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6.第1698章 从此偶像是路人

第1698章 从此偶像是路人

赵昊等了大半天,才见张居正拖着疲惫的步伐,从东安门走出来。

惨淡的夕阳透过城门洞,将张相公的影子拉得老长,也让他的脚步看起来是那样的沉重。

“岳父。”赵昊赶紧迎上去。

张居正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想说话,便继续沉默的往前走。

赵昊赶紧示意车轿跟在后头,随扈的锦衣卫和护卫则赶紧清场,让张相公可以在这个百万人的城市中,享受不被打搅的散步。

然后赵昊便跟着他沿南河沿大街一路走到东长安街,又顺着东长安街走到了崇文门内大街。

此时天色已黑,张相公却仍没有回转的意思,而是拐入了东裱褙胡同,在一处修葺一新的宅邸前立定。

借着灯笼的光,赵昊依稀能看到那光亮大门上的匾额,赫然刻着‘忠节祠’三个略显张扬的字体,正是岳父大人的手笔。

张居正这才缓缓开了口:“这里是于少保的旧赐邸,公一臂一肩,定正统己巳之变。其被刑西市也,为天顺元年,天下冤之。九年后复官,为成化二年,当年将此处改为祠堂,设像祭祀。又二十三年,赐谥肃愍,为弘治三年……”

赵昊恍然,原来这里是于谦的故居啊。

“看起来像是新修过。”

“不错。”张居正缓缓点头。此时看守祠堂的老军已经赶来打开了大门,他便迈步走进了散发着桐油味道的忠节祠中。

“人总是健忘的。一百年过去了,京城官民已经淡忘了只手挽天倾的于少保,我也是年前偶然问起,才知道这里早已年久失修,便顺手给顺天府下了道劄子。”

张相公的声音中有着超越时间的沧桑,他缓步穿过前院的过厅,来到里院改做享殿的正房前。

“年初便见回报说,忠节祠已经修好了,早就想来看看了。”

这时院中已迅速灯火通明,便见享殿前的楹联曰:

‘赖社稷之灵,国已有君,自分一腔抛热血;

竭股肱之力,继之以死,独留清白在人间!’

横批‘功垂千古’!

张相公正正衣冠,走近殿中,为于谦的塑像上了香,然后与神目如电、不怒自威的于少保久久对视。

赵昊屏息凝神立在侧后,暗恨自己还没搞出照相机,只能把这极具历史意味的一幕记在心里。

良久,张相公方幽幽开口道:“你说于少保为什么没能功成身退?”

“因为他太幼稚了。”便听赵昊轻声道。

“……”张居正从赵昊的话里,感到了危险的气息,便把话题拉回了自己的身上:“你在说为父吧?这话憋很久了?”

“孩儿不敢。”赵昊忙轻声道。

“不敢,所以指桑骂槐。”张居正哂笑一声,缓缓摇头道:“小子何知国家大事?自有天命,汝第去。”

赵昊知道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正是于谦对他儿子于勉说的话。

夺门之役,徐石密谋,左右悉知,而以报谦。当时于谦重兵在握、威服海内,灭徐有贞、石亨等跳梁小丑本如摧枯拉朽耳,但他却始终按兵不动。

后来他儿子于勉急了,劝告乃父,不可让英宗复辟,结果于谦大骂曰:

“小子何知国家大事?自有天命,汝第去。”

你个毛孩子知道屁的国家大事?一切都有天命,滚一边去……

~~

享殿内外,已经被保卫处彻底封锁。只有东风可以吹入殿中。

“自有天命……”听了张居正的话,赵昊轻哼一声道:“什么天命?不就是景帝病入膏肓,太子也夭折了吗?”

“对。”见赵昊说到点儿上了,张居正也不再避讳道:“英宗睿皇帝就是天命所归,于少保没得选!”

“是不敢选吧!”赵昊冷声道:“屁的天命之主!被太监玩弄于股掌,愚蠢!丧师辱国,亲手葬送几十万大军,废物!帮鞑子叫门,下贱!把守卫的妻女送给鞑子,恶毒!于少保把这种人当成天命所归?说他幼稚都是给他面子!”

“臣子不能挑选自己的皇帝,只能选择仕与不仕。”张居正缓缓摇头道:“一旦臣子挑选自己的皇帝,就会沦为莽操之流,为万世唾弃了。”

“只怕皇上已经把岳父当成霍光了。”赵昊却冷声道。

啪的一声,烛花爆开,张居正登时僵在那里,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好一阵子,这位跟于谦一样蟒袍玉带、乌纱皂靴的老人,方苍凉一叹道:“太后总不肯替为父想一想,只想着榨干我最后一滴。为父越是想挣脱,她羁绁就愈牢。今日之后,为父竟没有自全之策了。”

“所以岳父来看于少保了?”赵昊咽下了‘当个莽操也挺好’之言,轻声问道。

“不错,为父已经没得选了,只有学他把这条命送给天家了。”张居正的本体微微颤抖,目光中竟透着对未来的恐惧道:“不过应该不至于像他一样落个身首异处吧。”

“那之后呢?”赵昊幽幽问道。

“之后……”张居正便又叹了口气道:“就要拜托你父亲照看了。”

“家父可不是顾命,更没有太后的青睐。”赵昊苦笑道。

“但他有你啊。”张居正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切。他似乎终于放下了困扰多年的包袱,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这世上最折磨人是两难。只要做出选择,甭管最终是对是错,人都会如释重负的。

“虽然我们都为这大明好,但显然咱们对大明的定义有差别,为父不强求你像我一样,但你也不能强求我如你一般。”然后他转身拍了拍赵昊的肩膀道:

“打今往后,为父但做我当做的,你也一样。利用接下来几年,放开手脚干吧,看看咱爷们到底谁能让这日月换新天!”

“是。”好一会儿,赵昊方沉重的点下头。

“另外,”张相公沉吟了许久,方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对赵昊道:

“为父下月就禁毁天下书院,你正好可以籍此再不上门。包括筱菁,你也不许她再回娘家了,彻底与孤划清界限……”

“岳父大人……”赵昊眼圈一下就红了,他当然明白岳父大人是什么意思了。

“这样或许还能多为你父子争取几年,不至于我一死就受牵连。”张居正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如果将来证明我的路是错的,那就走你自己的路吧……”

说完张居正朝赵昊深深作揖道:

“拜托了。”

~~

那日过后不久,赵昊便离京南归了。

既然岳父大人已经选择了他的路,那赵昊也只能坚定不移的按照自己的路走下去了。

途中,他看到了明发在邸抄上的《罪己诏》,万历把自己的那点丑事原原本本讲给天下人,并作了深刻的检讨。那罪己诏上的语句,着实委屈了皇帝,但他不这样写却又无法过关,这次真是颜面扫地。

皇帝尚且如此,他身边的近臣自然更无法过关,孙海、客用先被降为最低级的小火者,发往南京孝陵种菜。

但冯保感觉处分还是太轻,又请求将两人充作净军。他又提出司礼监太监孙德秀、温泰,兵仗局掌印周海,都有应得之罪,其他内监一概责令自陈,切实整顿,万历当然一一照准。结果让冯保借此机会,把他身边的亲信全都剪除,让皇帝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张相公也上疏做了检讨,但同时终于接受皇帝挽留,复出视事,面奏谏劝,以尽愚忠。

而且按照太后的指示,自今往后‘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臣等待罪辅弼,宫中之事,皆宜预闻。’

即是说,日后就连内廷的事情,也归张相公管了……

紧接着,朝廷又下旨,命全国各地巡按御史、提学官切实查访,将各省所有私建的书院,一律改为诸司衙门;书院所立粮田俱查归里甲;各地师徒不得借此聚集会议,扰害地方。

一时间天下哗然,读书人群情激愤,纷纷上书痛斥当政者断天下文脉、堵塞言路云云。各地官府也都按兵不动,准备先看看张相公的女婿会怎么办。

被推上风口浪尖的赵昊也只能凉拌。接下来几个月,他跑遍了江南集团旗下的各家书院,与师生恳切谈话,向他们坦言现在遇到的困难,告诉他们现在全天下都在盯着我们,不能硬扛下去,必须要先关门了。并向全体师生保证,多大的困难都不会阻止科学之光照耀大明的!

除了唱高调之外,赵昊也给出了两条路让大家选。

一是十大书院都将暂时搬到海外去,愿意跟着走的师生,自己双手欢迎,并保证为他们提供最好的教学和生活条件。

至于不愿意去的老师,可以在集团内安排转岗。不愿去海外的学生,也可以先保留学籍,日后书院搬回国再继续学业。

结果除了个别家里确实走不开的,绝大多数师生都选择了去海外办学上学。

这说明书院的教育还是很成功的。科学,已经是师生们生命中难以割舍的宝贵部分了。

(本章完)

1757.第1699章 王世贞与金瓶梅

第1699章 王世贞与金瓶梅

等把各书院搬迁海外的事情处理完,已经到了这一年的七月底。

天气炎热,赵昊也感觉有些疲惫了,便回到苏州,准备陪老婆孩子过夏。

然而到了八月下旬,他又不得不离开了苏州,因为八十四岁的集团首任董事长华察,到了弥留之际。

华察强撑着等赵昊赶到无锡,握着他的手,用最后的力气嘱咐道:“为了新世界,要狠下心来。豁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说完,便溘然长逝了。

华太师十几年前身体就不好,多亏了江南医院几位神医,方能延年益寿活到八十四岁高龄,可谓是‘喜丧’了。

何为喜丧?福寿全归也。即全福,全寿、全终。此三者缺一不可:

全福,生前家中螽斯衍庆,人丁兴旺,形成一大家族。本身是大家族的家长,甚至已被尊为祖者。

全寿,死者满八九十岁,最低也须超过古稀之年。年纪越大、越老,越符合。

全终。亦称‘善终’,意为圆圆满满地结束了一生。民间以为,死者生前积德行善,广做功德,临终则不受病痛的折磨,甚至‘无疾而终’,自然老死。此即被视为‘喜丧’的根本条件。

这三条华太师一条不缺,所以是地地道道的喜丧了。这样华伯贞、华仲亨、华叔阳等儿孙们便不会太过悲伤,哭过一场后停灵三日,大摆宴席,将华太师热热闹闹、风光大葬。

这场葬礼真是万分风光,整个江南都惊动了。非但集团高层,整个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上至应天巡抚牛默罔、浙江巡抚金学曾、下至江南一体化、互助会区域内的府县正堂,几乎一个不落全都赶到无锡送华太师华老董事长最后一程。

一时间东亭镇上冠盖云集、人满为患,河道上全都塞满了官船客船。

出殡那天,送葬的队伍延绵二十里,整个东亭镇都被纸钱覆盖,就像下过雪一样。

~~

下葬之后,赵昊又在府上住了两天,一是等交通恢复正常,二也是担心自己弟子的身体。

历史上,华察是在万历二年去世的。转过年来,华叔阳就因为居丧期间过度悲伤,也英年早逝了。

他身体本就不如两个哥哥,这已经多活了八年了,赵昊能不担心吗?

但让人欣慰的是,华叔阳的身体状况还不错,也许因为喜丧没太悲伤,抑或是还有太多的数学课题在等他攻克,总之华叔阳没有浪费时间悲伤,刚送走了吊唁的宾客,便一头扎进数学的世界中,无暇他顾了。

放着师父不请教,自己闷头研究数学问题,这让赵昊有些没面子。

不过实话讲,如今华叔阳的数学水平早已经超过他太多太多,他研究的那些微分方程、复变函数之类的问题,已经没法跟自己的老师讨论了。

还好赵公子有强大的自洽能力,认为这是好事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代更比一代强嘛。

于是两天后,赵昊便跟王世贞、王世懋、王锡爵等人一道告辞离开了,他们准备一起去太仓。还是跟文科生在一起,比较没压力……

说起来,赵昊跟王世贞不像跟后两位那么熟。但王世贞能被文人相轻的大明文坛共推为盟主,显然并非因为他文采第一,主要是因为他情商高、会做人、交际能力拉满。好友满天下,捧他臭脚的人多了,他也就成了掌握舆论话语权的文坛盟主。

恶臭的圈子文化,千百年来一个样。

而且两家的关系摆在那里,两人又神交已久,王世贞都给江南集团当了多少年的鼓吹手了?此番在东亭镇十来天处下来,早已是称兄道弟、相交莫逆了。

不过赵昊还是忍住没问问他,《金瓶梅》到底是不是你写的?

因为此书被李太后认定是带坏隆庆皇帝的罪魁祸首,下旨将其打为禁书,并命锦衣卫查访作者,要将其捉拿归案,这些年不知抓了多少个兰陵笑笑生了。所以赵公子就没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这本大明第一奇书的作者,八九不离十就是王盟主。

其实这事儿很多人都知道,只是为盟主讳罢了。毕竟堂堂文坛盟主是个写黄书的,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然而此时《金瓶梅》各种版本的序言上,都写着‘为世庙时一巨公寓言’。后来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则说此书是‘嘉靖间大名士手笔’。

称得上嘉靖间大名士的就那么几个,其中祖籍山东,又在山东做过官。而且崇信佛道、好色醉酒、有能力有余暇写出这种伟大的长篇小说的只有一个王世贞。

据说正因为严世蕃号‘东楼’,与‘西门’对仗,再加上他的小名‘庆儿’,正是大官人的名讳。王世贞才起了将《水浒》中这段故事二次创作的念头,聊以排解杀父之仇。

~~

从无锡到太仓,船要走一天。正好可以喝酒闲聊,优哉游哉。

船行江上,碧波荡漾,两岸成片的桑圃无边无际、望不到头,姹紫嫣红的野花点缀其间,粉墙黛瓦的房舍炊烟袅袅。

“这看惯了的江南美景,却又分明与往日不同。”已经在家玩了三年的王大厨,揉着惺忪的醉眼道:“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那是因为稻田少了,桑田多了。”王世懋笑着提醒他道:“如今江南各村各镇都开起了养蚕场、缫丝厂,但桑叶的缺口太大,所以八成耕地已经改稻为桑,你才看出不一样啊?”

“呵呵,我乃戴罪之身,不敢给人惹麻烦,所以这年一直足不出户。”王锡爵振振有词道。

“你就是宅。”赵昊笑骂一声道:“对了,听说你也拜你闺女为师了?当初离京前怎么说的来着?”

“哎呀,惭愧啊。”想到自己当初一听说女儿把王世贞收为徒弟时,还着实笑话了王盟主一番。王锡爵便老脸一红道:“回家后本想劝女儿迷途知返,但跟仙师几番交谈,我发现是我太无知了。仙师只是借我女儿的躯壳降世,我又有什么资格以父亲的身份教训她呢?于是我便也追随师兄,拜入仙师门下了。”

“不只是元驭,还有屠长卿、徐文长、汪伯玉……”王世贞原本有些醉了,歪在船壁上点头不已,听到此事登时来了精神,如数家珍的报出一长串名字来。都是他的同门师兄弟。

赵公子听得目瞪口呆,王锡爵、王世贞、屠隆、王百谷、赵用贤、瞿汝稷、冯梦祯、沈懋学、汪道昆、陈继儒、徐渭……这些名字哪怕放在历史上都熠熠生辉,却都拜在了王锡爵女儿的门下。

而且据昙阳子的开山大弟子王世贞介绍,目前同门弟子已达百人之多,这些人或为乡居进士,或为文士山人,或为衲子羽流,几乎囊括了江南的政界、文坛和宗教界。

当然王世贞最得意的,还是发展了王锡爵入门。能让当爹的拜女儿为师,是对仙师最有说服力的宣传。

好一阵子,赵昊才合上嘴,擦擦嘴角的口水,忍不住看一眼王世懋。

“别看我,我没加入。”王世懋闷声道:“集团高层必须要相信科学,我身为董事得以身作则。”

赵昊刚想说‘这还差不多……’却听王世懋话锋一转道:

“不过我跟大哥说好了,他先给我留个名额,等我下届辞职之后再入门。”

‘噗……’赵公子险些一口老血吐他脸上。“堂堂江南集团董事之位,都不如当昙阳子的徒弟有吸引力?”

“那当然了!”三人异口同声答道。

“我日……”赵昊差点没背过气去。

“贤弟你别生气,”王世贞笑着给他重新倒杯酒道:“江南集团董事之位,绝对是人间显赫了。但就算世袭罔替的开国公爵又如何?那只是凡夫俗子的游戏。”

“而拜在仙师门下,是可以成仙的!”王锡爵也给赵昊夹一块煮干丝道:“要不要也考虑一下拜师,让我们一起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我们还是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吧。”赵昊直翻白眼,敬谢不敏道。

“别把话说这么早,不然到时候像我一样打自己的脸,多不好意思?”王锡爵笑道:“你现在拒绝是因为不了解,等你了解了,就该改主意了……”

“你讲。”赵昊哭笑不得的点点头道。

“你听说过龙沙谶吗?”王世贞便神秘兮兮道。

赵昊当然是听说过的。这些年不管他身在何方,每月初一、十一、廿一,保卫处都会呈上一份《江南情报汇总》,详细介绍过去十天江南地区的官场要闻、舆情热点、民生问题等最新动态。

此外还有《京师情报汇总》、《东南情报汇总》、《其它各省情报汇总》,以及《南洋情报汇总》,帮助他及时掌握全国全集团的风吹草动。

他在不同地区的《情报汇总》中,不止一次见过‘龙沙谶’这个词条,保卫处总务科还专门做过一个专题,介绍这玩意儿的来龙去脉。

当然赵公子还是故作不知,摇头道:“没听说过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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