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可逃脱

东厂番子,名声虽然不好,但确实是训练有素。

他们在平阳城中找了临时住所之后,就已经定好了,分三批轮值,就算是月上中天之时,也有三分之一的人醒着。

而在已经睡着的人之中,还有一半,是陪着马睡的。

他们白天找了两个相邻的院落,把本就残破的院墙推倒,使两个院落和中间的街道,连成了一大片平地,供这些马休息,入夜之后,还给这些马塞了耳朵。

这是他们前些日子,收到高河县那边的消息之后,新加上的防备手段。

其实,如果是在白天的话,大批的马一起冲锋,跑起来之后就有群体的感觉,就算是面对火铳、火炮的声响,也不会畏惧。

而且真正精良的马匹,平日里本身就会经过一些响亮噪声的训练,没有那么容易受到惊吓。

高河县城外的那一夜,之所以会因为不多的火药,就导致群马出逃,主要还是因为,半夜三更的,骑手已经离了马,没有能及时的安抚引导。

而且那些马的成分,也太过复杂。

既有东厂番子驯养的,又有锦衣卫所用的,还有路上需要换乘,从别的县城征调的,更有当时高河县附近卫所骑兵的马匹。

等到有人袭扰营帐,破坏马厩后,还有人直接抢马,朝不同方向领跑,最后才造成了那么大的乱象。

目前他们带到平阳城,这四十匹出头的好马,都是东厂养熟了的,驯马的好手跟着一起睡,绝不会出什么乱子。

饶是如此,毛宗宪还不放心。

他没有睡在屋里,而是靠坐在西半边院落的角落里休息的,怀里抱着一把重刀,身上披了一件斗篷。

更深露重,寒意侵体,让他睡得很浅,基本一个多时辰就会醒一次。

这样的日子当然很苦,但毛宗宪当年做江洋大盗的时候,比这艰辛的日子,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那时候他每次杀人越货,抢到一笔大的,都要去附近最好的青楼,花天酒地,好好享受一段时间。

被招揽到东厂麾下之后,能享受的东西自然是更多了,不仅仅是女人、酒肉、上好的衣裳、大批的仆人,更关键的是,权力。

治地者,草民,治民者,百官。

为官者已经是人上人,东厂却能威慑百官,那是多么痛快的事情!

看着那些一举一动都能影响百姓万民的官员,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送钱陪笑,比睡十个国色天香的女人还要舒坦。

毛宗宪每在外面办差,遇到艰苦的时候,就会想到这些事情,回味在京城的日子,心头便又火热起来。

最近这七八年,因为朝中有于谦那些人从中作梗,内相不舒服,督主不快活,东厂其他人也觉得有些施展不开。

等这回把于谦的旧部全部铲平,那就真是一片坦途,又可以大展拳脚了。

圈地、买奴、收钱,甚至找人著书立传,把自个儿的威名流传下去,加上大大的美誉。

那可是从前做江洋大盗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呀。

毛宗宪心里盘算着这些事情,摸了摸自己的刀柄,觉得有些睡不着,便准备起身走动走动。

院墙残破,只剩不到四尺高,毛宗宪站起身来,大半个身子都高出墙体,突然心头一凛,将刀柄挡在脸部。

叮!!

一根七寸长的弩箭,钉在了刀柄上,扎穿了柄上缠绕的细绳。

与此同时,四个就在西侧院落外值守的东厂番子,几乎同时中箭,跌倒在地。

“起来,有贼杀来了!!”

毛宗宪大喊一声,院子里的番子全部惊醒,两座院落前方屋子里面,也都有了动静。

他拔掉刀柄上的弩箭,一眼就认出那是东厂制作的。

‘坏了,老四带了八箱子弓弩刀剑,本来是跟我们会合之后,该给我们用的,落在这些人手里了!!’

毛宗宪心头一沉,动作却不慢,左手握刀鞘挥动几下,连挡了三支弩箭,目光扫去,已经发现西北边屋顶上藏着的那些人影。

这时正好一轮弩箭射完,朱辉等人丢了手弩,翻过屋脊,从屋顶飞扑而下,掠过生满杂草的小巷,踩在矮墙上,跳进院落之中厮杀。

当!!

朱骥居高临下的一刀,跟毛宗宪出鞘的重刀拼在一起,火星四溅。

手长脚长,两百斤的体重,又是从高处扑下,朱骥这一刀的力道,少说也在千斤以上。

然而毛宗宪硬接这一刀,脚底下只退了小半步,厚背大刀横空一震,反而把朱骥推得倒翻出去,落在院墙外。

毛宗宪的刀,长达四尺有余,刀宽如一掌,刀背极厚,就算是横着拍人一下,也能把人骨头拍碎。

若是刀刃砍过去,常常能把一个人的身子劈成两半。

朱骥最初跟他交手的一两次之后,就知道自己的刚猛路数会被对方反压,很容易在短时间内落败,凶险非常。

所以来到平安城这一路上,后续的几次交手,都是朱辉跟毛宗宪对抗,朱骥去拦住曹添。

这回朱骥居然又奔着自己来了,事出反常,毛宗宪心中就多了几分警惕。

震退朱骥之后,他不但没有追击,反而急退,准备跟贾廷会合再说。

可他刚退了一步,就觉空中月光一暗,有个人影直接从对面屋脊后方,飞到院落上空,一杖戳了下来。

杖上的劲风,简直是擦着毛宗宪的鼻梁压下,拐杖末端钉入地下五寸有余。

他若退得稍晚了一瞬,这一杖,就该钉入他的头颅了。

苏寒山算计好的一击,居然没有打中,心中也略微惊讶,右手拐杖却破风直刺,追上毛宗宪的面门。

毛宗宪脚下再退,抬起大刀一挡,准备借力跳到屋门处。

他已经听到贾廷开门、呼喝的声音。

只要两人会合,就算同时对上这个拐杖怪客和朱骥,也能有些胜算,不至于像他孤身面对,如此被动了。

当!!!

拐杖戳在刀身上的时候,毛宗宪已经顺势跳起,双脚离地。

这个时候,院落中原本的几个番子被杀得差不多,但屋子里面冲出了更多的番子。

并且那些早已睡下的马匹,也醒了过来,正一个个从侧卧的姿势站立起身,摇头摆尾,四蹄踏动。

院子里面立时拥挤了许多,变得乱糟糟一片,人的喊杀声,马的嘶鸣声,仿佛把这里变成一片浓缩的战场。

每个人眼里都只有敌人和自己,还有身边的马匹,没有人顾得上他们的三档头。

只有墙外的朱骥,还有毛宗宪自己,清楚的看到了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根拐杖碰到了刀身之后,并未继续向前,反而向后一拉。

木质的拐杖和精钢打造的大刀,好像突然间被铸造成了一个整体。

就算只有拐杖尖端那一点点的接触面,也牢固无比,不可分割。

正在向后跳跃的毛宗宪,八尺多高,人熊一样的魁梧大汉……

整个人都被扯了回来!!

(本章完)

第13章 气海六诀

在大楚王朝,有个气海六诀的说法,意思是说,在气海境界中需要掌握六种使用内力的诀窍。

这六种诀窍,其实是六个不同的用途,理论上来讲,随着自身功力的增长,六种用途中,任何一种都可以不断的精研下去,学海无涯,永无止境。

所以六者之间,也并无绝对的高下之分。

但对于寻常武人来说,因为入门难度的差异,还是给这六种诀窍做了个排序。

隐,震,吞,吐,收,放。

六字诀,从难到易,隐字诀最难,放字诀最简单。

放,就是能把内力用于外物,普遍在气海三转的时候,就可以掌握。

收字诀,难度就要高了不少,指的是出手过程中,内力完全收敛,直到与目标接触的一刹那,才突然迸发出来,集中作用在自己的目标上,最大可能的避免浪费。

最常见的练法,是用一个布袋,装着一扇生排骨吊在半空,让人一拳打去。

布袋并不晃动,而内部的骨头已经被打断、打碎,才算是初步掌握收字诀。

常人可能要气海十二转之后,才能练懂这一步。

吐字诀,相对来说,难点不多,指的只是能够把内力外放,隔空伤人而已,只要按部就班,内力强度够了,自然就能学会。

吞字诀,则又难了很多,是指能够凭内功产生吸力,隔空取物,或者把内力运用于某个物体上的时候,产生极强的粘性。

在大楚王朝,有的人可能到气海三十转的境界,都还弄不懂吞字诀是怎么回事。

苏寒山精修内功,日夜揣摩,勤修不辍,早在气海二十四转之前,就已经摸索到第四诀的奥妙。

刚才出手的那一刻,他就给自己右手的拐杖,赋予了极强的粘性,试图夺走对方的兵器。

没错,他原本只是想要夺走毛宗宪的刀而已。

毛宗宪整个人都被拉回来,属于是意外之喜。

也是因为苏寒山的战斗经验太少,不然的话,他就该考虑到,一个使用重刀的人,战斗的时候一定会把刀握得很紧。

重刀的威力大,却也更难操控,握得不紧的话,很容易反伤自身,或者误伤同僚。

像毛宗宪这种年纪,练了二十多年的重刀刀法,五指死扣刀柄,已经是他战斗状态下的本能。

大敌当前之际,就算他想要松开刀,脑子里的想法也要先克服这个本能,才能够让身体去执行。

苏寒山虽然没有事先料到这一点,却在看到毛宗宪被扯住的时候,就立刻改变了右手发力的方向。

变拉扯为挥舞!

于是,毛宗宪的整个身体,起于苏寒山前方,在空中抡了半圈,掠过头顶,砸向墙外。

朱骥惊醒,连忙把刀一竖,将砸落下来的三档头捅了个对穿。

噗!!!

毛宗宪仰面朝天,吐出一大蓬鲜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天上的月亮,四肢抽搐了下。

他从没有发现,月亮原来是这么刺眼的东西。

“老三!!”

贾廷大喊一声,从院落处飞身而起,双腿连环,点在院中乱斗的那些人肩头,或者点在马匹背上、头上。

转眼之间,他就越过了整个院子,舞着一根判官笔,杀向苏寒山。

江湖中常见的判官笔,其实是精钢打造,两端形如笔头,笔杆则一般只有小指粗细,而且笔杆中段,还会铸有一个铁环。

使用这种兵器的人,多半是双手各拿一根判官笔,中指套在铁环之中,四个笔头打人穴位、要害等等。

如果把笔头全都磨尖的话,那就是峨眉刺、分水刺了。

而贾廷的这根判官笔,与众不同,是实实在在按照一根大毛笔的模样,打造出来的。

长约两尺,粗约二指,铸造的材料中七成是熟铜,笔头大如婴儿拳头一般,笔尖却也非常尖锐。

这样一根判官笔的用途,可就多了。

能用来打穴,也能当做短棒、短矛使用,甚至还能当做破甲锤,破人护甲,碎人关节。

因为知道对面是劲敌,贾廷一出手,就拿出了自己的绝技,金雕盘打十三式。

出手之时,判官笔在他双手之间轮换,因为双手动作都快,动作衔接也无比的娴熟。

所以别人肉眼看去,就好像是那判官笔漂浮半空,自动在贾廷身体前后盘旋,从各个角度向苏寒山发动攻势。

如此精妙的手法,迅猛的招式,如果用的是剑的话,那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御剑术一样神妙。

反正普通人的眼睛,是看不出来,这些兵器飞舞过程中,有人的手在接触、运作的。

不过如果是剑的话,因为刃口太多,要想做到眼前这种程度,难度大了十倍不止,威力也会更大。

东厂督主曹武伯的剑术,堪称出神入化,也自忖做不到那种程度,所以对贾廷的这套功夫赞赏有加。

他曾经当众说过,单论招式之精妙,贾廷比他也只略逊一筹,胜过其余所有东厂档头、锦衣卫千户。

贾廷也常常因此而自得,可今天,他却有点怀疑,自己追求招式的精巧,是不是误入歧途了?

因为对面那个人,就凭右手一根拐杖,根本没有什么精妙变化,却挡下了他所有的攻势。

就那么简简单单的抽、挑、扫、劈、刺,动作全都简洁明了,也不知怎么,就能守得那么好,甚至反过来截击判官笔的轨迹。

往往在判官笔没能完全挥出去的时候,就已经被木杖截住,使贾廷手腕受挫,只能提前变招,手脚更加局促。

还好,他四肢健全,腾挪后退的时候,苏寒山却需要轮换拐杖,才能变向追击,给了他一些喘息之机。

‘这小子白天跟我交手的时候,还没用全力!’

贾廷脚踏八卦,来回之间,终于看出真相。

‘他根本不是招数练得有多好,全是靠内力够硬!’

按理来说,人是血肉之躯,运用其他事物的时候,再怎么用力去控制,也会因为身体的本质而出现缓冲的现象,也就会影响精确度。

内力高深者,以内力灌注兵器,视兵器为手脚的延伸,可以一定程度上减少误差。

可内力本身也是一团融洽元气,不可能硬得像铁块一样。

苏寒山的内力,却刚强得有违常理。

所以他运用手里那根木杖的时候,控制力强得吓人,精确到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

贾廷的判官笔再次被提前截住,虎口一颤,迸出了少许鲜血,不禁心生退意。

墙外的朱骥,立刻发觉他脚下的怯意,虎吼一声,将三档头的尸体扔了进来,砸向贾廷。

贾廷侧身一闪,肩头却已经中了一杖。

苏寒山这一拐杖,没有把他打得多退半步,因为力道近乎全在他身体内部爆发。

贾廷只觉浑身一颤,肩骨、臂骨、锁骨,已接连破裂,脖子也传来剧痛,要不是他运聚全部功力对抗,恐怕这一杖,已经把他的颈椎骨也给崩碎了。

“啊!!!”

惨叫声中,贾廷竟然还能看准判官笔从右手跌落的轨迹,左手一拳砸在笔杆上,使这熟铜大笔,嗡的一声射向苏寒山。

苏寒山木杖一挑,把判官笔挑在杖上,甩射回去。

不料贾廷逃走的方法清奇,不顾马蹄践踏的风险,从马腹之下穿过,判官笔只打在一匹马的屁股上,激发一声长嘶。

“撤!快撤!”

院中混乱,一时间也分不清贾廷在哪里呼喊,但他肯定主动攻击了这些马匹。

不少骏马跳过矮墙,想要奔走,有靠得近的东厂番子,便翻身上马去。

“你们逃不成了!”

苏寒山左手内力一沉,拐杖弯曲之后,把他弹上屋顶,右手拐杖挑起瓦片,当空打碎。

碎裂的瓦片,把一个刚上马的番子打落马下。

可是瓦片太脆,苏寒山内力太刚猛,即使存心控制了,一杖过去,大半瓦片也碎成齑粉,只有少量碎片飞出。

朱辉正跟朵拉围斗曹添,扭头看到这一幕,灵机一动,把一具尸体身上的钢刀踢向屋顶。

苏寒山心领神会,一杖抽碎钢刀,刀身碎片,一下把三个上马的番子打杀。

朱骥等人见状,也纷纷寻钢刀丢上去,全被苏寒山挥杖击碎。

每把刀碎裂之后,碎片飞射的方向都不同。

不过苏寒山也只能控制大致的方向,所以不敢直接朝院落内部混战的区域使用。

约有十二三个东厂番子,死于钢刀碎片后,东厂其他人也发现这一点,便继续投身在院内苦战。

苏寒山俯瞰全场,目光扫过人影稀疏了许多的院落,搜寻贾廷的方位。

却在这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芒拖拽在夜色之中,从城西边缘逼近过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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