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江南被动?安然高卧

人事任命向来是官场最敏感的内容之一。

何况这一次的范围很大。

承天门外有公示的榜,上面写着一个个的官职、拟任人名。

这里并无人在张望,大家都记在心里。

通政使司的门房只看着对面新设在锦衣卫署门房处的司礼监外书房时时有人去送奏本,相比之下通政使司倒要冷清很多。

而外书房的太监们搬着一叠叠的奏本去紫禁城时,又必定要先穿过右边左军都督府和右军都督府之间的走道来到天街,左右中前四府对面的吏户礼三部及宗人府便都能看见他们往北而去。

更靠近紫禁城的六科廊里,六科言官自然看得更清楚。

位于紫禁城内的司礼监内书房十分忙碌,刘若愚所在的乾清宫御书房里则更加忙碌。

一份份奏本,最终被梳理出一条条信息。

为了满足皇帝对于这种分析、统计的需要,司礼监经厂已经制作了专门的雕版。那种带线条的大纸,越印越多,而后装订成册。

西暖阁西边的一个小门进去,便是乾清宫里存放这些册子的架格库。

到了朱常洛面前,他看着满案桌的资料,而后拿出朱笔圈了一些人名。

沈鲤、朱庚、叶向高、李三才、郭正域、李廷机、方从哲、顾天埈……

他的嘴角露出微笑:公示只有七天,南京诸官得知这个结果之后,又将有什么反应?

路途遥远,他们不在中枢,就无法及时发表自己的意见,那么后面自然得更加抱团。

于是朱常洛又拿着朱笔对田义说道:“把两京官员补选改任的那份内阁题本拿来。”

片刻之后,两个字写到了上面:照准。

时间还只公示的第一天,但皇帝已经准了,只是暂时不发出去。

这一次,本就只是让他们在朝堂搅的,搅得派系越分明越好。

内阁那边,沈一贯和申时行看着王锡爵:“这下,免不了要跋扈一二了。元驭兄,仗义执言还要赖兄出面。”

王锡爵不以为意:“大不了,明年京察。”

“免不了啊。”

申时行叹着气。

对这一次补选改任不满意的,这次自然不会阻拦明年的京察了。

内阁面对群臣不满,主动提出明年京察,更有进一步让新增加的阁权稳固的意思。

京察就是战场,就是清革对方党羽、纷纷劾奏的时刻。

那么这一年里,就是搜罗对方错漏处、污点和证据的时间。

在朝官员由于这突然的“任前公示”已经纷纷躁动,还没资格在朝的应试举子们也心神难宁。

会试三场,正月初九、十二、十五。

到了将近黄昏时,贡院的大门再次打开。

魏云中、程启南、孟希孔三人再聚首,长吁一口气。

“如何?”魏云中问道。

“岂能说如何?”程启南回望了一下呆了这么多天的贡院,“待二十八放榜吧。”

裁决他们命运的,是会试的主考、同考们。

如今,会试主考两人,一般是阁臣一个加翰林院学士一个的组合,又或者两个六部侍郎的组合。

这次的会试主考,是沈一贯和翰林院编修顾天埈。

顾天埈此前并无太大名气,但他族中的出过大有名气的一人:嘉靖年间做过内阁首辅的顾鼎臣。

他是顾鼎臣的族孙。

主考之外,还有若干同考,他们是阅卷的。

这阅卷官是苦差,但也不见得起不到作用。毕竟若是认出了笔迹或者其中暗示,便可做些手脚。

同考都是由礼部推选的,目前的规则是只从翰林院官和京官中当年登第靠前的人之中选,排除在国子监等地方任官的“教官”。

这个夜里他们还不用出场,因为所有的考卷都要糊名誊录、对读无误后交到收掌所,而后才交给同考们批阅。

但他们要先到贡院那边,准备明天开始封闭阅卷。

这个夜里,宫正司六尚局的院子里,也确定了第一轮的淘汰结果。

山西十美里,顿时已经只剩下四人。

这个结果让其他人心里多少安定了一些:虽然此前好像既能加塞、又在太后太妃召见时站立前方,但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京城里举子们翘首以盼,范元柱在淮安刚以来此闯荡的商人身份逐一拜会到孟川飞宅中,而南京一些要员们专门构筑的私信往来通道则全速运转着。

承天门外那张公示的榜文太过重要,应对是来不及了,但消息要第一时间传到南京。

兵部尚书府上今晚设宴,新任的辽东抚按和总兵官都出席。

这显得坏了规矩,但大司马好像并不惧皇帝知晓,也不惧随后有言官弹劾。

扬州府的运河段,江西、湖广的漕船都已经到了,在此排队准备过淮河。

李三才在驿馆里,所享招待在驿馆账目上丝毫没有逾越规矩,但他带在身边的师爷还是不知从哪为他变出了一桌酒菜。

“江南漕船还没过长江?”

“消息是这样的。”

李三才品酒吃菜:“你辛苦一下,持我名帖去扬州钞关,让他们吩咐下去。其余民船尽数暂缓,多安排些纤夫拉漕船过闸,让漕船先行。漕粮为重,前面还有数关,不必在此处严查。让他们误了过淮时间,不是公忠体国之举。”

“是。”

长江在夜色中流淌,南面的南京城里,南京户部尚书张益再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题本。

关于二十万两新增的金花银是要给皇帝的,当然要运去北京。

但漕河运力就在那,四百万石漕粮还要不要运?二十余万石白粮还要不要运?

若要兼顾,解决之道便是让相对富庶一点的江南府州错开漕粮起运时间,将田赋折银以民运方式运去,再让负责他们田赋征收的南京户部来打理好。

毕竟漕军每年运完漕粮之后,是必须进行一年一度的漕船维护、保证来年漕粮运输的。

北京户部直接分派新增由单到各府州,有没有考虑到漕河运力的艰难?

虽然二十万两银子也要不了多少船来装,但如今所派府州分布诸省,让各漕总怎么安排?

运银相对轻松,若分配不均,漕军闹起来又如何?

“明日一早呈上去。”

张益看完了,觉得没有问题。

这样的解决方案,朝中不论是三个阁臣还是其他朝参官,大多会赞同吧。

他们在北京城里争权,而为他们在暗中夺利的,是南京诸位。

这件事办不到,同乡士绅会怎么看他们?

操江都御史耿定力的家中,他在院里幽幽望了望东南面的方向,而后就先进房安然睡下。

若有事,门房自会喊醒管家,管家也自会喊醒自己。

这南京本就应该是安然高卧之所在。

(本章完)

第124章 漕粮为筹,问君忧否

运河上从来都称不上安全,漕船同样有人敢抢。

【沿漕河,盗贼横甚,漕军为有杀掠者。】

嘉靖三十二年,有盗贼李自名等在济宁等地,“剽卤漕粮船只,杀伤运军”。

万历十六年,有盗贼在石佛闸劫掠粮船,“戊戍,至石佛,盗劫运舟,杀一人,伤一人”。

常州和镇江之间的运河是长江以南这段从杭州开始的江南运河的最北一段,这里匪寇倒是极少,也只有前几十年倭寇横行的时候才人心惶惶。

夜渐深,现在靠近镇江的河段中央,船队停泊。

苏松常嘉湖五府的白粮已经快到扬州,但这五府剩下应起运的那些漕粮还没出长江南面的运河段。

漕粮事重,虽然现在赶时间,但昼行夜停是铁律。

盗贼大多趁夜作案,况且夜里视线不佳,运兵困倦,万一后船撞前船,那就有漂没之危了。

夜里停泊也有讲究,若无法赶到人员众多、防卫森严的港口,那就在宽阔的河中央下锚,这样至少能防一防岸上突袭的大伙匪贼。

如今运粮时节,运河沿岸也有巡防兵丁。

按理来说,漕军漕军,总是军队,但实则漕船兵卒没有多少兵器。

正德年间刘六刘七闹得厉害,倒是一度配发更多武器,每船给盔甲十副、弓箭五副、枪刀五件、铁铳五把。

后来渐渐又废了,至少只有武职将官有武器。

现在这些从苏松常嘉湖好不容易领兑完漕粮行驶至此的漕船队,也只能安排了一些机动的小船在前后两翼停靠着,守夜示警。

静寂之中,靠北的那一侧忽然响起密集的铜锣示警。

“有倭匪!倭匪又来了!”

前头很快就有火光出现,油火罐被抛到北面的守夜小船上,很快熊熊燃烧。

而火光之中,两艘江南人熟悉的倭寇板屋船扑面而来。

这种船两侧设有排桨,船上是一层规整的船舱,划桨的水手就位于舱底。

舱顶平整,树起一面一风帆之外,便只有一个瞭望亭。空余地方,尽可站人接舷跳帮。

现在排桨齐刷刷地拨动着水面,许多模样看起来便是倭国浪人的矮个子一边挥舞着长刀和弓箭,一边叫喊着。

他们叫喊着的也是倭语,此刻于夜色中突然来袭,刚刚被惊醒的运兵顿时慌乱。

正如田乐对朱常洛说的一样,漕军之中,绝大部分都是雇来的船夫水手甚至拉来的军户壮丁。

遇到这样的阵仗,他们经常就是待宰羔羊。

正规的漕军官兵虽然有职责在身,也有兵器,但由于漕军缺额实在多,基本都分散在了各船。

本身就是平民的那些跳河逃窜或者乱做一团,官船武职则面无人色,必须抵抗。

怎么会又有倭寇?

漕船毕竟多,聚在这里的武职漕官也不算少。

但没多大用,慌忙起来指挥的只能舍弃了前面五条粮船,这才让那些小舟载来后面船有兵器的武职漕官在此形成一道脆弱的防线。

而前面那些倭寇似乎不再有太大的胃口,射来一阵火箭之后,两艘板屋船一前一后在放肆的笑声里簇拥着扬起了那五船的风帆扬长而去。

像是带来的水手特别多,而且都能熟练操作漕船。

龙江左卫的指挥脸色苍白,只能说道:“传……传讯南京……倭寇现身……劫漕粮……请派水师……”

大明的内河上,只有一个长江水师是真正有战舰、有战兵的水军。

“水师有用的话,怎会让倭寇进了长江到了漕河!巡河的兵丁呢?”不敢战却敢怒,但他们现在只能无能狂怒,“到底谁要置我们于死地!”

他们不免想了起来:现在的提督操江去了北京,能调度他们的,只有操江都御史。

……

操江都御史当然不能、不该指挥长江水师。

他可以练兵、过问日常事务,但不能直接调动水师去做什么。

但现在他可以过问了,因为御史纠劾。

“襄城伯虽在京,但去前岂无吩咐?”

“匪情”传到南京后,耿定力“连夜”出发,赶到了分管南京至长江口段江防的沿江水军营。

“耿大人……”这一营的把总面露难色,“如今何等时节?卑职麾下过年都在船上,如今都散了出去。按说各处巡江,绝不会漏看倭寇板屋船这样显眼的船只……会不会是漕军自己做的戏?”

此刻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种可能。

“不管如何,既有倭情,岂能坐视不理?”耿定力倒也没有完全否认他的猜想,“漕粮为重!无论如何,你要调几条战船去护航!”

“还得巡稽私盐,这……”

“你便不能亲去?”耿定力怒气勃发,“这最后一批还没过江的漕船,无论如何也不能因江防而迟滞!问罪下来,你担得起?随我一起去!”

见耿定力要亲自过去,他还能怎么办?

自从嘉靖年间驱逐倭寇,胡宗宪、谭纶、戚继光在东南屡屡大捷之后,倭患已经是少之又少。

他实在十分怀疑是漕军自己谎报的倭情,说不定便把几船粮运到哪里去了。

这罪责确实不能分到水师头上!

这边的倭情自然要不断往北去报,而长长的漕河上,此时已经状况百出。

不知是不是因为漕军总兵官去京城朝贺久久不归的缘故,总之今年的漕船在淮安那边聚集颇多。

过了淮河之后,沿岸防护比较好的一些停泊港湾就不够用了,总有一些卫夜间只能停泊在不算安全的河段。

为此你追我赶抢时间,然后磕碰的有、太靠边了搁浅的有。

自然也有知道“粥多”的匪贼闻讯赶来。

二月十八开始,急报密集地递入京。

起初,阁臣们认为是正常的。

每年运粮,漕河上偶遇匪患、偶遇疾风骤雨磕碰或者搁浅坏了漕船,这种事情并非完全没有。

千里运粮,岂无耗损?

况且大家也心知肚明,说不定便是军丁自盗:“旗丁有水次之苦,有过淮之苦,有抵通之苦”,“江南军士多因漕运破家。”

漕军军丁、粮船水手、沿岸纤夫……都可能偷抢粮船。

而且也不是没有专门的山贼水匪。

但后来,今年遇到状况的漕船未免多了一些。

直至正月二十一,江南运河内出现了劫粮倭寇的急报传来,申时行和王锡爵也不能说正常了。

朱常洛把耿定力的题本拿在手中晃着,语气冰寒无比。

“请罪?谁的罪?是他李三才当机立断不能误了漕运的罪,是他耿定力守规矩、没有越权指挥江防的罪?还是朕留了新建伯那么久、把襄城伯至今还留在京城的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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