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臭棋篓子

机翼掠过云海,万米高空白波粼粼。

江澈身边,头回坐飞机的江老头精神奕奕,有些兴奋,老头生来浑不吝的性子,总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 最爱见新鲜,长见识。

前座的江妈因为惊慌过度,自己给自己累够呛,现在好不容易靠在江爸肩头睡着了。

此行南关,经庆州,曲澜,峡元,到茶寮。再回茶寮, 而且是带着家人一起, 江澈有些怅然地看着窗外的云层渐退,本已淡去的前世记忆再次涌现。

前世留守的七年时间,其实江澈的家人也来过茶寮,两次。

第一次是泥石流过后不久,江澈轻伤痊愈后才敢告知家人这件事。

江爸江妈当晚出发,日夜兼程赶来,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带儿子回家……哪怕公家饭碗不要了,哪怕回去只是呆家里种地。

他们吓坏了。

到村里,夫妻俩看见儿子确实无恙,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但同时,他们也亲眼看见了那座垮了大半的破败村庄, 还有江澈那些衣衫褴褛的救命恩人。

老村长没了亲孙子, 把几个孤儿领回家暂时照顾。他给客人煮饭烧菜,背身站在垮了一半的灶台前, 某一刻突然双肩颤抖, 无声的撕心裂肺……

转回身却是朴实笑着, 温和地给孩子们盛饭,热情地招呼客人上桌。

村里来客人了,还是小江老师的爸妈,村民们也把自家还能拿得出来的饭菜匀出一些,三三两两捧着碗送到老村长家里待客。

那一次,江爸江妈在茶寮住了两天,最后除了让江澈注意身体,注意照顾自己,心里预备要说的话一句都没说出口,就踏上了归程。

他们走后,老村长说,家里灶台锅边,盐罐子底下压了100块钱。

第二次是在五年后,江爸一个人来的。当时家里条件稍好,江澈也已经24岁,他觉着儿子应该回家结婚生子,好好过日子了。

江爸来时决心很大,态度也十分强硬。

结果一样是只住了两天,江爸先用了一天时间跟老村长以及村民们沟通,解释自己的来意和缘由,又用剩下的一天时间,坐在课堂里听江澈最后给孩子们上课。

这一次,父子俩真的收拾东西出了门。走到村口,全村老少,包括已经上初中的孩子们都赶回来了,红着眼眶笑着在那个缓坡上挥手给江澈送行,孩子们在哭,被大人捂住了嘴,不让哭出声……

“要就跟江老师说声再见。”大人们跟孩子们说:“不许留他。”

“嗯。”

“老师再见。”

“哥哥再见。”

一声声稚嫩的声音在身后……

走在前面的江爸突然定住了。

“算了,反正我和你妈都还没老……”没转身,他突然开口,说:“最多,再两年。”

说完这一句,江爸转身把行李塞回江澈怀里,不让送……独自一人下山,独自乘几天几夜火车,回家。

两年后,江澈终于回到了家乡,之后不论结婚生子,还是事业上的拼搏,对财富的追逐,说起来其实都有些操之过急……因为他努力想弥补这七年不在爸妈身边,没能尽孝的愧疚。

“澈儿。”

突然手臂被身旁的爷爷轻拍了一下。

江澈回过神来,“啊?爷爷,怎么了?

“飞机在往下掉。”江老头平静说。

“……”江澈说:“应该是要降落了,刚没听到广播吗?”江澈自己刚刚因为走神,倒是真的没听到。

“哦。”江老头摇了摇头,说:“没注意。”

…………

飞机落地,江澈总算知道为什么上次深城分别,冬儿表现得没有一点不舍了。包括麻弟、李广年和马东红他们也都一样。

原来他们那个时候就已经都知道,等过年,能逮着他。

看着机场外整一群来接机的人,江澈有点哭笑不得。

曲冬儿和哞娃两个当了孩子们的代表,此外麻弟在,李广年和马东红本就多数时候驻在庆州,当然也在……除此之外,老村长和根叔,马东强等好几个人,也都来了庆州。

还记得当初江澈告别茶寮的时候,老村长说:“等一天你回来,我领人百里、千里去迎你。

想不到他还真的这么做了。

“欸,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江澈有些无奈,笑着打招呼说:“这么多人过来,我这压力有点大啊。”

对面一群人笑着回应,说都是应该的。

等凑近了,江澈才又小声说:“是这样,我妈妈坐飞机有点不适应,另外爷爷年纪也大了,到这估计得歇两天,才能坐车去茶寮,你看这……”

“没事。”老村长干脆说:“那就多呆几天。”

江澈看了一眼正在一旁跟冬儿诉苦的老妈,点了点头,说:“也只能这样了,要不干脆把年货办回去?”

“年货早运了好几车了,村里一直在准备。”茶寮车队队长马东强跟一旁接话,“这回来,就是来接你们的。”

“不会说话你就少说。”赶在江澈开口之前,老村长先给马东强制止住了,跟着解释说:“歇几天正好,正好到年关了,啥供货、清账之类的事,都一股脑清一下,好回去安生过年。”

“那就好。”

说着话就上了车,先去宾馆吃午饭。江爸和江老头之前就已经见过老村长和根叔等人,再见面很熟络,江妈有冬儿,自然也不会觉得闷。

午饭没有喝酒,江老头和老村长他们商量着晚上再喝。

江澈吃完回到房间睡了一觉,大概下午三点来钟醒来,闲坐了一会儿,过去爸妈房间看了看。

老妈终于熬不住睡着了,江澈趁机带着被霸占许久的冬儿和哞娃两个孩子出门,到宾馆旁边的小公园透气。

一大二小三个人逛了一圈,碰上凉亭里一群老头正在下棋。

“上马,这棋你得上马。”

“上马也晚了……唉,又输了。”

“换人,换我来。”

站一群的小老头们有些着急,因为这公园小亭子的这个棋摊,一向是他们的地盘,但是今天突然来了个外人,就现在坐对面穿中山装的那个老头……

他已经连赢五人了。

面子有点挂不住了,这边又换了一个人上。

江澈反正没事,牵着俩孩子凑热闹,也站边上看着……一边听着老头们激烈争论,一边想着,这些人应该都下不过冬儿吧,虽然冬儿象棋下得远没有围棋多。

象棋江澈也算会,看着有趣的地方,不时笑笑,偶尔老头们对一步棋争论不休了,他也会小声问冬儿,说我觉得这里怎么怎么下比较好,你觉得呢?

大概话多了,那个沉稳坐在对面大杀四方的中山装老头偶尔会抬头看他几眼,打量一番。

“唉,又输了。”

第六个人败下阵来,这边没人上了。

中山装老头笑着看了一圈,最后看着江澈,客气邀请说:“小伙子,你要不要来一盘?我看你刚刚讲的,好像挺像那么回事的。”

江澈摆了摆手,刚想拒绝。

“怎么,不敢啊?”老头突然就变得有点咄咄逼人,抬手扔了一个“车”,说:“我让你这个,实在不行还可以考虑再让你一个马……”

他把“马”拿了起来。

莫名有种被针对的感觉,被架住了,江澈想了想,觉得一车一马应该够了,点头坐下说:“那我试试。”

两对面,老头笑着,看看他。

江澈也笑了笑,说:“大爷您手里马放下吧……外边,不是里边。”

“……”

一般人都好面子,对方已经让了一个车在旁边了,哪里好意思再主动说“马也拿走”?就算心里是这么期待的,对方不主动,也没办法开口。

江澈好意思。

老头愣了愣,苦笑着,把马丢了。

大概十分钟不到,江澈输了,大好局面被“偷鸡”,悔得扼腕叹息。

“哈哈哈哈,臭棋篓子。”对面老头大笑着,看着江澈。

什么情况?刺激人呢?这老头也太嚣张了。

江澈不生气,把曲冬儿拉过来,按着坐下,然后动手一个一个棋子再摆上……包括老头刚刚让的车和马。

大概三十分钟,几度长考,好几次看着对面的小女孩面色尴尬不已……老头最后无奈地一声叹息,输了。

“哈哈哈哈,臭棋篓子。”江澈大笑着说。

老头蓦然抬头看着他……好像快被气炸了的样子。

“呃,开玩笑的。我是看大爷你也挺爱开玩笑的,就没太注意,您别在意啊,别气着……下不过冬儿,不丢人的。”江澈安慰老头说。

老头起身看了看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本章完)

第400章 茶寮最缺的人

“爷爷喝茶。”林俞静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捧了冒着热气和茶香的青瓷茶杯递上,偷偷观察的眼神里略微有些紧张和担心。

要说希望有人能收拾那家伙吧,当时确实是有点期待,可事情真到这了,又不免会担心, 要是爷爷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了,怎么办?

林俞静刚刚是看着爷爷从院墙根走进来的,一边走,爷爷一边解了中山装最上方的两颗扣子透气,他的脚步不如平常那样四平八稳,脸色似乎也不太好看。

要知道爷爷的人生历程,一路从最低处开始, 翻身再翻身, 最后能进到市委办公室完成退休,同时做到手上虽无实权,却偏偏就是可以处处左右逢源,而且多年来不惹厌怨。

这些可都不光是有智慧就够的,还得有心性相辅。

身为当年的“市府万金油”,心思通透,眼光独到,林存民一般很难被气到。

所以,是被收拾了吗?

“咳,嗯。”林存民接了热茶,喝一口,靠在椅子上慢慢缓着气。

林俞静也不敢主动打扰。

“长得还过得去。”终于, 林老头主动开口说了一句, 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嗯。”林俞静点一下头,没多话。

听人说话听“但是”, 这是爷爷自己教的, 所以林俞静没工夫高兴, 她等着后面的评价呢。

“厚脸皮。”爷爷又说。

“……嗯。”爷爷看人真准啊, 林俞静想着。

“小心眼。”爷爷又说。

“……嗯。”

好像哪里有点不对了,这些评价,林俞静自己一早知道,也没觉得哪里不好,可是,爷爷也这么看的话,真的好吗?

犹豫了一下,林俞静主动试探:“爷爷,你和他聊天了呀?他是不是说错话了,还是做错事了?”

林老头脸色变换不定,像是想到了什么很气,又突然想掩饰的样子,最后一边低头喝了口茶,一边摇头说:“没有,就一眼看出来的。”

“哦。”都说爷爷看人准,这可太厉害了,林俞静想着。

爷孙俩都沉默了一会儿。

“咳咳……”林存民清了清嗓子,不看林俞静,又似随意说道:“那什么,茶寮是不是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大眼睛的,看着还挺灵性。”

“嗯,爷爷你见着冬儿了?”

“冬儿……嗯,冬儿。那个小丫头……”

“她是个天才,爷爷我跟你说哦,我跟她下过围棋……”

“啊?你也,不是……那你赢了吗?”

“当然输了啊。”林俞静理所当然说:“不过不丢人,江澈还说以前有一回高官跟冬儿下棋,快输了,还耍赖拖时间呢……”

一阵得吧得,林俞静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曲冬儿的各种神奇,都跟爷爷汇报了一遍。包括猜单双找回平衡的绝技,也毫无保留的交代了出来。

“这样啊。”林老头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不少,跟着突然笑骂一句:“那真是不要脸。”

“啊?”林俞静猜这一句肯定不是说冬儿的。

“没事。”

“嗯。”林俞静点头,跟着讨好的冲爷爷龇牙笑一下,缓缓说:“爷爷,那怎么办啊?”

她的意思,江澈现在都已经是这种评价了,还有救吗?

林老头闭眼睛往躺椅上一靠,一会儿生气板着脸,皱着眉头,一会儿又似乎有点笑意,微微点几下头。

“嘀嘀嘀,嘀嘀嘀。”

这时候林俞静的寻呼机响了,一下有些激动,她低头拿起来看了一遍,刚想起身,但是抬头就迎上了爷爷的目光。

“我,我才不回,我就看一下。”林俞静弱弱地说。

林老头嘴角偷笑,点了点头,说:“有志气。”

“嗯。”

近晚饭时间了,厨房里锅碗瓢盆、菜刀案板的声音传来,夹着女人们说话的声音,奶奶仅仅有条指挥着工作,儿媳妇和女儿们分工合作,左右忙碌着。

今年林家不论儿子、女儿,都早早的拖家带口回来了,准备一起过年,足足二十多口人,很是热闹。

“我去看看我妈,呃,去帮忙洗菜。”

孙女突然起身一溜烟跑了。

林存民看着,突然有点伤心……往旁边小桌上瞅一眼,挑了瓣先前给孙女剥的完整核桃仁儿,扔进嘴里。

另一边,林俞静站得稍远,眼巴巴看着今年刚下海做生意的小叔叔林平才摊着电话簿,守着电话机,一个个的打,一个个的接。

看起来似乎没完没了的样子。

生意重要啊,听说小叔叔起步有点难,林俞静不敢打扰他。

就这么等了好一会儿,林俞静都已经决定出去找电话亭了,小叔叔终于收起了电话本,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一边走了出去。

“嘿哟,没人接。”

“还是没人接。”

林姑娘小脾气上来了,渐渐开始腹黑,“可不是我不肯提醒你……也不是我想看好戏。”

…………

江澈等了十多分钟,电话还没有打回来,只好先去了餐厅。

茶寮人在等他开席,但是说实话江澈现在其实不是很想吃这顿饭……外人太多了。

这一天茶寮重要人物集体出动,人在庆州。

消息传出去后,仅仅一个下午的时间,跟茶寮有生意往来的,或期待有生意往来的各路商人纷纷找来,另外本地和周边县市的相关政府工作人员也来了一些。

然后,原本茶寮为江家安排的接风宴,就变成了一锅大杂烩。

江澈喜欢茶寮,喜欢和茶寮人相处,因为这些人能让他安心,放下戒备变得轻松愉悦,但是其他那些人,显然并不包含其中。

而茶寮人,显然并没有理解江澈心情,包括麻弟来见江澈的时候,还觉得挺得意——江家来人,接风宴这么大场面,他觉得很有面子。

另外因为知道江爸是办服装厂的,茶寮人心里其实多少还有点默默帮着铺路的意思在,只是不好邀功。

一个厅里摆了六张桌子,酒桌文化盛行的年代,很嘈杂,划拳的,劝酒的,争论的……伴随着酒意渐浓,嗓门也越来越大。

很多时候,桌面上的劝酒已经不是为了表达热情和善意,而是莫名像一场战争。

今天喝倒了哪个县市哪一家,喝倒了几个,桌面上谁的表现最好……这些都变成单位里可以拿出来“称道”的事情。

这些年,甚至有人光靠喝,就喝成领导干部的。

哪怕身为重生者,江澈也摆脱不了这种酒桌文化。

脑袋晕乎乎的,他甩了甩头,起身跟茶寮周边市的一位干部碰了下杯,客气说:“感谢领导对茶寮的照顾和关怀。”

其实他连对方姓什么都没记住,但是话还是得这么说。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永远都是通的,既然茶寮的产品要从人家地界上过,码头生意也得众人拾柴才能让火焰越来越高,他就不能在场面上让对方太下不来台。

要不然人回头这卡你一下,那烦你一下,虽说事都不至于很大,要弄也不是弄不过。可就是耗人精力啊。他们闲得可以成天就琢磨这点事,可是茶寮没这工夫。

笑着喝完,笑着坐下,埋头避人,江澈一阵恶反胃心。

这情况林晋德看见了。

身为林俞静的大伯,现任茶寮包装厂的厂长,他今晚带着自己的三人组一样也在场,不过跟其他人不一样,他的注意力,全都在江澈身上。

“哎哟,江老师。”时机差不多,林晋德起身,嗓门放大到在场几乎每个人都能听清,说:“我这正好厂里有件事,一直找机会想跟你商量……”

他走过来,大声又说了几句话,接着道:“这里太吵了,要不咱们房间谈?”

问完转过身,林晋德对后面还在等着给江澈敬酒的一群人解释:“各位不好意思啊,我这给大家败兴了,不过是真有事……怪我,怪我。”

“这样,你们俩先帮我赔个罪。”

他把早早预备好的副厂长和主任喊来,端酒迎上后面这群人。

然后再一片或玩笑,或酒后当真的责怪声中,扶着江澈离开了宴会厅。

“怎么样,还好吧?你先缓缓。”

到了房间,两个人坐下,林晋德帮忙泡了茶,像长辈一样关心着江澈。

“没事,就是头有点晕。”江澈笑着说:“麻烦大伯了。”

一句大伯叫得林晋德有点激动,就是这种自己人的感觉,真好啊,他拍着胸脯说:“小事,那有我在,还能让你吃亏了啊?大不了我这边倒两个,一会儿我也下去倒了算数。”

说完这一句,林晋德犹豫了一下,又说:“茶寮在这方面,好像还是缺人缺经验,做事不太周到。”

江澈点了点头,茶寮人本身的出身就是那样,如今崛起时间又还短,很多场面上的东西做不好,遇事考虑不周,安排不周,都是实情,而且短时间内怕也没有办法改变。

“真有心思通透的人,今天就不会说出来你们一家也在。再有个懂得说话的人,这场面其实也可以先推掉,而且不得罪人。”林晋德没把自己当外人,坦率说:“就算是应下了,要是有个周全人,也应该能考虑好怎么安排才是。”

江澈听完点了点头。

“一场酒事小,我们家也没太大关系,反正也不会常来。”摆手没敢接林晋德的烟,他说:“问题茶寮现在少不了方方面面的打理各种关系,尤其各级各处政府方面。但是庄民裕职位高了后,不管从时间还是身份上,其实都没办法再参与太多,顾不全……”

说到这儿抬头,江澈真心问道:“大伯有合适的人选可以给我推荐吗?有,咱高薪礼聘一个,不用每天上班,就帮忙指点打理这一块,顺再手教一教茶寮人。”

同样是喝了不少酒,心思直,林晋德稍加思索便脱口而出,“还真有一个。”

“谁?”

“我的老父亲。”举贤不避亲,林晋德顿了顿,为难说:“不过估计请不动,我和我们家下海那个老三其实都动过心思,也问过,但是老头都推脱了,不愿意出山。”

“你的老父亲……”江澈晕乎乎嘀咕。

“嗯,怎么了?就是静静的爷爷啊。”

“啊?”

下一章明天中午补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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