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赤报队与《年贡减半令》【5500】

除了西乡吉之助之外,“萨摩三杰”的另外二位——小松带刀、大久保一藏——也都在这儿。

这一会儿,就跟西乡吉之助一样,小松带刀与大久保一藏也朝坂本龙马投去犀利的眼神。

西乡吉之助扯了扯嘴角,半是嗤笑、半是苛责地反问道:

“坂本君,我没听懂你的意思。”

“什么叫做‘任何会导致大量伤亡的行为,都不可取’?”

“我们可是在打仗啊。”

“既然是打仗,那自然就会产生伤亡,哪儿有打仗不死人的。”

“难不成你想告诉我,我们理应放下武器,改为每日诵经做法,以此来咒杀橘青登吗?”

这时,大久保一藏冷不丁的插话进来:

“坂本君,对于你近期的所作所为,我已有所耳闻。”

“据说你主张与‘北朝’对话,通过谈判的方式使天下恢复安宁。”

“你是我萨摩的座上宾,所以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了。”

“但该讲的话,还是得讲明白——坂本君,你实在是太天真了。”

“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在谈判桌上也得不到。”

“两片嘴唇轻碰几下,就想消弭纷争……怎么可能会有这等好事。”

“你去翻翻史书吧,看看史书上有多少字眼是用鲜血写成的。”

跟经常在人前亮相的西乡吉之助、小松带刀相比,主管萨摩内政的大久保一藏要低调得多。

虽在外界名声不显,但在萨摩内部,“大久保一藏”之名具备“使小儿止啼”的威能!

因为行事果断、狠辣,俨如一台没有七情六欲的“政治机器”,所以萨摩民众都对他既敬又惧。

对于萨摩藩的广大士民而言,大久保一藏实乃“冷酷”、“无血无泪”等词汇的人间化身。

西乡吉之助和大久保一藏的先后发难,并未使坂本龙马退缩。

“西乡君,大久保君,你们都理解错我的想法了!”

坂本龙马昂首挺胸,一字一顿地正色道:

“我并非拎不清轻重的傻瓜。”

“我当然知道在战场上分胜负之前,任何谈判都是不见效的。”

“我所主张的,是在让橘青登吃苦头后,不要扩大战事,更不要用‘败者’的眼光来看待‘北朝’的士民们!理应视他们为吾等的重要同胞!积极地对他们采用怀柔的手段!”

“近几年来所流的血,已经够多了!不要再多流了!”

“吾等为何要热衷于自相残杀呢?”

“西方列强对我们的国家虎视眈眈,值此千年未有之巨变,吾等不是应该团结一心,携手共进吗?”

坂本龙马沉着地环视全场,静待对面的回应。

西乡吉之助和大久保一藏双双缄默——这回儿换小松带刀出声了。

刚刚一直沉默不语的小松带刀,这时淡淡地开口道:

“坂本君,你可晓得我们有多少同志被‘北朝’所害?”

“即使我们愿意放过‘北朝’,长州那边也不会同意的。”

“长州人对‘北朝’怨之入骨,对于橘青登、松平容保等首恶,更是恨不得将他们挫骨扬灰。”

“毫无疑问,在击败‘北朝’后,长州人肯定会把秦津、会津二藩彻底毁灭,谁来都劝不住。”

坂本龙马轻蹙眉头,语气沉重:

“我正是为了阻止这种蠢事,才于此时此地向诸位建言!”

“能够阻挠长州的报复行径的人,就只有在座的诸公了!”

大久保一藏紧接小松带刀之后地冷声道:

“坂本君,我算是听明白你的想法了。”

“简单来说,你的主张是‘谈判为主,战争为辅’。”

“在打怕‘北朝’后,便改用谈判的方式来促成和平。”

言及此处,大久保一藏发出露骨的、毫不掩饰的嗤笑。

“哼,看样子,我说你天真,还真是没说错啊。”

“你刚刚说‘在让橘青登吃苦头后,不要扩大战事’。”

“那我倒想反问你一句:究竟要打到什么程度,才能让橘青登吃些苦头?”

“拿下京畿吗?拿下浓尾吗?还是要一直打到关东,把江户也拿下?”

“橘青登是意志坚韧,百折不挠的豪杰。”

“区区的一两场失败,怎么可能会使他灰心丧气?”

“坂本君,我们与‘北朝’的战事,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啊。”

“我们争的是正统的归属,争的是天下的归属!”

“这等级别的战事,没有任何留手的余地!我们必须要全力以赴,大打特打!直到任意一方彻底倒下不动为止!”

“岂可在打到一半时,突然停下来问对方‘不如我们谈谈吧’?”

“别把战争当儿戏啊!”

对于大久保一藏的这番严厉指责,坂本龙马早有预料,并做足了相应的准备。

怎可惜,未等他回复,西乡吉之助便用平静的口吻抢断道:

“……坂本君,你的主张,我已大致清楚。”

“兹事体大,并非我们萨摩说了算,需要‘西国同盟’的所有高层达成共同意见后,才能最终拍板。”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很有道理。”

“等之后与桂先生他们见面了,我会向他们分享你的主张的。”

西乡吉之助说得很客气,看似是接纳了坂本龙马的意见。

可实质上,任谁都听得出来,他只不过是在敷衍对方。

坂本龙马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已敏锐地嗅到“逐客”的气息。

百般纠结过后,他将喉间的字词咽回肚中,转而发出长长的、无声的叹息。

……

……

一场本应其乐融融的“表彰会”,就这么以窘迫的氛围作结。

告别“萨摩三杰”后,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并肩离去。

在移步至无人的冷清地方后,忍耐已久的中冈慎太郎终于爆发,没好气地怒斥道:

“龙马,你又在发什么神经?你刚刚为什么要说那种蠢话?”

坂本龙马淡淡道:

“我只不过是陈述己见而已。慎太郎,难道你不觉得我的想法是正确的吗?”

“正确?哪里正确了?”

大冈慎太郎拧紧眉头,满面不善地怒瞪坂本龙马:

“你刚刚啰嗦了半天,不就是想说我们要对‘北朝’手下留情吗?”

“‘北朝’乃倒行逆施的伪廷,报复他们,让他们为自己的愚蠢付出血的代价,有什么不对?”

“再者说了,‘手下留情’是强者对弱者的特权。”

“吾等与‘北朝’的实力对比,撑死也就旗鼓相当。”

“纵使吾等拼尽全力,也不一定能打败‘北朝’。”

“如此情况下,我们有何资格去谈什么‘手下留情’?”

“大久保君刚刚说得不错。龙马,你确实太天真了!”

坂本龙马听罢,苦笑一声:

“天真……或许吧。”

自嘲地轻笑几声后,坂本龙马倏地转道向左。

中冈慎太郎见状,赶忙顿住脚步,快声问道:

“喂!龙马,你要去哪儿?”

“京都。”

“京都?你去京都做什么?”

“去见阿龙和登势婆婆。顺便看看有没有办法接近橘青登。”

“什么?接近橘青登?你想刺杀橘青登吗?”

“怎么可能,就凭我这副业已迟钝的身体,怕是连橘青登一根寒毛都碰不到。我想跟橘青登见一面,好好地跟他谈谈。若欲以和平的方式弥合南北,需要南北双方一起努力才行。”

“跟橘青登谈判?喂!你小子发疯了?你是谈判谈上瘾了吗?你知道现在的京都有多么危险吗?满大街都是新选组的巡逻队!”

坂本龙马毫不理会中冈慎太郎的劝诫,自顾自地走自己的大路。

中冈慎太郎咬了咬牙,颊间现出犹豫之色。

少顷,他用力地剁了下脚,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去:

“龙马!等等我!我陪你去京都!”

“哦?慎太郎,你要当我的保镖吗?”

“就凭我这稀烂的身手,你当我的保镖还差不多!我是来规劝你的!我已经怕了你了!我要在你的耳边不停唠叨!直到你回心转意,彻底放弃你的天真想法为止!”

……

……

西乡吉之助站在窗台边上,静静地俯瞰着逐渐远去的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

“那个坂本龙马,实在是太放肆了。”

大久保一藏紧皱着眉头,面似寒霜地移步至西乡吉之助的身旁,眼神冰冷地注视着坂本龙马的逐渐远去的背影。

“看样子,我们近期确实是太娇惯他了,以致于他有点搞不清楚自己的地位了。”

“区区一介说客,竟敢蹬鼻子上眼,对我们说三道四。”

一旁的小松带刀抱着双臂,淡淡地补充道:

“坂本君最近四处弘扬他这‘怀柔’的主张。”

“他本就是一个口齿伶俐的辩士,已经有不少人听信并认同其想法。”

大久保一藏听罢,颊间的冷意更重:

“哼!大战在即,出了这么一个四处动摇我方军心的家伙,真是晦气!”

沉默片刻后,他幽幽地把话接下去:

“西乡君,坂本君的这等做法已越界了,我们必须要制止他。”

小松带刀耸了耸肩:

“制止?怕是没这么容易啊。坂本君是个倔脾气,光靠言语是劝不动他的。”

大久保一藏撇了撇嘴,沉低眼皮:

“……如果光凭言语无法让他住口,那就换个方式让他闭嘴。”

小松带刀沉默了。

须臾,他挠着前额,叹息一声:

“……大久保君,可以别这样吗?”

“只不过是意见不合,就要致他于死地,这实在是……太不近人情了。”

“更何况,坂本君乃‘西国同盟’的大功臣。”

“这种狡兔死,走狗烹的残暴行径,请恕我无法苟同。”

“更何况,我们当前的处境,还没有乐观到能随意宰杀走狗的地步。”

小松带刀话音刚落,大久保一藏便露出不耐的神情,粗暴地喝道:

“‘西国同盟’的成功组建,难道全是他坂本龙马一人的功劳吗?”

“光凭他这‘祸乱军心’的罪责,就足以将他枭首示众!”

“上下同心者强,上下同欲者胜!”

“眼下最为紧要的事情,便是聚拢人心!如此方可整合出最大的力量以战胜‘北朝’!”

“若任由坂本龙马继续宣扬他这所谓的‘怀柔’政策,定使人心涣散!”

“一部分人想着‘强硬’,另一部分人想着‘怀柔’,各自行事,这仗还怎么打?不如趁早向橘青登投降算了!”

大久保一藏咄咄逼人,并不因对方是自己的重要同事而收敛锋芒。

他与小松带刀瞪视着彼此,谁都不退让。

幸而西乡吉之助及时出声,打断了二人的争执:

“……此事稍后再议。”

说罢,他扭头看向小松带刀。

“带刀,有相乐总三的消息了吗?”

小松带刀摇了摇头:

“没有。唉……总三的脾气比龙马还倔……”

相乐总三——西乡吉之助为组建萨摩御用盗而大量招募浪人时,所发掘出来的逸才。

他原是一私塾先生,讲授国学、兵学,宣扬“尊王攘夷”的思想,门徒最多时高达上百人。

文久元年(1861),他毅然停办私塾,托词去东北奥羽地方旅行,从其父小岛兵马手中提取黄金5千两,奔走于信浓、上野、下野一带,邀集当地豪农、豪商出身的草莽志士,组织尊攘团体,又联络长州,久留米的尊攘派,密谋暴动,实行尊王攘夷。

之后,他又组建了以豪农、自耕农和佃农为主体的武装队伍“慷慨组”,与其他志士团体“真忠组”、“天朝组”联合行动,分别在赤城山,高崎城,横滨等地举兵攘夷,火烧外国洋馆,但因准备不足,加之内部分裂,叛徒告密,事败未果。

“慷慨组”的赤城山举兵受挫后,相乐总三又到信浓诹访郡等地活动,以图再起,又遭失败。

但他仍不灰心丧气,元治元年(1864)3月参加水户藩尊攘派的筑波山举兵,不久因不满水户尊攘派内部热衷于党争而忽略尊攘斗争,返回江户。

再之后,他接受西乡吉之助的征召,赶赴萨摩,加入了萨摩御用盗。

简而言之,相乐总三虽非尊攘志士中的老资历,但他有着格外丰富的造反经验!

即使在茫茫多的尊攘志士之中,也很难找到履历这么漂亮的人才。

西乡吉之助十分赏识相乐总三,故将他提拔为萨摩御用盗的统领,对他委以重任。

相乐总三并未辜负西乡吉之助的信任。

受命率众奔赴京畿以扰乱“北朝”的后方后,他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在执行任务之余,他十分积极地向幕府领内的农民们宣传《年贡减半令》。

《年贡减半令》——此乃“南朝”为争取民心而新拟的政令。

顾名思义,该政令的大致内容,便是将幕府领内的租税统统减半。

建议“南朝”施行《年贡减半令》的人,正是相乐总三。

相乐总三的父亲是豪农,掌管过村政,因为是农民之子,所以他有着很重的农民情节。

他义无反顾地投身尊攘运动的一大缘由,便是看不惯幕藩领主们对千万农民的层层盘剥。

这种能够笼络人心的政策,“南朝”的高层们自然是乐见其成,故痛快地采纳了相乐总三的建议,使《年贡减半令》得以通过。

不过,就在前阵子,一则意外发生了。

“北朝”与“南朝”的对抗是全方位、全领域的。

为了挣取各阶层、各势力的支持,双方倾尽手段。

掌握海量钱粮的各地豪商,自是上佳的拉拢对象之一。

站队是门学问。

有些商人站队“北朝”,那么自然会有其他商人站队“南朝”。

在葫芦屋的影响下,以大坂为中心的京畿商人们大多支持“北朝”。

三井、小野、岛田等其余城町的大特权商人,则有许多都倒向“南朝”,纷纷献金献款,寻求倚靠。

只不过,这些大商人并不乐见《年贡减半令》的施行。

减免了农民们的租税,那我们这些商人还怎么赚钱?

于是乎,他们联名要求“南朝”取消《年贡减半令》。

是要继续施行《年贡减半令》以笼络农民,还是要取消《年贡减半令》以取悦商人?

对“南朝”的高层们而言,这并非一个困难的选择——他们十分果断地选择后者。

于是乎,西乡吉之助向相乐总三传令,告知《年贡减半令》已取消,“南朝”是不会减免幕府领内的租税的。

此则命令,令相乐总三大为光火。

商定好的政策,岂可说悔改就悔改?

因此,他拒不相从,一意孤行地继续向农民们宣讲《年贡减半令》。

刚好在同一时间,新选组对御陵卫士、萨摩御用盗的打击开始了。

据点被扫清,副统领伊牟田尚平被擒,益满休之助等重要成员亦身陷囹圄,只有相乐总三等极少数人幸免于难。

眼见萨摩御用盗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已不足以继续执行“扰乱‘北朝’后方”的任务,西乡吉之助干脆下令召回萨摩御用盗的残部。

然而,兴许是对“南朝”失望了吧,相乐总三再度违抗西乡吉之助的命令!拒不归去!

对于那些想回萨摩的人,他并不阻拦,任凭去留。

如此,本就减员严重的萨摩御用盗,分裂为两部,大多数人灰溜溜地逃回萨摩,仅有少量人为相乐总三的崇高志向所感染,选择继续与他并肩奋战。

据悉,相乐总三准备整合其麾下仅剩的兵力,成立一支名为“赤报队”的新部队——取“赤心报国”之意。

曾受西乡吉之助青睐的相乐总三,如今成了分裂组织,擅自行动的叛徒……

想也知道,不对他施加惩处,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究竟要如何处置相乐总三——此乃最近常在萨摩藩的朝堂上被提及的议题。

西乡吉之助仍想给相乐总三一个机会,希望他能寄书来服软,乖乖认错。

然而……直到今日今时,他仍未收到相乐总三的任何来信……

在沉思片刻后,西乡吉之助深吸一口气,重新扭头望向窗外——视线尽头处已无坂本龙马的身影。

“相乐总三……坂本龙马……一个个的尽让人不省心……为什么你们就不能乖乖听话呢?”

他说着眯起双目,眼中泛出清冷的光辉:

“为什么你们偏要让我为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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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豹豹子玩《浪人崛起》时,虽被相乐总三打得很惨,但我从不生气——他是拟人的明治政府中屈指可数的真男人,值得尊敬。

第1119章 “京都第一美人”的再度登场!【5

新选组的“大记忆恢复术”有多么恐怖,是世所公认的。

池田屋一役后,新选组拷问尊攘志士古高俊太郎的详细过程,被传得神乎其神,俨然变为都市传说一般的存在。

什么新选组有个小黑屋,只要进去了就绝对别想全须全尾地出来……

什么新选组养了一批以拷问为乐的变态,这伙人的最大爱好就是拿受刑者的惨叫声来下饭……

伊牟田尚平、益满休之助等萨摩御用盗的重要干部被逮进新选组的牢狱后,他们很快就亲身体验到:世人对新选组的“大记忆恢复术”的评价,固然有夸大的成分,但恐怖是真的恐怖!

鞭打、石抱、火烙……刑具应有尽有,你能想到的拷问手段,新选组的牢狱里全都有,绝对有一款能让你精神崩溃。

上述诸法都不行的话,就直接采用经典的老办法——往人双脚上扎钉,自脚背入,从脚心出,再把人倒吊起来,两根钉上分别立着巨大的五目烛,使受刑者一边体验身体倒吊的痛苦,一边承受热油淌满全身的煎熬——截至目前为止,被收押的萨摩御用盗的诸多成员中,尚无人能捱到这一关。

如此,一通“大记忆恢复术”下来,嘴巴再硬的人也会乖乖张口,恨不得把小时候偷看过邻居姑娘洗澡的陈年往事,也给抖露出来。

顺便一提,萨摩御用盗的残部未能安然回到萨摩。

因为相乐总三抗命,伊牟田尚平等其余干部又沦为新选组的阶下囚,所以没有一个够资格、够能力的大人物来领导萨摩御用盗的残部。

因此,绝大多数人并没能回到萨摩,尚未离开京畿就被新选组的岗哨、巡逻队给逮住。

在拷问这些家伙后,青登得以知晓《年贡减半令》被取消、相乐总三的独走等诸多事宜的始末。

对于相乐总三的悲惨遭遇,青登既觉滑稽,又感惋惜。

该说他是太过天真呢,还是对“南朝”太过信任呢?

换作是青登的话,绝对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年贡减半令》的异常。

只消细究一番,便能发现《年贡减半令》的突然取消,是打从一开始就埋好伏笔的——“南朝”从未正式对外宣传该政策!

这种能够收买人心的大好政策,如果真想施行下去,那么肯定会于第一时间广而告之,断无遮遮掩掩的道理。

然而,直到捕获萨摩御用盗的残部,青登才知晓这项政策的存在!

这只说明一件事:“南朝”的高层们从未认真对待《年贡减半令》!始终做好了“随时可以取消”的准备!

虽然青登从不对“南朝”的道德水平抱有期待,但这种出尔反尔的恶劣行径,还是令他瞠目结舌。

青登本以为“南朝”终归是一个庞大的政治集团,总会有点底线。

没成想,“南朝”的高层们完全视底线为无物!连最基本的脸面都不要了!

此事过后,青登进一步看清“南朝”的虚伪做作,同时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南朝”的不易应付——这种没有道德的敌人,最为棘手!

不过,从另一角度来讲,“南朝”对《年贡减半令》的突然取消,也算是给青登送弹药了。

这种大好的宣传材料,岂可放过?

青登立即召来岩崎弥太郎,要求全力开动舆论机器,传言传起来!瓦版小报派起来!向全天下宣传“南朝”的无耻卑劣!

虽然“南朝”肯定会以“《年贡减半令》乃子虚乌有之事”来辩驳,但没有所谓。

舆论战的一大核心就是“你讲你的,我论我的”,别管有没有理,总之先别弱了势头!

到头来,《年贡减半令》成了彻头彻尾的闹剧,只是可怜了真心想让该政策落实的相乐总三。

说起此人……青登对他并不感陌生。

数月前的五棱郭战役,青登单独召见了在攻城战中立下大功的大石锹次郎。

是时,曾在萨摩混过一段时间的大石锹次郎,特地提及相乐总三,说他是不可小觑的俊杰,让青登多加注意。

看样子,大石锹次郎并未夸大,这人确实是有几分本事。

宁可与“南朝”决裂,也不愿违背自己的良心……纵使是敌人,也不妨碍青登对这种大丈夫致以崇高的敬意。

倘能相见,他很乐意将对方收至麾下,纵使做不成战友,做个朋友也行。

只可惜,他们暂时是无缘相见了。

在抓捕大量萨摩御用盗的成员后,新选组的牢狱都快被塞满了。

其中真正意志坚定的人,就只有伊牟田尚平、益满休之助等寥寥数人。

其余人等……说得直白一点,尽是乌合之众。

稍微亮下刑具,他们马上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很快就吐露出相乐总三的住所。

遗憾的是,当新选组的大部队直扑过去后,已是鬼影都不见半个,全无相乐总三的踪迹。

没能找到相乐总三,固然可惜,但萨摩御用盗已是名存实亡,是否逮住他这个统领,已经无关紧要了。

新选组对萨摩御用盗的围剿,大体便是如此,成果之丰硕,真可谓是大获全胜!

至于“伊东派”的灭亡,虽然无甚可说,但仍有几点须提及。

在击杀伊东甲子太郎的当夜,近藤勇和斋藤一顺利归队,并于次日穿着浅葱色羽织在人前走了几遭,彻底打消了民众对于“新选组分裂”的怀疑。

伊东甲子太郎已死,其党羽尽皆伏诛,因其反叛而遭致的破坏被降至最低,就结果而言,这起事件已然是圆满结束。

不过,因之产生的间接影响,却没这么容易消弭。

“伊东派”的不少成员——比如服部武雄、铃木三树三郎——都是颇具才干的能人。

要想填补这些人的空缺,可没这么容易。

其中最杰出、最难找到替代者的人,当属伊东甲子太郎。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像伊东甲子太郎这样擅长文书工作的逸才,就更是罕有了。

少了伊东甲子太郎的辅佐,山南敬助肩上的担子登时沉重不少。

他拼尽全力,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将猫的爪子也借来使用,才总算是勉强保持住总务司的正常运转。

如此,足可看出伊东甲子太郎的有能。

对于伊东甲子太郎的反叛,青登是真心觉得遗憾的——少了这么个优秀的人才,想要找人来顶替都无从找起。

总而言之,“伊东之乱”以及萨摩御用盗的四处作乱,姑且算是翻篇了。

便在时局重又安稳些的这个时候,忽有一人来到大津,点名要见青登。

……

……

匡天元年/明治元年(1865),12月20日,夜——

秦津藩,大津,橘邸,青登的办公间——

“橘先生,紫阳小姐求见。”

京都取缔役东城新太郎毕恭毕敬地跪伏在青登的面前。

紫阳——大盐党的情报头子。

因为有一段时日没见到她,所以青登愣了瞬息才想起这号人物。

青登对大盐党颇有好感,又在“对抗法诛党”这一战线上与大盐党有着共同利益,双方有非常广泛的合作基础。

因此,在得知东城新太郎的真实身份后,青登不仅没有撤换其职务,反而让他继续担任京都取缔役一职。

京都取缔役乃京畿镇抚使的直属下级,拥有“随时可以面见青登”的特权,是最方便不过的传话筒。

假使大盐党有事要找青登,或是青登有事要找大盐党,都可让东城新太郎代为传话——就好比说此时此刻。

“哦?紫阳小姐要见我?这可真是久违了啊。”

青登莞尔,随即换上遗憾的口吻:

“我很乐意跟紫阳小姐见面。只不过……可否等明日天亮再说呢?”

虽然大津和京都离得极近,但在凛寒冬季赶夜路……如无必要,对于这种“不尊重大自然”的行为,青登素来是敬谢不敏。

青登话音刚落,东城新太郎便瓮声瓮气地回应道:

“橘先生,您不必前往京都。”

“为了方便与您见面,紫阳小姐已事先赶来大津。”

“她现在就在大津西郊等候着您。”

青登挑了下眉:

“紫阳小姐在大津?”

这着实是出乎了其意料。

突如其来的“会面邀请”,就已经很让青登惊讶了,没成想对方竟还主动来到大津。

不难猜想,多半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情,或是有什么重大消息须即刻告知青登,才让紫阳不辞辛劳至此。

一念至此,青登不再踌躇,立即起身:

“我明白了,稍候片刻,我去换件衣服。”

……

……

青登简单地打点着装后,便跟着东城新太郎赶赴大津西郊。

因为是极私密的会面,所以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俩是从后门出去的。

呼!呼!

刚一出门,凌厉的冷风便如刀子般刮来。

青登拉高围巾,挡住大半张面庞。

今夜出奇地冷,属于“随时可能下雪”的程度。

因为太冷,所以街面上没有任何行人,就连“夜鹰面摊”也不见一个。

对青登而言,这驱散行人的刺骨寒意倒是帮大忙了,无人瞧见“仁王”的“深夜私会”。

在东城新太郎的带领下,二人一前一后、快步流星地直往大津西郊而去。

不一会儿,街道两侧的房屋逐渐稀疏,郊区特有的冷清空气开始萦绕在青登的鼻尖。

“橘先生,这边。”

冷不丁的,东城新太郎提醒一声,随后转道向左,领着青登走向一间老旧的居酒屋。

东城新太郎踏步上前,敲了敲紧闭的店门。

门后立时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

东城新太郎沉声回应道:

“待到秋来九月八。”

门后沉默片刻后,不紧不慢地作出答复——不再是懒洋洋的声音,而是凝重的声音:

“天街踏尽公卿骨。”

少顷,店门开启,露出一张平凡的、年轻的面孔。

此人顺着门缝探出小半颗脑袋,左右观瞧,确认没有其他人后,便向青登和东城新太郎招了招手,示意“快进来”。

“橘先生,请进吧。”

东城新太郎侧过身子,比了个“请”的手势。

青登三步并作两步地闪身入内,走进不算宽敞的店内,飞快地扫视一圈,很快就在角落处的小桌旁发现一道曼妙的、身穿绿色和服的倩影——正是许久不见的紫阳。

东城新太郎和方才开门的那名青年自觉地退至一旁,隐入暗影之中。

青登解下腰间的毗卢遮那以右手提着,径直走向紫阳。

这一会儿,紫阳正凝视着面前的烛灯,作沉思状,微微摇曳的橘红火光映满其眼眸,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想得出神。

她本就是风华绝代的美人,在火焰与阴影的交相辉映下,给人一种易碎感、梦幻感——仿佛只要火光一灭,她就会随之一起消失。

没来由的,青登蓦地想到:

——她其实也只是一个少女而已。

在大盐党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大盐党的情报头子、长期跟法诛党周旋、为“天下大同”的理想倾尽所有……跟这些职责相比,这位少女的肩膀是那般娇弱,仿佛多施点力道,就能将其掰折。

她竟能用这小小的、窄窄的肩膀,挑起此等重担……所谓的“巾帼不让须眉”,大体便是形容像她这样的女杰吧。

当青登正暗自感慨紫阳的强大时,她已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条件反射般扬起明媚的笑颜:

“安艺……啊、不对,现在应该要叫你‘左府’才对。”

【注·青登的官位已升为“左大臣”,可用“左府”来称呼他】

青登笑笑:

“眼下是私人会面,不必如此计较称呼。”

尽管青登已大度地表示毋需拘谨,但紫阳还是很恭敬地尊称他为“左府”。

“左府,请坐吧。你来得正好,这瓶清酒才刚温好,口感正佳”

她一边说,一边在自己与青登的面前各摆好一只酒杯,然后以娴熟的动作统统满上——不愧是京都第一艺伎,就连摆酒杯、倒酒水的动作也这么好看、优雅。

青登也不客气,豪迈地举杯畅饮,一饮而尽。

温热的酒水入喉,酣畅的快感顺着食道直入胃袋,青登顿时感到体内寒意尽消。

“左府,要再来一杯吗?”

青登搁落空杯,摇了摇头:

“不了,在畅饮之前,还是先来谈谈正事吧。紫阳小姐,突然来找在下,所为何事?”

青登的开门见山,似乎正合紫阳的心意。

只见她莞尔一笑,然后不假思索地放下手中的清酒:

“左府,我今夜来此,便是想通知您一声:法诛党疑似与‘南朝’相勾结。”

青登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呵呵”地冷笑几声:

“‘西国同盟’和法诛党……呵,这个组合,真是让人毫不意外啊。”

鉴于法诛党有着“曾与长州结盟”的前科,如今它又与“南朝”勾搭作一块儿,实在不是一件奇事。

根据过往经验,凡是跟法诛党扯上关系的事情,就没有一件是好事——因此,青登不由得板起面孔,作肃穆状:

“法诛党又想做什么?”

紫阳摇了摇头,颊间同样现出凝重的神色:

“不知道。我们目前仅知法诛党在长州频繁活动,意图不明。”

青登沉默半晌后,半打趣地朗声道:

“敌人全都聚作一块儿了……也罢,这样倒也省事了,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法诛党是青登的死敌,“南朝”也是青登的死敌。

两大死敌走到一块儿去了,固然令人头疼,但从另一种角度来考量,这未尝不是一个一劳永逸的大好机会!

紫阳闻言,情不自禁地朝青登投去无奈的、嗔怪般的眼神:

“左府,请务必谨慎,法诛党可不是……”

未等她说完,青登就摆了摆手,抢断道:

“我知道,我跟法诛党打交道的时间也不算短了,自然晓得其厉害。你放心吧,我不会掉以轻心的。”

语毕,青登顿了顿,就跟想起什么似的,眸中浮起思索的光辉。

身为京都第一艺妓,紫阳早就将“察言观色”这一技能点满。

因此,她立时察觉到青登的异样。

“左府,怎么了?为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若是有事要对我说,但说无妨,我会洗耳恭听的。”

她一边说,一边露出温柔的笑容,两只美目弯成好看的月角——她这笑颜仿佛有着特殊的魔力,使人不自觉地卸下心防。

有了紫阳的主动开口,青登得以顺畅地把话接下去:

“紫阳小姐,实不相瞒,早在许久之前,我就有这方面的构想了。”

“现在正是提及此事的最好时候。”

青登说着扬起视线,表情认真,直勾勾地盯视紫阳的双眸,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们大盐党要不要与我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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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豹豹子可能要去医院了……最近吃饭时,左颚总会发疼,已经到了影响进食的程度了(豹痛.jpg)

再等个两天吧,如何还未恢复的话,就只能去看医生了……(流泪豹豹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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