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0311【孟子错了】

“先生,萧夫子来了。”

“请他进来。”

桂州州学校长萧韡,已经将官服脱了,穿着一身布衣而来:“成功贤弟,我到你这里应聘学究,不知是否愿意收留?”

朱铭惊讶道:“阁下州学教授不做,却来我这草屋里做老师?”

“学生已不剩几个,还不如来七星书院。”萧韡自嘲苦笑。

萧韡是十一年前的进士,初授古田县尉,抓捕数十盗贼,又破获灭门惨案;转升福清县丞,政绩也颇为卓著。

本来要升县令,莫名其妙被扔来桂州做校长。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

元丰年间,桂州州学规模很小,按照新颁布的政策,学生必须清退一大半。老师的数量肯定也要减少,估计有一半要召回京城等缺。

等待萧韡的,只有两个结局,一是继续留在桂州苦熬,二是召回京城去吃闲饭。

他哪个都不选,直接辞官算球,跑来七星书院教书,顺便在龙隐寺跟和尚论佛。

这位老兄是个佛教徒传诸后世的一些事迹,多多少少都属灵异事件。比如他破获灭门惨案,说是被救助的黄雀,化成人形来报恩指路,这才抓住了一群凶恶贼寇。

“请吧。”朱铭立即给萧韡安排工作。

寒窗苦读十余载,好不容易考上进士,又兜兜转转十一年,还特么在偏远地区做校长。而且学校又要消减规模,学生们纷纷退学,老师也面临下岗。

换成朱铭,早特么不干了!

宋徽宗疯狂增加进士录取数量,每年还会赐给十多个太学生进士出身。

二十年来,进士太多。

以被裁撤缩减的官学来计算,朱铭估计至少有三四百个进士,会一股脑儿召回京城吃闲饭。他们拿着微薄的基本工资,还要享受东京超高物价,恐怕绝大多数都待不住,只能骂骂咧咧回老家混日子。

除了萧韡,还有一位县学老师过来应聘。

这县学老师名黄渐,只有举人出身,学问连太学生都不如。朱铭令其去教小孩子,授课之余,顺便来听自己讲课。

现在老师就四个,朱铭、范致明、萧韡和黄渐。

朱铭召集他们开会,说道:“教授两三日,学生参差不齐。我打算暂时停课,先考试摸底,再来重新分舍。照搬三舍法,分为上舍、内舍、外舍。另设选修课程,各种杂学,必须选两种或以上学习。”

即便用三舍法分了年级,也很难正常教学。

主要还是数学等杂学,就连个别太学生,也是没啥基础的,得从比较简单的教起,这就需要采用选修大课的方式。

朱铭又拿出书院公款,去购买一些毛笔。

因为有几个县学生来也求学,他们家境贫寒,居然用的是鸡毛笔……

“鸡毛笔岭外亦有兔,然极少。俗不能为兔毫笔,率用鸡毛,其锋踉跄不听使。”——范成大《桂海虞衡志》。

赠送毛笔之余,朱铭又教授学生,制作竹管笔等硬笔,让他们平时不缺写字工具。

几天考试下来,重新划定班级。

上舍:十人。

内舍上:十五人。

内舍下:十五人。

外舍上:三十人。

外舍下:三十人。

蒙学(预科班):二十八人。

另有许多学生的亲随,也愿意读书听课,他们可以任意选择班级。

那些被除名的太学生,本来就有不少是外舍,学问跟普通州学生差不多。

四位老师,都身兼数科,轮换着教学。

课程表实在轮不开,就让学生们练习书法、默写背诵。

如此月余,秩序井然,书院走上正轨。

广西常平使吕渭走马上任,这是一个还没躺平的官员,而且跃跃欲试极有追求。

他被蔡京贬去广东多年王黼做宰相之后,立即提拔一批地方官,吕渭走狗屎运居然被人举荐。

在吕渭心中,王黼还算不错,至少知道选拔贤才。

“编管此地的朱铭,可有无端生事?”吕渭办完交接手续,开口便问朱铭的下落。

因为举荐他的是个王党,多番叮嘱要好生看管朱铭。

蔡怿将其视为奸党,没好气道:“一个除名编管之人,能生出什么事来?”

吕渭也不多问,只拿出一方汤剂:“我在广东做官多年,求得一副汤药。早晚煎服,可防瘴气,太守且拿去。”

“还有这般汤剂?”蔡怿半信半疑。

吕渭的养气汤方,后来刻在刘仙岩摩崖石上,供桂州百姓誊抄传播。现代学者进行研究,发现就是增强抵抗力的,可视为广东凉茶的早期版本。

此人住进常平司衙门之后,花了半月时间熟悉情况,稀里糊涂被其他官员排挤,都觉得他是王黼派来的狗腿子。

吕渭也懒得解释,带着几个随从,微服出城查防民情。

他选定一些村落,回去找方廷实:“方县令,我带来一些玉米红薯种子,你且拿去劝百姓耕种。种植之法,与北方略有不同,我在广东已摸索过了悉数写成文章记录下来。广西与广东,或许也有不同,须当因地制宜才对。”

“玉米红薯是何物?”方廷实问。

吕渭说道:“就是朱铭与其父,从海外带回来的。朱铭虽然不敬天子,也对王相颇多诋毁,但终究还有些贡献。万万不能因人废事,不要觉得朱铭是小人,就不推种他父子带回的粮食。”

因人废事?

方廷实觉得很好笑,这吕渭脑子有问题。

吕渭受到王黼的提拔,而且长期在广东做官,不清楚王黼都干了些啥。他天然觉得王黼是个好官,因为王黼做宰相以来,废除了许多蔡京的政令。

既然王黼是好官,那么弹劾王黼的朱铭,多半是个沽名钓誉之辈。

把玉米红薯交给方廷实推种,吕渭又开始整顿常平司,发现大量账目对不上号。

广西常平司官吏,纷纷把锅甩给前任长官。

吕渭对此无可奈何,只能上疏弹劾自己的前任,接着又重新规范各种流程,尽量防止手下官吏继续贪污。

做完这些,他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政治任务,连忙打听朱铭的下落前去查看。

吕渭坐船过江,打扮成普通士人。

登岸行走一阵,却见山下有数十间茅草屋。

茅草屋的中央还有空地,十多个学生正在蹴鞠,还有几人在角抵为戏。

吕渭瞬间就不高兴了,哪有上课时间玩这些的?

他寻一个正在场边休息的学生,问道:“吾闻七星书院有大儒在,为何尔等不努力向学,却在此嬉戏为乐?”

学生回答:“山长所言,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每天拿出两刻钟来玩耍,可令身心愉悦。每旬还有劳作课程,由老师带着,分舍轮流去耕作粮食。”

吕渭撇撇嘴,不怎么赞同。

他又问朱铭在哪个班级,学生带他过去,朱铭正在里面讲课。

听到“性太极,情阴阳”之说,吕渭再也忍不住,当即出声质问:“以君之言,《孟子》性善论何在?”

朱铭微笑:“阁下请进来说。”

吕渭阔步走入教室,问道:“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

这是孟子和告子的对话。

告子说,人性就像杞柳,仁义就像杯盘;以人性去实现仁义,就像以杞柳去做成杯盘。

孟子反驳,你能顺着杞柳的本性去做成杯盘呢,还是要妨害它的本性去做成杯盘?如果妨害杞柳的本性去做成杯盘,那是要妨害人性去实现仁义吗?

朱铭让学生搬来一张板凳,坐下来慢慢跟吕渭辩论。

他的性无善恶论,跟孟子略有冲突,所以久久没有撰写《孟子章句疏义》。

朱铭说道:“我不是告子,我不认为人性是杞柳,也不认为仁义是桮棬。阁下复述孟子之言,应当去跟告子辩论。”

吕渭说道:“君所言,性太极,情阴阳。人之本性无善无恶,受世俗影响而有善有恶。孟子则言,人性之善,犹水之就下。君欲反对孟子乎?”

朱铭笑道:“伱还在用孟子驳斥告子的话,来驳斥我,我说过人性如水性吗?我是朱成功,不是告子!”

吕渭有些傻眼,因为朱铭的言论,非常类似告子,属于《孟子》里的反面教材,所以他才下意识的引用孟子原话。

吕渭仔细想了想:“那你是否承认孟子之言,人性之善,如水之就下?”

朱铭冷笑:“阁下的先生是哪位?居然扭曲孟子言论。”

吕渭更加生气:“我哪里扭曲孟子言论?”

朱铭说道:“孟子说人性之善,如水之就下。这是在驳斥告子,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孟子·告子》通篇驳斥以物性比人性,阁下居然还在用水性比人性,你这跟告子有什么区别?”

吕渭说道:“莫要诡辩。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此乃孟子原文!”

朱铭懒得再扯,直言道:“孟子错了!”

此言一出,教室里瞬间哗然。

吕渭大惊,居然忘了再说话。

(本章完)

第317章 0312【水性该讲物理】

“莫要喧哗!”

朱铭扫视一眼学生,再看向吕渭,问道:“若以水性比人性,那水性是什么?”

吕渭说道:“水性就下。”

“水往低处流,真是水性?”朱铭质问,“煮沸之后,水汽蒸腾上升,怎不往低处走?”

吕渭说道:“水汽上升,是受热所致。便如舀水往上泼,受力向上,但最终还是要落下。水汽冷了,也会落下来。”

朱铭再问:“水银也往低处流,铁水也往低处流。既以水性比人性,为何不能用水银、铁水来比人?”

吕渭说道:“水银、铁水也带水字,可以思之,此二者往低处流,亦是其水性所致。”

“油呢?”朱铭问道,“油与水不容,不会也带水性吧?”

“嗯……”

吕渭有些词穷,不知该如何回应。

朱铭穷追猛打:“油也就下,油性为何不能比作人性?”

吕渭开始认真思考。

朱铭又说:“《孟子》的这一段,与其下一段,是自相矛盾的。孟子说,白羽与白雪都是白,白犬与白牛也是白。但白犬之性,不能说是白牛之性。白牛之性,也不能说是白人之性。孟子所言,无非不能以共性为个性。既如此,孟子为何又要将水性比作人性?”

不止吕渭感到迷茫,教室里的学生也迷糊起来。

因为孟子的上下文,在自己打自己的脸。这很难被人发现,属于辩论时的常用招数,把话题引入自己的预设立场。

朱铭微笑:“白犬、白牛、白人,都是白的,此共性也。但狗吃屎,牛吃草,人吃粮食,当然不一样。孟子说,人性之善,如水之就下。但人性是人性,水性是水性,怎能拿来类比?”

“孟子的本意,是在驳斥告子。因为告子以水性比人性,所以孟子才那样驳斥。”

“如果告子不用水举例而是用油举例。孟子在驳斥的时候,肯定会说,人性之善,如油之就下。”

“尔等读书之时,不能盯着只言片语,应当理解孟子为何那样说。而不是把孟子之言,放诸四海皆准。在这里是对的,放诸四海就是错的。”

吕渭已经不敢随便乱说,而是问道:“阁下认同告子之言?”

“我认同告子作甚?告子说的话,漏洞百出,所以才被孟子驳得难以招架,”朱铭微笑道,“告子说,食色性也。食色真是本性吗?食色就如白犬、白马的白,它只是一种表象。”

“人之好吃,是为了饱腹,不吃东西要饿肚子。人之好色,是为了繁衍,不好色怎有子孙?”

“饱腹与繁衍,才是性。食色,只是情而已。”

“性太极,情阴阳。饱腹与繁衍,便如太极,不分阴阳,不辨好坏。吃吃喝喝,娶妻生子,人之常情,也是天理。每餐必大鱼大肉、铺张浪费,见到美人就非要娶回家,甚至觊觎别人的娇妻美妾,这是恶情,也是人欲。”

吕渭冥思苦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因为孟子自己就没讲明白。

朱铭对学生们说:“孔子只说性相近、习相远,并未谈论人性善恶。荀子说性恶,孟子说性善,其实都一样。荀子的本意是去恶,孟子的本意是向善,殊途同归而已。我几年前写了一片蒙文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这是引导孩童向善,但真要治学,人性是很难讲清楚的。”

吕渭还在默诵《孟子·告子》全篇,试图找出性善论的确切证据。

朱铭却站起来:“今天便来讲讲水性为何就下。可有人看过《道用策·物理篇》?请举手。”

瞬间就有十多人举手。

“很好,”朱铭赞许点头,“就下不是水性,万物皆如此。便是飞鸟,不振翅的时候也会往下落。大地仿佛磁石,吸引万事万物,不妨叫它万有引力。因此,就下不是水性,而是万物体现出来的通性。假使有一天,大地不再吸引万物,这就下的通性便没有了。”

“水、油、水银、铁水、金水……这些可以流动的物体,姑且称它们为液体。它们往低处流,是因为万有引力。它们的共性不是就下,而是可以流动。”

“水受热蒸腾为水汽,水受冷凝结为坚冰。我们可以做一个大胆推测,万物是否会有三种状态?冰是固态,水是液态,水汽是气态。”

“大胆推测,还要小心求证。铁是固态,加热可为液态铁水,再加热是否蒸腾为铁汽?可惜,以现有的冶炼炉,还没那么高的温度。而水银加热,也会沸腾,也会变成水银汽。那让水银足够受冷,是否能变成固态水银呢?”

“不论如何,我们可以知道,水有三种状态。铁已经有固态和液态,而水银有液态和气态……”

吕渭已经给整迷糊了,不是在讨论性善性恶吗?怎么跑去扯这些内容?

朱铭还在继续讲课:“说了许多,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水之就下,并非水性。连水性都不是,更不可能拿来比人性。水往低处流,是各种液体的共性。水性是什么呢?是可以凝结为冰,是可蒸腾为水汽。家父做了温度计,将水凝结为冰的温度称为凝结点,将水沸腾为水汽的温度称为沸点……”

吕渭实在忍不住了,打断道:“阁下在学堂里讲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朱铭说道:“百姓日用即为道,蒸馒头不就是这个道理吗?人人都晓得怎样蒸馒头,却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我等士子,难道也要浑浑噩噩,不去发现探析其中道理?再说水结为冰,古代浇水筑冰墙的战例还少吗?若是前线大将,带着一个温度计上战场,又得知水的凝固点,便可晓得何时能够浇水筑城!”

吕渭还想再说什么,却又不知从哪里入手。

朱铭说道:“我借给阁下几本书,若是想要论战,先把我的书看完再说。哪里写得不对,尽管指出来!”

吕渭是不怎么合群的,偏向于实干派,平时连个通信好友也无,对京城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少。

邸报内容非常简略,如果不多方了解,就算看了也搞不清楚。

比如朱铭编管桂州,只会这样写:承务郎、知汉源县事朱铭,除名勒停,编管桂州。以妄议朝政故。

到底发生了什么,地方官员怎么知道?

举荐吕渭做广西常平使之人,是他的同乡,还带着点亲戚关系。只提醒吕渭来了桂州,要多多看管朱铭,防备此人横生事端,却根本不把事情给讲明白。

朱铭拿出《道用策》、《大学章句疏义》和《中庸章句疏义》,吕渭倒是知道前两本书,邸报里明明白白给禁了。

他可以立即奏报朝廷,说朱铭在桂州传播禁书。

但吕渭却愈发好奇,书里倒是写着什么?

让随从抱着书离开,吕渭边走边读《大学》。很快他就发现,这本书注解得很好,只个别地方“曲解”经义,怎么也不该被禁啊。

花费几天时间,略微看完其中两本,《道用策》也读了一些。

有的内容他虽不赞同,但对朱铭却愈发佩服,同时派人打听朱铭到底干了啥。

《治安疏》、《正气歌》很快拿到手,吕渭看了沉默不已。

王黼的劣迹,主要显于京畿和东南,目前还未全国性为恶。甚至对广东、广西来说,王黼还算个好宰相,废除了蔡京的大量恶政。

那么,朱铭把王黼列为六贼,奏疏里的罪名是否为真?吕渭感到有些迷惑。

不管怎样,他没有给朝廷写信举报,而且一有空就去听朱铭讲课。

顺便,弹劾蔡怿、尚用之等人尸位素餐,整日里游山玩水不干正事儿。

在集体躺平的桂州官场,吕渭很快就被同僚孤立,他反而跟朱铭接触最多。

春末。

白胜带着几封家书,自洋州而来。

朱国祥的信件内容,除了介绍三大基地,还大概讲了洋州、金州的情况。自从方腊起义以来,朝廷在川峡各路加税,洋州、金州的百姓愈发困苦。

新来的金州知州和通判,虽不像李道冲那样疯狂捞钱,但为了政绩也是大肆征收苛捐杂税,搜刮钱财讨好京西路的各位长官。

整个汉中地区,地主和农民最倒霉,农业杂税越收越厉害。

玉米已经正式列为实物税之一,大量玉米、稻米运去东京和洛阳,以此来压低暴涨的两京粮价。

还有,自从朱铭被编管之后,新来的州县官员,都对朱国祥没那么客气了。

幸好朱国祥本人还有官身,而且地方威望极高,否则三处村落肯定被方田征税。即便如此,三处村落的税额也提升,每年需要缴纳的钱粮增涨40%。

张锦屏和郑元仪的信件,则是诉说近况,提醒朱铭注意身体。

张锦屏怀孕了,是在半路上发现的。蜀道太过崎岖劳累,月事不至也没放在心上,走到利州城突然晕厥,请医生来诊断才发现喜脉。此后,在利州城足足养胎两月身体好转才继续行路,而且大部分时候都改坐滑竿和乘船。

朱铭逐一回信,还让老爸派人去东京,随时关注朝廷信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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