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0章 如意

虎太岁有句话说得没有错,世上没有受制之伟大,不自由之超脱。

即便是元熹大帝亲自布局,即便是无上尊神这样的伟大位格,也要过问羽祯自己的意见。

然而元熹大帝布下此局的时候,羽祯早已道消。

时至今日,元熹大帝也早已寿坏神解。

曾经在羽祯大祖自举天妖法坛时,未能见得的一面,只可在若干年后,遗旨问于时光了!

元熹大帝于神霄世界数万载的布局,在封神台的执行下终于开花结果,塑成这样一尊神王身,等待羽祯大祖的灵性归来。转入神道,仍然超脱。

时光长河之上,两尊伟大的存在相对而坐。

他们的面目无法被显现清楚,他们的声音也不能够听见。层层叠叠的时光,深藏了伟大。

但见得这一幕,没有哪个妖族能够平静。

毕竟是传奇!

那横贯长空的幽廊,此时几乎已经侵占长空。

于幽暗中厮杀的犬应阳和姜望,也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生死游戏。

当然,对姜望来说是生死。对犬应阳来说是游戏。

到了真妖层次,追求的是对道途的掌控,是对世界的认知。对世界的认知不够,活多少年也是空活。洞世界之“真”的过程,即是真妖的修行。

他面对一个近乎不死不灭的神临境修士,直接放开自我,汲取举世之光……要毙杀姜望于一瞬,只是理由之一。更深层的原因,则是借此机会,执掌神霄世界之夜。

经过了数万年的发展、无数强者于此世的博弈,在建立了稳定的时空之后,神霄世界可以说已经完善。世界潜力毋庸置疑。

他犬应阳虽是当世真妖,要想在这样的神霄世界里,捞一点关乎世界根本的好处,却也是资格未够。毕竟在绝世天妖猕知本针对真妖排定的天榜里,他都未能列名其中。

但资格是什么?

封神台征召入阵,即是资格本身。

搏杀人族天骄,是在执行封神台荣耀任务。依靠不老泉获得近乎不死不灭能力的姜望,也的确不好对付!

他为太古皇城劳心劳力,放下真妖架子以大欺小,此世之真,他如何不能先洞得?

一次次击伤姜望的过程的确枯乏,但一点点把握此世之真的过程又当真美妙。

当他对光的汲取,于神山上空止于时光长河。

他也不由得回望——而恰看到了元熹大帝的留影,踏入时光长河,与羽祯大祖坐而论道。

即便是他那颗近道而远情的心,亦无法不感动。

这就是妖族的伟大存在,这就是妖族的传奇。

羽祯大祖在与元熹大帝争位失败后,远走混沌海,却又在人妖血战之时回返,在元熹大帝遇刺时出手相助。

而元熹大帝则是遗命封神台,布局数万年,只为促成羽祯大祖灵性归来。

这足可以传为万古佳话,叫后世代代追思。

曾为天妖的鹤华亭,毕生理想,也只不过是成为元熹大帝、羽祯大祖那样的存在。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仍是只有一个元熹,一个羽祯。

何其壮阔!

就在犬应阳心潮澎湃的同时,在他剑下苦苦挣扎的姜望,忽而进步、纵剑,抬锋!

腹部被光剑洞穿的同时,剑尖也抬至犬应阳的眼睑。

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倒像是那时光长河上的伟大对视,是出自他的准备一般。

但其实他没有注意到神山那边发生了什么,他甚至完全无法关注到他和犬应阳之外的事情。

将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这场厮杀中,这才是他能够支持这么久的根本理由。不然纵是有不老玉珠和知闻钟,也早被犬应阳卸去。

堂堂真妖的心神激荡,绝不能算是什么空当。

但姜望仍以神临境的修为,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瞬,即刻爆发出第二式道途杀剑。

为了晦光行剑,避开犬应阳的道则,其上并无五光十色。

可是黯锋落入犬应阳的目光中时,仍有百世浮华。

这举世誉之的一剑,贯彻的是姜望的道途根本,勉强可以触及犬应阳之“真”。

犬应阳圆睁怒目,目光从眼睛里杀奔出来,形成纵横交错的光链,将此剑定止在空中。你姜望尚能持真我,我又如何不可?举世毁或誉,真妖何惧哉?

此时此刻,犬应阳的光剑在姜望腹部肆虐,不老泉的力量又不断地恢复创口,以至于那里像决堤一般,鲜血滚滚。血气绕身而流,又不断地被如意仙衣所吸纳,令其碎而又复。

而姜望贯彻道途之力的长相思,则被犬应阳的瞳光定住。

双方如此接近彼此。

铛!

知闻钟又摇响。

在姜望的身后,单足神鸟振翅而飞,三昧真火针对犬应阳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倾泻——

这是厮杀多时,知闻钟响了几十次,对犬应阳这位当世真妖已经有了丰富知见的三昧真火!

无边焰浪瞬间将幽廊撕碎!

被犬应阳所收束的光,一时逃掉许多,漫天乱转。

火海怒潮稍作平息之后,姜望独立在火海中央,洞穿腹部的光剑已经消失,长相思所指着的对手也已不见。

真妖毕竟是真妖。

对于姜望接在道途杀剑之后的、蓄谋已久的这一击,犬应阳仍然瞬间做出反应,在那火海的焰光中远离。

而又穿入焰光,杀近前来。

但姜望已经先一步遁走,踏于滚滚焰浪之上,在火海的尽头拔飞而起,身如电转,一剑遥指神山!

火海则在他的身后合流,化为焰花、焰雀、焰流星乃至于焰花焚城,没头没脑地向犬应阳砸去。

直到刚才这个时候,姜望才借由知闻钟,“知闻”神山上空那令犬应阳失神的景象。才知道羽祯的灵性,正在时光长河中,接受元熹大帝遗念的邀请,与之论道。

他寻找羽祯已多时!

封神台当时一共征召了两位真妖进入神霄世界,来追杀自己的只有犬应阳。另一位想必就在忙此事?

当时匆忙逃离神山,还能听到身后雷霆滚滚,想来此事并不容易。

无论元熹大帝的遗念和羽祯的灵性在时空乱流中商论什么,若能将之破坏,必于人族有大益!

同犬应阳厮杀这么久,姜望已经完全认识到了真妖的恐怖。深刻认知到,即便有知闻钟和不老玉珠的支持,他也很难把握胜机于万一。

但若能将那位声名赫赫的元熹大帝的布局搅碎,想必这池水就能浑浊不堪,犬应阳身为妖族真妖,焉能不予补救?他也不浑水摸鱼,但趁水浑溜之大吉也。

届时以知闻钟撞响羽祯之灵性,焉能不得闻当年羽祯旧途?这桩历史中的隐秘,将成为他逃生的梯。

眼见得姜望又如此精彩地逃出战场,折返神山,犬应阳却是无法气定神闲。

厮杀到此刻,姜望所留给他的最深刻的印象,并不是那无与伦比的战斗天才,也不是其人的剑术又或道术。而是无论处在什么样的困境里,这个人总在争取!

这是一个充满进攻意志,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的人。

他犬应阳阅尽千帆,深知这一点多么可贵。

历史浩瀚,惊艳一时的天骄多如繁星。能够璀璨恒久的,无不具备坚韧的品质。他见过太多所谓天才,在巨大的挫折面前一蹶不振,从此泯然于众。

但无论怎么说,此刻若真让这个姜望杀到了元熹大帝面前,他犬应阳岂不成了神霄此局里最大的一个笑话?

犬应阳的眼睛霎时间暗了下来,像是两枚墨玉嵌在那里。

在滔天的焰浪之前,他仿佛成为了一个妖形的黑色的漩涡,整片火海的焰光都被他所吸纳,火海变成黑海,瞬间熄灭。

而他抬起他的双手来,竖掌遥对姜望,十指大张!

这片已经晦暗了许久的区域里,本来只有姜望以三昧真火炸开的、逃逸的些许流光。在姜望疾飞的这段距离里,本来漆黑一片。

但在犬应阳抬手的此刻,姜望身前强光骤现!

那是无比璀璨无比炽烈的光,光线极其凶猛地交织在一起,聚成一团,像是凭空炸开了一颗金阳!而姜望就在这颗“金阳”的最中心,承担所有爆炸的恶果。

哪怕元熹大帝已经死去多年,此刻呈现的只是遗念,犬应阳也绝不能允许自己在这点遗念前丢丑。甚至为此不惜放弃对这个世界的洞察,提前释放他所收集的“光”!

姜望在注意到羽祯灵性那一瞬间所想到、并立即去执行的归家之路,在这个瞬间又被截断了。

他面对的是一位不再保留,真正释放力量的当世真妖,他面对的是犬应阳所吸纳的、半个神霄世界的灿光!

根本无从逃避,哪怕他身法无双。

也几乎无法抵抗,哪怕他天骄绝世。

在这颗巨大的光球里,无数道光线有无数道实质性的锋芒。

此来彼往,近乎无限穿梭。

刺穿姜望的眼球!

洞穿姜望的眉心!

穿透他的躯干,他的四肢,把他杀得千疮百孔!

他张成了一个大字,被钉在空中,钉成一个人形的靶子。

无可回避地承受这近乎无限的光杀!

不老玉珠极力地恢复着姜望的身体,可这边补充,那边又破碎。一瞬间破坏修补不知多少次,每时每刻都是海量的生命元力被消耗。不老玉珠的青,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褪色。

鲜血大片地泼洒,可泼洒的鲜血也被强光杀死了!

不老泉的力量太强大,生死人肉白骨绝非空话,能让普通妖族与真妖同寿,能让真妖在寿限之外再延年。

它支撑着姜望在这种恐怖的攻势下依旧存活。

也让姜望更长久地承受这世间极刑。

抽筋扒皮,不及此痛。

万箭穿身,远逊于此!

光球中的姜望几乎是赤裸的,玄天琉璃功连成型都做不到,每次清光稍起,就被击碎,而遍身鲜血未有一刻止歇,他仿佛成了一个血做的人。

唯有那偶尔一闪而过的青色丝缕,才证明还有如意仙衣的存在,它还在姜望的全力催动下不断地恢复。也证明着——这个人还在挣扎!

犬应阳踏空而来,悬立在巨大的光球之前,静静地注视着光球里的姜望。当然并不会有什么心软之类的情绪,只是有些警惕和怅思——人族年轻一辈若都如此,妖族何以自处,何有未来?

妖界何妖似此人呢?他一时并不能想到。

不老泉于漫长年月里的最后积累,偿付不老泉现世封主无数次的生死。但无源之水,终有耗尽之时,就像不老泉本身也已经枯竭许久。当那颗不老玉珠彻底由青转白,姜望就会彻底地死去。

姜望亦自知。

他知道神临与真妖之间的差距,知晓自己正在死去。

痛苦把死亡的过程变得很漫长!

他洞悉身体的每一个细节,血液的流动,道元的奔涌,神通的弥散。也清晰地感受着痛楚。

那种痛楚已经超出他的忍受极限,可他还必须保持清醒。因为唯有一个清醒的姜望,才能够最大化地调动所有力量,才能在这无限次的光杀下存活下来,才能尽可能地消耗犬应阳的力量。

尽管……光似无限。

一直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劝他放弃,劝他立刻死去。

反正本就没有希望。

为何还要苦熬到最后一刻?

他知道那是自己灵魂深处的怯懦,是对痛苦的逃避,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明明没有抗拒一位当世真妖的办法,死之前何苦还要承受那么多?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也许伱是对的……

姜望咬着牙齿亦被击碎的牙床,抿着处处漏风漏血的唇,不出一声。

他聆听着身体的本能,但贯彻自我的意志。

他死死地看着光球外的犬应阳,哪怕眼前其实是一片血色,根本什么都看不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上已经根本没有一块好肉,每一寸肌肤都被打得稀烂又愈合。如意仙衣已经破碎又重组了数万次,数十万次!

刺……啦!

自披上如意仙衣以来,它已经破碎了太多次。姜望也早已习惯。

依靠吸收宿主游离的血气道元填充防御法阵,它的防御力量很是一般。姜望后来还穿着它,更多是因为它天子御赐的象征意义,以及它毕竟可以自我恢复,不像其它的法衣,一旦损毁还要花大价钱修补。

但这一次的破碎,竟然发出如此清晰的声响。

是断裂金章,撕碎玉帛。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被打破了。

而有一道繁杂的信息流,铺天盖地涌进姜望心中。

如意仙宫……

如意仙宫!

在天子御赐此衣时,姜无忧就特意强调过,这件宝衣传自如意仙宫。

因他本有云顶仙宫之传承,天子赐下此宝,也是着意关爱。

但他穿戴此衣这么久,翻来覆去地检查过无数遍,火烧水浸全都试过,从未发现它有什么涉及如意仙宫传承的地方。久而久之,也就淡了心思。

想不到在这样的时刻,在如意仙衣破碎重塑数十万次之后,那潜藏在时光里的传承,才打开关锁,交付未来!

感谢书友“倒吊刀”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97盟!

(本章完)

第1851章 尘念起意,飞升成仙

锲而舍之,万法难求;锲而不舍,仙术可得。

倘若不是在今日这样一个场景里,倘若不是不老玉珠的支持,以及犬应阳无数次的摧残,如意仙衣的秘密,姜望可能永远不能得知。

随着他的修为增长,能够让他受伤的存在会越来越少。而往往可以伤害他的存在,也能够抹去他。

如意仙宫将传承以这种方式藏在仙衣中,打开关锁的条件如此艰难,的确可称安全,不虞传承断绝。

自九大仙宫坠落,仙人时代谢幕以后,如意仙衣流落世间,物换星移,不知转手过多少主人。

知晓其珍贵的,肯定舍不得伤害它,即便反复的研究都得不到结果,也只会将它珍藏起来——就如在赐予姜望之前,它长时间在国库里吃灰。

不知其珍贵的,大概穿着它被击破几次,也就放弃。

即便是姜望这样一刀一枪自战场上杀出来的公侯,也伤不得那许多次,满足不了如意仙衣打开关锁的需求。

如果知晓内情的仙宫传人已被杀绝,那么不出意外的话,如意仙宫的传承,可能要到万年之后,乃至数十万年之后,才会重现人间。

时光的力量,或许能够帮助如意仙宫解决他们当初解决不了的对手。

也不知齐天子当初选择将这件如意仙衣赐下来,究竟知不知晓如意仙宫这份传承的关隘所在。

但不得不说,如意仙衣的传承,很能检验君臣之谊。

在经历了无数次生死之后,还披此衣在身的姜望,自是承认天子威仪,自是未曾忘却天子恩义。

到了今天,昔年黄河争魁后的天子之赏,才算尽数被姜望收获。

作为曾经横压一个时代的强大组织,名列九大仙宫之一的如意仙宫,如意仙宫的仙术核心是“以意为术”,独具一格地以意念为战斗手段。

极盛之时号称“但有所求,莫不如意!”

这座仙宫的修士于神魂战场难逢敌手,向来说是同境之中神魂无敌。

然而……

就如云顶仙宫、万仙宫一般,仙人时代早已终结,如意仙宫早已被摧毁,如意仙宫的术介,世间也不复存在。云顶仙宫尚有一处废墟,尚有几处完好建筑,尚有青云亭能够诞生善福青云。

如意仙宫却只剩一件如意仙衣。

虽得仙术,无法运用。

当然,姜望对仙术体系早已经称得上熟悉,对于如何借鉴仙术,也有自己的心得。

但真正要将这份传承应用到战斗中,还要如声闻仙典一般,反复琢磨,形成以如梦令为核心替代的弱化版道术。

需要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不可能一蹴而就。

甚至就算成就了,也无法帮他对抗犬应阳,打破现在的困境。

若是仙宫传承里,竟存在一见即得、可以打破修行常识、能使神临胜洞真的仙术,如意仙宫当年恐怕也不会灭亡……

早就建立起万世仙朝了!

一门不能立即转化为战力的仙术,恐怕只是空得。这打开关锁的如意仙衣,大约会同知闻钟、不老泉一般,在姜望死后,成为犬应阳的藏品。

若干年后,如意仙宫的传承,也会成为妖族的一部分。就像知闻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古难山的镇山之宝。

但所谓大道同归,在接收了如意仙宫的仙术传承,了解如意仙宫的仙术核心“以意为术”之后,姜望赫然发现,自己掌握了一门与之相近的秘术——

念尘!

由好友林有邪所传,是天罗伯林况对念头的独创性的应用。

念尘同如意仙典,或有共通之处,姜望甚至也已经生出灵感来。可灵感要成型,仍然需要时间,此刻他恰恰最缺的就是时间。

可是……他还有知闻钟!

凡他能够创造的可能,知闻钟都能溯其根本,“如使知闻”!

犬应阳于是看到,在光杀之球里,那身受世间极刑的姜望,以他血淋淋的手,挣扎着摇响了那枚他死死攥住的知闻钟!

在犬应阳所不能看到的姜望的脑海中。

无数个念头如飞光乱窜,来去似电,彼转此移。

人之欲,一息千念生灭。

无法计数的繁杂信息碰撞到一起,而在那古老的钟声里,闪现灵光一道。

恰似是长夜新雪,雨后初晴……一切豁然开朗!

姜望从未如此了解自己,在金躯玉髓被无法计数的光线反复击溃了无数次,又在不老玉珠的支持下修补过无数次之后,他对自己这具肉身的了解,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

他也从未如此困顿,对身体任何一个部分的控制,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可他也从未如此灵醒,在知闻钟的帮助下,对所谓“仙术”,有了全新甚至可以说全面的理解!

静湖听雨似珠碎。

在微微泛起的波澜间,有一颗念头跳出识海,化为人形,落在左耳中。在如瀑的血流里竟然不染纤尘,道不尽的潇洒风流,有如仙人坐岩洞。

遍身晶莹,不为俗眼所见。

结合念尘之术和如意仙典,追寻姜望心中所诞生的灵感,贯通仙与术的知闻,在这一刻尘念起意,飞升成仙!

以仙术念头坐耳中,解决了声闻仙典里面关于术介的最关键的问题。姜望在这个时候复刻了那一幅《万仙来朝》里所描绘的耳仙人!

不,不能说复刻。

是杂糅,是取代,是念尘之术、如意仙典、声闻仙典的统合。

这是一尊拥有观自在耳、处在声闻仙态之中的耳仙人!

仙宫时代的绝技,重现世间。

这是在这个神霄世界里,诞生的关于仙术的第一种可能!

还不足够。

姜望那时而显现白骨时而又生出血肉的两只手,一只手紧紧地握住长相思,一只手紧紧地攥住知闻钟。

他握住知闻钟的手,其上已是密密麻麻的溢血孔洞,几乎不能够再动弹一下。

可是——

铛!铛!铛!

声随意起,知闻钟自鸣。

知闻一响,谛听八方!

在犬应阳的追杀下疯狂逃窜,姜望想尽了各种办法,但从未尝试过从灵识着手。

因为从神临到洞真的第一步,就是以灵炼神。以掌控灵识之神魂,成就元神海之“元神”。

何为“元”?万物之始。

以灵炼神,即是从人之神,往世之神的迈进。(此神非神祇。)

神临与洞真在现实的差距已经足够巨大,在神魂的世界里,更是有着本质的差距。

姜望从来没有以卵击石的想法,而只是尽可能地展现自己的力量,把握逃跑的可能。

但此时不同。

早在太虚幻境里,他尝试构建另外一套战斗体系时,就开发出了相对于火域的声闻之域。在与狮善闻的战斗中,也取得了不俗的战果。

而于此刻,在耳仙人与知闻钟的加持下,独属于他姜望的声闻仙域,就此展开!

无形的声纹穿透有如实质的光,瞬间铺开三千丈!

当然也将犬应阳和他的巨大光球囊括在一起。

无论风声、呼吸声、自神山传递至此的诵书声……在此三千丈之内,此世所有的声音,都在向姜望汇聚。

而后在一瞬间引爆!

几似于犬应阳之无限光杀的……无限音杀!

此地关乎于光的所有,由犬应阳掌控。此为真妖。

此地关乎于声音的所有,由姜望掌控!此为仙人!

姜望当然不能够跟犬应阳相比,哪怕是在不老玉珠的帮助下吊住了性命,在知闻钟的帮助下撑开了谛听八方的声闻仙域。

但至少在此时此刻,在这三千丈的范围内。这突然爆发的恐怖的音杀,循着知闻钟鸣响几十上百次后、对犬应阳透彻的了解,瞬间就扑到了犬应阳身上。

无限的声音,无限次的攻伐。

在那璀璨如金阳的光球之外,发生了一场恐怖的音爆!

而在这已经彻底崩溃的声音世界里,仍然有四个字清晰的响起,那是犬应阳的声音,稳定得一如他探出音爆范围、五指朝天的手——

“天!地!受!命!”

犬应阳以当世真妖的修为,调动了他对此世规则的理解,侵入姜望对声音的掌控中,音爆在瞬间被镇压。

万籁俱寂。

嘀~嗒!

于是这一声格外清晰。

一点真血落在空中,烧灼空气,发出滋滋的声响,而有淡淡的异香在发散。

犬应阳被击伤了!

这是开战以来,他第一次受伤。

堂堂真妖,竟为一神临修士所伤!

哪怕对方有知闻钟,有不老泉,哪怕对方是名噪一时的天骄姜望,这亦是无法洗刷的巨大耻辱!

他立即踏步往前——

但面前的那颗聚集了小半个神霄世界光线的巨大光球里,已然空空如也。

他骤然转头,但见得,在那视线的远处,一道血虹贯神山!

鲜血淋漓的姜望,已经冲到了天妖法坛,杀到了元熹大帝遗念和羽祯大祖灵性坐谈的场景下方——在他照云峰犬应阳的追杀下,以神临境的修为做到这一点!

以后世间将如何描述他犬应阳?

人族天骄,踏之以成名!

……

此时此刻的神山之上。

天穹映着时光长河里的剪影,元熹大帝和羽祯大祖相对而坐,面目不得见,其声不得闻。

天妖法坛上诸神列阵,皆朝于神王身。

玄南公的意念,全在于对神王身的塑造中。

羽祯大祖一旦以无上尊神的位格归来,他必会依照他在摩云城一众天妖面前的承诺,让渡关于封神台的一切权柄。

但以拥立无上尊神之功,以对无上尊神之塑造的深度参与,他亦有机会窥见他的绝巅之上!

自山腰至山台的山道上,则立着一只信虫所化的夜菩萨,跪着一位全新诞生的魔罗迦那。

自山台往更高处的山道上,是缄默的柴阿四。

姜望就在这种情况下,身贯血虹而来。

夜菩萨是断没有想到姜望还能在这个时候回来,没料得犬应阳如此不济,所临不多的心力,在赐法魔罗迦那、完善鬼神八部之后,还在琢磨崖壁上的花状石刻、揣摩时光长河上两位超脱者的对话。

灵熙华这个所谓的魔罗迦那压根没有拦截的本事,也没有办法反应得过来。

玄南公还在雕刻神王身!

是以姜望竟一时畅通无阻,直趋山台。

自与犬应阳交战的战场,到逃奔神山的这一路,姜望近乎无止境地催发气血,让自己达到了此生最快的、金躯玉髓都无法支持的速度。

才能够把握住机会,如此迅速地逃离犬应阳的视线。

也因为这种极速本身亦是自伤,他是一直到杀到神山此处来,跃上了天妖法坛,不老玉珠才使得他身上密密麻麻的裂口迅速愈合。

而一路的鲜血滚落过来,是一道笔直的切分山台的线。

血染天妖法坛!

天妖法坛上,诸神焚身肃立,仰对那尊神王身,静候一位无上尊神的诞生。

铺满法坛的神火,像是一朵盛开的焰花。

姜望的鲜血落在火里,使得火色更艳,血色更炽。

他披着血染的如意仙衣,像一只自由的飞鸟,飞跃那尊据说是羽祯大祖肉身炼化的青铜巨鼎。

左手摇响知闻钟,右手提剑举向天。

神霄世界里本不见日月星辰。

可是在那时光长河里,波光荡漾,出现了北斗七星的倒影。

这七颗具备伟力的璀璨星辰,通过星路连接在一起,于时光的辉光里轻轻转动,移向北方。

自此,神霄世界有了正北。有了锚定诸天万界的方向。

斗柄指北,天下皆冬。

投射于神霄世界天穹的光影中,在那对坐论道的元熹大帝和羽祯大祖上空,竟也有雪花一朵飘落。

姜望他……摇钟寻旧途,举剑对超脱!

气急败坏急速赶至神山外的犬应阳,已是惊得呆了。

信虫所化的夜菩萨,一时也愣怔无言。

灵熙华震撼失语,全身连骨头都是软的!

恰恰此刻,由犬应阳所汲取又放开的天光,已经还归于这个世界,偌大神山随之光彩明朗。

山台、天妖法坛和青铜巨鼎,时光长河与对坐论道的两位伟大存在,以及在这中间高飞的、血色的姜望,绘成这张极富张力的画。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在瞬间已经结束。

天穹之上所映照的时光长河里。

那个身披白衣、头戴白玉冠的身影,在忽闪忽现中消失了。

那个顶冠垂旒的威仪身影,则是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起身从时光长河上方离开。

谁也说不清姜望的这一剑究竟有什么影响。

但柴阿四永远也无法忘记这一剑。

的确是光耀世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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