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谪仙抱剑而立，冷眼旁观。
他面前这女子与比比东容貌无二，气质却天差地别。
女子似未察觉李谪仙审视的目光。
仍然从容为花草浇水。
后又俯身培土。
一举一动透着静谧。
忙活半晌，
她才缓步走到房舍下的竹筒前，掬一捧清水净手。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她轻声道，嗓音温润如溪流。
女子款款走来，素白长裙迤逦于地，衬得纤腰如柳，气质温婉似水。
她行至院中石桌旁，素手拢袖，摆弄茶具。
手法行云流水。
十数息就沏出一壶清茶。
“坐吧。”
李谪仙默然将她的举止收入眼底，随后在她对面落座，静默片刻，方开口：
“你是……”
“比比东的善念？”
女子闻言笑了笑，低眉顺目间已将茶盏推至李谪仙面前。
“你可以这么认为。”
李谪仙眼眸眯起，却见比比东轻抿一口茶，轻声道：
“善良的比比东，死在那一夜。”
“罗刹秘境的荒城收容亡者，我也算是其一。”
“但我与她本是一体，故而对罗刹秘境尚有几分掌控，偶尔能挣脱她的束缚，扰乱她的心神。”
李谪仙沉吟片刻，接言道：
“罗刹神乃是极恶之神。”
“岂会容忍怯懦的善念存留。”
“所以……”
“这是罗刹神考的内容……”
“杀了你这个比比东的善念之身。”
比比东浅笑颔首。
李谪仙低头饮茶。
茶汤微漾。
映出他眼底的冷光。
“倘若我偏不遂她愿呢？”
“你会的。”
比比东笑意更浓。
“我不仅是比比东的善念。”
“也是……”
“一滴沾染神性的血。”
李谪仙骤然抬眸，眼中波澜激荡。
“你……”
“是否惊疑，她何以知晓？甚至将这一步都算入局中？”
比比东为李谪仙续茶，语气依旧柔和。
“虽有些自夸之嫌……”
“但她，确实比你想象的更可怕。”
“我知晓她的一举一动，有时她的想法令我都胆寒与……心疼。
李谪仙眉头紧锁，手中茶盏泛起涟漪，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比比东温声劝慰：
“不必有负担。”
“即便你不杀我，她也能找到办法让我消散，完成罗刹第八考。”
“这一考需斩断过往羁绊。”
“比如玉小刚、千寻疾……”
“只是连我都没想到，你在她心里竟然还排在千寻疾前面，仅次于我这个善念之身。”
看到少年依旧沉默不语。
她继续道：
“将我杀死，她就能灭绝人性，传承那颗没有弱点的罗刹之心。”
“你若不杀我，她亦会慢慢磨灭我的存在。”
“至多残留一丝善念。”
听闻这话。
李谪仙眸光闪烁。
在原著轨迹中，比比东确实完成了神考，成为了罗刹神祇。
但也如比比东善念所言。
后续比比东的一些行为，证明了尚有善念存在。
若他此刻诛灭比比东的善念。
比比东的罗刹神祇，只怕将比原著更加恐怖。
“这滴神祇之血……”
“我……不能要。”
李谪仙手掌攥紧，艰难地开口。
除了不愿让比比东圆满完成神考这个因素外。
他不由得将目光看向了紧闭的房门。
怀中的天使神羽滚烫得吓人。
“能否让我告知雪儿，我一切无恙。”
自李谪仙踏入这房舍以来，比比东的善念始终从容平和。
可此言一出。
她持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汤倾洒，染湿裙裾。
房门忽然启开一条缝隙。
外面传来千仞雪焦急的呼喊。
“谪仙！”
“你怎么样？！”
“里面可有危险？！”
“雪儿，我无恙，你放心……”
嘭——
李谪仙话刚说半句，门就是猛地合上。
房舍外。
千仞雪金眸凛冽，光明圣剑绽出辉光，重重劈向那扇木门。
可那看似腐朽的单薄木门，竟连一道剑痕也未留下。
“此间的亡者非同寻常。”
“该如何是好？！”
情急之下。
她只得俯身贴近门扉，侧耳细听。
可门内一片死寂。
什么声响也传不出来。
李谪仙看着低头饮茶的比比东，眉头紧锁，刚欲说话。
比比东却先开口：
“你的些许事迹，我在这儿也是知道的。”
“不得不承认，在天资一事上，我唯愿称你胜我。”
“在被腐朽之气侵蚀心智的情况下，依旧能拒绝神祇之血的诱惑。”
“你很不错，我……很满意。”
李谪仙平静道：
“若你是以雪儿母亲的身份，那这句‘满意’，我欣然应下。”
这话一出。
小院内顿时安静下来。
比比东柔美的面容倏地凝滞，似悲伤似惘然，难以辨别。
“我……”
一字刚出，她便咬住唇，终究避开了这个令她无措的话题。
“我知道你在领悟力量。”
“接引腐朽之气侵蚀身体，再用气血恢复。”
“试图在腐朽与新生中，窥得一丝崭新之力，此路是对的……”
“哦？是吗？”
李谪仙凝重应了声，又道：
“可我还是想与你聊聊千仞雪。”
呼——
比比东不答，而是轻抬素手。
霎时间。
庭院风起。
李谪仙周身魂力禁锢，如陷泥沼。
他眸中寒芒乍现，大椎剑气就要冲霄而起。
但下一刻。
一道柔和声线直接映入脑海：
“凝神。”
“感受这种力量。”
比比东纤指一点。
青莲剑中积蓄的腐朽之力就是奔涌进入李谪仙的身体中。
刹那间。
李谪仙血肉枯败，行将就木，暮气沉沉。
而在下一瞬。
四色灵光在经脉里闪烁流转，气血冲刷着腐朽之气。
将他身体淬炼得更加莹玉无瑕。
“当真是玄妙的体质。”
比比东柔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惊叹。
“经历九九八十一次的腐朽之气冲刷身体。”
“在你的体内……”
“已然诞生了一种‘净’的力量。”
她并指划过李谪仙左腕，鲜血洒浇在青莲剑上。
黑气顺着血流窜入李谪仙四肢百骸。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度灰败皲裂，却又在四相灵脉体的磅礴气血下不断新生。
于腐朽与新生之间。
有着琉璃光泽在骨肉深处隐现。
一种无垢无净，太初明澈之意，自李谪仙周身弥漫开来。
比比东声如微风，轻吟道：
“正所谓……”
“净从秽生，明从暗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