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举贤不避亲

翌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漆木高几上,红烛即将燃尽,蜡油沿着烛台流淌。

厢房之中,似还有着昨晚的旖旎气味残留。

贾珩从温香软玉中睁开眼眸,试着拨开几乎如树獭一样抱住自己,睡态娇憨的晋阳长公主。

“嗯~”

丽人嘤咛一声,似睡的酣甜,又紧了紧手臂,将一条雪白玉腿搭在贾珩身上。

贾珩面色顿了下,拨了几次,竟没拨动,偏眸看去,只见丽人眼睑紧闭,玉容恬然,弯弯睫毛浓密盖下一丛阴影,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的脸蛋儿肌肤上,一片片海棠红晕,春情微褪。

耳垂上与脖颈处,几缕细细的头发,因为昨晚的汗液浸润,蜷成了卷儿。

贾珩一时间有些无奈,轻声道:“荔儿,我得走了。”

他知道晋阳在装睡。

他现在愈发觉得晋阳长公主,有时像知心大姐姐,有时又像个使小性子的小女孩儿。

昨天就隐隐有种直觉,晋阳的心态可能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剧烈变化。

怎么说呢,经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后,经过昨日之后,愈想独占于他……黏人一般而言,都不是一个好苗头。

可以说,这也是皇室公主的特性,并不因性情温娴、落落大方,就能克服女子的占有欲和争宠心。

毕竟,从小娇生惯养,经济独立,不需要屈己从人,怎么心甘情愿和人分享男人?

但晋阳本身就是很理智、温柔的性子,知道他不喜,所以克制着一些小女人的情绪,尽量展现她优雅知性一面。

“一段亲密关系的长久维持,滚床单本来就只是第一步,之后的磨合期,甚至性情的契合,更为残酷说一些,感情的博弈,才是决定能否走远的关键。”

“之前多少有些太乐观了,如果晋阳有了孩子,只怕还要棘手一些,现在就要做好感情博弈的准备。”贾珩眸光微垂,思忖着。

见贾珩半晌沉默不语,晋阳长公主腻哼一声,只当小男人有些生气了,松开白嫩藕臂,明媚的凤眸睁开一线,柔媚如水的目光定定看向那少年,粉润泛着莹润光芒的红唇微启:“你要走啦?”

贾珩拉过晋阳的手,玉手纤纤,触感柔软滑腻,轻声道:“今儿个,要带可卿归宁,你先睡,我明天过来找你。”

这自是博弈的一部分。

晋阳长公主从少年口中第一次听到那秦氏的名字,心头狂跳,秀眉蹙了蹙,一条胳膊撑起娇软如春泥的身子。

软糯、轻柔的声音满是殷殷关切:“那子钰伱路上小心,别让旁人瞧见了。”

贾珩轻笑了下,看着钗鬓横乱的雪肤玉人,轻声道:“若旁人瞧见了,把你娶回家就是。”

他现在也有些琢磨出意思了,当丽人唤他子钰的时候,就是大姐姐模式,一旦唤珩郎,那就是使性的小女人,嗯,如果喊珩哥哥的,那只管可劲儿欺负就行了。

晋阳长公主闻言,白腻脸颊羞红成一片,喜上眉梢,嗔怪道:“胡说八道。”

心头却有甜蜜涌过,因为她能看出对方说的是真心话。

念及深处,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贾珩这边厢,穿上衣裳,回头看向晋阳长公主,低头噙住那两瓣桃花唇瓣,在美人娇嗔薄怒中,离了晋阳长公主府。

目送着少年离了厢房,晋阳长公主玉容一时为之失神,空气中似还残留着昨夜抵死缠绵的气息。

倒也没了睡意,眼前浮现起,昨日在坤宁宫见到的少女身影。

在那人心中,那位闺名可卿的秦氏,似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槽糠之妻不下堂。”

晋阳长公主抿了抿樱唇,喃喃说着,再次叹了一口气。

她最近也不知怎么了,许是七八天的煎熬太过难捱,竟生出独占这个小男人的心思。

可当初他和自己说要做一对儿真正的夫妻,可现在他十来天不见一遭儿,又哪里算是夫妻?

“说来,昨晚才是我和他如夫妻般,同床共枕的一晚。”晋阳长公主目光恍惚了下,心底竟有一丝酸涩。

其实,这就是男人和女人思维的不同。

对男人而言,上床是游戏通关结束,而对女人而言只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宁国府

贾珩回到家中,先换了一身衣裳,之后来到内书房,拿起一本书卷看着,摸了摸自己脖颈儿下的抓痕,还有身上仍未散去的温香。

“这血痕,没有两三天下不去,如是可卿发现……”

贾珩凝了凝眉,觉得真到了那时候,也只能摆烂。

等了一会儿,天光大亮,晨曦透过轩窗,落在红木书案上。

贾珩吩咐着后厨,准备热水沐浴,打算洗洗身上的脂粉香气。

而宁国府也从崇平十五年正月初一的夜晚中苏醒过来,在春日朝霞中迎接崭新的一天。

厢房后院中,峨髻钗环的秦可卿,在丫鬟宝珠、瑞珠的侍奉下,画着妆容,镜中的红唇轻启:“去看看大爷回来了没有。”

这时,一个丫鬟出了厢房,向外而去,没多大一会儿,去而复返,轻笑道:“大奶奶,大爷回来了,在沐浴呢。”

秦可卿手中拿着的画眉黛笔微微一顿,面色若无其事,柔声道:“让后厨做些饭,等会儿在厅中与大爷一同用。”

待化妆而毕,镜中清晰现着一个梳着妇人发髻,容色娇媚的丽人,耳垂上的翡翠耳环,翠意盎然。

贾珩这时洗完澡,换上一身竹纹蜀锦长衫,出了厢房,见行走之间,周身再无异香可嗅,心下稍松。

“珩大爷,大奶奶说大爷可到小厅一同用饭。”这时,廊檐下的走来的丫鬟,碧儿开口说道。

贾珩应了一声,看向碧儿,作为最早托蔡婶买得的丫鬟,原本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小姑娘,气色红润,眉眼英丽。

贾珩点了点头,道:“碧儿,教你的那套拳法学会了吧?”

碧儿笑了笑道:“已学会了。”

“怎么了?”贾珩点了点头,忽而看着欲言又止的小姑娘,问道。

碧儿吞吞吐吐道:“大爷,我见着我爹了。”

“哦,见着就见着……嗯?”贾珩愣怔了下,凝了凝眉,问道:“你想离开府里?”

碧儿摇了摇头,坚定道:“自我爹将我和姐姐卖掉之后,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贾珩看了一眼脸现倔强之色的小姑娘,少顷,道:“你家里如果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抗,可以和我说。”

碧儿心头涌起暖流,道:“我会的。”

二人说着,沿着抄手游廊,来到后院厢房。

秦可卿起得身来,笑意盈盈近前,柔声道:“夫君,回来了。”

贾珩点了点头,落座下来,拿起一双筷子,笑问道:“诸色礼品都备齐了吧?”

秦可卿也就势落座在贾珩身侧,柔声道:“提前就备齐了。”

贾珩也不再说什么,两口子开始用着早饭。

过了一会儿,秦可卿开口道:“听凤嫂子说,会芳园的亭台楼阁看着年久失修,也该翻修了,索性东西两府花园连在一起,再起一座新园子,还说两府姑娘年岁大了一些,府上人口繁多,来往不便,我寻思着也有一定道理。”

大观园的筹建,其实也有着一定“刚需”的必要性,东西两府,就有四个待字闺中的女孩儿,这还不说钗黛等人外来的了。

贾珩放下筷子,看向秦可卿,笑了笑,道:“先前,她倒是和我提及过几次,我回头让人计核一下费用,看需得多少银子。”

元春被他带出宫来,元妃省亲自不会有。

至于修建园子是否大兴土木,铺张浪费?

过了这个年,吴贵妃说不得还要省亲,吴家也要盖省亲别墅,而魏王开府,也要扩建王府,所以,有的钱该花也得花,否则就成了守财奴了。

但钱要花在刀刃上,不能任由上下其手,如他来建,比起原著能少花一大半银子。

两口子用罢早饭,准备好车马,在近巳时时分,向着秦宅而去。

秦宅,花厅之中

贾珩见到了老丈人秦业,以及小舅子秦钟。

秦业面带笑意,唤道:“子钰,晋爵的圣旨降下了吧?”

昨日安顺门阅兵,他作为观礼之人,也看得一清二楚,自家女婿最终被圣上晋爵为一等男。

依稀想起,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在疑虑少年是否为浪荡子,不想已为一等男爵。

贾珩道:“昨日就降下了。”

一旁的秦钟,面上文秀气质少了许多,取而代之多了几分坚毅,见着贾珩,神色略有些腼腆,上前规规矩矩,轻声唤道:“姐夫。”

贾珩转眸看向秦钟,只见眉清目秀的少年脸颊涨红,笑问道:“鲸卿,学堂什么时候开学?”

秦钟低头道:“过了元宵节。”

像极了放假回家的社恐女大学生,就差躲起来了。

秦业看向一旁的秦钟,叱道:“在你姐夫面前,还这般扭扭捏捏的。”

话虽是如此说,但面上流露出的喜色,却表示心情不错。

贾珩笑道:“岳丈,鲸卿内秀,倒不妨事。”

秦可卿这时,款步而来,柔声道:“夫君,父亲,坐下来再说。”

秦业也反应过来,自失一笑道:“说着说着都忘了,子钰,过来坐。”

落座而毕,秦可卿招呼着丫鬟,准备水果、茶点。

贾珩与秦业相对而坐,两个男人在一块儿基本就谈论朝政。

秦业沉吟片刻,看着贾珩,低声道:“昨日阅兵,杨阁老实在有失体统。”

这说的是杨国昌阻挠贾珩晋爵。

贾珩放下茶盅,道:“因私废公,不识大体。”

秦业点了点头,关切问道::“杨阁老为朝廷首辅八年,子钰可有应对之策?”

贾珩笑了笑道:“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文武分野,他纵然想要从中作梗,也是无计可施。”

见少年气定神闲,秦业心头微定,道:“我这几天会见一些同僚,多有说要弹劾杨阁老,可见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朝局争斗,有来有往,这一二月间,弹劾奏疏将会源源不断。”贾珩轻声说道:“岳丈大人拭目以待罢。”

只怕是一些科道言官看到天子对杨国昌态度冷淡,开始蠢蠢欲动。

对御史言官而言,如果能弹倒一位首辅,能获得不菲的名利收益,所谓海内传诵,天下何人不识君。

秦业想了想,忧心忡忡道:“最近京中在传京察之事,工部也在操办此事,尚不知怎么情形。”

贾珩道:“此事,我倒了解不多,怎么,工部已开始了吗?”

秦业眉头紧锁,道:“我昨日听几个同僚提及过此事,听说要以四格八法考成。”

所谓四格是指,守、才、年、政,八法则是贪、酷、不谨、浮躁、疲软、才力不及,年老、有疾。

贾珩沉吟片刻,问道:“岳丈大人今年有多少春秋?”

如果按着他的想法,如无意外,秦业仕途上不可能有太大的建树,其实完全可以退休享享清福了,但明显这位老丈人还是想继续为官。

这是人之常情,每个人都有实现自我价值的权利,他不能让自己的意志强加给老丈人。

而且,按着陈汉典制,如果身体条件允许,七十致仕都不算太晚。

“过了今年,六十有三。”秦业怔了下,回答说着,面带担忧道:“许是工部会以老弱而于考评上做手脚。”

他在工部大半辈子,勤勤恳恳,好不容易为一司郎中,迈入五品之列,这就被弄下去,实在有些不甘。

贾珩沉吟片刻,道:“工部如今主事的是赵尚书?”

工部尚书赵翼,现为内阁阁老。

秦业道:“赵尚书平时倒不大理部务,日常主持部务的是上次和子钰提及的潘秉义潘侍郎,这次京察会先由各部堂官考评,然后吏部、都察院以及河南道御史会商,潘侍郎说话分量颇重。”

“岳丈大人和这潘侍郎可有仇隙?”贾珩问道。

秦业摇了摇头道:“这个倒没有,我平时不大与人争执,只是我在工部为郎中,年岁较大,京察之时,极易为工部提起,潘侍郎总归要提拔自己的亲信。”

工部的官儿,一个萝卜一个坑,将秦业勒令致仕,那潘秉义就可安插自己的亲信。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岳丈大人放心,如岳丈大人并无错漏,这次京察不会在年老上做文章。”

此次京察大计,由韩癀主导的吏部,以及左都御史许庐管领的都察院,还有河南道,对京官儿进行全面考核。

到时他和韩癀打个招呼,问题不大。

一旁的秦可卿,美眸闪了闪,倒过两盅茶,在两人小几上放下,柔声道:“夫君,爹爹在工部为官儿这些年,早出晚归,操劳辛苦,我看着都不落忍,如是外面官儿当得不大顺当,不如辞了官儿,归家养老,含饴弄孙。”

秦业凝了凝眉,看向自家女儿,带着几分叱责道:“这时候辞官儿,只怕会授人以柄。”

然后,看向贾珩,问道:“子钰,你说是吧?”

真的被自家女儿吓到了,让他致仕退休,回家带孩子?

秦可卿垂下美眸,吐了吐丁香小舌,俏皮可爱。

贾珩猛然见着自家媳妇儿现出一丝小女儿姿态,心头不由一跳,继而既觉好笑又觉得有趣。

可卿有时候也挺好玩的,方才的话分明是有意说着。

秦业说着,也有些不自然,看向自家女儿,埋怨道:“纵是含饴弄孙,也得有孙子承欢膝下才是,鲸卿这二年不成婚,指望不大上,你和子钰……”

贾珩清咳了一声了,岔开话题道:“岳丈,方才说到工部人事将有动荡?”

秦可卿玉容羞红,美眸柔媚流波地嗔了一眼那少年。

暗道,天天说年岁小,今年应差不多了吧。

贾珩整了整神色,转而看向秦业,说道:“岳丈大人先前说工部一些官员儿上下其手,在皇陵贪腐事上掺和甚深,岳丈大人可有证据?”

秦业闻言,面色倏变,问道:“子钰的意思是?”

贾珩眸光深深,低声道:“如果工部牵涉出贪腐大案,而岳丈大人却清廉如水、两袖清风,想来应能往上再走一步吧。”

秦业现为营缮清吏司郎中,这个官儿其实不小了,类似部委当中的厅局级干部,但离侍郎这种副部,还有一步,但这一步其实是天堑。

而作为职掌工部营造的官员,为官多年,家境清寒,无余财积蓄,可见秦业为官清廉,那么就可往上送上一步,成为正三品的侍郎,倒无不可,举贤不避亲。

看向一旁侍奉茶水的妻子,暗道,也算是补偿了罢。

秦业这时听完对面少年之言,心头多少有些激动。

人在官场,除了心怀宇宙的孙连城,就没有不想进步的,但秦业不是科甲出身,在工部蹉跎多年,如无特殊机缘,哪怕干到老死,也不会进阶为侍郎。

贾珩又道:“岳丈大人在工部任官儿多年,兢兢业业,不贪不占,升为三品官儿后再致仕,来是鲸卿步入仕途,也可受得荫及的。”

如秦业为正三品文官,也能有效提升秦家门第,那时候就可以说是高官显宦之家。

这时,秦可卿凝了凝眉,似也想到了某一层,玉容嫣然,思量道,“如父亲为正三品官儿,想来那位公主殿下也不好……夺我夫君的吧。”

这般一想,看向秦业,柔声道:“爹爹,我觉得夫君说的有道理,爹爹这些年,对公事不可谓不尽心。”

秦业:“……”

一时间愣怔了下,倒没想到自家女儿,前后态度怎么转变这般大。

贾珩看向秦可卿,也不知是不是夫妻心有灵犀,竟一下子明了可卿的心思,拿起茶盅,垂眸轻轻喝了一口。

秦业道:“这还需得看朝廷的意思,现在说这些也无用。”

其实,已被说得有些心动了。

贾珩道:“岳丈大人,先这样罢,回头再看怎么着手。”

秦业如果要升官儿,就需要腾位置,正好配合着整顿忠顺王府以及工部的一帮蛀虫。

但他不好亲自下场,还是要借他人之力。

秦可卿柔声道:“夫君,爹爹,都近晌了,该用饭了。”

秦业面带笑意,说道:“鲸卿,去后院地窖中取出为父珍藏的绍兴女儿红,今天与你姐夫不醉不归。”

秦钟应了一声,然后领着丫鬟、婆子取酒去了。

(本章完)

第394章 这是贾家千金,得加钱!

就在贾珩领着秦可卿走娘家时,荣国府不远的一座黑油门宅院院落中。

厢房中,贾赦正与邢夫人说话,一脸的老大不痛快,这种状态从昨天听到贾珩封爵一事以来,已经持续到了现在。

当林之孝刚刚过来知会贾赦明日一早儿要去东府祠堂祭祖时,贾赦心头的不满情绪已经积累到极限。

待林之孝一走,贾赦目中的寒芒闪烁,冷声道:“明天祭祖,这小儿是愈发得了意。”

心头的嫉恨不受控制地涌起,想他也才不过一等将军,那小儿何德何能,荣升为一等男爵?

邢夫人白净面皮上也有霜意笼罩,冷笑一声,道:“老太太现在可高兴坏了,我那个媳妇儿也在一旁凑趣儿,说连请半个月大戏热闹热闹才行呢,今儿个就让平儿去寻戏班子去了。”

贾赦冷声道:“她惯会讨巧卖乖,琏哥儿也管不了她。”

这说得是凤姐,凤姐因当初贾琏偷了小姨娘嫣红,但却被赏了秋桐,而秋桐进了后宅中,也不是省油灯,凤姐对贾赦与邢夫人颇有怨气,在平常态度上就表现了出来。

提及贾琏,贾赦眸光阴了阴,有些事情虽然过去了一段时间,但不经细品,但好比伤疤,虽然愈合,但一扯就会露出血淋淋的肉芽。

好在贾琏最近一段儿时间还算得力,往着北边儿奔波,帮他挣了不少银子。

只当是将嫣红也赏那个混账了。

贾赦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负面情绪,道:“琏儿去走了亲戚,这个时间点儿,也该回来了,见天不着家,你抽空和他媳妇儿说说。”

邢夫人应了声。

作为婆婆,邢夫人哪怕是小门小户出身,但还是能拿捏凤姐的。

两口子随意说着话。

邢夫人面色迟疑了下,低声道:“老爷,我那兄长在苏州,家里日子不大好过,前天来了书信,说要上京来,老爷您看是什么主张才好?”

原来,邢夫人的兄长邢忠,在前不久来了书信,想要进京,其实就是家里日子实在难熬,想要过来投奔邢夫人。

但邢夫人一味奉承贾赦,生怕惹了贾赦厌烦,不敢擅自作主,要听贾赦的主意。

贾赦拿起茶盅,喝了一口茶,不耐烦道:“这等小事,你自己决定就好,不需事事都来问我。”

邢夫人闻言,笑道:“那我让他们进京来罢。”

与原著不同,在大观园落成之后,邢岫烟一家才得入京,如今因为蝴蝶效应,这位妙玉好友,端庄文雅、恬适自足的女子,倒提前进了京。

就在二人议论之时,一个下人在廊檐下唤道,“老爷,有个唤孙绍祖的,递上拜帖,过来拜访老爷。”

贾赦皱了皱眉,一听孙绍祖之名,面色不豫,冷哼道:“孙绍祖,他又来做什么?”

这个孙绍祖,头次来累得他跪了祠堂,年前二十九那天又过来一次,又说让他引荐贾珩小儿的事儿,这初二又来上门,简直讨债鬼一样。

仆人低声道:“说是过来看看老爷,并有厚礼奉上,这是礼单。”

孙绍祖自上次拜访贾赦,没有如愿见着贾珩,就不太甘心,其人又在京城盘桓了一阵时间,仍是没有找到补缺儿的门路,如此这般一直等到昨日,听了贾珩升为男爵的消息,心思旋即又活泛起来。

再花了五六百两银子,买了一些拿得出手的礼物,过来拜访贾赦,打算再走走门路。

贾赦接过仆人递来礼单,扫了一眼,手捻颌下短须,面色和缓几分,道:“带他到厅中候着,老爷我等会儿过去。”

虽题缺候升的事情办不了,但礼该收还是要收,想来礼下于人,是不会开口讨要那五千两银子了。

花厅之中,布置奢丽。

孙绍祖一身武官袍服,身形雄壮,正襟危坐在楠木椅子上,胡须密布的脸庞上,神情阴沉不定,猛一看还真有几分英武之气。

端着茶盅,思量着。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贾赦老混蛋就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这五千两银子,多半不好讨要了。

“既然如此,给这老东西做女婿也未尝不可,听说他有个庶女,年岁也有十二三岁了,先定下亲事,等一二年就可过门,这与贾家自此成了姻亲,就提升了我孙家门第,那时再往那位贾爵爷跟前儿凑合,也便宜许多了。”

孙绍祖端起茶盅,品了一口茶,如是想道。

他这段时日就没闲着,打听了东西两府的一些情况,这贾赦与那位贾爵爷,在后者未发迹时,貌似不大对付,后来因都是贾家东西两府的官儿,维持个面和心不和的架势。

但他只是借个筏子过河而已,剩下的还是要看他的手段。

孙绍祖眸光冷闪,盘算着等下如何应对贾赦。

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着苏锦长袍、面容白皙的中年男人,挑帘进入花厅,面上带着笑意道:“贤侄。”

“世伯,世伯一向可好,小侄这厢有礼。”孙绍祖连忙起身,拱手行礼道。

二人寒暄着,重又分宾主落座。

贾赦打量了一眼孙绍祖,笑了笑道:“贤侄来就来吧,怎么还好拿礼物?”

孙绍祖面上一肃,正色道:“过来看世伯,怎好空手而来?再说今日是初二,亲戚亲里的,原该上门走动才是。”

贾赦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掩饰着心头古怪的心思,笑了笑,主动提起前事,道:“贤侄,上次出了一趟子事,本来是想给你引荐珩哥儿的。”

“世伯,我醒得,贾爵爷眼光高,许是看不得孙某,也是有的。”孙绍祖笑了笑。

贾赦闻言,竟是点了点头,道:“差不多这个意思,珩哥儿毕竟年轻,少年得志,有些气盛。”

孙绍祖暗道果然,两人就是不对付,否则,哪有当着外客的话附和而不是维护的?

沉吟片刻,笑着开口道:“小侄前来,其实有一不情之请。”

贾赦面色一滞,强笑了下道:“贤侄,伱候缺儿题升的事,我正在想法子了,贤侄稍安勿躁罢。”

孙绍祖面色微顿,笑道:“世伯误会了,候缺儿题升,小侄已有了一些法子,现在是听闻世伯有一女,国色天香,宜室宜家,小侄十分仰慕,想着与贵府能否结为秦晋之好?不知世伯意下如何?”

这段话他是请教了一位卖字的先生,这两天翻来覆去记了几次。

贾赦闻言,心头一惊,看向孙绍祖,仔细打量了下,眯了眯眼,问道:“老夫的确有一女待字闺中,可贤侄是从哪儿听得的?”

“不瞒世伯,上次请琏二爷一同吃酒,与其相谈甚欢,引为知己,得知他还有个品貌俱佳的妹子,小侄就留了意,世伯还恕小侄厚颜求娶。”孙绍祖粗犷面容上似带着几分腼腆神色,反手就将贾琏卖了出去。

贾赦闻言,知是贾琏透露,倒并未恼,只是眉头皱了皱,眸光转动,寻思着利弊。

那五千两银子肯定是不能还回去的,如是将迎春许配给这孙绍祖,似乎……也不错?

一个妾生的庶女,嫁也嫁不了什么好人家。

而这孙绍祖,也是大几品的武官,更不用说那五千两银子若不给个交代,似也说不过去。

贾赦思量了一会儿,打定主意,但脸上却故意现出为难之色,叹道:“按说贤侄也是武将出身,名门之后,但我那丫头虽命苦了一些,只是庶出,但我贾族千金,贤良淑德,品貌端庄,不管嫡庶,也是不可轻易适配于人的,况且她年岁尚浅,这般订亲,也有些太早了。”

言外之意,这是贾家千金,得加钱!

孙绍祖迟疑了下,起身抱拳道:“世伯,小侄与世伯结亲之意甚坚,还请世伯成全。”

想了想,又道:“我孙家在京中虽无多少产业,但也薄有家资,绝不会亏待了小姐,至于年岁还浅,小侄愿等二年过门都不迟。”

他只是借贾家提升门第,牵线搭桥,甚至不用管美丑。

贾赦摸了摸手上的绿扳指,的道:“贤侄啊,此事容我思量思量如何,我那丫头年岁其实还小,倒也不大急。”

既这孙绍祖有求于他,他就先晾一晾,能榨出更多油水也说不定。

孙绍祖闻听此言,心头虽有些不满贾赦不痛快,但面上笑意不减,躬身一礼道:“那小侄就静候世伯佳音了。”

说着,也不多留,告辞离去。

贾赦点了点头,对一旁的仆人笑道:“替我送送。”

孙绍祖出了黑油大门,立身街道上,一张大脸“刷”地阴沉下来,暗啐了一口,“老混蛋,死要钱!”

他岂能不知这贾赦什么主张,这是特娘的还想从他手里掏银子!

“罢,罢,罢,先将亲事定下来。”

这等豪门大户之家一旦定下婚事,都不好反悔,等他拿到婚书再说。

“不过至少要再拿两千两银子出来,可现在急切之间,还能上哪儿凑银子去?”就在孙绍祖为银子纠结之时,忽见到三骑从宁荣街尽头而来,为首坐在马鞍上,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骑士,趾高气扬,鼻孔朝天,身后还跟着两个骑士。

孙绍祖皱了皱眉,一时拿捏不住其人身份,不过看着军服,倒是京营的小旗官儿。

只听得荣国府前,有正在扫地的小厮近前,笑问道:“芹大爷,这是从哪儿过来?”

贾芹马速稍缓,哼了一声,道:“你管得着吗?”

打马扬鞭,领着两个骑士,向着巷口而去。

荣府的小厮,脸现怒色,啐了一口,骂道:“神气什么,还不是得了珩大爷抬举一手,在京中当了个芝麻绿豆的官儿。”

另外一个身穿布袍的青年,刚从荣府角门出来,手中夹着一个布包。

这时,小厮道:“哎,芬哥儿,珩大爷好像也让你往京营为兵,你怎么没去?

另一个拿着苕帚扫着爆竹碎屑的小厮,笑道:“是啊,听说在京营里最差的也是个小旗官儿呢,廊下芸二爷,去年过年头里,还往家里打秋风,听说他现在发达了,过年都买了十几斤肉,往家里拉,可将他老娘高兴坏了。”

那穿着浆洗的半新不旧衣衫的少年听着二个小厮的叙话,脸色就不好看,甚至有些羞惭。

其人正是贾芬,当初贾珩召集庶支族人,前往京营,贾芬以自己身体弱并未去,当初贾珩还跟了半截人参调理身子。

如今贾芬不想昔日一块儿长大的芸哥儿,芳哥儿,个顶个儿的出息,而自己只能上荣国府打秋风,心头既是羡慕,又是后悔。

“悔不当初啊。”贾芬脸色微白,心头暗叹了一口气,揣着袖子,夹起布包,离了荣国府。

孙绍祖将荣国府门前两个小厮的对话收入耳中,眺望着消失在街巷拐角的高头大马,粗豪面容上现出思索之色。

“贾家的人?听说那位珩大爷让庶族子弟,在军中充任将校,想来以后是要提拔重用的,我若是和贾家成了好事,应能得其照顾。”

念及此处,心头愈发火热,对与贾家结亲一事更为迫切起来。

“只是,还是银子……”

孙绍祖牵着马,思忖着上哪儿筹银子,快步行至街口,忽见迎面又是三四匹马过来,踏着青石板,发出哒哒之音。

端坐马鞍之人,身着蓝衫长袍,身材匀称,面容俊美,两道浓眉下,一双桃花眼顾盼多情,嘴角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见着来人,孙绍祖眼前一亮,倒是认得,近前,拱手抱拳笑道:“二爷,孙某这厢请了。”

贾琏一拉缰绳,使马停下,徇声望去,见着路旁牵马恭候的孙绍祖,俊美面庞上挂起笑意,道:“原来是孙兄,这是从哪儿来的?”

孙绍祖笑道:“刚刚过来拜访了世伯,二爷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贾琏笑道:“今儿个不是初二,就去拜访拜访几位老亲,这才刚回来。”

说着,翻身下得马来,将马匹缰绳扔给一旁的小厮,笑道:“孙兄,上次如此盛情,还未谢过,正好天色将晚,至寒舍小酌几杯如何?”

贾琏说着,打量着眼前身形魁伟,络腮胡子的青年,心头不由一跳,连忙挪开目光。

暗道,真是好一条好汉!

这孙家在大同为军将世家,不少族人在边镇为将,势力盘根错节,如能从那里开通一条商路,直通草原,他就可绕开大老爷,独辟一条财源。

想着银子在手的种种妙处,贾琏目光也有几分失神。

见贾琏面上笑意热情,态度亲切,正中孙绍祖下怀,故作豪迈笑道:“琏二爷敞亮,那孙某恭敬不如从命。”

说着,随着贾琏,一同前往荣宁街花枝巷。

贾琏手头宽裕之后,就在花枝巷买了一套宅邸,用来别居(招嫖),当然也是因为夫妻不睦,凤姐自东城之事后,心存芥蒂,就不让贾琏再碰,而后倒是心思动摇了,但恰又碰到贾琏偷嫣红,被赏秋桐一事,心头一口气怄着不散,再也不让贾琏碰了。

贾琏乐得如此,原就嫌凤姐在床闱之事上放不开,夫妻就这般“冷战”了下去,只是苦了凤姐。

贾琏领着孙绍祖,到了院子近前。

贾琏先让昭儿领着孙绍祖在院中等着,而后折身去了贾赦院里,待回了走亲戚时的话,挨了一遭骂,面上若无其事,重新返回花枝巷的三重进宅院。

这时,下人已备好酒宴,更有两个衣衫鲜艳,花枝招展的女子在一旁陪酒。

贾琏相邀孙绍祖坐下,觥筹交错,倒不提走私之事,而是饮酒,闲聊着旁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琏笑问道:“方才听大老爷说,孙兄弟要求娶我那迎春妹妹?”

孙绍祖喝了一口酒,“憨厚”笑道:“不瞒二爷,在下是有这么个意思,不知二爷是个什么主张?”

贾琏拿起酒盅,喝了一口,笑道:“我能有什么主张?不过是听大老爷安排罢了,只是若玉成好事,你可就成了我的妹夫了。”

孙绍祖笑道:“是这个理儿,要不喊一声大舅哥。”

这本身就是态度。

又饮了几杯酒,孙绍祖红扑扑的脸庞上,颇有几分苦闷之色,道:“二爷,可看世伯的意思,恐怕需一笔不菲彩礼,才得许配令妹,兄弟囊中羞涩啊。”

贾琏眸光动了动,暗道,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笑了笑道:“孙兄,家在大同也是一方望族,家里应有不少营生吧?岂言囊中羞涩?”

孙绍祖苦笑道:“二爷既是自己人,那就不瞒你,家里做的商铺生意,这二年兵荒马乱的,生意不怎么好。”

贾琏点了点头,道:“生意是不大好做,可孙兄明明守着一条财路,怎么视而不见?”

孙绍祖愣了下,笑道:“二爷倒是把我说糊涂了?”

贾琏却是笑了笑,讳莫如深。

走私草原之事,不好直接开口说。

孙绍祖这时倒有几分回过味来,看着那眼神,似有所悟,低声道:“二爷可是说那往草原上去的生意?”

贾琏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孙绍祖酒盅顿了下,低声道:“二爷,据孙某所知,大同做这生意的倒有不少。”

其实他方才也没说实话,他族中就有走私草原的,还和范家有着一些合作,但他没怎么插手。

贾琏低声道:“孙兄家在大同,难道没有试试这条路子?”

孙绍祖摆了摆手,低声道:“可这是杀头的生意,太险着了。”

贾琏笑道:“也不能这么说,朝廷边镇就开有互市,只是收得税赋太过沉重,好销的东西也不允卖罢了。”

孙绍祖此刻多少有些心动,道:“二爷的提议,我考虑考虑。”

贾琏笑了笑,道:“喝酒,喝酒,先不说这个。”

两个人又是觥筹交错起来,只是一个面容清秀,一个面容粗犷,在黄昏光芒中,竟有对比强烈的美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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