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4章 一千一百三十二章HE「笙上月」

也许,

当十九岁的青年走入稻亚城教堂的那一天,离明月就开始好奇他了。

尽管那只是一个救世主的符号,一场注定的命运,一个算尽的结局。但他却陷落于那种相似的理想。

他开始相信这份美好。

——属于人类的确凿无疑,属于固执地踏入这时间长河的决定。

三个姓苏的孩子——苏绍卿,苏文笙,苏明安。让他察觉,原来人类不仅仅是为了活着,他们可以拥有令人感怀的理想,像是一种生机勃勃的天真。

原来此等幸福,真的不与任何等同。

独一无二。

「咔哒」。

骨骼轻响。

人们生命化作的雪,融成了数不清的光点,汇聚于苏明安的剑。

——那是逝者对新生命的祝祈,是永不低沉的上弦音。

离明月身后,霜雪展开,彷佛洁白的羽翼。

叮当,叮当。

言灵开始剥离而起,向着剑尖尽头渡去。

他握着苏明安冰凉的手,让祂手中剑笔直向前,对准自己的心口,向前用力——

「簇」。

平静的神情下,剑尖刺入他的心口,生命之洪流涌入苏明安的手中。

以庞大的代价,延续神明之「自我」。

苏明安的手僵住了。祂或许应当悲伤,以至于身体出现了本能的反应,眼眶发红。

可是祂的心中……为什么只有一片荒芜?

保持着相拥的姿势,离明月眼中的光采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的身后,飘起了一场横亘漫长岁月的雪。

教士与修女们汇聚为了位格的食粮,喂给了离明月,恍若一粒粒白雪。

而漫天「白雪」下。

——他轻声询问祂。

「明安……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苏明安的瞳孔颤动着:「我没有喜欢的颜色。」

这是当初,离明月教他的回答。他身为救世主,不能暴露自己的喜好。

可离明月却摇了摇头:

「你不是说过吗……你喜欢白色,说出来……就好了。」

苏明安睁大了眼睛。为什么现在这么说,明明那时……

「记住。」

「从此以后……你可以暴露自己的喜好,你不必害怕有人用你的弱点威胁你。就算你不去附庸别人,不去取舍自我,不去被迫让步……都可以的。」

「因为你……」离明月的眼眸澄澈地倒映着苏明安,似一面镜子,他咬字缓慢地,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教导:

「你的意志……你的坚决……让你足够炙热到融化一切的阴谋诡计。」

「所以,你永远拥有『天真』的空间。你永远可以妄图两全其美……你永远可以让电车不再前行……尽管在他人看来,你的理想只是天方夜谭。」

「但你能做到。」

「所以,请你大胆保留这份天真的理想主义……明安。你弥足珍贵。」

他流着血,却在笑。

他的笑容——那是一种自由的快乐,天真而稚拙……

像是他在这一刻,终于活成了苏文笙最后一刻的样子。

他笑着向理想主义低头承认了。

而苏明安,却活成了离明月最初的模样——无波无澜,如同千年不化的霜雪。

意识产生分离,不死不灭之言灵,通过「转移对象」仙之符篆,逐渐转接到离明月身上。

其代价是——

离明月的千年位格、千年能力、千年情感、千年灵魂……乃至往后千万年的转世重生。

他活了那么久……跋涉了那么久。他明明还有那么漫长美好的万生万世,寿比天齐,却在这一年,就将自身的悠长岁月……彻底斩断,截止在这一天。

只为了……

护住他的神明……不。

护住他的孩子。

他一直都在,试图护住他的孩子。<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鲜血从心口蔓延,言灵逐渐转移至离明月的身上,他的位格虽高,却没有抵御手段,叠影诅咒之中的「无知无觉」,会放大至极限。

也就是说,

他会变成真正的霜雪……永恒的植物人。

「多……笑。」离明月轻轻说,嘴边流出血。

「……教父。」苏明安望着眼神逐渐涣散的离明月:「……为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是……死吗?」

祂仍无法理解这是多大的牺牲,只隐隐感觉……好像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即将逝去了。直至此刻,祂才意识到白发人身上那积蓄千年的、刻骨的孤独。

以往祂能回应,能承诺着记住对方,但如今……祂只能平静地注视着对方脸上的微笑,心中只有苍白的荒芜。

「我笑不出来。」苏明安茫然地说,越来越多的眼泪从祂的眼眶落下。这并不是难过的眼泪,只是某种生理性反应。

就像是……

他心中的那个十九岁青年,在哭。

青年在心中无数次挣扎,试图制止这种献祭,可是被死死压在神性深处,满身创痕,无力挣脱。

他疯狂地嘶吼着,却被一次次压回去,只能望见时间之戒逐渐刻上新名。

……凭什么。

为什么。

凭什么他自己的选择……要别人替他承担代价?

为什么……这些人总是这么固执?

以至于反应在苏明安脸上,只有没有意识的泪。

但教父并不在意祂的冷淡,只像如愿以偿一般,擡起手,触摸祂冰冷的脸颊,平静地拭去祂脸上的泪。

一寸,一寸,动作温柔。像为即将上学的孩子整理衣冠。

青年茫然地回望着。

白色的眼瞳中,有且仅有苏明安的身影。

「那就,少哭点吧。」他目光涣散地望着苏明安:

「明明不救你,让你失去自我,从此成为最强大的神明,是旧日之世文明的最优解。」

「但我,居然还是来救你了。这是很愚蠢的举动,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了你的人性,并不理智。」

「可我终于能明白一些……」

清冷的声音,一点点含了笑意,低了下去。

「……他小时候所说的,『理想化』的天真了。」

他好像终于明白一点……苏文笙最后的残留的、单纯的快乐了。

是男孩的影响让他站了出来,选择了一条理想化的路——宁愿降低文明生存率,也要保全苏明安的「自我」。

相信苏明安未来的……无限可能。

为此,他放弃自身长达千年万年的未来、寿与天齐的漫长岁月。

在最后,言灵尚未生效时,离明月聊起了许多事。

他捂着苏明安的手说,不冷了,不会再冷了,孩子,从此以后,就有春天了。

然后他说起,生命中,他曾无数次见证过大雪。京城的雪,飞艇的雪,岛上的雪……却没有一次雪,比今天更暖。

他说起,那还未安置好的教堂、教士们尚未整理好的书籍、炉子上暖着的一壶桃花酒、尚未写完的福利院名单……说起苏绍卿小时候,比任何人都活泼。说起那夜浓重的雾,他抱着沉睡的青年,一步步走上楼阁,亲手将铁链拷在青年手腕上。还有那他们尚未实现的大同盛世……

说起稻亚城那些乖巧的女学生、总是不修边幅的夏老师、来年要举办的施粥会、喷泉边上贪食面包屑的白鸟、门口那棵苍翠的梧桐、桌上还未煮沸的茶水……说起楼兰的月夜、长平的战争、太华的瀑布、西域的驼铃……

说起他千年的生命,那漫长的一切,早些年遇见的小士兵,如今已经有一个庞大的家族,墓碑立在山坡的最角落。早些年遇见的卖布的小姑娘,被家里逼着成婚,也不知哪里去了。还有那曾经摸过他头的嬢嬢,提着担子,在冰柱子边卖着冰糖,如今这手艺怕是传了十几代……

又说起那位同样生命止于十九岁的男孩,从小就喜欢冰糖与山楂片,也有小孩子的脾气,爱调皮,有时候还会拌嘴……

只不过,他最后红着眼眶说,

……他对不起那个男孩。

他垂下头,银白的发丝随风扬起,遮蔽了苏明安无意识红着的眼眶……

「明安。」

「以后记得……多笑一笑。」

他凝望着苏明安眼中的清光。

好像……

看到了这千年万年的霜雪。

原来他也,放弃了自身的流动。

「已经够苦了……多开心一点吧。」

雪白的发委顿在地,无声而永恒的蓝月下,言灵终于完全转渡到了他的身上,鲜红的恶意,一瞬间盖过了他眼中清冷的眸光。

而后,

十字架链逐渐从他化为虚无的手中掉到了地上。

「叮当。」

清脆一声。

片刻后,

苏明安才像意识到什么一样,发出一声绝望的喘息,手中一片冰凉。

祂抱着怀中安静的白发人,泪水自祂迷茫的眼中落下。

……

「……教父?」

……

祂好像没能明白,以后不会有人让祂叫出这个称谓了。

怀中的身躯在这一瞬间变得透明,承载了永恒的诅咒,他不会再睁眼凝视祂,也不会再开口唤祂「明安」。

稻亚城的关怀、最初那袋面包、温暖的外衣、亲手焐热的被子、写满鲜血的规则书……

都不复存在。

祂擡起手,去翻那对闭上的眼皮,眼皮翻开了,白色的瞳孔里没有光。祂喊了好几声「教父」,拉扯著白发人的嘴唇,无论怎么拉扯,都没有声音传出来。

为什么。

他让祂多笑。

可祂……

「……教父?」

祂僵硬地立在原地,试图露出一个难看的笑,但是,没有成功。

「你再教教我啊……教父。」

「成神后,我好像就不会笑了。」

「你的仙之符篆还没给我呢……既然这个给不了,那多给点好东西吧,教父……」

情绪彷佛被死死压制着,心头传来尖锐的苦痛。

怀中躯体的表情定格在微小的笑容,竟让苏明安想起记忆里苏文笙最后坠湖的笑。

……最终,到底是谁活成了谁。

「教父。」

祂迷茫地站在原地,摇晃着怀中不动的身体,不知为何而落的泪水,向着地面无声坠去。

祂彷佛看到。

他们初见时,白玉亭下,银丝绣成的玉色长袍。一阵风动,玉佩叮当作响,霜雪般的人便回过身来,望向他。

白发飘扬,静谧无声。

时间河流在他们之间流淌,千万道相似的身影在祂脚下蔓延。

「……明安?」

然后,白发人终于叫出了确凿无疑的名字,打破了凝滞的寂静。

「二月了……」

而祂向他走去,念诵着读课文般慷慨激昂的文字。

他们立于白玉亭下,望着这一场从天而降的新雪。

「桃花开了,玉衡。」祂说。

「嗯,春天来了。」他笑了:

「这是我千年间见过……最暖的雪。」

风动,铃响,蝴蝶生。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千年逝。

一梦长。

……苏明安抱着离明月,擡头。

教堂门口,飞来几只蝴蝶。

也许是天降大雪的缘故,气温太冷,它们躲避大雪,主动飞进了室内。

……

【「别走太远,文笙。」他说。】

【苏文笙站在教堂门口,回望着他。】

【「可我想捉一只蝴蝶,送给您。」】

【少年喜欢各种昆虫,但每次抓,蝴蝶都会从他指尖溜走。】

【最终,他追不上任何一只蝴蝶,也抱不住任何一个昆虫缸。】

【「为什么这么执着?」他问。】

【「我听说……要是让蝴蝶亲吻自己的眼睫,就能得到好运……我想让您得到好运,教父。」】

……

下一秒,

——从门外飞来的蝴蝶,擦过教父已然永久阖目的眼睫,悄无声息。

彷佛一个代表祝福与新生的吻。

文笙。

——你追不上任何一只蝴蝶,也留不住任何一只蝴蝶。你竭尽全力,狼狈至极,也不过留住了一个空荡荡的昆虫缸。

但最后,蝴蝶主动朝你飞来。

这一瞬间——

……

你追上了它,它留住了你。

……

——你不必和任何人比较啊。

文笙。

如果有世界游戏……

你不会比任何人差。

……

教堂的蝴蝶亲吻了教父的眼睫。

苏明安拾起了,地上那,缀满光辉的剑。

教堂角落,一个全身漆黑的牧师走来,朝着苏明安单膝跪地。这位牧师是教堂里唯一存活的人,为了保证往后教堂的运行。

「他们都说您是神明,您真的是神,对吗?」牧师捧起苏明安的衣角,虔诚一吻。

「……是。」苏明安抱起离明月无声无息的身体,起身,承诺着:

「我是神明。」

以生命为代价延续的神明之自我,势必以更大愿景偿还。

我许诺,

——我会救赎你们所有人。

——记住你们所有人。

——拯救你们所有人。

然后,他垂下头,望着离明月苍白的脸颊,眼角凝结着一滴未坠的泪。他伸手,缓缓将这滴泪拭去。

「……这是您期望的。」

他低声说。

「对吧,教父。」

「是您教我的。」

「我向高天承诺——我将固执踏入这生命,不论千年,不问命运。」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

「……岂余心之可惩。」

教父没有回应他。

沉睡着,嘴角却始终轻扬。

彷佛在提醒他。

多笑。

……

「叮咚!」

【您已达成(离明月)角色结局:HE·笙上月】

【(笙上月):

【「明安。」】

【「多笑。」】

【「也许,在你第一次踏入教堂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走向『你们』了。」】

【「我仍记得文笙最后一次和我的对话。他说,非要那位救世主降临不可吗?能否……给他一点机会?」】

【「我望着他眼中的渴望,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苦。在傍晚,我终于去祈求神灵,我跪下恳求,神灵啊,是否可以换我自己,去替代文笙。我可以替他去死。」】

【「神灵说,不可以。」】

【「我至今仍然记得神灵脸上的冷淡。神灵说,我将拥有悠长的岁月和长达万年的人生,在理想国的庇佑下,我将拥有无尽的可能……甚至,我能因为寿命之悠长,最后位格超越叠影,寿比天齐。」】

【「所以我不能替代苏文笙死。苏文笙死,是因为他毫无『价值』。」】

【「我第一次感到了庞大的迷茫。」】

【「……那是我自成为主教以来,第一次对神灵产生如此庞大的反感。我却深知祂是对的,而我是错的。」】

【「那个夜晚,文笙最后一次走入我的房间。从小到大,他睡不好觉,总会做被取代的噩梦,所以会和我多聊一会,今夜也是如此。」】

【「他问我,结果怎么样?」】

【「我告知了他实情。」】

【「他沉默了一会,说,好吧,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证明我有价值,我已经十九岁了,是男子汉了,我肯定能做得很好的……」】

【「我却知道,来不及了。」】

【「正是因为他十九岁了,已经是最后的期限了。」】

【「神灵让我看了世上亿亿万万的悲剧,都是因为……合格的救世主还没有出现,所以人类被迫继续等待下去,那些悲剧才会发生。有千万个苏文笙一样的孩子,死于这些悲剧。」】

【「我对着蓝色的月光,静立一夜。」】

【「最后那一天,他离开教堂前,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笑着,对我说,如果真的要换人……那么,请照顾好那位即将到来的救世主,竭力培养那位救世主,尊重那位救世主的意愿。即使救世主不愿离开小城,也请答应。他知道自己能力不足,连一只橘猫都救不了。所以,若是那位救世主能代替他,他不会责怪。」】

【「那夜,我目送他坠入湖中,他的目光与我相对,却什么都没说。」】

【「从此,他成为了我一生的梦魇。」】

【「我曾以为,我将终其一生,航行在这漫长的岁月之上,既无喜乐,也无幸福。日夜沉浮于噩梦。」】

【「我无数次梦见他,站在湖边,为我捉来蝴蝶,对我说。」】

【「教父,蝴蝶逃跑了。」】

【「教父,蝴蝶不见了……」】

【「直至那天,你第一次踏入教堂。我望着你,意识到了你们之间的相异之处——你那天真而稚拙的理想主义……竟然真的能开出千朵万朵的花,而不是焚烧殆尽的尘灰。」】

【「我意识到,文笙与绍卿也许没有死,他们在你的身上永生了。」】

【「自那以后,我再没做过那种噩梦。」】

【「也许,我开始向着『你们』靠拢。支持我活下去的理由,逐渐变成了保护『你』。」】

【「我逐渐发现……梧桐、麦穗、月光……原来这些东西,也能美得动人心魄。】

【「以至于,我愿意放弃那种超越叠影的可能……我愿意放弃我那千年万年的生命、万生万世的丰富多彩,留住『你』……留住『你们』。」】

【「孩子。」】

【「你要活下去。」】

【「——祈求你旗开得胜,祈求你得偿所愿,祈求你武运昌隆。」】

【「你会反抗黑暗之事,扫清世间的不义,清洗腐朽与尘垢。」】

【「你要荡平千万恶念,回归千年之前……完成千年的祈愿。做尽我们做不到之事。」】

【「然后,你会展现出——你那——」】

【「弥足珍贵的天真。」】

【「满怀执着的理想。」】

【「永不磨灭的温热。」】

【「涵盖世间的无私。」】

【「……这些都永恒地属于你。」】

【「然后,我会祝福你。」】

【——人生光明,安康永顺。】

【——生生世世……不。】

【只此一世吧。】

【……】

【不冷了,不会再冷了,明安。】

【……从此以后,就有春天了。】

……

苏明安仍记得,离明月最后在他耳边诉说的话。

——苏明安,我的孩子。

我以我的全部灵魂、情感、记忆、千年万年的转世来生、我此后无尽的可能性,在此虔诚祈求,

——请诸神,眷顾于这样的孩子吧。

请诸神,看看这样的孩子吧。

他不应当被剥夺自我,忘却同伴,无法返乡。世事不该这么辜负他。

所以,我会替他去承受,更改这悲剧的结局,让他拥有光明的未来。

请祝福这位年轻的孩子吧,祝福他,喜乐安康。

圣哉……

圣哉。

我的孩子,你定能融尽霜雪。

因你足够滚烫。

请永远保留你理想化的天真,永远挡在轨道前,成为黑暗里行走的光。

然后……去吧。

飞吧。

——去找寻你的理想乡吧。

……

……

「叮咚!」

【TE3·(你与他的理想乡)完美通关进度:99%】

【TE5·(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完美通关进度:0%(离明月死亡,本条线路失败。)】

……

「跑慢点,慢点……」

窗外,男孩笑着,一头扎入了光晕里,像要扎进光辉明亮的未来去。

千年的白发人跟随着这条稚嫩而年轻的生命,一步踏出——

他们行走在自由的日光下,固执地踏入了这生命的洪流。

他们在此驻足太久,

终于可以离去了。

捉只蝴蝶给我看吧。白发人说。

男孩笑着说。

好啊。

教父,偷偷告诉你,其实我早就捉到啦。

……

第1135章 一千一百三十三章「因你足够滚烫。

苏明安将离明月的尸体放在了教堂内室的冰棺里。

谁能想到,教堂内室会放着一具冰棺,大小正合适。在牧师的指引下,苏明安看到冰棺的一瞬间,就明白了……离明月是早有准备。

棺里放着黄玫瑰与紫色风信子的永生花,把冰冷的躯体放下去时,苏明安感到自己像是松开了一堆融化的霜雪。

祂坐在冰棺旁,忽而望见了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有矩令的转接方法、理想国的合适区域、千年间的世事……

都是离明月的字。

【5年2月19日,3546时间线(643,164)座标,是放置理想国的区域之一,谨记。】

【9年11月3日,预计观测800+伽马,可供八级言灵及以下完成转接。】

【13年4月11日,看到了自己的预期寿命,剩余12271年,应当足够支付代价……】

【14年12月31日,最后一次去看文笙的墓。】

【15年1月13日,最后一次确认条件无误,勿忘最后给明安的祝祈词,写于此地:「天予昌平,地赋万盛,请诸神祝福……」】

【……】

苏明安无声注视着墙壁,彷佛看到了离明月独自一人为自己安排死亡的模样。

……祂很难想像,那是多么庞大的孤独。

离明月许多年来,应该就是独自坐在这个窄小的内室里,日夜思考着自己的死亡。他一笔一划将要叮嘱的内容,写在周围的墙壁上。他独自一人收集各色永生花,将它们布置在冰棺的每个角落。

他坐在冰棺旁,反反复覆构思着这场万无一失的死亡——

推算到底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足够转接叠影的诅咒。

推算在最后的时刻,他要对孩子说出怎样的话,才能让孩子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推算在最后,他要给出怎样美好的祝祈词。

推算自己的死亡,如何才能利益最大化。

而他唯一为自己考虑的地方,只有这一具冰棺。他为自己布置了一具美丽的冰棺,并告知牧师,请把他葬在这具冰棺里。

这是他唯一的私心。

【你能融尽霜雪,因你足够滚烫。——教父】

……

这是苏明安发现的一张纸条。

祂以为自己能在冰棺里找到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苏文笙遗留的物品,或苏绍卿遗留的桃花酿。毕竟这是离明月精心布置的沉眠之地,身边应该会放一点孩子的遗物。

然而,除了那张祝福苏明安的纸条,其他什么也没有。

望着离明月静止的容颜,苏明安突然明白了。

也许……离明月在最后都认为,苏绍卿和苏文笙不会原谅他,所以不能将他们的遗物放在自己身边。

「……」

苏明安忽然感知到了类似苦痛的情绪。

耳边一片寂静,心脏彷佛开了尖锐而痛楚的小点,流淌着苦涩。祂不明白这是什么。

祂最后看了一眼冰棺中的白发人,离明月安静地闭着眼,不需要整理仪容,本身就是最规整的模样,衣领和袖口严格折叠至教会规范的尺寸,白发流泻于黄玫瑰与紫色风信子的簇拥之间,像一场融化于春花之间的新雪。

他的双眸微闭着,让人以为他还会睁开眼。嘴唇几乎无色,连最后几分属于生命的红润都消失了。看起来睡得很安稳,像陷入了一场长梦。

苏明安伸出手,将离明月冰冷的双手交叠至小腹,将那本已经被牧师手抄过的《规则书》原书,缓缓放置在了离明月肩侧。

既然你不愿让孩子们遗留的东西陪你安眠,那……

祂在揹包里翻到了一个鲜红色的蝴蝶发卡,像黑鸟雕塑一样,都是无用的杂物,不知是什么时候放进了揹包。

但至少此刻,

……它可以是一曲属于教父的安魂曲。

这枚蝴蝶发卡放在了流淌的白发边缘,鲜红色的蝴蝶停留在离明月脸侧,像在亲吻他。

「……晚安,教父。」苏明安看了一眼离明月苍白的脸。

……这真的是最后一眼了。

祂闭上眼,举起命运之剑,挥下——<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离明月身边的因果线,噼噼啪啪断开。

为了保证离明月身上的言灵不会被叠影收回,苏明安需要切断离明月身上的所有因果线。

下一刻,教堂那些精致的壁画、未写完的福利院名单、炉上热着的一壶酒、玻璃柜里的孩童涂鸦……都开始消失。

——在大众的社会认知之中,离明月不复存在。

离明月的所有因果线断裂,只有本质上是神的苏明安与神灵能记得他,他存在的痕迹会被抹去。

这是因果上的「遗忘」,并非「抹杀」。

神话典籍上的「秩序天使」之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别的文字。「十三主理人」变为了「十二主理人」。《规则书》上,「离明月」的姓名被抹去,人们更愿意相信如此造福世间的书籍,是神明大人创造的。

不会有人记得他的付出与功绩。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有一位白发的教父,他筹备了一场万无一失的死亡。

如果离明月没有替苏明安转接言灵,此刻被遗忘的,就是苏明安。

苏明安忽然似有所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这是祂初入副本,在苏文笙房间里找到的手机,是苏文笙生前用的。

……

【夏嘉文(备注:大学的辅导员)】

【林云亭(备注:心理咨询中心负责人)】

【月(备注:教父)】

【请叫我魔王大人(备注:梦巡家苏洛洛)】

【?(备注: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好友,忘记是谁了)】

……

苏明安盯着这五个联系人,望见第三个联系人的名字开始转变——

……

【月(备注:教父)】

……

【……】

……

【?(备注:是谁?)】

……

「月」这个名字,变为了「?」。

祂迅速拨打了这个电话,「嘟嘟」两声,原本能传出教父清冷之声的号码,传出了「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的声音。

这一刻,祂明白了「遗忘」的沉重。——祂好像忽然知道,为什么副本最开始,他看到联系人中有一个「?」。

……

【?(备注: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好友,忘记是谁了)】

……

鸡皮疙瘩骤然起了一身。

难道……

在祂到来之前,这种情形就已然发生过一次。这个被遗忘的人,是谁?

不过,探究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时,分身明走了过来。此时的分身明没有独立意识,因为苏明安早已把复制过的「自己」注入了分身明,完成了身体切换。

之前苏明安被叠影困在九幽,他事先把「自己」复制在了分身影上,本体留在了九幽,完成了意识的脱逃。如今,他再度把「自己」复制在了分身明上,又一次完成了意识的脱逃。

不过,如果再被困住,就没有额外的躯体让他脱逃了。

苏明安将意识转移至分身明上,他睁开眼,望见了面前成神状态下的自己。神明苏明安双目无神,满头白发齐至腰间,洁白的触须拖曳在身后,由于失去了苏明安的控制,像一尊无生命的瓷器。

苏明安将自己留在教堂内,意识重新切回神明苏明安,向天空飞去。

祂的神情再度恢复了冷漠,没有人知道他已然金蝉脱壳。

——这是最后的步骤了。

将这具神躯投入星空,脱离旧日之世的文明范畴,叠影就不能再直接攻击这个文明。

至于苏明安自身,他的意识可以切回留在教堂里的分身躯体,安稳地度过这千年。为了防止叠影顺着其他人的因果线,顺藤摸瓜找到苏明安本人。所以,最好让所有人都以为,投向天际的神明苏明安,就是苏明安本人。

祂需要演一场戏。

——【神明为了旧日之世,牺牲自己,投向了星空。】

这也许将是写在神话典籍里,旧神最后的故事。

……

被白色触须摔了个狗啃西瓜后,萧影逃跑了。

他没能炸毁旧神宫,任务失败了,本来已经做好了被叠影杀死的准备。他为了母亲的命,伤害了他纯白的高塔,最后母亲也没能救回来。

他不想活下去。

但他没想到……即使他什么都没做到,叠影也放过了他。

叠影出现在他面前,淡淡道:「等到一切结束,我会把你和你的母亲都送去一个安全的文明。现在,离开我的视线,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你自由了。」

虽然说着不耐烦的话,叠影却许诺了祂本不用付出的诺言。

一个东西甩了过来,萧影接下,是那个黑鸟雕塑。他原本把它丢了,因为他不想再看到这种罪恶,却没想到叠影捡了回来,还给了他。

他已然得偿所愿,却彷佛没从梦里醒来,呆呆地抱着黑鸟雕塑,好像丢了魂魄。

「滚吧,我还要继续入侵。」叠影消失在他的眼前,回归天幕之上。

萧影闭上眼睛。

抱着黑鸟雕塑,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身为主理人,他本该和朝颜他们一样,牢牢守在天空,抵抗入侵。

然而,萧影的心中空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最开始是主办方的胁迫,随后是旧神的赌约限制了自由,最后是叠影的胁迫……为了妈妈得救,他一次都没有为自己活过。现在,他终于得偿所愿。

只要他一直向前走,离开圣城的范畴,他可以活得很自由。

这时,他听见了人们的惊呼声——原来是消失了一段时间的神明,重新飞上了天空。

萧影停下了脚步,呆滞地望着那道纯白的身影……祂真的成了一座纯白的高塔,神圣、公正、美丽。

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不再被胁迫了——所以,他想大胆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要对那座高洁的白塔说——

我对不起你。

是我无法放弃母亲的命。

我拼尽全力恳求叠影更改了任务,如今我仍然希望向你赎罪。

萧影扔掉了黑鸟雕塑。

原本视若珍宝的家乡之物,却被他自己扔掉了。他大步向着圣城中央跑去。他想直面自己的罪孽,哪怕苏明安不原谅,至少……他想要倾吐自己的歉意,哪怕他这一周目还什么都没做。

他有完美通关带来的强大实力。余下的千年,苏明安肯定需要战力,他可以为苏明安战斗千年来赎罪。

他们还有千年的时间,他会尽力弥补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苏明安的下一句话。

苏明安仰望星空,看向叠影。

「我答应你。」苏明安说:「我跟你走,你放过旧日之世。」

萧影睁大眼睛。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呆在了原地。

他心中正在思考的千年赎罪计划,破裂了。

神明连接受他歉意的时间都没有……祂为了旧日之世,选择了献祭给高维者。

……不行。

萧影向前跑。

青石板被他踩得啪啪响。他用尽全力跑着,想跑到那片天空之下。

像是放学路上无数次跑过积水的泥潭,他大步向前跑,炽烈的风吹起他的黑发,他一时间恍惚觉得,自己彷佛又成了那位追赶麒麟的虹猫少侠。

……对了,位格……位格!

他的位格也很高啊,如果让他成为「代价」,能不能帮苏明安转移言灵?母亲已经被救下了,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欲望,如果让他死……能不能保下苏明安?

这种想法一旦冒出来,一发不可收拾。他开始思考怎么转接言灵,怎么救下苏明安……

「哗啦啦,哗啦啦。」

青石板的积水,溅湿了他的皮靴。

但他根本想不到的是,就连这种赎罪的方法,都已经被一位教父实践过了。他即使想付出生命,苏明安也不再需要。

而且就算作为代价,他也远远不够。

……

叠影听到了苏明安的话,露出了愉悦的神情:「……真的?」

苏明安点了点头。

「——苏明安,我们不需要你去牺牲自己,你要是实在救不了,就拿着我的生命权柄离开。」旁边的朝颜反对。

「神明大人,您就算跟叠影走,祂也未必信守诺言。」李御璇也在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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