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熬死 (为盟主夏未雨加更)

就在覆军出现在高穹的同时,一柄样式古拙的剑,也仿佛洞穿了时间与空间,从未知之地降临,悬于天穹。

与覆军相对。

此剑长约四尺,剑格是一个椭圆缠纹之环。

剑身铭有两个道字,曰为,沉都。

钓海楼主危寻的沉都剑!

在钓海楼楼主、镇海盟盟主之外,危寻还有一个流传更广的称号,是为沉都真君,就是因为此剑。

沉都对覆军!

钓海楼楼主,与大齐军神,竟然同时将目光投注至此。

天涯台上的这场决斗,规格之高,简直骇人听闻。

谁还敢有小动作?

此时此刻,季少卿已经冷静了下来。

因为辜怀信说的那句话——“你的死轻如鸿毛,但钓海楼的荣誉重如高山。”

钓海楼的荣誉重要吗?

当然重要。

但是他如果死了,那就屁都不算!

所以辜怀信其实是在告诉他——不必怕死,做师父的会救你。你要维护好钓海楼的荣誉,让自己的“死亡”发挥出最大价值。

那就让我奉献出最精彩的对决吧……季少卿在心里想。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就听到了冷冽而残酷的剑啸声。那如霜雪般的剑光,又复迫近!

迫在眉睫!

其人之剑,竟然还是如此坚决。哪怕当世真人在侧,哪怕真君出场,也没有半点动摇的痕迹。

他的手永远不会抖吗?!

季少卿下意识地释放出念水生灵,习惯性地以幻术逃遁。

道术发出时,他才意识到不对,对方有洞察幻术的能力!

慌忙之下又欲再现龙吸水……

但已经晚了。

姜望精准地寻到他的真身,一剑横过,如分天地,一只手臂高高飞起!

季少卿以缺了一指的右手,抱着断臂伤口,在空中接连几个翻滚,重新与姜望拉开距离。

剧痛使他怒火如炽。

死亡已经近在眼前。

但他不必怕死。

因为辜怀信已经承诺救他。

“再来!”他大喝。

他反而要展现勇气,展现韧性。

在生与死的关头,展现一位天骄的坚强!

伤口被一层水膜堵住,不使鲜血继续流淌。他在空中踏步,单臂施展道术,竟向姜望反冲!

“季师兄!”

旁观的钓海楼弟子,有好几个已忍不住潸然泪下。

为季少卿的顽强而感动,对于姜望,则报以仇恨的眼神。

辜怀信在心中轻叹一声。

他当然是希望季少卿在明了退路之后,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以必死的决心赢过姜望,如此这一战才不算白打。但那个名为姜望的少年,战斗才情堪称可怕,一分不让,已经将胜势牢牢锁死。季少卿现在才想着拼命……已经无法挽回败局了。

“军神大人!”

辜怀信猛然转身,对着天穹那指虎行礼:“人固有一死,竹碧琼可以死,季少卿当然也可以死。生死对决,无需怨尤。”

“不过姜望现在杀了他,就已经恩消怨解。此后季少卿若重获新生,自然与前事无关。我设坛作法,是为决斗之后,非是影响决斗本身。请明鉴。”

他早就决定给季少卿留条后路,不惜代价地准备材料宝物,要在其人战死后,将他起死回生——这本是合理的,并不违背决斗规矩。但大齐军神的覆军指虎在此,他不得不做一番解释,以免姜梦熊觉得他坏了规矩。

沉都剑与覆军指虎遥遥相对,似乎并不打算发表什么意见。

“合理。”指虎里的声音说。

姜无忧大怒!

姜望死是真的死,季少卿死,却还有机会复活。

那这是什么狗屁生死对决?

但辜怀信的行为,又的确跳出了规则外。

而且姜梦熊都同意了,她又有什么不同意的理由?

除了愤怒,她也做不了其它。

天涯台外是天涯台外。

天涯台上是天涯台上。

姜望并不去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决斗还在继续。

那么他就继续挥剑!

全盛状态下的季少卿都不是对手,此刻以重伤残躯,想凭血勇翻盘,更是绝无可能。

论勇气,姜望又何曾输与谁?

剑涌寒光,瞬息来去。

这一剑剖腹而过,直接将季少卿斩落地面。

而姜望立在空中。

此时此刻,高穹之上,沉都古剑与覆军指虎遥遥相对。

天涯台外,当世真人辜怀信已经筑起法坛,只等季少卿一死,立刻救魂还命。

钓海楼的天骄弟子,正死狗一般摔在地上,披头散发,满面血污。

左臂齐肩而断,右手爆去一指,胸腹处一道极深的剑创,血流不止。

执剑的少年悬立空中,薄唇微抿,那双眼睛,坚毅笃定。

他并不去看季少卿,而是把目光对向了天涯台外蓄势以待的辜怀信,瞧着这位当世真人。

“您打算如何救他?”他问。

辜怀信并不说话。

哪怕这个名为姜望的少年,在天涯台上的这一战中,已经展现出了极其可怕的天赋,拥有极其广阔的未来。但至少现在,仍然没有与真人对话的资格。

观战人群中有一位钓海楼的实务长老忍不住道:“太狂妄了!敢问真人?被这一战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吗?已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虽像是私下评判,声音却未做掩饰,叫人听得分明。

姜望或许听见了,或许没有听见。

他向辜怀信提了问题,但他也并没有等待回答。

他坠落。

像一杆长枪自空中坠落。

笔直、锋利、无畏。

他“扎”落倒地的季少卿身旁,长相思倒转,一剑扎下!

这一剑,直接扎透了季少卿的五府海,又点破了他的通天宫,瓦解了他所有抵抗的可能。

感受着道元迅速流逝,体验生机迅速消亡的感觉。

在这生和死的临界点,季少卿隐隐约约,触摸到了什么。

那正在崩溃的内府,第五内府中,的确有什么,被以前的他忽略了。

要在真正的生死中,才有机会见地门么?

他狂喜。

他用最后的力气,竟然对姜望挤出了笑容:“此战是你赢了,季某技不如人,死而无怨。”

体面。

体面的战死。

待来日我来找你,你能不能这么体面呢?还是说,会不甘,会恐惧,会痛哭流涕啊?他想。

他怀着这样的想法,等待死去。

但他发现,生命的流逝停止了。

他疑惑地看向姜望——姜望正运转真元,用蹩脚的治疗道术,小心翼翼地为他疗伤。

搞什么!

他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被随手一按,便牢牢贴回地面。

姜望下手的时候极有分寸,只坏了季少卿的修为,却没有什么致死的伤害。

他的治疗道术当然很不堪,但止止血什么的,却也问题不大。

就在诸多修士的围观中,他像是照顾挚亲好友一般,慢条斯理地为季少卿处理好伤口。

然后抬起头,对着那位当世真人说道:“前几天就是在这里,我听到了一句话,叫‘人如灯,命如油。’”

他的态度很端正,声音也很见礼貌。

但平静的深海之下,是无尽的怒涛。

他说:“我很想知道,当灯油慢慢熬尽之后,灯还能不能重燃。”

季少卿惊恐地瞪圆了双眼,当即要咬舌自尽。却被姜望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扇碎了满嘴牙齿!

姜望收回巴掌,很体贴地把季少卿的脑袋摆正,让他躺得更规整一些。

然后就在其人旁边,盘膝坐了下来。

他要在这天涯台上,也熬个九天九夜!

生生熬死季少卿。

然后再看,辜怀信还能不能救活其人!

(本章完)

第951章 人恒杀之

姜望事先没有想过姜梦熊会出来,但是他在决定挑战季少卿之前,已经认真考虑过成功的可能。

要杀季少卿这样的天骄,伺机袭杀肯定不行。

且不说钓海楼对自家天骄弟子的保护,也不说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怀岛。就算真以偷袭手段杀了季少卿,也绝对会引来钓海楼的无限报复。

这可不是反杀海宗明一事可比,完全是触及钓海楼的底线。钓海楼方面绝对会以最高决心来仇杀他,而齐国的保护,未必会有那么大的力度。

他不可能扛得住。

所以他选择登门挑战,以生死对决的方式,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越好。

海勋榜的建立,副榜第一的排名……他堵在钓海楼驻地之前,点名邀战的狂行。无疑把这场决斗推到了最高峰,整个近海群岛,几乎无人不知。

在这种情况下,齐国方面,不会再沉默。

镇海盟成立了,钓海楼诸多动作都见成效了,可以说在危寻的领导下,钓海楼正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齐国已经一再容忍。如今本国天骄与人生死决斗,若连这份公平都无法保证,谁还会忌惮齐国?那等于是在向世人宣告,齐国已经无法压制钓海楼。

谁能允许?

对抗海族的大局再重要,齐国也不可能完全放弃对海上霸权的争夺。

保住了姜望的海勋,令他登上副榜第一,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展现。

姜望也不需要别的帮助,唯一要的,只是公平而已!

既然决斗的公平可以保证,那么姜望毫无疑问要来杀季少卿,一刻也不可再等。

所以他来了。

所以他用道术说话,用神通说话,用剑说话。

先败包嵩,继而与季少卿,战至这般局面。

但现在,那位当世真人,钓海楼的第四长老,摆明车马,要在战斗结束后,把季少卿救活过来。

他怎么能够忍受?

他要让季少卿死,是挫骨扬灰、绝不能复生的死。而不是在面前走个过场,死而复生。

那无法消恨!

辜怀信耗费多少资源,用了多少心血,都不能抵命。

唯有季少卿的命,才能抵竹碧琼的命。

当世真人亲至又如何?

既然大家都必须要守决斗的规矩,那么在生死还未决出之前,谁都不能插手。

他不会给季少卿一个痛快,他要废掉季少卿的修为,然后以一个废人的状态,慢慢耗尽生命,熬去最后一点“灯油”。

竹碧琼所受过的苦……他要季少卿也感受。

姜望的这一番发言,令观者鸦雀无声。

震慑人们的,并不是他敢与真人作对的勇气,而是他对季少卿的深切恨意!

辜怀信深深看了姜望一眼,并不说话。

姜梦熊的意志悬在高穹,绝非摆设。他作为真人,也不可能以大欺小,与姜望动手。既然如此,那么一位当世真人,与一个小小的内府修士做口舌之争,有何意义?

只平白失了身份。

倒不如沉默。

这沉默或许是不屑,也或许是不信。

人群中有一位钓海楼弟子愤慨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赢便罢了,杀了也就杀了,为何如此狠毒!?”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话说得很好!说得有理!”姜望骤然回头,看向那人:“前几日季少卿堵在天涯台,不许任何人接近救治、以至于竹碧琼活活熬死的时候,你怎么没跟他说?”

“我……”那人涨红了脸:“我当时不知道!”

“你不知道?”姜望抬高声音,怒声道:“整个钓海楼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全都不知道吗?!”

无人能够回应。

“还是说,不在乎呢?”

姜望的声音,落了下来,是一种哀伤的坠落:“是觉得一个弃徒,怎样都无所谓。一位天骄,任性一些无可厚非?”

“世人就是如此啊!事不关己,自然不痛不痒。”

他转回去,看向季少卿,对着围观的人们说:“你们看这人,他可以眼睁睁看着别人受苦受难,煎熬着死去,自己却潇洒从容,那时候还笑着跟我打招呼呢。但是……”

他一拳砸下去,直接将季少卿的膝盖砸烂!

血肉骨骼当场碎在一处。

砸得其人整个弓缩起来,因为难以忍受的剧痛而面颊抽搐、惨嚎出声。

姜望这才一边为其施展治疗道术,一边平静地说道:“痛在身上,他就知道痛了。”

“诸位。”他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道:“无论是哪宗哪派的修士,我希望诸位记得今天。无论你们以后要做什么事情,在决定之前,请先想一想吧,假如也有人这样对你,你能够忍受吗?”

他像一个老学究,像一个苦口婆心的卫道士,诚恳地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每一个人都能记得这句话,这个世界或许会好一点。”

这一刻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尽管面容平静,但眼中分明有泪光闪过。

可……谁会在乎呢?

有的人觉得他威风,有的人觉得他可恨,有的人觉得他不知死活。

他很认真地在讲道理,可有的人,只觉得他在耀武扬威。

“姜望!姜望!”季少卿从剧烈的疼痛中缓过来一点,四肢都早已被限制,无法动弹,只能疯狂诅咒:“你该死!你该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好的。”姜望淡声说:“希望你有这个机会。”

他说着,并指一划,一段舌头高高飞起!咒骂声戛然而止。

“但是你现在太吵了。”姜望说。

很多钓海楼修士都面色难看,无法忍受姜望公然对宗门天骄的折磨。

当即便有一名青年修士站了出来:“姓姜的!我与你生死相决!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

姜望抬头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可以啊。”

他的视线,缓缓转过一周:“杀人者,人恒杀之。我今日登上天涯台,便有这样的觉悟。只要与我在同一个修为层次,任何人的生死挑战,我都接。等季少卿一死,就可以开始。”

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愿意迎接钓海楼所有内府境修士的挑战……

如此骄狂!

在一片震惊与哗然之中。

姜望看着愤慨出声的那位青年修士,补充道:“不过,我建议你跟你的长辈商量一下。因为你实在不够打。”

平静,从容,自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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