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4章 山背大队

秦浩的目光扫过这间勉强能称之为“家”的破旧土房,土墙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露出内里夹杂的枯草与碎麦秸,几处墙皮已经鼓胀起皮,仿佛随时都会簌簌落下。

屋顶的木梁被烟火熏成了深褐色,蛛网在房梁的角落里肆无忌惮地扩张,几只灰黑色的蜘蛛正悠闲地趴在网中央,对这位新主人的到来毫不在意。

墙角的米缸敞着口,缸底结着层暗黄色的硬壳,那是去年残存的米糠混合着霉变的痕迹。

秦浩走过去探头一瞧,空荡荡的缸底映出他自己那张带着几分茫然的脸,他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这光景,怕是耗子钻进来都得哭着原路返回,连点能塞牙缝的东西都找不到。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脚步落在地面的黄土上,扬起细微的尘埃。最后,在灶台旁边的矮柜底下,他总算找到了半筐红薯。拿起一个掂量了掂量,从灶台边的柴草堆里抽出几根干燥的枯枝,用火柴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柴枝,发出噼啪的轻响,很快便窜起半尺高。秦浩将红薯一个个埋进逐渐堆积的草木灰里,用树枝拨了拨,让每一个红薯都裹上厚厚的热灰。

没过多久,一股甜丝丝的香气便从灰堆里钻了出来,先是若有若无,随着火势渐旺,那股香气愈发浓郁,带着焦糖般的醇厚,在狭小的土房里弥漫开来。

秦浩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用树枝扒开灰烬,露出焦黑开裂的红薯表皮,热气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捡起一个在手里来回倒腾着,剥开焦皮,金黄软糯的薯肉露了出来,还冒着细密的热气。

咬下一口,甜丝丝、面乎乎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烫得他直吸气,却舍不得停下。三个红薯下肚,空荡荡的胃里总算有了些暖意,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也缓解了不少。

秦浩靠在灶台边,手里摩挲着剩下的半个红薯,眉头却越皱越紧。

“1978年啊……”

明年就是改革开放的元年,可眼下,计划经济的铁律依旧牢牢捆着每个人的手脚。街头巷尾偶尔能听到有人偷偷倒卖东西,可一旦被扣上“投机倒把”的罪名,轻则游街示众,重则蹲大狱。进工厂?那更是天方夜谭,没有城镇户口,没有门路关系,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连工厂的大门都摸不着。

难道真要像之前那样做家具混个温饱?

秦浩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将最后一点红薯屑舔干净,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熄了灶火。确认不会复燃后,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屋外的阳光有些刺眼,秦浩眯了眯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景象。土房周围稀稀拉拉地分布着几户人家,都是差不多的土坯墙、茅草顶,院墙大多是用黄泥混合着秸秆糊成的,不少地方已经坍塌,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篱笆。

“浩子,好些了?”隔壁的二婶挎着个竹篮从门口经过,篮子里装着半筐野菜,绿油油的像是刚挖回来的。她穿着打满补丁的蓝色土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看见秦浩,脸上堆起朴实的笑容。

“好多了,二婶。”秦浩笑着点头回应。

“这就好,年轻人体格就是禁折腾。”二婶絮絮叨叨地说着。

秦浩继续往前走。一路上遇到不少村民,有扛着锄头下地的,有坐在门口纳鞋底的,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泥地里追逐打闹,脸上糊得脏兮兮的,笑声却清脆响亮。

走到村口的队部时,一个穿着深蓝色干部服的老人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看见秦浩路过,连忙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浩子,你来一下。”

这是小雷家的老支书,在村里威望很高。他走了过去:“老叔,您找我?”

老支书把他拉进队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长凳,墙角堆着几捆文件。老支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有些磨损。

“老叔下午有点事情走不开。”他把信封递给秦浩:“你帮我把这封信送给山背大队的杨主任。”

秦浩接过信封:“您放心,我一定送到。”

“机灵点儿,别弄丢了。”老支书又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秦浩把信封揣进怀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山背大队一趟正好能熟悉熟悉环境,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从小雷家到山背大队有三四里地,一条蜿蜒的土路穿过多片稻田。秦浩沿着土路慢慢走着,脚下的泥土湿润松软,带着雨后的潮气。

路两旁的稻田里,稀稀拉拉地水稻,东倒西歪,稀稀疏疏地立在地里。

秦浩停下脚步,皱着眉打量着这片田地。他记得原主的记忆里,小雷家的地其实还是不错的,土壤肥沃,灌溉也方便,可眼前这景象,实在让人不敢恭维。秧苗长得参差不齐,高的已经快没过脚踝,矮的才刚露出水面,叶片上还带着枯黄的斑点,明显是缺水缺肥的样子。

“这哪是种地,简直是糊弄鬼呢。”

不过这种情况倒也正常,现在吃的是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谁肯卖力干活?反正粮食收多收少都是公家的,自己也落不到好处,反倒不如省点力气。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在这种“干好干坏一个样”的社会风气下,大家都养成了偷懒耍滑的习惯,小雷家能不穷吗?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山背大队人民公社的青砖瓦房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相比于小雷家的土坯房,这里明显气派了不少,大门上方挂着“山背大队人民公社”的牌子,漆成红色的字迹有些褪色,却依旧醒目。

秦浩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一看,一男一女正从远处跑过来。那男孩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细瘦却结实的小臂,脸上带着几分倔强和焦虑。

女孩比他稍大些,梳着两条麻花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眼神里满是担忧。

秦浩心里一动——这不是宋运辉姐弟吗?

视线交错的瞬间,宋运辉下意识地拉住姐姐的手,脚步不停,抢先一步冲上公社门口的台阶。

宋运萍被弟弟拉着,踉跄了一下,回头冲秦浩抿了抿嘴,投来一个抱歉的眼神。

秦浩看着他们匆匆上楼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他走上二楼,路过一间办公室时,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他停下脚步,透过半开的门缝往里看,只见宋运辉姐弟正站在办公桌前,对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是小雷家的“老猢狲”。这老小子为人刁钻刻薄,像只成精的老猴子,所以村里人都叫他老猢狲。

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干部服,领口敞开着,露出松弛的脖颈,正用手指着宋运辉姐弟,唾沫横飞地训斥着:“社会主义的大学就不是给你们这样的人上的。”

宋运辉气得脸通红,嘴唇哆嗦着:“政策上说了,凭考试成绩录取,凭什么要看成分?”

“政策?政策也是我们这些干部来执行的!”老猢狲拍着桌子,声音尖利:“我说不行就不行,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我办公!”

宋运萍拉了拉弟弟的胳膊,眼圈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秦浩收回目光,心里冷笑一声。这老猢狲跟他家还沾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可为人实在不怎么样,一门心思就想着整人,村里谁家没被他刁难过?前几年运动风紧的时候,他靠着整人爬上去过几天好日子,可现在政策风向变了,像他这种人早就被边缘化了,也就是敢在宋运辉姐弟这种没背景的年轻人面前耍耍威风。

秦浩没有进去掺和,他还有正事要办。他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屋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秦浩推开门走进去,办公室比老猢狲那间宽敞不少,角落里放着一个暖水瓶,桌面收拾得很整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穿着笔挺的干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几分严肃。

“杨主任您好,我是小雷家的。”秦浩微微欠身,做了个自我介绍,然后从怀里掏出信封递过去:“这是我们村雷书记让我交给您的信。”

杨主任放下手里的文件,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快速扫了一遍。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脸色也沉了下去,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你们小雷家去年的公粮就没交全,现在倒好,还反过来向大队要粮食?你们老支书呢?他自己怎么不来?”

秦浩暗自翻了个白眼,总算明白老支书为什么自己不来了——分明是怕挨骂,才把他推出来当挡箭牌。

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杨主任,您别生气。我们老支书前几天上山检查水渠,不小心摔断了腿,本来是打算拄着拐亲自来的,被我们硬生生劝下来了。您也知道,我们小雷家偏,这一来一回山路不好走,万一再出点什么事,可就麻烦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诚恳,杨主任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些。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叹了口气:“不是我说你们小雷家,总向大队伸手也不是办法啊。就不能想想办法,把粮食产量搞上去?”

这话原本只是杨主任随口发的牢骚,发泄一下心里的不满,没想到秦浩却突然站直了身体,表情变得无比郑重:“杨主任,不是我们不想把粮食产量搞上去,关键是政策不允许啊。”

杨主任愣了一下,放下搪瓷杯,疑惑地看着他:“政策怎么就不允许了?你说说看”

秦浩清了清嗓子,组织了一下语言:“您看啊,现在咱们实行的是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社员们下地干活,出工不出力,反正到了月底都是拿那么多工分,分那么多粮食。谁要是卖力干活,不光得不到好处,还得被人笑话傻。长此以往,谁还有心思好好种地?粮食产量怎么可能上得去?”

杨主任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消失,他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你说说,要什么样的政策才能让小雷家富起来?”

秦浩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摊了摊手:“我说了也没用,估计连您这关都过不去。”

“你这小子,还跟我卖起关子来了。”杨主任被他逗乐了,脸上的严肃散去不少:“有话就说,别藏着掖着,我还就不信有什么话是我听不得的。”

秦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分田到户。”

杨主任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小同志,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分田到户那是资本主义的一套,是在走回头路!”

秦浩不慌不忙的道:“杨主任,现在这个社会风气您应该很清楚,吃大锅饭,谁还会真正卖力气?反正都是公家的,偷懒的占便宜,卖力气的吃亏,时间久了谁还愿意卖力气?”

杨主任皱眉问:“可分田到户那不成资本主义,老百姓一下成地主了?这哪里行?”

秦浩笑了笑:“杨主任,就村里分的那一亩三分地,能养活一家人就算不错了,怎么就成地主了?再说了,就现在这风气,就算是分田到户,也有大把的人不同意,我也就这么一说,您就这么一听,出了这个门我可不认,别回头给我扣个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帽子,我脑袋小可戴不下来。”

杨主任被逗乐了:“放心吧,现在不流行那套了,给你扣帽子那批人都靠边站了。”

说完顿了顿,杨主任又问:“那你说说,如果让你带领小雷家发家致富,你会怎么做?”

秦浩只说了一句:“分田到户,上交公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杨主任嘴里咀嚼着秦浩的话,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对了,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小同志你怎么称呼呢。”

“雷浩”

杨主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行吧,你先回去吧,回头等你们老支书腿好了,让他来我这一趟,我有事情跟他说说。”

秦浩起身告辞,推开门走出办公室,刚下到二楼楼梯口,就看到宋运辉姐弟俩从旁边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宋运辉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气得不轻。

宋运萍眼圈红红的,脸上满是失落和疲惫,看到秦浩,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拉着弟弟默默地走了。

第1285章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看着姐弟俩离去的背影,秦浩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还是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等一下!“秦浩在公社大院拦住了姐弟俩。

宋运辉猛地转身,将姐姐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秦浩:“你想干嘛?“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敌意,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姐姐的衣袖。

秦浩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别这么紧张,刚刚你们跟老猢狲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我想,我应该可以帮你们。“

宋运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人:“我们好像是第一次见面吧?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语气里充满了怀疑,眼神中闪烁着不信任的光芒。

秦浩两手一摊,装作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跟老猢狲有仇,看他不顺眼,他不痛快,我就痛快了,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宋运辉依旧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秦浩,显然对这个解释并不完全信服。这时,宋运萍轻轻拉了拉弟弟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小辉,先听听他怎么帮咱们?这关系到咱们俩能不能上大学,万一成了呢?“

宋运辉抿了抿嘴唇,眼神中的戒备稍稍放松了一些。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道:“那你说说怎么帮我们?“

秦浩冲二人招了招手:“跟我来。“

说完转身就要走。

宋运辉和宋运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迟疑。

秦浩回头见他们没动,又补充道:“机会可就只有一次,错过可别后悔。“

宋运辉还在犹豫,宋运萍已经拉着他跟了上去。三人刚走到楼梯口,迎面就撞上了正从办公室出来的老猢狲。

老猢狲一见姐弟俩又回来了,脸上立刻浮现出讥讽的表情:“怎么?还不死心?我告诉你们——“

“老猢狲!“秦浩突然一声大喝,打断了老猢狲的话。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老猢狲的衣领,将他抵在了墙上:“又欺负人?看样子上次把你埋在雪坑里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啊!“

老猢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发白,他颤抖着手指着秦浩:“你你.“

话还没说完,秦浩就一把捏住了他的手指。

“啊!“老猢狲发出一声痛呼:“你松手!雷浩,这里不是小雷村,你敢在这里打人.“

秦浩稍稍一用力,老猢狲立刻疼得龇牙咧嘴:“疼手断了,我服了.“

秦浩这才松开老猢狲的手指,随后还贴心地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老猢狲你给我记住了,往后在我面前把尾巴夹好咯,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老猢狲捂着红肿的手指,吓得连连点头,灰溜溜地逃走了。

这一幕看得宋运萍姐弟目瞪口呆。

上楼时,宋运萍小心翼翼地靠近秦浩,轻声问道:“雷浩同志,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啊?“

秦浩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说看。“

宋运萍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确保老猢狲没有跟上来,这才压低声音:“老猢狲为啥这么怕你啊?“

秦浩双手插着裤兜,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像老猢狲这种欺软怕硬的货色,你越示弱他就越欺负你。你像我这样爹妈都没了,光棍一条又年轻气盛的,老猢狲也怕我一时冲动跟他极限一换一。“

宋运萍被这直白的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雷浩同志你说话可真有意思。“

她的笑容明媚,眼角的泪痕还未完全干透。

宋运辉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秦浩,眼中的戒备渐渐被好奇所取代。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杨主任办公室门口。秦浩整理了一下衣领,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杨主任沉稳的声音。

推门而入,杨主任见是秦浩去而复返,还带了两个人,不由得露出疑惑的表情:“你怎么又回来了?“

秦浩笑呵呵地走上前:“杨主任,我给你道喜来了。“

杨主任一头雾水:“喜从何来啊?“

秦浩侧身让出宋运辉姐弟,郑重其事地介绍道:“这二位是咱们山背大队今年的大学生,特别是这位——“他指向宋运辉,“还是咱们县的高考状元!“

“高考状元?“杨主任似乎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宋运辉姐弟。

秦浩见二人还在发愣,赶紧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把你们的政审材料交给杨主任。“

宋运萍这才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杨主任:“杨主任,这是我们的政审材料“

杨主任接过材料,仔细翻看起来。当他看到宋运辉的成绩单时,眉毛明显挑了一下:“不错,能考咱们全县第一,不简单啊。“

秦浩注意到杨主任的反应还不够热烈,便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道:“杨主任,您最近看新闻了吗?“

杨主任一头雾水:“看了啊,怎么了?“

秦浩正色道:“那您应该明白现在的政策风向啊,去年冬天才刚刚举办了一届高考,为什么今年又举办一届?“

杨主任陷入沉思,秦浩继续趁热打铁:“说明咱们国家急需大学生啊,特别是像去年跟今年这两届的大学生。“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宋运辉一眼:“毕业之后肯定是前途无量,说不定还会从政。咱们趁着现在跟他们结个善缘,说不定将来会有意想不到的回报呢?“

杨主任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看了看手中的材料,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局促不安的宋运辉姐弟,突然站起身,走到宋运辉面前,和颜悦色地说:“小宋好样的,考了全县第一给咱们山背大队争了光!“

他拍了拍宋运辉的肩膀:“放心,你们的政审材料我会亲自送到县里。“

宋运辉姐弟闻言大喜过望,宋运萍的眼眶再次湿润了,她一个劲地鞠躬:“谢谢杨主任!谢谢杨主任!“

宋运辉也激动地跟着鞠躬。

然而,就在此刻,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老猢狲气急败坏地闯了进来,指着宋运辉姐弟喊道:“杨主任您可别被他们给骗了!她们家成分不好.“

宋运萍又气又急,好不容易事情有了转机,这老猢狲又跑来捣乱,宋运辉恨不得冲过去撕烂老猢狲的嘴,浑身气得直发抖。

秦浩见状反驳道:“杨主任,我记得上面的红头文件已经明确过了,只要没有违法乱纪,不论出身只论成绩,都可以上大学。“

杨主任一通翻找,还真就让他找到了那份红头文件,不过他还是有些犹豫。

“杨主任,这锦上添花年年有,雪中送炭世间无啊。”

杨主任闻言一咬牙,对老猢狲道:“你自己的问题还没交代清楚呢,倒有空跑我这多管闲事来了,上次让你写的报告,都写完了吗?”

老猢狲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恶狠狠地瞪了秦浩一眼,不甘心地从公文包里拿出报告,毕恭毕敬交给杨主任。

“就写了这么点,你这么多年犯了多少错误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拿回去重写!”

“哎,杨主任我这就回去重写。”

宋运辉跟宋运萍都用一种惊喜、好奇的目光看向秦浩,但是当着杨主任的面又不好问。

打发走老猢狲,杨主任对宋运辉姐弟郑重道:“你们先回去吧,材料的事情交给我。记住,到了大学要好好学习,将来为家乡争光。“

宋运辉跟宋运萍连连躬身:“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姐弟俩欢天喜地的离开,杨主任则是用一种戏谑的眼神打量着秦浩:“你小子倒是会借势,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那女娃要是真上了大学,不一定瞧得上你。”

“杨主任,那也太小瞧我了,别说是大学生,就算是她将来念了博士,我要想拿下,也是一句话的事。”

“吹吧你就。”

秦浩离开公社大院时,夕阳已经西斜。

宋运萍姐弟正在门口等着他,二人对秦浩深鞠一躬:“雷浩同志,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如果没有你.“

秦浩摆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

宋运辉走上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雷浩,今天的事谢谢。我为我之前的怀疑道歉。“

秦浩握住对方的手:“理解,换做我有这么漂亮的姐姐,也会看谁都像是不怀好意。“

宋运萍红着脸跺了跺脚跑出去老远,秦浩对宋运辉道:“我还有点事,有缘再见。”

“嗯,我就在山背大队养猪场支农,你要是有空也可以来找我玩。”宋运辉语气真诚的道。

秦浩乐了,这傻小子可真实在,一般人谁会跑去养猪场玩,臭烘烘的。

“再见。”

“再见!”

告别姐弟俩后,秦浩独自走在回村的土路上。晚风轻拂,带来稻田的清香。

不过回到家对着家里仅有的那筐红薯,好心情瞬间消散。

红薯偶尔吃一顿还行,天天吃,实在是扛不住。

“还是得挣钱啊。”

转过天,天刚蒙蒙亮,秦浩就拎着竹篓下了田。

夏日的稻田里,水汽蒸腾,泥浆温热,正是泥鳅、黄鳝最活跃的时候。

他卷起裤腿,赤脚踩进泥水里,手指顺着田埂边的泥洞往里探,不一会儿就揪出一条滑溜溜的黄鳝。那黄鳝扭动着身子,力道不小,秦浩眼疾手快,一把掐住它的七寸,丢进竹篓里。

“浩子,大清早的摸这玩意干啥?腥得很!”路过的村民扛着锄头,一脸嫌弃。

秦浩咧嘴一笑:“叔,我嘴馋,弄点下酒!”

村民也没在意,这玩意吃起来费劲巴拉的还没啥肉,有这功夫不如去河里摸几条鱼吃,摇摇头就走了。

秦浩也不解释,埋头继续摸。泥鳅比黄鳝好抓,它们喜欢钻在浅水的泥缝里,一扒拉就是好几条。他动作麻利,不到晌午,竹篓里就装了五六斤泥鳅,十来斤黄鳝,沉甸甸的压得篓绳勒进肩膀。

回到家,秦浩把泥鳅黄鳝倒进水缸里养着。

第二天天没亮,秦浩就背着竹篓出发了。步行两个多小时,终于赶到县城水产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国营水产公司的摊位前排着长队,玻璃水箱里游着稀罕的鲫鱼、草鱼,但都要肉票,价格还死贵。秦浩绕开正门,直奔后巷——那里蹲着不少“散兵游勇”,都是偷偷来卖货的农民。

“泥鳅咋卖?”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凑过来,眼睛往竹篓里瞟。

秦浩掀开篓盖:“泥鳅5毛一斤,黄鳝8毛,不要票。”

“这么贵?”男人皱眉,“国营店鲫鱼才6毛!”

秦浩不慌不忙:“大哥,国营商店的鲫鱼那都是人工饲养的,而且还要票,我这可是野生的,用来补身子比养殖的强十倍!”

男人犹豫了。他媳妇刚生完孩子,奶水不足,正愁没处买补品。最终一咬牙:“给我来三斤黄鳝!”

开张后,生意越来越顺。有个戴眼镜的干部模样的人,一听说黄鳝补肾,直接包圆了剩下的五斤;还有个烫卷发的大婶,专挑活蹦乱跳的泥鳅,说是给坐月子的儿媳妇熬汤。

不到中午,竹篓见了底。秦浩蹲在墙角数钱——12块7毛!抵得上城里工人小半个月工资了!

更别说小雷家,一个壮劳力一天才挣十个工分,折合起来才七分钱。

点完钱,秦浩买了些米面,打道回府,结果刚进小雷家就被人给盯上了。

“哟,浩子你这是发财了?买这么多米,还有白面。”雷四宝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

被他这么一嗓子嚎过来的还有他的几个死党,史红伟、雷士根、雷正明全都眼巴巴望着秦浩肩膀上的精米白面。

“滚犊子,我发不发财跟你们有啥关系。”秦浩没好气白了几人一眼,自顾自往家里走。

雷四宝跟狗皮膏药似的黏了上来:“浩子,瞧你这话说的,咱们可都是从小一块光屁股长大的兄弟……”

“少来这套,你们几个比我都快大一轮了,好意思跟我套近乎。”

雷四宝还要继续纠缠,秦浩直接一脚把他踹翻。

“好吃回自己家去,少打我的主意,我又不欠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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