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大唐双龙传(起风了)

易华伟的目光如古井寒潭,平静无波地落在荣娇娇身上。并无锋铓,却带着一种洞穿幽冥的彻骨寒意,让荣娇娇精心描画的芙蓉面瞬间褪尽了血色,连那支摇曳生姿的赤金点翠步摇都僵滞在发间。

“妙风明子…”

易华伟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闲话家常般的随意,却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在庭院中炸开:“大明尊教的手,伸得可真是够长。”

“妙风明子”四字一出,荣娇娇丰腴的身躯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穿!她瞳孔骤然缩成针尖,眼底强装的镇定如同摔在地上的琉璃盏,碎得不成样子。那是一种源自骨髓的、被彻底剥开所有伪装的惊骇!

这个身份,是她埋藏最深、最致命的秘密!是她在大明尊教内部亦只有少数核心才知晓的代号!它绝不该,也不可能出现在一个与大明尊教毫无瓜葛的“外人”口中!

白清儿低垂的眼帘下,水光潋滟的眸子也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那看似懵懂的纯真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疑取代。她虽知荣娇娇心思不纯,却万万没想到她竟身负如此骇人的隐秘身份!大明尊教…那可是连阴癸派都忌惮三分的域外庞然大物!

单美仙眼神骤然锐利如剑,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冰冷。单婉晶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小脸上满是震惊。东溟派与大明尊教在海上利益冲突由来已久,深知其诡秘与狠辣。荣娇娇竟是大明尊教的五明子之一?这简直匪夷所思!

“公子…公子说什么?妾…妾身听不懂…”荣娇娇强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发颤,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

易华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让荣娇娇如坠冰窟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

“听不懂?”

他向前踱了半步,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倾轧在荣娇娇身上,让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那‘玉逍遥’莎芳许你的‘风部尊者’之位,也听不懂么?”

易华伟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剜开荣娇娇最深的野望。

荣娇娇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风部尊者!这是善母莎芳私下允诺给她,只要她成功完成此次渗透巴陵、为大明尊教打通长江水道的关键任务,就将擢升她的核心机密!此事绝密,连教内五类魔都未必尽知!

“宇文无敌手中的《极乐典》残卷,你看懂了吗?”

易华伟的声音继续响起:“为了那几页残卷,便将阴癸派在江陵、夏口三处分舵的布防图拱手相送,你这买卖,做得倒是‘精明’。

“噗通!”

荣娇娇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精心梳理的惊鹄髻散乱下来,赤金步摇狼狈地垂在颊边。她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颤抖,精心维持的媚态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和绝望。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荣娇娇失声尖叫,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夜枭。她最大的秘密,最深的交易,在这个男人面前如同摊开的账簿,一笔笔,清晰无比!

白清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素白的纱裙微微晃动,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惊魂未定的苍白。看向易华伟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如同凡人仰望云端的神祇。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洞悉一切!在他面前,任何心思都如同透明!

单美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看向易华伟的目光复杂难言。此人的手段,已非“深不可测”四字可以形容!

易华伟的目光掠过瘫软在地、抖如落叶的荣娇娇,如同掠过一粒尘埃。

“大明尊教想借阴癸派为跳板,染指长江水道,进而搅动中原风云。许开山倒是打得好算盘。……可惜,他忘了,风起于青萍之末,亦可摧折参天巨木。更忘了,有些人,不是他能窥探的棋子。”

易华伟微微抬手,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肉眼难辨的毫芒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荣娇娇浑身剧烈一颤,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整个人瞬间僵直!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去,变得死灰一片。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和虚弱感猛地攫住了她!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苦修多年、引以为傲的“妙风”真气,竟如同烈阳下的冰雪,正在飞速消融、溃散!丹田气海空空荡荡,仿佛从未有过内力存在!

“你…你废了我的武功?!”

荣娇娇发出凄厉绝望的哀嚎,那声音尖锐得刺破庭院的宁静。失去了武功,她在大明尊教眼里,在阴癸派眼里,甚至在乱世之中,连一条摇尾乞怜的野狗都不如!

“废你?”

易华伟负手而立,俯瞰着地上崩溃的荣娇娇,眼神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风过无痕,本就不该留下痕迹。你的价值,在于你这张嘴还能吐出多少有用的东西。美仙。”

“公子。”单美仙立刻躬身应道。

“把她带下去,仔细问问。”

易华伟的声音平静无波:“大明尊教在巴陵的暗桩,他们与邪极宗、乃至其他势力勾连的细节…尤其是关于‘原子’段玉成和‘五类魔’的行踪。我要知道,他们准备在巴陵这盘棋上,落下多少颗暗子。”

“遵命!”

单美仙眼中寒光一闪,看向荣娇娇的眼神再无半分同门之谊,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一挥手,两名气息沉凝、显然是东溟派精锐的护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如同拎起一滩烂泥般,将彻底崩溃、失魂落魄的荣娇娇拖了下去。荣娇娇甚至忘记了挣扎,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庭院中只剩下易华伟、单美仙、单婉晶,以及脸色惨白、极力控制着颤抖的白清儿。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易华伟的目光转向白清儿。

白清儿娇躯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寒流冻结。方才荣娇娇的下场如同最恐怖的噩梦在她眼前上演。她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以额触地,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惧颤抖:“公…公子明鉴!清儿…清儿对阴后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更不敢与…与大明尊教有丝毫牵连!若有半分虚言,甘受天魔噬体之刑,神魂俱灭!”

她此刻只求活命,什么野心,什么算计,在绝对的力量和洞悉一切的恐怖面前,都成了可笑的泡影。

“忠心?”

易华伟看着匍匐在地的白清儿,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的忠心,是对祝玉妍,还是对那能让你取代婠婠的采补秘术?对那暗中向你许诺‘圣女’之位的人?”

白清儿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那张清纯绝美的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她与派内某些元老暗中的交易,她觊觎婠婠位置的心思…竟然也被他知道了!在他面前,她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所有衣服,连最隐秘的念头都无所遁形。

“清儿…清儿…”

白清儿语无伦次,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却不知该如何辩解。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易华伟的目光在她梨花带雨的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灵魂深处的惊惶与卑微。

“你的心思,本座一清二楚。”

易华伟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念在你尚未铸成大错,也未真正勾结外敌,本座给你一个机会。”

白清儿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抓住了一根稻草,猛地屏住呼吸,充满希冀和恐惧地看着易华伟。

“从今日起,你只需记住一件事,”

易华伟的声音不高,却如同烙印般刻入白清儿的灵魂深处:“你的命,你的修为,你的一切,只在本座一念之间。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做好阴癸派弟子该做的事。若有半分异动,荣娇娇的下场,便是你的前车之鉴。明白吗?”

“明白!清儿明白!谢公子不杀之恩!谢公子再造之恩!”

白清儿如蒙大赦,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心中涌起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再不敢有丝毫他想。

易华伟不再看她,目光投向院外浩渺的江面。暮色更深,江风带着水腥气穿庭而过,吹动他素色的衣袍。

单美仙看着眼前深不可测的青年,又瞥了一眼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白清儿,心中百味杂陈。轻轻走到易华伟身侧,素手优雅地提起石桌上温着的紫砂壶,为他斟了一杯清茶,茶香袅袅,暂时驱散了庭院中浓重的血腥与恐惧气息。

“公子,”

单美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低声道:“荣娇娇之事…阴葵派竟毫不知情,实在惭愧。若非公子慧眼如炬,恐被此獠酿成大祸。”

她心中亦是后怕,荣娇娇掌管江淮情报多年,若她真是大明尊教的暗桩,那东溟派乃至阴癸派的情报网络,简直如同筛子一般。

易华伟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蛀虫总是藏在最光鲜的表皮之下。”

他抿了一口清茶,语气淡然:“阴癸派如此,这巴陵城,这天下…又何尝不是如此?”

放下茶杯,目光掠过远处码头的点点灯火,投向更深的、被暮色笼罩的洞庭湖方向。

“荣娇娇只是一条引线。她吐出的东西,会让我们看清这巴陵城平静水面下,到底藏着多少条毒蛇,多少只饿狼。”

易华伟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林士宏的楚军,萧铣的梁军,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影里的域外之手…都想在这长江与洞庭的交汇之地,分一杯羹,甚至…落子定鼎。”

他微微侧首,看向单美仙:“让你的人,盯紧董景珍的水军动向,还有张绣在城防上的布防调整。荣娇娇这颗棋子被拔掉,他们背后的‘棋手’,很快就会坐不住的。”

“是,公子!”

单美仙肃然领命,眼中闪烁着精光。一场风暴,显然已在公子谈笑间被点燃了引信。

庭院中,只剩下江风穿过槐树枝叶的沙沙声。

易华伟的目光从浩渺江面收回,淡漠的视线落在依旧匍匐在地、冷汗浸透月白纱裙的白清儿身上。

“白清儿。”

白清儿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脊背,慌忙应声:“清…清儿在!公子有何吩咐?”

“荣娇娇多年经营,江淮情报网如同蛛网,根须盘结。她这颗脑袋掉了,但网还在。网上的虫子,不能留。”

白清儿瞬间明白了易华伟的意思。清除荣娇娇的心腹!在荣娇娇被废、秘密尚未扩散的这短暂真空期内,以雷霆手段接管这张至关重要的情报网络!

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瞬间攫住了她。这是危险,更是机遇!一个向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公子证明价值、洗刷嫌疑的绝佳机会!

“清儿明白!”

白清儿立刻直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褪去了惊惶,换上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荣师姐…不,荣娇娇手下几个关键人物,清儿皆知晓其身份、据点、联络暗号。尤其‘江陵狐’胡三娘、‘九江鳅’刘水鬼,这两人是她江淮情报网的左右臂膀,深得信任,也掌握着最核心的密档和渠道。”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显然对荣娇娇的势力早有窥探。

易华伟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的单婉晶。

“婉晶,你随白清儿同去。巴陵的‘影卫’,尽数听你调遣。记住,快、准、狠。消息一旦走漏,网便破了,漏网之鱼会带来更大的麻烦。白清儿负责指认、带路,行动由你主导。我要见到掌控权,更要见到……清净。”

“是!公子!”

单婉晶挺直腰背,声音清越而坚定。看向白清儿,眼神锐利如初试锋芒的宝剑:“白姑娘,请带路。”

“单少主请随清儿来。”

白清儿立刻起身,尽管腿脚还有些发软,但动作已恢复了几分阴癸派精英弟子的利落。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恐惧、庆幸、以及一丝对即将到来的血腥清洗的冷酷准备。她必须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有用。

单美仙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随即被决然取代。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低声道:“小心行事。遇事不决,以雷霆手段震慑。”

言下之意,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关键人物走脱。

“娘亲放心!”单婉晶重重点头。

白清儿不敢耽搁,立刻引领单婉晶快步离开庭院。单美仙也立刻着手安排,数道命令无声发出,东溟派在巴陵城中潜藏的“影卫”精锐如同暗夜中的幽灵,迅速向几个指定地点汇聚。(本章完)

第953章 大唐双龙传(初逛青楼 上)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

账房内灯火通明,“江陵狐”胡三娘正对着几本厚厚的账册蹙眉,荣娇娇今日迟迟未归传讯,让她心中莫名有些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算盘珠子,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突然,后窗悄无声息地滑开。

胡三娘反应极快,手猛地按向桌下暗藏的机括!

“嗤——”

一道比夜色更黑的剑光,快得如同幻觉,精准地掠过她的手腕。剧痛传来,胡三娘甚至没看清是谁出手,只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她的动作和声音。紧接着,颈后一麻,意识便陷入了无边黑暗。在她倒下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闪入的、那个曾在荣娇娇身边见过的、清丽却眼神冰冷的白清儿,以及白清儿身前那位气质尊贵、手持滴血短剑的少女!

几名影卫如同鬼魅般闪入,迅速控制现场,翻检密件,动作无声而高效。

…………

城西码头,一艘看似普通的货船舱底。

“九江鳅”刘水鬼正就着昏暗的油灯,擦拭着一柄分水刺。他身形矮壮,皮肤黝黑,眼神如同江底潜藏的凶物。水波轻轻拍打着船体,他耳朵微动,常年在水上刀口舔血的警觉让他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属于水流和船体的异响。

他猛地吹熄油灯,身体如同滑溜的泥鳅般缩向角落阴影,分水刺横在胸前。

“砰!”

舱门被一股巨力轰然破开!

月光与火把的光亮瞬间涌入!

刘水鬼眼中凶光毕露,正待暴起伤人,却见门口站着的赫然是白清儿!他心头剧震,脱口而出:“白姑娘?你…”

话音未落,他看到了白清儿身后,那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冽的少女面容,以及少女身后几名气息沉凝、手持奇特钩锁武器的黑衣人。

刘水鬼瞬间明白了什么,心沉入谷底,绝望之下凶性大发。

“老子跟你们拼了!”

他怪叫一声,分水刺带起一道寒光,直扑看似最弱的单婉晶!

“找死!”

单婉晶清叱一声,不退反进。手中并非惯用的长剑,而是一对精巧却锋利的尺长短匕。身法灵动如穿花蝴蝶,避开分水刺的锋铓,短匕如同毒蛇吐信,瞬间绞入刘水鬼的手腕!

“咔嚓!”

骨头碎裂声伴随着刘水鬼凄厉的惨叫响起。不待他变招,单婉晶另一柄短匕已如影随形,精准地刺入其肋下要穴,瞬间截断了他全身气力。两名影卫的钩锁如同毒藤般缠绕而上,将其牢牢锁死。

白清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如同死鱼般抽搐的刘水鬼,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完成任务后的冰冷。快步走到舱内一个暗格处,熟稔地打开,取出一叠用油纸包裹的密件,双手奉给单婉晶:

“单少主,这是荣娇娇与萧铣水军将领往来的密信副本,以及部分暗桩名册。”

单婉晶接过,入手微沉。她看着白清儿熟练的动作,心中对此女的心机与狠辣又添一层认识,同时也更深刻地体会到易华伟要她掌控局面的必要。扫了一眼名册,冷声道:

“按名单,一个不留。”

这一夜,巴陵城的某些角落,血腥味悄然弥漫。

白清儿如同最精准的猎犬,带着单婉晶和东溟派最锋利的爪牙,在夜色中穿梭。她熟知荣娇娇的每一个秘密据点,每一个心腹的习性弱点。指认、突袭、抓捕或格杀…荣娇娇在江淮情报网中最核心、最死忠的七名心腹,或被擒拿,或被当场格杀。所有关键的据点被拔除,重要的密档、名册、联络渠道被东溟派影卫迅速接管、封存。

……………

单婉晶走后,庭院中只剩下易华伟与单美仙二人。暮色四合,江风带着凉意拂过,更添几分静谧。

易华伟的目光转向单美仙:“美仙,你过来。”

单美仙微微一怔,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还是依言上前一步,站定在易华伟面前,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公子。”

“闭眼。”

单美仙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闭眼?在公子面前闭眼?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让她有些措手不及。身为东溟派主母,执掌一方势力多年,她早已习惯了在众人面前保持威仪与冷静,即便是面对武功深不可测的公子,也未曾有过如此……私密又略带命令意味的接触。

一丝细微的慌乱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涟漪。单美仙下意识地轻咬了一下饱满的下唇,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最终还是顺从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缓缓阖上了眼帘。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失去了视觉,其余的感官反而变得异常敏锐。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感受到晚风拂过面颊的微凉,还有……公子身上那股独特的、清冽如松间雪、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浩瀚气息,此刻仿佛将她笼罩其中。

就在她心弦微绷之际,感觉到公子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落在了她的额角。那指尖的触碰极其轻柔,如同羽毛拂过,却让她浑身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僵。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从那接触点瞬间蔓延开来,直冲头顶。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悄然泛起的微热。多少年了?除了女儿幼时,再无人这般触碰她的面颊。即便知道公子此举必有深意,绝非轻佻,但那属于成熟女子的矜持与羞赧,还是在心底悄然滋生,让她藏在广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紧接着,易华伟的动作变得流畅而富有韵律,如同行云流水。她感觉到那微凉的指尖或点、或拂、或轻压,在她脸上各处游走。有时是眉心被轻轻揉按,带来一种奇异的放松感;有时是颧骨处被带着某种特殊清凉气息的细腻粉末覆盖;鼻梁两侧似乎被巧妙的力道塑形,带来微微的压迫感;下颌线条也被仔细勾勒调整……每一次触碰都精准而短暂。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有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真气细流,随着公子的指尖渗入皮肉骨骼之间,如同最灵巧的刻刀在无声地雕琢。

这感觉既新奇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悸动。单美仙强自镇定,努力维持着呼吸的平稳,但微微加速的心跳和脸颊上无法抑制的温热感,却清晰地诉说着她内心的波澜。

整个过程中,单美仙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仿佛一尊精致的玉雕。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知,也放大了那份潜藏的羞意。

她甚至能想象出公子此刻专注而平静的眼神落在自己脸上……这念头让她面颊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几分。她只能将全部心神集中在维持身体的稳定和呼吸的节奏上,努力忽略那指尖带来的、令人心慌意乱的微妙触感。

“好了!”

易华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单美仙如蒙大赦,立刻睁开眼。长时间闭眼后乍见光线,让她双眸下意识地眯了一下,随即迫不及待地看向易华伟取来的铜镜。

镜中倒映出的容颜,饶是她心性沉稳,也不由得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镜中人已非雍容华贵的东溟派主母。原本柔美精致的轮廓线条被巧妙地修饰得硬朗了几分,肤色也略深了些许,呈现出一种常年在外的奔波感。眉形被描绘得更加英挺,如同利剑出鞘,鼻梁似乎也显得更高耸挺拔,增添了几分男儿的英气。

最大的变化在于气质。那种成熟妇人的温婉、威仪与历经世事的圆融,被易容术和易华伟注入的那一丝独特真气巧妙地敛去、重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贵、内敛,又带着几分疏离的书卷气与世家子弟的从容。眼神依旧深邃,仿佛蕴藏着智慧,但少了几分女性的柔媚,多了几分青年才俊的锐利、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位教养极佳、出身不凡的年轻贵公子。

“公子……这是?”

单美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既有对易容术神乎其技的惊叹,也夹杂着对自己此刻陌生形象的茫然,以及……方才那一番隐秘接触后残留的、尚未完全平复的心绪波动。她确实不明白公子为何要为自己做如此彻底的易容。

易华伟已然收起了那些奇特的工具,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刚才那番精妙的“雕琢”不过是寻常小事。语气平淡:“我们出去逛逛,你…太惹眼了。去换身衣服吧。”

言简意赅,没有解释的意图。

“是!”

心头一跳,单美仙压下心头的万般思绪,立刻应道。

配合这近乎完美的易容,单美仙迅速换上了一身质料上乘但样式简洁的月白锦袍。锦袍剪裁合体,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她原本的女性曲线,更衬托出“公子”的清瘦挺拔。

腰间束着同色系的玉带,勾勒出利落的腰线。她将乌黑如瀑的长发用一根剔透的青玉簪整齐地束在头顶,一丝不乱。揽镜自照,镜中人剑眉星目,气质清贵疏朗,俨然一位出身名门、带着些许傲气与书卷气的年轻公子哥。若非极其熟悉她眉眼细节和气息之人,绝难认出这翩翩浊世佳公子竟是东溟派主母单美仙!

易华伟自己也做了些许调整。他没有改变容貌,只是略微收敛了那份过于出尘脱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眼神中少了几分俯瞰世间的淡漠,多了一丝属于尘世的精明与随和。换了一身质料不俗但样式更显富贵的深色常服,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出游的年轻富商,或是某个大世家中不太受重视、但手头宽裕的旁支子弟,显得更加“入世”与不起眼了一些。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

易华伟向客栈掌柜打听了城中最大的销金窟所在后,便带着易容后的单美仙,悄然融入了巴陵城喧闹的夜色之中。

白日的喧嚣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在夜幕的掩护下发酵出另一种畸形的、属于边城的活力。

街道两旁,店铺门前悬挂的灯笼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影。酒肆里传出划拳行令的喧哗和放肆的大笑,赌坊门口龟公们卖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劣质脂粉的甜腻香气、劣质酒水的酸腐味、汗臭体味以及路边各种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浓烈的、属于混乱边城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粗粝的真实感。

巡逻的兵丁挎着刀,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往来行人。而在一些灯火照不到的阴暗巷口,则隐约可见目光闪烁、形迹可疑的身影快速隐没,如同夜色中潜行的鬼魅。

“翠碧楼”,坐落在这片喧嚣的中心,城中最繁华的地段。

楼高三层,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通体被无数灯笼映照得金碧辉煌,亮如白昼。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与男女调笑的喧闹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与周围略显破败的环境形成刺眼而荒诞的对比。门前车水马龙,衣着华贵或故作豪迈的各色客人在龟公谄媚的笑脸和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热情似火的簇拥下进进出出,一派纸醉金迷的浮华景象。

易华伟负手走在最前,易容后的面容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清贵疏离,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淡淡地扫过那些浓妆艳抹、莺声燕语的迎客姑娘和穿梭忙碌的龟公。

身后半步,紧跟着“年轻公子哥”单美仙。她努力模仿着世家子弟应有的姿态,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带着适度的矜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审视。虽说单美仙出生阴葵派,青楼没少见过,但以‘公子’身份来逛,却还是第一次,也难免感到一丝无所适从的局促。藏在宽大锦袍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步伐虽然竭力保持从容,却在不经意间透出一丝僵硬。

尤其是当那些衣着暴露的姑娘们扭动着腰肢,带着浓烈的香风有意无意地贴上来时,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后退避开,又强行克制住,只是眼神会下意识地迅速移开,看向别处,那略显生涩的反应,倒意外地符合一个初涉风月、故作清高的世家子弟形象。(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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