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菊花落英否?

期集之会,虽说是粗茶淡饭,但众进士们与宴的雅兴没有减少多少。

从年少发奋读书,至如今功名有所成,马上要走上仕途,这样的心情非三两句可以概括形容的。

每次期集,桌案之上酒樽常满,座无虚席。

虽说章越这次期集办得不能让大多数人满意,但好歹中进士的人,情商不会那么低,当面说什么。

不过期集时无法容纳一百名进士同在院中。

众人也是分开聊天,王陟臣作为官宦子弟,身旁也自聚集了五六个心腹人。

这日王陟臣喝多了,不免提及自己这一次出了五十贯期集之事,旁人听了打抱不平。

“此番期集都是粗茶淡饭,竟还不如平日在家里仆役吃食。知道的我中了进士来期集,不知道的还道我被流放了。希叔,你也是堂堂榜眼,为何不与章度之争一争,尽由着他胡来。”

王陟臣道:“他是今科状元,期集都要听他的。”

一旁的人道:“你知道什么,希叔是不愿仗着势,欺负人家寒门出身,被人说是以大欺小。”

另一人接口道:“哪有这般的,这等寒庶出身中了状元了,就不知天高地厚,定要给他些颜色好看。他不是自己贴钱么?我们去鼓捣着其他还未缴期集费的人不交钱。还一并与他言菜太素茶太淡,要丰盛着。咱们这么一闹,他必是挂不住。”

王陟臣沉着脸道:“说什么呢,这还未释褐呢,咱们就斗起来,别忘了咱们是拜过黄甲的,日后需相互扶持。章度之是当今状元,咱们以后仕途上要他提携呢。”

几名进士被王陟臣这么一说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一人道:“说是状元,但我不服气。听闻本来状元定是王俊民,后来官家看了墨卷,见他写的一笔好字,这才点了他。哼,凭字写得好,国子监里的书学生哪个不是练字几十年的?为何不点他们为状元?”

殿试上章越的状元卷与王魁的卷子曾拿出来比较,一篇胜在格局,一篇胜在文辞,故而喜好两等不同文风的人,对谁是状元自也是争了一番。

不过王魁有舞弊传闻,但章越也有官家纯粹是看脸看字选状元的消息。

不少进士还要再言,却见王陟臣神色不善,也就不说话,一并找了借口去凉亭喝酒。

这时候一人未走,王陟臣见是刘敞之子刘奉世。

刘敞当年殿试时,本来是第一,结果王陟臣的堂兄王尧臣因自己是他内兄的缘故,为了避嫌故意将他名次降了一名,改作了第二。

王陟臣与刘奉世也有来往。刘奉世低声道:“希叔兄,方才那些人都不足与谋。”

“怎么说?”

“章度之虽是寒门出身,但却是有干才的,不仅文章好,而且也有手段。他是状元两年后回京任职,你四年也可代还,那时候你们不仅是同年,还要同朝共事,千万不可交恶了。”

“至于其他人呢?不过是选人守选罢了,何时回京能不能回京还不知呢。故而这些人的话不听也罢。”

王陟臣听了点点头道:“还是仲冯能为我打算,其实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你我相交多年,我也不避讳地与你道一句,我也不服章度之。”

刘奉先道:“希叔你可不是小气的人,何故如此?”

王陟臣道:“你知道我堂兄当初要与我说亲…如今淮东转运使吴大漕,可是……我本欲显达后再上门提亲,哪知为章度之捷足先登。此恨我咽不下。”

刘奉先失笑道:“就是那日状元御街赠花的女子吧。”

王陟臣闻言脸色顿时一沉,心尖隐隐刺痛了起来。

刘奉先道:“希叔,大丈夫何患无妻,以希叔兄今时今日的地位,还怕不能再觅得一佳人么?希叔兄切记,合则两利,斗则两伤。”

“以你和章度之的前程而论,不乱树敌,公卿可至啊。”

王陟臣闻言哈哈大笑道:“说的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说到底还是刘玄德看得透。”

说完王陟臣举杯与刘奉先对饮一杯。

听了刘奉先的话,王陟臣心底对章越的芥蒂少了些许,但也不是那么容易释怀。不过他也不愿面上搞得太僵,似及第以来二人还没有好好说过话,于是斟满了一杯酒到章越的院来。

但见二十余名进士,正与章越一并喝酒聊天。

众人所聊的内容,也是当时士大夫们一个热议的话题。

此事是王安石与欧阳修之间的争论所引发。

最初是王安石写了首诗:“黄昏风雨打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

说得是秋雨打在菊花上,花瓣散落满地的景象。

欧阳修见之戏曰:“秋花不落春花落,为报诗人子细看。”

说的是王安石你见识短浅了,菊花只枯不落都不知道。咱们读书人作诗可不能张口就来啊。

王安石闻之笑对:“欧阳九不学之过也。岂不见《楚辞》云‘夕餐秋菊之落英’?”

王安石反驳说,欧阳修你没有好好学习啊,屈原就曾说过,晚上以菊花的落英当饭吃,难道屈原也是骗人的不成?

王安石,欧阳修二人关系密切,二人是以调侃的语气争论的。

但王安石众所周知是个不服输的人,又举出屈原的例子,使得这辩论稍稍多了些火药味。

于是京中读书人也就为了菊花落还是不落这个问题,展开了一场争执,如今也带到了期集之中来。

到底王安石,欧阳修二人谁说得是对的。

于是读书人们不免皓首穷经,引经据典来证明菊花到底有无落英。

当即席上一名读书人出声道:“王公错矣,王公错矣,楚辞中这秋菊之落英,落意为初生,英则为叶解,故而落英二字乃初生之叶。”

“此言实为可笑,可笑,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这落英缤纷也可以初生之叶缤纷解意否?”

但见一人故意笑着以王安石的语气调侃道:“然也,这是五柳先生不学之过也。”

众人都是莞尔。

王陟臣也是释然,读书人最喜欢在这样的事上争论,常常引经据典辩个不休。

于是他在旁坐了下来,看着两旁士子摩拳擦掌,准备作持久之争。

这时有一人问向上首的章越:“状元公以为菊有无落英呢?”

听到有人如此问章越,不免大家心思一动。章越其实是不好回答这问题的,殿试上众所周知是王安石不顾众人反对,一意要将章越拉下状元,改由王魁得状元。

至于欧阳修与章越的关系不用多说,人家出了一本诗集都将章越带上,为他打响名气。这样的器重不亚于当初提携苏轼苏辙啊。

所以问到这个问题,众人猜想章越或许会引经据典地帮欧阳修来反驳王安石。

但见章越想了想道:“吾不知也。”

两人都不得罪?

“状元公莫非谦虚?”

章越摇头道:“其实菊有无落英,不该问我,也不该问陶渊明,更不该问屈原,而是应问一栽菊之老农或是自己栽盆菊花看一看不就知道了么?”

章越此言一出,在场顿时一片哗然。

有一人疑惑地道:“若自己栽一盆菊花,不是少了许多意趣么?”

另一人道:“是啊,不问圣贤而问老农可乎?”

章越道:“或许我的话有说的不明白之处。引经据典不是不好,终归落于形而上学。”

此言一出,在场的进士们再度疑惑不解。

“圣贤也不是无所不知,我们读书人也有很多人,皓首穷经而不知农事。”

一人言道:“那么我们争这菊之落英,岂非无意?”

章越笑道:“话不可这么说。能知农事者,自有农事者知之,好比写伤寒杂病论,水经注的作者一般。天下必有学这门学问者,再以学问书之,这叫术业有专攻。”

“好比菊花是归于草木,找一个通草木之学的人来请教。若没有这样的通才,那么请一个专门通晓菊花的人来请教,这不是比去问陶渊明,屈原更好么?若是有这样的人才,我们请他写一本关于菊花的书来,以后天下的读书人要问菊花落英不落英就看他的书好了。”

章越说完,众进士都是释然了。

至于王陟臣则更是佩服,这场菊花落英之争,他也有听闻,但答得最好的,他觉得当属于章越。

此人是卿相之才,幸亏方才听了刘奉世的一席话。

于是王陟臣端起酒盏起身走到章越桌案前笑道:“状元公此言极好,在下敬你。”

章越见王陟臣举盏也是有些意外,亦是起身举杯。

之后二人找了个地方深谈了一番,倒是消解了不少的误会。

而眼见王陟臣主动向章越敬酒,又是一番深谈,这修好之意也是再明显不过了,之前众人都以为二人有些芥蒂,如今看来不知章越用了什么办法倒是折服了这王陟臣。或者是王陟臣自己想通了什么。

同年之间,都深知以后还有更残酷的官场要应对,故而近一个月的期集倒是没有起太大的波澜。

之后天子定下闻喜宴之期,闻喜宴后吏部将注授新进士官职,然后这些同年们就各奔东西了。

(本章完)

第300章 官职

闻喜宴在四月中旬。

期集之中,章越着实也认识了同榜上不少同年。

与嘉祐二年榜相比,同榜上名闻青史的人不太多。章越没办法根据史书上来结交人物。

不过经此一番也算是混了个脸熟。

章越与同年们经过一番细聊,得知就是进士,作为天子门生,但也要以选人身份至地方历练。

二甲和四甲进士为试衔判司簿尉(试衔知县,判官,司理,司户,主簿,县尉),也就是选人初等职事官以下,五甲要经吏部守选,最少要在京里等一至两年。

宋朝的官员分京官,升朝官与选人。

京官,升朝官可相调转,但选人却不行。故而选人与京朝官间有巨大的鸿沟。

进士选人要改为京官,只有两个途径一个是荐举,要有五名举主荐举,另一个途径就是参加制科考试。

前者非常难,这意味着朝中必须要有非常得力的官员给你说话撑腰,至于后者更难,故而大部分选人都没有调为京朝官的机会。

多数人都谈着选人的前景。

“地方的条件不好。”

“堪磨多。”

“选人转京官需两任六考,难如登天。”

“就算堪磨过了,但上面没有得力的人保举,也是永沦选海,老死选调。”

“我偏不信,选人真有那么多不好。以往不是进士时,羡慕这身绿袍,到了如今却又想出任京官。”

“你到任官就知道了,这当官都是别人望着你好,你身在其中却不觉得好。”

“京官是天子脚下,每日都能见到宰执两府,升迁起来自也容易。选人?若是调至岭南,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章越此刻倒是淡然。

身为状元一释褐就是大理寺评事,这是堂堂的京官。不过这又如何?章衡也是状元,回京任官不过两年,即负气离京了。

章越始终没说什么,自己就不往众人的伤口上撒盐了。

却见韩忠彦却正色道:“选人有何不可,我看去地方历练一任也是很好,韩非子云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本朝出任宰执,需有治民理政为一任亲民官,我大丈夫岂可贪图安逸留在京里。”

听了韩忠彦这番义正严词的话,章越心底骂道,此真装逼犯。

而众进士们面上都是敬佩之词,心底都是呵呵。

章越听得有人低声道:“亲民亲民,百姓近了,官家倒是远了。韩衙内有个昭文相的老爹,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日欧阳修邀章越去府上一趟,章越也是离了期集所来至欧阳修府。

以往是布衣时,章越总觉的自己与这欧阳府有些格格不入,但如今再来则已是觉得似登自家大门一般熟悉。

原来是今日是欧阳修要见自己。

欧阳修见了章越笑呵呵地道:“度之,你那菊花落英不落英可是帮我在介甫面前争了不少脸面。”

章越心道欧阳修真的好耳目于是答道:“回禀伯父,我也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说得好。”欧阳修甚是满意,让章越坐下后道:“释褐之后要去地方任官,打算去哪想好没有。”

章越明知故问道:“此事不是听吏部安排么?”

一旁欧阳发的闻言微微笑了。

欧阳修当然不会说此事自己完全可以做主,而是道:“调铨官乃天章阁待制杨乐道(杨畋),殿试上正是他保举的你。”

章越道:“小侄明白。”

“不过有一事我要说在前头,你到地方任官这两年,哪怕是定亲成婚,吴家也不会让十七娘子随你上任,哪怕朝廷允你携官眷奔赴。”

章越一愣,如此残忍对我吗?

欧阳发看了章越神色连忙道:“度之你莫多想,吴家也是爱惜女儿,舍不得她路上奔波。不说万一路途遥远,就去异地任官,也怕女儿家水土不服。”

“再说了你一任两年也就回京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章越心想,也是,急个啥。

宋朝官员每年一考,三年一任,但京朝官出任地方除了监司以外,都是两年一任的。自己干个两年就可以回京了。

欧阳修见章越神色,笑着调侃道:“怎么度之,这还没定亲就想成亲了么?”

欧阳修啧啧地笑了,一副老夫也是过来人的样子。

欧阳发见老爹笑了,自己也是不厚道地笑了。换了自己刚娶了妻,也舍不得离京外放。

章越也是一脸的难为情:“实不相瞒,小侄确有这个打算,说来难以启齿,这不期集这还没结束,趁着两百同年都留在京里,此时办了婚宴,能赚得不少份子钱呢。”

欧阳修……

欧阳发……

欧阳修语重心长地对章越道:“你马上要去地方任职,虽说是官家钦点的状元,但切记不可自持才气目无余子,也不宜与人争斗,在同年之间结党营私,胡旦与那夜半三更之事你要引以为鉴。”

章越道:“小侄记住了。”

欧阳修道:“我听说你将期集钱定得很低,还贴补了不少钱……”

章越道:“小侄不擅操办,令伯父见笑了。”

欧阳修摇头道:“不,你办得很好,昨日我进宫面圣,官家亲口与老夫提及了此事……”

章越闻言心底狂喜,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欧阳修道:“期集之费,滋生恶习,令进士举债赴任,官家早已深厌其弊。官家听说你能操办此事,且丝毫不惜名声,也是赞许。我今日让你到府上来,也是告之此事,度之啊度之,你总没叫我失望。”

章越道:“都是伯父,大郎君平日提点得好。”

欧阳修笑道:“这些奉承话不必说了。你办得事,官家是记在心底的。你办得有功,但也要作若无其事,不可大肆宣扬。”

“侄儿记住了。”

欧阳修笑了笑道:“还有本朝状元向来是以节度州,观察州判官之差遣下放地方,不济也可以军监判官下放,不过无论是节观州,还是军监,都要以和睦主司为重。”

“你的前程虽在他之上,但必须事事奉为马首。另外外放地方官员和地头龙蛇多有冲突,你也不要贸然掺和进去,钱财的事你也不要问,此乃大忌……”

说到这里欧阳修抚须感慨道:“这些话我都是当年吃了不少亏方才领悟的,那时候年轻气盛,不知收敛锋芒,也不知谨言慎行,还喜好狎妓作艳词,落了不少把柄在人手中。”

欧阳修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章越聆听一番训示后然后将欧阳修方才讲的话,用自己言语重新复述一遍。

欧阳修见章越复述准确,完全领会他的意思,赞许地点了点头。

最后欧阳修与章越言道:“你将来到了地方若有什么难处,大可与我写信,天大的难处也有我给你撑着。”

章越出声谢过然后告退。

欧阳发将章越送出府外,章越坐上欧阳修的马车回到期集所。

章越想起欧阳修反复提及胡旦,不免想到了咱大宋朝历任状元,将他们的故事于心底默念后,用以警醒自己。

他将欧阳修所交代的不可意气用事的话,也是牢牢心底。

一定要明白自己最重要的是什么,其余不重要的或次要的能丢掉则丢掉。

好比虚荣心,自尊心,没必要的好胜心等等。

不过这样到地方任官,啥时都要畏首畏脚,只求平稳顺滑地两年任满调回京里,这未必也太没意思了。

但转念一想,自己的仕途那也是军州签判起步,放到后世那不是……

章越突然想起,自己在州学为李学正推举至国子监时那一日所见的判官,对方是建州的二把手,比之州学学正,浦城知县,县押司高高在上高了不知多少。

签判略低于通判。

闻喜宴前两日,就是刻碑题名。

白居易那句,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唐朝进士在于大雁塔下。

宋朝进士题名则于桂籍堂,在于大相国寺东南偶普满塔旁的罗汉院。

众进士们题名在此,章越看到之前进士题名,凡同年中有位将相者,用朱砂涂红,以示其荣。

如天圣五年榜中韩琦,文彦博,包拯,王尧臣,赵概等等名字都以朱砂涂红。

众进士们看着一系列耳熟能详的名臣们,也是想到在场不知何人能日后名字可涂朱砂,会不会轮到自己?

尽管机会渺茫,但不妨众人在此作个梦。

同时众人也是发下志愿,皆以‘一节誓坚忠与孝,立身端不负乾坤’相互勉励。此正是传胪声中闻己名,集英殿上睹天颜,琼林苑中插遍花,桂籍堂内镌流芳。

众进士还在猜测着闻喜宴后,不知外放何职。

这时候章越已是提前一步得知了自己的任命。

此事是欧阳发告诉自己的,原本吏部是安排自己出任徐州节度判官。

这一次任命章越本是十分满意的,徐州是在京东路,离京还算不远。不过听说欧阳修得知此事后,却有些不高兴,将章越改作了签判楚州。

章越一时不明白欧阳修要将自己调至更远的楚州。

但章越得知楚州是属于淮南路,顿时明白了。

因为自己的准岳父吴充正是淮南路转运使。

章越心道,欧阳修这是有多不放心自己,让自己去未来岳父的任下,如此自己不是横行一路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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