绝伦之物,而一味贪羡金银,实难以益于国计民生。”

“当年有地方官向朝廷奏请漕粮折银,时户部尚书宋归德答说,太仓之储,宁红腐不可匮绌,一旦不继,何所措手?此为朝堂推为高论。”

林延潮知道张位所言也是当时士大夫普遍观点。

宋纁治户部时就是这个主张他说,宁可太仓里粮食,米陈腐烂也不可匮乏,一旦不继,朝廷就没有后备手段。

就好比银子,平日买来大米不难,但缺粮之时,必定米价暴涨,那时又能用同样的价格买米吗?

林延潮斟酌了一番言道:“次辅之言经国高论,这一次来此我正是要以此事禀次辅。”

“哦?”张位问道。

但见林延潮从袖子取出一白晃晃圆物搁于两人之间的案几。

“次辅,请看。”

张位取来此圆物放在眼前看了片刻,然后道:“此物乃银子所铸,中间似一个‘十’字,做工雕花也不甚巧,厚薄不一,不成形状。”

林延潮道:“这是佛郎机人的银币,我托人从广东购来。”

张位闻言抚须道:“原来是番人之物。”

没有看不起,也没有高看一眼,这就是不少明朝士大夫对待西洋之物的看法。

林延潮道:“听闻佛郎机人已是开始用器物制银,如此银币佛郎机人用来市贸往来,可少去切割称量之烦。”

张位寻思片刻,然后问道:“莫非宗海打算用东洋贩来的金银铸币?”

林延潮点点头道:“确有此意。前几年从倭国贩来不少银币,其国人称为银判,做工甚为精巧,我打算效仿用以流通,促商贸往来之用。”

张位道:“需如此大费周章?”

林延潮道:“据倭国消息,平秀吉一统倭岛六十六国,占据了不少金银矿山,并废除其国海贼,其用心不言而喻。”

“而本朝除了云南以外,皆不产白银。嘉靖年间倭国白银从海上流入本朝,以至于沿海不少海商逐利破坏海禁。而今反过来,若是朝廷将倭国之白银输入本朝渠道把握,如此不是将金银之物皆流入朝廷了吗?”

丰臣秀吉夺取日本政权,先掌握全国大的矿山,然后下达海贼禁止令,之后发动征朝战争,其用意很显然有利用手中掌握的大量金银与明朝贸易。

掌握了与明朝堪合贸易之权,即取得堪比于其天皇的法定地位。

林延潮也有如此打算,通过明倭正常贸易,杜绝本国海商与倭国走私贸易,将原本民间流入的金银统统掌握朝廷手中。

有此这官方贸易下源源不断流入金银,从而将铸币权掌握在朝廷手中,使中国从称量货币逐渐转换至银本位制。

张位想了半天,显然是一头雾水,于是道:“宗海,你是否说得再明白一些?”

林延潮笑了笑道:“次辅,本朝之初的钞钱,乃太祖用纸币取代金银所制,当时并不许民间使用金银,此为银禁,但为何最后却败坏呢?其因在于朝廷滥发钞钱,以至于民间钞钱泛滥,故而就不值钱了。”

“原先朝廷规定每十贯钞钱折银七分,如今一千贯不过折银六钱。钞钱之滥发可见一斑,以后百姓哪个再敢用钞钱。”

“故而要革除此弊,就必须以钞钱锚定金银,朝廷有一两白银就发行一两的钱钞,允许任何商家百姓持钱钞至朝廷兑换白银。”

“那为何宗海又说要铸银币?”

还不是明朝皇帝乱搞,之前滥发钱钞,导致国家信用破产。现在哪个百姓肯信朝廷发行的纸币。

林延潮道:“钱钞之法,一时难以通行,先铸银币,等百姓认可后,再辅以纸银,最后逐步废除金银流通,如此经济之权皆在朝廷之手。”

张位闻言不由叹服道:“宗海果真有经济之才,可惜若能一步到位就好了。”

林延潮道:“先行银币已有莫大好处,首先免去了切割称量之烦,朝廷不必再将民间收上的银子再经回炉重造,州县也可免去火耗之费。”

“其次百姓也不必出门再拿戥称称重金银,再以夹剪切割,方便了金银之流通。”

“还有……”

张位点点头道:“宗海所言极是。”

转瞬张位目光一闪,略有所思。

林延潮没有多心,他现在与张位正打得火热,上一次奏请皇长子冠礼之事虽说没成,但张位还是在廷议上支持冯琦出任礼部右侍郎,萧良有出任总督义学礼部右侍郎,叶向高为国子监祭酒。

他这一次道出此计划,也是要张位在朝鲜用兵之事上大力支持自己。

哪知当日林延潮走后,张位动用文渊阁阁印,现在赵志皋不在阁内,所以阁印张位一人保管。

张位起草了一份密揭上呈给天子。

密揭里尽载,如何用朝鲜制衡倭国,再通过倭国贸易得来金银掌握铸币权,铸造银币进而锚定发行纸币。

总之将林延潮这一套办法变成了自己的主意。

密揭乃内阁大学士与天子间‘悄悄话’,别说百官,就算是天子极亲近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也不得过目。浏览者只限于天子与阁臣二人。

这也是阁臣制约司礼监掌印太监一等手段。也是防备如东汉十常侍那样隔绝内外的权监出现。

所以别说是林延潮不知密揭内容,连张诚也是不知道。

当日。

天子于毓德宫里看到张位奉上的此疏后,不由龙颜大悦,拍腿赞道:“好个张位,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朕竟是看走了眼,此人真是比赵志皋更胜十倍,早知如此,朕也未必非用林延潮不可。”

“此论真是妙绝妙绝!”

天子想起自己每年望云南贡银如望秋水的感觉,大明疆域如此之大可就云南产出银矿。

要知道云南贡银最多的时候,一年也不过十万。但市面上流通上亿白银又是从哪里来的。

一旁的张诚,田义,陈矩都不知张位献上什么高策,令天子龙颜大悦至此。

不过许久也没看见天子如此高兴了。

他们都知道眼下赵志皋告病在家屡疏求退,天子一直不许赵志皋致仕的原因,就是认为张位尚不足以出任首辅。

现在有此事的支持,恐怕张位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将大不一样了。

天子想了想道:“张位入阁多年了,还只是文渊阁大学士吗?朕着实薄待了他。当初甘肃破贼之事,他的运筹之功,朕是知道的,只是朕要厚养人才故而不滥加恩赏,如今……”

“传旨下去,着张位加少保,进武英殿大学士!”

“内臣领旨。”

听此张诚等都知道天子有一套自己的用人之道,有时有的大臣功劳明明很高,但却偏偏放在那里一时不赏,等过了一段再提及。

至于少保乃从一品,武英殿大学士比文渊阁大学士又高了一阶。

若说原先张位除了入阁比林延潮早外,双方地位差不多,现在无论是殿阁及加衔都在林延潮之上。

张位加官进殿之事传出后,一时之间,官场上满是张位要取赵志皋代之为首辅的声音。

封赏下来时,张位自是喜气洋洋,林延潮,沈一贯两位阁臣及阁吏自是道贺。

林延潮看这一幕,心底有数。

当初因朝鲜再起战火,石星被训斥,但现在居然天子又找了个由头将石星夸奖了一番。

并且天子,张位对朝鲜调兵遣将大力支持的态度,也是转变得很快。

林延潮虽不知张位给天子那封密揭里写了什么,但心底早已是明白,对于此他并没太多想法。

在官场上这么多年,这点委屈也受不了,那也不要做官了。

再说历史在这里已是转了一个大弯。

另一个时空里,石星已是下狱论罪,现在石星圣眷正隆,不仅如此据说现在吏部尚书蔡国珍又甚是不合张位之意,张位颇有打算推举石星出任吏部尚书。

张位因当初支持石星,也受到牵连,失了圣意。

但这二人都是用事之人,比很多尸位素餐的官员好上一万倍,有些私心都是正常,现在有二人在前主张,自己也可以从容不迫,徐徐图之。

京畿一所大宅内。

浓浓汤药味泛起充斥满整个屋内,尽管如此,身处其中的鹤发老者却丝毫不觉,闭目坐在蒲团之上。

“相爷,田公公来看你了。”

老者抬起头睁开眼,微微点头。

此人不是别人,正告病在家的赵志皋。

不久司礼监秉笔太监田义以袖掩鼻进屋,他走到赵志皋面前放下袖子道:“元辅,你老人家身体好些了吗?”

赵志皋微微点头道:“年纪大了,身上这里那里都有些病,怎么会好?所幸说说话还是成的,田公公,你实不应该到这里来,惹人嫌疑啊。”

田义笑道:“元辅,你放心,咱们行事一向很小心。”

赵志皋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老夫这一生处处不如别人,就是在小心二字上胜人一筹,当年张蒲州就是太大意,结果被申吴县钻了空子,”

田义道:“元辅就是太小心了,你当初说以致仕称病之名将大权让出去,让张次辅在前面去争权夺利,如此名不正言不顺早晚必败,哪知陈余姚他们一个个都被张次辅斗走了,他还在前朝好好的。”

“而咱家也依着你的意思,屡屡在圣上面前进言,张新建好任事,却又性自用,非元辅之选,将来万一出了事,还是要元辅出来收拾残局。结果他这几日为何上了一封密揭得了皇上的赏识,眼下到处都风传他出任首辅,连张……张诚近来也更交好于他且更是得意许多。”

赵志皋看了田义一眼,呵呵一笑道:“本辅看是田公公担心自己永居于张公公之下吧!”

田义哈哈一笑道:“不错,咱家不似你们读书人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事,向来敢做敢当,你我若非志同道合,又何必在此说话呢?”

赵志皋苦笑道:“仅凭你我二人合力就是扳不倒二张的。”

“那事到如今,元辅在忙些什么?至今都在徒劳无功吗?”田义负气问道。

“徒劳无功?”赵志皋缓缓道:“敌在明,我在暗,仅凭这一句你我即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田义一愣,点点头道:“元辅所言有……有几分道理。”

“要扳倒张新建,先要扳倒张诚,张诚此人是个人杰,才具远在你我之上,但坏就坏在一个贪字!这一次矿监税使之事一出,看看他下面的人都无法无天成什么样了?”

田义闻言略有所思道:“元辅,前几日咱家听说一事,三辅林侯官托人向张诚说情,要宽免一个姓吴的徽商。”

“是吴守礼,此人先后给朝廷捐了五十万两。”赵志皋道。

“没错,张诚此人心太贪,向林侯官放话,要放吴守礼家人,吴家需再拿三万两好处给他。”

“那林侯官答允了吗?”

“这我倒是不知了。”

赵志皋点点头道:“老夫明白了,看来要扳倒张诚,唯有着落在林侯官身上了。”

“哦?”田义目光一亮问道,“元辅,计将安出?”

看着田义满怀期待的样子,赵志皋徐徐点点头道:“且容本辅想一想。”

“元辅,你……”田义正欲追问,却见赵志皋已是闭上眼睛。

田义明白又得自己想办法了。

(本章完)

1413.第1392章 一以贯之

第1392章 一以贯之

学功书院,有贞学院。

学院外间的匠作房里,五十余名三年生正在匠作房里听着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匠人传授技艺。

这是一等独特的授艺方式。

因为在华夏上千年来,匠作手艺的传授除了匠户家传外,都是师傅带学徒的模式。

上千年来都是如此,比如学徒先给师傅免费当三年劳力,端茶送水洗衣做饭等等,还需要任打任骂,美其名曰磨练考验心性。

第三年以后师傅才可以教授徒弟一些粗浅手艺。

当然教到什么程度,必须看师傅自己愿意与否及徒弟领悟程度,有句众所周知的俗语就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所以师傅教徒弟都必须要留一手,甚至故意带你走些弯路,让你没那么快学会技艺。

徒弟除了一开始侍奉师傅如此,到了最后还必须给师傅养老送终等等,直到自己当了师傅才能熬出头来。

当然这一套传授方式流传下来,自有他的道理,轻易指责不好。

但在有贞学院则是不同,学院院长赵士祯从各地请来资深的老匠人,给予同等于精一学院举人老师的优厚待遇。

然后由这些非凡的老匠人们手把手地教授学生们匠作的手艺,教授中由学院正副院长,以及学生们进行评分,能者留,不能者下,再加以优厚的待遇如此就不会有藏私的事了。

当然优厚的待遇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尊重和地位。

林延潮任山长时就制定了这一套规矩,总而言之必须形成尊重老师的风气,无论这位是老师是教授经学的读书人,还是匠人。

明朝的匠户的子孙多不愿承袭父业,为何?

因为地位低微,劳役繁重,故而匠户的逃亡更甚于军户。

拿今日一直吹嘘的日本匠人文化而言,也是因为一名匠人无论作为任何职业,都能得到人的尊重和敬佩。

因为如此,他们也会对自己的职业更加热爱。

初时让这些学生们向匠人行拜师之礼,他们还不太愿意,但书院规矩之下,学生们还是造着作了。

如今林延潮入阁,在新民报上即言士农工商平齐,学院众学生方知道林延潮的用意。

现在众三年生们正聚在一处看着几位资深匠人教授打造银钱的方法。

几位匠人中一人是出自宝源局的老匠人,是院长赵士祯亲自聘来的。

宝源局隶属工部,专司朝廷铸钱之事。

后世人误以为明朝没有制作银币之法,其实不然。

比如天子登基后即铸新钱,新钱是模仿嘉靖通宝所铸名为万历通宝。

万历通宝多是铜钱,铜钱里写有一个厘字,也就是值银一厘。

除了铜钱还有少量银钱,银钱有二钱、四钱、五钱、八钱、九钱之分。

自天子祭出了矿监税使这大招后,派矿监到云南催办开采银矿,缴上来的银子也拿来铸钱,这些银钱制作得相当精美,故而很少用作流通之用,只是拿来赏赐亲信大臣。

当然这也是市场劣币淘汰良币。

好的钱币大家都是拿来收藏,至于劣币都恨不得立即出手,故而流通的都是劣币。

众学生看着匠人新打造出炉的银币,不由叹服。

赵士祯,徐光启拿起林延潮给他们的佛朗机人的十字银币,相较之下明朝匠工不逊色于他们。

“徐院长,你看我们的银币四面平整,并无丝毫凹凸不平之处。”

徐光启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币面完整如此,就可以免除有奸人刮去偷藏之弊。”

赵士祯道:“银钱藏奸有种种手段。这兑换银钱除了仔细称量后,还要仔细看成色,以防着别人掺入铅铜等等,故而十分繁琐。但由此类品相完好的银币,稍有缺损他人一看即知。”

徐光启道:“赵院长说得没错,我记得这黄铜银有七黑八灰九转青,九五成时色还清之说,而红铜银也有七黑八红九带白,九五成时还原色之说。每年由江南贡入内库的金花银,就是足色带金花的黄铜银,其余似库银等成色都不如了。”

“不知阁老铸银币要多少成色?”

赵士祯笑着摇了摇头道:“哪里能如金花银一般,但也不可太差,阁老的意思需用铜用上好的黄铜,银八铜二如此。”

徐光启疑道:“那官价多少?”

赵士祯道:“阁老的意思,八钱银二钱铜的银币,值银一两。”

徐光启不由叹道:“阁老此举既心怀社稷,又体恤黎民啊!”

赵士祯闻言也如此点了点头。

为何徐光启会发此感叹呢?

其实制银钱与制铜钱都是一个道理。

明朝准确来说是白银采用称量货币,铜钱则采用铜本位制。

要知道明朝每位皇帝刚登基以后,首要大事就是铸钱。

明朝有两个朝代的铜钱质量特别好,一个永乐通宝,一个则嘉靖通宝。

这都是明朝国势极强的时候,

嘉靖通宝有些好钱,用的是滇铜,而且含铜量达九成。

永乐通宝也不用说,倭人特别的喜欢,不然织田信长也不会将永乐通宝的图样绣在了部队的旗帜上。

而嘉靖钱更好,在民间交易上,嘉靖通宝甚至可以四百文兑换银一两。

其余则要六七百文兑一两,有些朝代甚至只值八九百文一两。

为何好坏差距这么大,就在于铸钱的含铜量和做工上。

比如五成铜与六成铜的铜钱在民间交易价格自是不同,但官价都定八百文兑一两白银,

谁说得算?

什么叫法偿性?

因此有的皇帝登基后,国库不富裕的,就将钱铸得稍差一些,含铜量稍低一些来割羊毛了。

不仅明朝如此,汉朝时用荚钱取代秦朝的半两钱,有种五分钱只有半两钱五分之一重,但也称作半两钱,

不仅国情如此,古罗马银币最低也至百分四。

而林延潮定这八成银两成铜的标准,被称为既心怀社稷,又体恤黎民也是由此而来了。

七成银就有些割羊毛了,而八成银正好,对于老百姓而言也是便利的,因为对他们而言,少了火耗的费用。

州县的火耗是多少?

有良心的地方官员,一两银收两至三钱,没良心的地方官员,一两银收四至五钱的都有。

而银钱一出,等于明朝中枢将铸币权收到了手里。

事实上银钱改革也算迫在眉睫,商品经济不发达时,如秦汉朝时,可以铜钱作为主要流通货币。

到了宋明朝时,铜钱则不够用了。

曾有句诗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若一个人真有十万贯钱,别说骑鹤上扬州,必须骑辆挖掘机去扬州才行。

明朝时,特别是万历年间,商品经济已经十分发达,交易动则多少多少白银,抱着一大捆一大捆铜钱买东西已十分不便利。故而大面值白银才成为了主要流通货币。

而西方商品经济发达到一个地步,则使用价值更高金币为流通货币。

再以明朝日本而言。

明朝缺银,不仅因产银数量少,主要商品经济发达,民间用白银计价已是十分普遍。而倭国则不然,他们并不富裕,民间交易使用主要还是小面额的铜钱,而金银比较少。

更重要是明朝实行一条鞭法,民间一切以白银缴税。

当时明朝地方官员为了政绩甚至连铜钱都不愿收,导致民间百姓兑换白银极贵。

这一直到了清朝顺治年间才出了规定,百姓一两以上缴白银,一两以下允许自便。

赵士祯想到这里,不由叹服道:“阁老之深谋远虑,远非我等所能及也。倭国银贱铜贵,而本朝铜贱银贵。两百文永乐通宝在倭国就能兑银一两,朝廷通过对倭之易,银两自可滚滚而来。”

“之后阁老再将银两铸成银币,如同将火耗之费归为国有,此实为一举两得。”

徐光启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紫禁城内。

天子读着张位的奏章,嘴边微笑。

“废除天下藩王,州府铸币之权,省火耗之费!统一归于朝廷所有!真煌煌之见!好个张位!”

天子抚掌大笑。

张诚笑道:“而今杨镐麻贵蔚山小胜,倭人即胆颤求和,看来东事平定已在反掌之间,这既是前面将士用命,也是次辅运筹帷幄之功啊!如此不久倭银可源源不断输入我上朝了。”

“说到此,倭国银贱铜贵,本朝则反之银贵铜贱,此事当初临淮侯怎么没有告诉朕?”天子皱眉问道。

一旁张诚等人不知怎么回答。

临淮侯李言恭乃明朝功臣李文忠之后,与兵部尚书宋应昌一起总督京营。李宗城作为其子,被石星保荐为朝鲜倭国宣慰使,负责之前明朝,朝鲜,倭国三边市易之事。

结果李宗城多次上奏,倭国不恭,朝鲜不顺,言他们与朝鲜,倭国市易屡屡赔钱贴钱。

但天子一看,倭国银贱铜贵,明朝则银贵铜贱,就是让一头猪去都能赚钱,结果李宗城却报上来亏钱,这是人不如猪?

张诚等人知道海贸之事并不是败在临淮侯一人身上,但勋戚还是不要得罪为好,而且他们这两年还收了他们不少好处,本着拿着办事的原则,替他们好言开脱了一番。

对于这些宗室勋戚,天子也不愿意太细究转而道:“张位还言,本朝钞法,每钞一贯,准钱千文,银一两;四贯准黄金一两,也就是四两白银兑金一两,后改作五两白银兑金一两,但在番邦那边却是十两白银一两金,甚至更贱。”

“因此不少本朝奸商以金易银,令本朝金黄多流落于红夷之手!”

张诚在旁道:“多亏次辅忠心谋国,为陛下揭此事大弊,否则不知要让那些夷人,奸商得逞到什么时候。”

天子点点头道:“从朝鲜设镇,至铸银币,再到揭发其奸,张先生主持国事倒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朕想起太祖礼下刘基称之为老先生,比之汉时子房,封其为诚意伯时,制云‘如诸葛亮、王猛,独能当之’,此赞誉可谓至极。这张次辅也可谓朕的老先生。”

这一句话评价极高。

一旁田义闻言,心底一阵担心,近来张位越来越得天子青睐,若如此继续下去,赵志皋早晚必失去首辅的位子。

眼下各部寺衙门的官员都只知张位而不知赵志皋了。

不过田义也是有心计的人,在张诚,陈矩三人中。他论治国安邦,文章才学都不如陈矩,也不如张诚有行事之魄力,妥善处理宫里宫外的关系。

不过田义能到今日的位置,自有他的本事。

他今日拿到张位上疏铸银币的奏章后想了一天,又找了几名在宫里文书房当差的心腹,终于给他想出一个办法来。

田义道:“启禀皇上,内臣以为铸银币固然极好,但也有不妥之处,这八银二铜之法铸钱固然好看是好看了,但朝廷除去火耗后只剩些薄利,而自朝鲜运银至京师,万一途中有什么漂没……”

张诚看了田义一眼,此话可是抓住了天子的心思。若按八银二铜铸钱朝廷实在没什么赚头。

天子闻言想了想果真道:“言之有理。此事令内阁再议,另赐腰舆给张次辅,于禁宫行走。”

赐阁臣以腰舆于紫宫行走,这是天家之恩典。

闻此消息,两殿中书,内阁舍人官吏,翰林院的官员无不前来内阁向张位拜贺。

面对众官员的拜贺,张位是春风满脸,一改平日倨傲的样子。

林延潮在旁看了笑了笑,他知张位的性子,他面上不表露,但心底素来看不起向自己谄媚的官员。

这也很有意思。

内阁几位首辅如徐阶,他喜好心学,故而他担任首辅后,天下遍讲王学,无数人以读王学附丽徐阶。

而当时张居正身为徐阶的学生,他虽也崇王学,但心底很看不起来拍他老师马屁的人。

但是呢?

张居正很讨厌别人逢迎徐阶,但自己又极度喜欢别人逢迎。他任首辅后,官场上对他的献媚讨好更十倍百倍于徐阶当年。比如著名的那对联‘日月并明,万国仰大明天子;丘山为岳,四方颂太岳相公’。

当时官场上拍张居正马屁的程度,几乎快到了劝进的份上了,而对此张居正也是很无耻的通通接受了。

到了王锡爵当首辅,他是嫉恶如仇之人,曾有的官员向他呈的贺文稍溢美了些,结果被王锡爵当面斥责了一番。唯独对众学生中刚直不阿的李三才,不吝美誉之词。

这三人中,徐阶当年如何,林延潮是没见过,不过张居正和王锡爵对于下面官员献媚讨好的态度,林延潮都是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张位以次辅代执首辅之事,他的性子十分刚毅,当年反对张居正大权独揽被贬而不悔,但轮到自己为相,前后几任吏部尚书皆与他不合而去。为政时他喜好用些有才能的官员来执行他的主张,但他又不能摆脱官场上的结党之弊。对于下面官员对他的谄媚,他面上是接受的,但内心却非常看不起对方的为人。

比起前三位而言,只能说张位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不过赐用腰舆行于禁宫确实是非常之恩典,以往只有首辅才有的待遇,至于肩舆唯有八十岁后的严嵩及张居正方有。

当然林延潮,沈一贯自也向张位送上颇厚的贺仪。其他官员都巴结了,你可不好不巴结。

稍后林延潮入张位值房议事。

张位直接对林延潮道:“宗海,本辅并不希望天子赐下腰舆。”

林延潮故意讶道:“次辅,这可是皇上的恩典啊,为何突有此言?”

张位道:“方才中书官传来圣谕,这八银二铜的银钱铸法,没有御准。”

“那皇上的意思,要几成?”

张位道:“皇上没有明言。”

林延潮转念一想道:“这八银二铜再下去就是七银三铜,六银四铜,若再低银钱的成色就不好看了。”

张位叹道:“八银二铜,也就是火耗不足二成,此乃利国利民之事,但再下去恐怕本辅就要为千夫所指了。皇上也是知道如此,故意不明言,这才赐下腰舆予我,让本辅主动提及。”

林延潮也是暗自摇头,任何一位内阁大学士碰上这样的皇帝都是挺惨的。

还好现在是张位在次辅任上,要换了自己当如何?

这时张位似知道林延潮的心思般问道:“宗海,换了你是本辅当如何?”

林延潮想了想道:“林某岂敢做此比喻。其实说来说去,朝廷的当务之急还是缺钱,可是朝廷越缺钱,越是不能竭泽而渔啊。”

张位道:“本辅知宗海有高论,还请赐教。”

林延潮看了张位一眼心道,怎么还要再告诉你,然后上密揭给皇上说是自己的意思吗?

但是张位政见与自己相合,而内阁大学士职责所在本来就是协助首辅为朝廷制定决策。

说到底任何错与对,都很难说一个全对或全错。

林延潮想了想道:“财政匮乏,自古以来不过开源节流二道。”

“但如何开源,如何节流,朝廷任何大臣都可以说出一个道道来,但遇事就事,而不切于根本,都算不上射雕手。”

“好比国库缺钱,天子要以六银四钱来铸币,确实可以增加国入,但就其手段而言,与在民间遍设矿监税使没什么不同,都是将民间钱财收为国用。缺钱就去找钱,遇事就事,不切于根本,说到底就是蛮干,当然再如何蛮干也比无所事事好多了。”

张位点点头道:“宗海之见在于通商惠工就可开源节流吧,当年你我同在翰院时,我就多次听过此大论,宗海要以此定天下之经纬。”

林延潮道:“通商惠工只是办法,称不上经纬,可是说到切乎根本倒是可以,不过说到底称不上上上之法。”

“那何为上上之法?”

林延潮道:“在于一以贯之。”

“为何要一以贯之,因为治国如同射箭一般,不能那边的靶子射一箭,这边靶子射一箭,必须将所有的箭射在一个靶子上方有建树。何况治国之难,积重难返至此,朝廷稍有变革都会有重重阻力,你我虽身为宰辅,看似身居高位,但能穷毕生之力能做好一件事就不容易了。”

张位深以为然道:“是啊,有时候翻天覆地之事功,很多都是白费气力。所以你当年为张文忠公恢复名位,再提出宫中府中具为一体,就是为了君臣共治。”

“然后士农工商四民平齐,淮南行纲运法,在朝鲜与倭人互市,再至如今铸币流通商贸,你之所为皆在通商惠工这四字,此可谓一以贯之。本辅领教了。”

张位说到这里,看林延潮还有言犹未尽之意,不由问道:“难道还有在一以贯之之上的办法?”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有之。”

张位正色道:“那要请教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当年张文忠曾言王半山变法之事,说了一句。”

“抵天下之事,久则不能无弊,固宜变通,然须合乎人情,宜于土俗,从容改图,而后天下蒙其福。宋至神宗,国势颇不振矣,安石所谓变风俗、立法度、未为不是,但其不达事理,不识时宜,直任已见而专务更张,逐使天下嚣然丧其乐生之心,而君子为之一空。有才而无识,可胜惜哉。”

“有才而无识?”张位道,“张文忠此言似对王半山太过贬抑了。”

林延潮闻言微微一笑,张位这评价不出自己的意料。

林延潮点点头道:“确实如此,平心而论,王半山之私德清操在张文忠公之上。”

“而且王半山还有一点是张文忠公不如。当年王半山未出山时,就先定治国之经义,广布天下,与董江都一样以经义定国策。望古往今来,没几个读书人能做到这一点,又如朱文公,王阳明却无宰执天下之机遇。”

“这治国之道在于长策,在于绵绵用力,久久为功。有此一以贯之的方法,却没有十年二十年如何能见效?甚至这不是谁成为皇上,谁成为首辅一代人就可以办成的事,此在于天下士心民心所向,张文忠公人亡政息,前车可鉴,故而以经义定国策,才是根本!”

说到这里,林延潮微微一笑道:“一时胡言乱语,还请次辅不要见笑。”

张位看向林延潮,神色变化了几次。

他知道林延潮是一个素来低调的人,但现在他并非是口不择言,而是将自己底牌示出。

林延潮道:“所以设立银币其旨在于免去火耗,方便市易流通,为了方便百姓,最后通商惠工。但六银四铜却成朝廷敛财之物,如此哪个商人百姓肯用手中之银两兑成银币使用?最后又如何流通呢?”

“所以次辅问我六银四铜可与不可?若我为次辅,则答不可。但次辅询我之意,则我答六银四铜不可,但七银三铜可与皇上争一争。”

张位伸手一止道:“宗海不必再说了,本辅心底已有主张。”

林延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一揖然后离去。

而张位坐在圈椅上默然许久,半响方道了一句:“千江水有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此宗海之境也,吾实难望项背。难怪当年张文忠公以安邦治国之任许他!”

想到这里,张位目光露出决然之色,当即提笔写下密揭。

张位一直写到入夜,左右给他盏上灯时。

张位这才搁笔望着灯罩里的烛火,自言自语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我张位岂敢负任事之名乎?”

说完张位盖上文渊阁阁印,然后命心腹至文书房投递密揭。

不久这封密揭即到了天子手中。

天子阅后勃然大怒,将张位密揭一掷在地对左右骂道:“朕如此恩遇张位,他竟如此不知好歹?”

张诚见此默然后退一步,他自不会在这样的场合里为张位说话。

而一旁的田义却微微一笑,张位中计了!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三位司礼监太监无不言道。

天子又看了一眼密揭,这张位想了一夜写出的奏章,满以为这些忠心肺腑之言会打动天子,但是在天子眼底却是忤逆。

天子负手踱步道:“八银二铜竟寸步不让于朕,张位难不知能有今日,都是朕之抬举,难道以为上了几个条陈,朕就非听他不可?是不是朕复了张文忠的名位,朝臣们就觉得朕可欺了。”

无人敢应声。

冬至。

国子监图书馆。

京师义学几十名老塾师皆聚集于此。

京师义学自万历十年开办。

此法其实最早并非林延潮所创,而是来自元制,元朝时五十家为一社,每社设立一社学。

后明承元制,于府州县推行,务必让每名子弟都可以读书。

但说是推行,其实力度有限。

而林延潮在京师创办义学,不仅允许每名京中子弟皆可上义学,还规定任何百姓不许子弟就学,官府皆可锁拿问罪。

自此京师百姓子弟无人失学。

此政至今已十五年。

今日几十老塾师们没有想到,义学侍郎萧良有,国子监祭酒叶向高,教谕张懋修等高官会抵此亲自看望他们。

可是他们更没有想到,甚至连内阁大学士,三辅林延潮亦至。

几十名老塾师见此一幕,已是不知说什么话。

众塾师们谁不知道,普及义学之事正由林延潮所倡议。

而林延潮看到这些白发苍苍,身着长衫的老塾师不由心底难过。这些老塾师不少都是上了年纪,身子佝偻,身上衣衫虽是干净,但打着不少补丁,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

这令林延潮想起了林诚义,当年他也是如此清贫,但纵是如此,但在学生面前于服饰一丝不苟,生怕不能为人师表。

这一刻林延潮不仅想起了林诚义,还有老夫子,林燎,林烃,山长。

五人之中已有两位不在人世。

前一段日子听闻林诚义也已是染病,从广东辞官返回福建。

没有他们悉心的栽培,就没有自己现在。人之一生除了父母的教育,最重要的机遇就是在年少时遇到一位影响你一生的好老师。

想到这里,林延潮心底感慨再三。

“诸位夫子不必多礼,今日是冬至,当向至圣先师行释菜之礼,为敬师之道。”

“师恩深重,林某能有今日,全赖几位老师悉心栽培,吾年少时,性子顽劣,气盛不能容人,又兼为学急功近利,本难堪造就,多亏几位老师循循善诱,方才能有今日。今日见到夫子们就如同见到了林某的老师一般。”

说完林延潮向众夫子们深深一揖,众塾师们亦是回礼。

说到这里,林延潮一看大堂中,自己一人面南而坐,其余塾师的座位都是面北。

林延潮当即吩咐撤掉自己的位子,改为环坐。

“诸位无需拘礼。常言道,安身不可无友,立命不可无师,可知师之尊贵。昔日林某写了一篇文章‘十年树木,百年树木’。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人,终身之计,莫如树人。一树一获者,谷也;一树十获者,木也,一树百获者,人也。”

“诸位身负树人之责,肩负国家的百年大计,此责任不可谓不重……我等身为朝廷命官,身居庙堂之上,说来惭愧,很多人都是尸位素餐,不少人为国所谋者不足诸位万一。今日吾从庙堂上来此,不是来发号施令,而是来听听诸位的心声。为官者当俯就民意,诸位是万民之师,林某更需向诸位请教。”

听到这里,老塾师都是露出感动的神色。

当即你一言我一语打开了话匣子。

天下之事说到底还是人心。

但人心如散沙,也如洪流。

如何引导,在于开启民智,在于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此事见功最慢,但利在万世,什么时候为之都是有益之事。

当初得知京里亏欠义学塾师近两年馆俸时,林延潮大吃一惊。

他没料到自海瑞,王用汲离任后,京里的塾师竟穷困潦倒至此,以至于不少塾师都要靠学生接济以及出去靠卖字画等零工过活。若海瑞,王用汲在,断然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所以他才向张位推举萧良有为义学侍郎,然后着手改变此事。

冬至日后,林延潮给京师义学上千名塾师补发了拖欠近两年的馆俸。

一时之间,士心民心为之一震。

Ps:这一以贯之的方法论,参考自知乎用户谢春霖,厉害的人在遇到问题时思维模式与普通人之间差别在哪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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