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3.第1324章 定于此

第1324章 定于此

闽浙交界之仙霞岭。

仙霞岭上松涛如怒,章越拄着竹杖踏过青石苔痕。晨雾漫过五显岭茶马古道,依稀可见当年廿八都盐枭凿出的千级石阶。

章越漫步岭上,回首之间皆是过往。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为官之后,章越素喜陶弘景这首诗。

此中滋味,只可意会。

左右随从都是福建路当地官员,章越身为福建路安抚使,他们早在仙霞岭以北迎接,然后陪着章越一起爬山入闽。

当然一路本有步辇可坐,但章越却辞了。

大宋官员还是不习惯以人为畜力之用,章越身为宰相,虽出入紫禁城都用步辇,但那是天子所赐,现在辞相了还是做个普通人好。

章越手持竹杖而行,遇到摩崖石刻还与众人点评一番,而随行身着绿袍官员早都是体力不支,纷纷殷勤拭汗。此刻一旁的官员们听了章越望着仙霞岭上的白云作诗后,立即停止了擦汗的动作,纷纷恭维道,诸如建公淡泊,超凡脱俗这样的话。

章越笑了笑,持杖坐在一旁石上言道:“诸位既有此论。”

“为何说有时我辈为官之人,一面是急着好似超然物外的‘辞官归故里’,一面又是滋滋于富贵的‘漏夜赶科场’?”

众官员们垂手道:“下官不知还请建公示下。”

章越随意地坐在石上笑道:“诸位这么说,一定是没理会明道先生言道学之精髓!”

二十余名官员皆在旁注目倾听。

“大学有云,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为八纲目也。”

“正心诚意格物致知是为修身,修身是为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反过来说齐家治国平天下,也是为了修身,也是为了正心诚意格外致知。”

众官员听了恍然道:“建公一言解我等读书以来的疑惑。”

“儒家不讲性命之学,生怕得了释家之病。今日闻建公所言,二者似可以融会贯通了。”

章越道:“此非我所言,乃明道先生言之。”

“儒家讲五伦,父子、兄弟、夫妇、君臣、朋友。父子有亲、长幼有序、夫妇有别、君臣有义、朋友有信。”

“但释家则讲从释,也就是出家,出家后,便没有父子,兄弟、夫妇、君臣、朋友之说。”

“二者相互违背乎?”

“不尽然也。此为内圣外王之道。”

众官员恍然皆称受教。

正在言语之间,忽山下报道:“有圣旨到,还请建国公留步!”

章越听了点点头道:“诸位在此歇一歇。”

众官员们称是,不知突然来一道圣旨是什么意思。

谁都知道章越本来早该到了福建路上任,可一路上却拖延了三个月,朝中传出风声章越故意逾期不至,心怀怨怼。

或者心不甘情不愿,谋求天子挽留。

反正什么话都有。

谁都知道,这八成是蔡确授意的。可地方有司也不敢催促。

官家也没有明旨切责,这一次是不是下旨责备来了。

不久一名内侍抵达,乃是备库使梁惟简。

“见过建国公!”

章越徐徐点头,梁惟简奉上圣旨道:“地方简陋,礼仪可省,亦免去宣读。咱家等着建国公回话,入奏陛下,一刻不敢停留。”

章越点点头当即捧旨,众官员都是机灵人一看就转过头,纷纷回避。

章越洗手后取了圣旨看过,微一沉吟。

原来是天子下旨亲询自己是否可以在永乐城筑城之事。

圣旨里附上徐禧,沈括二人所奏的全盘方略。

梁惟简道:“陛下担忧,骤筑永乐城是否太过操切冒进,若建公拿主意,陛下可收回成命,否则二十余万军民一旦……国家就……”

章越听了点点头,将圣旨交还给梁惟简,自己则负手看向仙霞岭外的景色。

就是这般足足看了半个时辰。

梁惟简道:“建公,前方军情如火,鄜延路大军已是马上要出米脂寨了。”

章越道:“既大军要出塞,问我已是无益。”

梁惟简急道:“建公,难道你就见此不管吗?”

章越想了想道:“取笔来。”

梁惟简大喜当即奉上纸笔,当即以身作桌。

但见章越只是草草书写数字,梁惟简不敢过目,立即封入信函用火漆盖上,然后装入竹筒中。

“建公告辞!”

章越点了点头道:“请转告诉陛下,功成不必在我!”

梁惟简闻言称是心道,建公此话之意是,功成不必在我,则功败在于徐禧吗?

章越目送梁惟简离去。

一旁黄好义嘟囔道:“建公,咱们都回乡了,有必要再言语吗?陈和叔白死了吗?”

“就算成就大功,陛下也不会记得你的好,更不用蔡持正了。”

章越看了看手中的竹仗道:“说得对,譬如此杖上山时用得,下山时便不用了。”

黄好义默默地收拾一下,跟着章越走下仙霞岭。

却见众官员们都在前面山道上等候,见到章越下山,众官员神情都是一松。

章越笑道:“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吟罢,章越忽然手中竹杖高高一掷,却见竹杖凌风破空而去。

最后竹杖隐入云雾间,顿时惊起无数飞鸟!

章越见于此,释然一笑。

……

无定河畔,几十万党项大军云集在悬着七宝缨络的白牦大纛之下。李秉常身着银鼠皮裘端坐马上,腰间别着妻子契丹公主所赠的错金弯刀。他的目光越过浑浊的无定河水,投向对岸那座新筑的永乐城。

党项国主李秉常一如党项历代国主,君主亲征。

这些年李秉常一直卧薪尝胆,殚精竭虑。

作为辽国女婿的他一面事辽恭敬,积极地引以为援,铲平了东面几个不服从辽国的阻卜部落,换得了辽国信任和援助。

这一次出征永乐城,李秉常向辽主请援。辽主秘密调辽国皮室军万余配合其出征。

另一面他励精图治,每日操劳到深夜,不治宫室,简衣淡食,重用寒门出身的李清和仁多保忠,并提拔了一系列的年轻将领,重新聚拢了国内的人心。

自他得知以往的苦手宰相章越终于罢相。

李秉常不由大喜,对他而言大宋上下只惧其一人。李秉常重新恢复了对宋朝的骚扰。果真宋军因重兵屯于河东与辽国交战,不得不收缩防守,故而连弃银州、宥州。

如今趁辽军方退,去而复返不是昏招吗?

李秉常又听说,宋朝朝内重新党同伐异,新相蔡确主持对章越派系的清算,连鄜延路主将种师道都被罢免了,而换上了一个只知道纸上谈兵的书生徐禧领兵。

偏偏此人还以儒帅自命,这不是赵家君臣昏庸,自毁长城吗?

要知道当年种师道镇守鄜延路的时候,亲自击败了李秉常所率的五十万大军。

而今易将可谓失策。

此刻几十万党项大军沿着河岸铺陈开去,旌旗蔽日,铁甲生辉,最中央的七宝缨络白牦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秉常看着永乐城,左右将领皆蓄势待发。

比之当年出征平夏城后,党项高层将领或死或俘数十员,比之当年已是换了一半的新面孔。

不过这些新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犹如初生之牛犊,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

“陛下,铁鹞子已整装待命。“身披重甲的仁多保忠策马上前。

“传令,铁鹞子渡河!”

李秉常大手一挥当即令麾下五千铁鹞子先行渡过无定河!

五千铁鹞子应声而动。这些选自横山诸部的勇士皆披重甲,连战马都覆着牛皮。

铁蹄踏破河面,无定河霎时随之翻涌。当先的骑手高举绘有狼首的盾牌,口作呼喝。

面对这一幕,在城下列阵高永能立即派人飞报徐禧进策云。

此羌人铁鹞子骑,一旦过河得平地,其锋不可当,乘其未渡击之,可使歼灭。若使之全数渡河,则我师尽覆也。

城头上的徐禧闻言抬了抬眼皮,哂笑道:“番邦蛮骑,何足道哉?待其尽渡,正好全歼。”

徐禧答复不从,只是命高永能稍后率选锋迎战。

高永能闻徐禧帅令须发箕张,怒叱道:“竖子误国!”

等党项兵马这铁鹞子全数渡河后,李秉常大喜,宋军居然如此托大,放弃了半渡而击的机会,这不是宋襄公再世‘仁义未施而三军溃’吗?他当即命令左右大军随之而进。

顷刻间羯鼓喧天。

徐禧见此当即发号施令,让麾下七万宋军猛攻渡河的铁鹞子。

高永能急帅五千选锋攻之,这五千选锋都是七万大军中挑选出精兵,最是骁锐。

选锋骑兵持银枪锦袄当即突入党项兵马铁鹞子阵中。

……

梁惟简怀揣章越密奏星夜疾驰,直入汴京之中面见官家。

官家这几日精神不太好,特别是得知徐禧筑成永乐城后,党项国主李秉常居然催动十二军监司来夺永乐城之后。

镇守在米脂寨里的沈括上奏言。

经探报党项调民为军,十丁取九人,并乞辽国援兵,携百日之粮原侯泾原以北,等候官军出塞而攻,闻城永乐城,则调兵至此。

党项倾国大军齐至,米脂寨中只有兵马万余,一旦永乐城有失,虽伤不死,但一旦绥德城有失,则延州势必不保。则关中必然大震。

宁失永乐,亦保绥德。

待援军齐集再解永乐城之围。

官家大吃一惊,原来党项早有准备与宋军打这一战,还乞求辽国出兵协助,只是原先埋伏在泾原路,没料到宋军却出了鄜延路。

官家当即调动环庆路,泾原路兵马救援鄜延路,不过两路兵马皆远,抵达鄜延路还需时间,最近的则是指望吕惠卿所率的河东路。

不过吕惠卿奏报契丹调集十五万兵马逼临河东,这时候河东路实不敢调动一兵一卒救援鄜延路。

现在得到吕惠卿,沈括的奏报,官家左右为难。

要救永乐城,沈括在米脂寨那些兵马,根本无济于事,再从绥德,延州调兵,则整个鄜延路都空虚了。

若是沈括从米脂寨撤退,还保绥德城。那么鄜延路是保住了,可是永乐城及城中徐禧的十万军民就要不保了。

官家闻之左右为难,数日夜不能寐,人在宫中长吁短叹不已,每日上朝都是靠参汤勉强维持着精神。

他本以为党项自平夏城之败后,已是不堪一击,没料到居然还这么强。他着实是大意轻敌了。

此刻前线的十余万将士正等着他的命令。

这日官家忽闻梁惟简从福建路返回。

官家连忙召见梁惟简问道:“章卿说了什么?”

梁惟简道:“回禀陛下,金紫光禄大夫让臣转告陛下,功成不必在我。”

官家闻言,当即面露失望之色道:“章卿还是在怪朕。功成不必在我,所意即永乐城败了,也不可责怪于他。”

梁惟简闻言不敢直接回答,而是道:“陛下,章丞相还留了一份短简给陛下!”

说完梁惟简剖开竹筒,挑开火漆,面呈天子。

但见信上赫然写着二字。

1334.第1325章 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第1325章 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正在老将高永能率精锐与铁鹞子在无定河边鏖战时。

忽然无定河河岸羯鼓骤然转急,数千党项兵马乘着草筏浑脱竟突然潜渡而来。

却见当头浑身涂满湿泥的步跋子跳下草筏,直奔城下水寨而来。

因为永乐城有山无水,故而在城池对着无定河的另一侧,挖设了一座水寨,挖井四十,取水至城中饮用。

现在党项乘着宋军正面在永乐城交战时,派出奇兵突袭水寨。

步跋子持刀在河滩旁湿泥中飞奔如履平地,河边役卒还未及惊呼,喉头已被割开。

随后身覆铁甲步跋子,从背上取弓,守寨更卒欲鸣锣示警,被狼牙箭先一步穿透了身子。

河滩边手持耰锸役卒们如何是步跋子的对手,身后的党项骑兵见无定河水浅可渡,当即驱马直驱而至。

水寨里把守的宋将乃陕西路转运判官李稷,此人原来河东路转运判官,出自吕惠卿心腹。

此人为新法时扰民不堪,为官也以苛刻严暴著称,与另一名官员李察齐名。

百姓称‘宁逢黑杀,莫逢稷察’。

之前两路伐夏时,此人负责高遵裕,种谔一路粮草转运,结果百姓苦于转运纷纷逃亡,此人将数千名逃亡民役的手筋脚筋砍断后丢弃山谷,让这些人哀嚎数日而死。

尽管有陕西路官员弹劾,但吕惠卿对自己心腹没的说,极力保荐李稷让此人不倒。而官家也觉得此人勇于任事,不计毁誉,在这一次永乐城之战时,又钦点此人为陕西路转运判官,继续负责这一次战役的后勤督运。

这一次李稷见党项骑兵奔袭,宋军又在前交战,当即下令紧闭水寨城门。

不许役卒入城。

役卒们见李稷之举不由大骂,当下取了耰锸齐城门。这水寨新建,哪经得住如此挖掘。

李稷大骂道:“宁损些许民夫,也不可误了大军。”

李稷喝令士卒对城下掘城的役卒放箭,箭雨泼洒间,中箭一名白发苍苍的役卒仰天大哭道:“当年种经略相公在时,何曾如此……”

“章相公何在啊?”

又是上百名役卒命丧城下。

……

血色浸透了无定河水。

高永能枪作游龙,突入铁鹞子连环阵中,枪尖挑开西夏重骑咽喉铁鳞甲的霎那,滚烫鲜血顺着枪纂倒流,染红老将军虬结的白须。

老将高永能与他几个儿郎亲率选锋突阵,手中的银枪已经折断三杆,此时的选锋军突入五千铁鹞子的阵中。

“凿开甲缝!

“给我刺马眼!“

“砍马腿!”

老将吼声震得年轻都头耳膜生疼。三杆断枪斜插在泥地里,老将军反手抽出亲兵递上的钩镰枪。

老将扶了扶铁兜,依他与党项多年交战经验。铁鹞子步跋子皆身披重甲,要杀伤他们,非要用银枪挑甲胄缝隙或是刺马眼方可。

偏偏这些重骑之间都用钩索绞联,虽死亦挂在马上不坠。

更要命的是铁鹞子还可以长途奔袭,每战作为前阵。

绝对是宋军大敌。

当初高永能见铁鹞子渡河心知不敌,必须用半渡而击,否则全无胜算。但徐禧居然放之过河,实是昏聩至极。

高永能银枪一拄,方才厮杀有些脱力,令老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老了,老子以往连挑三人不倦!”高永能一阵力乏,即便他再勇猛,五千铁鹞子这般又能杀几个?

如此坚阵如何冲破?

一旦冲不破,后方大军云集涉浅滩而至,永乐城危矣。

唯有拼死向前,凿开这坚阵方可。

“儿郎们!再向前突五十步!“

高永能举枪高呼,麾下亲从浑然不惧地硬凿向前。

“爹爹!你看!”

长子高世亮突然捧起一片碎甲,这是从铁鹞子身上剥下的。这半片瘊子甲泛着暗哑青光,甲叶间竟用草绳胡乱串联。高永能瞳孔猛地收缩。

寒光摄人的冷锻瘊子甲,须得神臂弓五十步攒射方能破之。

而今这铁甲牛皮外竟只蒙着层薄铁皮,与昔日简直天差地别。

高永能见之目光一凛心道,自李元昊以来,以寡敌众,屡屡败敌的铁鹞子,难道……

……

徐禧身披重甲扶垛凝望城下,手中《武经总要》被西北风掀得哗啦作响。一旁的李舜举心也悬至了嗓子眼。

“报——!水寨火起。”

李舜举看着徐禧。

他不是没有听得下面将领们议论。“徐元规好谈兵而不知变!”

但李舜举身为监军也知不该在这时议论这些。

不过他见徐禧,时荷甲锤脸,时而垂目挠腮,时而自言自语,振振有词,这副样子如何也谈不上名将之仪。

李舜举只能不断地安慰自己,有怪行者,必有所长。

故能全然不顾他人目光,时局时势的变动,完全沉浸于自己的念头中。

李舜举又看了徐禧一眼,顿觉没有底气。

“经略!高老将军已突入铁鹞子第二重连环阵!“传令兵跪禀。

徐禧,李舜举一并扶垛而望。

却见老将高永能喉头突然爆发狂笑,铁兜鍪上红缨簌簌乱颤。

老将翻手扯下一名倒毙的铁鹞子半片瘊子甲,却见甲叶在指间轻而易举地崩裂:“平夏城之后焉有铁鹞子?“

“神臂弓手前出五十步攒射!”

昔耸立如山的铁鹞子竟在神臂弓下如麦秆般成片倒下。

“儿郎们!随老夫杀啊!”

高永能大声怒笑率宋军骁骑淹向无定河滩头的铁鹞子。

城头的徐禧见此一幕,突然拍垛喝令道。

“凡斩获铁鹞子瘊子甲者,赏钱五十贯验甲!”

下面士卒纷纷传道。

“领赏凡斩获铁鹞子瘊子甲者!”

“赏钱五十贯验甲领赏!”

李舜举心道,高明,高明!徐禧非只是谈兵相公而已。

而坐镇中军的曲珍听到水寨火起腹背受敌不由一惊,待见到五千铁鹞子被老将高永能所率的骁骑所冲得摇摇欲坠的一幕,也是大吃一惊。

“破了!”

“铁鹞子……所布的坚阵竟给破了!”

曲珍登上土垒所筑的将台,瞳孔骤缩道:“真的是破了!”

左右将领都是齐聚垒下。

曲珍负手踱步,自言自语道:“难道,难道徐经略,早就料到这一步,故之前王师不鼓不成列都是示敌以弱,诱敌深入?”

“所谓不半渡而击,便是这全歼铁鹞子之策?而不是书生误国?”

将领哪考虑到这些,只是纷纷请战道:“太尉下令吧!”

“铁鹞子阵破了!”

“全军压上?”曲珍持重道:“水寨火起,轻易出击,腹背受敌怎好?”

“万一党项乃诈败诓我等出击……若永乐城丢了,我等都死无葬身之地。”

众将沉默……

亲卫嘶声往城头上一指:“太尉!黄旗压城!”

却见城头黄旗从原先四十五度垂前,如今至垂直于城头下压!

旗令——全军压上!

“真乃书生!视三军安危如同儿戏!”曲珍骂道。

众将纷纷道:“太尉!军令如山!”

“只要能胜,书生便书生罢了!”

“高永能是熙河路,若让他夺了头功,我等鄜延路上下颜面何在?功名是咱们关西汉子一刀一枪杀出便是!”

曲珍稍稍犹豫后,面露决绝之色道:“儿郎们……”

但见曲珍缓缓拔剑直指无定河对岸的党项中军王纛……

却见此刻河滩上铁鹞子阵已轰然崩塌,平夏城之后,瘊子甲脆如草纸,铁鹞子怯如羔羊。

高永能与他几个儿子率数百背嵬军已碾着败军冲过河岸。高永能虽年过七十,犹有黄忠廉颇之勇。他的背嵬军齐齐从马背上抽出了狼牙棒,头也不回地凿入党项大军阵中。

高永能奋力拼杀的一幕默默地激起了三军将士的血勇。

高永能七十了,所以才不怕死吧……到这一刻了,我等……我等……也不怕死了。

众将齐齐望向了曲珍……

“全军压上!”

曲珍声如裂帛,数十年与西夏缠斗的憋屈尽数喷薄,手中的剑坚定指向河对岸。

原来列阵如墙的数千重甲步卒自军阵中跃出,玄色札甲铿锵作响。重甲步卒渡河,数万宋军随后涉水而过无定河。

宋军阵中忽升起数百具竹鹊,正是沈括任行枢密使时令军器监为军中所制的“火鸦机关“。

这些木鸢腹中藏硝,翼展七尺,飞过无定河后朝着岸边的党项军阵而去,火鸦凌空炸响。不少党项士卒连人带马被火烧作满地打滚。

本严阵以待的党项士卒惊慌失措,四窜逃避。

转瞬间又是黑压压的竹木鸢群,正如凤凰经天般掠过长空,砸落在无定河岸边。

轰鸣声响起后,岸边党项军阵来不及阻拦渡河的宋军,便四处溃散。

……

火鸦的烟火中,高永能所部骁骑当先,背嵬军的狼牙棒挥舞之间,马蹄下尽是碎裂的铁牌铁兜。

宋军已成功渡过河滩与党项兵马交战。

李舜举看着河岸边党项兵马溃败的一幕,不由大是惊奇,转头看向城头凝视战局的徐禧。

徐禧手中仍握着《武经总要》的书,发黄的书页在腕下哗哗地翻动。

李舜举想起这些日子永乐城中军食匮乏,所以徐禧身为大将以身作则,每日只吃两块烧饼。平日所用起居,一如普通官吏,别无他求。

李舜举问道:“相公,如何知高老将军可冲破敌阵?”

徐禧道:“党项全民皆兵,无论打了几次,每番都是几十万兵马齐来,着实可惧也。”

“但兰州,凉州,平夏之后,所失之精兵却不可死而复生。故一战不如一战,反观我军则积小胜为大胜!”

李舜举心底有些释然了。难怪如此,临阵翻兵书便翻兵书吧。从古至今,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但有一事李舜举觉得自己作为监军有必要提醒道:“相公,两军相持,我又是全军压上,是不是身后难继。”

“万一……水寨这边……”

“经略相公!”城头嘹望的哨卒向南一指。

却见一路大军在沿着峭壁上的山道赶向永乐城,打头的沈字帅旗猎猎而动!

士卒们突然哭喊出声:“经略,是沈相公的援兵到了!”

“沈相公率大军救我们来了!”

“沈相公没有弃了永乐城!”

永乐城垛瞬间沸腾。

山岭间数名旗手上山,在高处打旗号往永乐城相询。

徐禧猛地合拢兵书,伸手一挥:“应旗!”

但见永乐城城头上,士卒们奋力摇动所在城头上的赤旗。

士卒们齐齐站上城头张开双臂,甚至登上了城垛的边缘,用尽全身气力发出呐喊。

永乐城从城北到城南次第应旗,同时遥遥地向援军致以敬意。

登上山头目睹这一幕的沈括目睹这一幕良久不能自抑,他屡次张大了嘴要说什么,但一时间却犯起了口吃的老毛病,无法说出一字。

随沈括左右从米脂寨,延州赶至的鄜延路众将们纷纷含泪道:“相公,永乐城还在!”

“将士们都在等着咱们。”

一口气憋在沈括心头许久终于喷出:“传我……传我……帅令,全军火速救援永乐城!”

众将被沈括憋得差一点断气了,等他说完后方才齐齐松了口气。

沈括又道:“还有……将我帅旗插……插……插到山岭最高处!”

看着山后的‘沈’字大旗,还有永乐城上爆发出欢呼声。

正在永乐城城下鏖战的宋军上下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原先在无定河畔相持的两军战线,正一点一点地朝北方推移而去!

党项中军的王纛正徐徐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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