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4章 如帝之仪

风愈疾,雪愈大,赫连昭图愈往前走。

【云境】早就断在身后。

穹庐山已不能遮风雨,天之镜无人妆颜色。

牧国的太子独身一人,走在一条没有归途的天梯,俯瞰芸芸,身受风雪。

行走在这样的高处,可以听到一个个凛夜风眼孤独的啸响,可以看到接天的白毛风,似陀螺般飞转。

白毛风的正中心,是永恒不眠的寒夜。

苍图神是靠白毛风起家的。

最早草原上并没有这种灾害。

伟大的苍图神创造了它,亦创造了牧民的恐惧。然后又通过拯救白毛风之下的牧民,来获得最初的信徒。

边荒生死线稳固之后,牧国境内很多因魔气死气侵袭所形成的自然灾害,都逐渐消失了。唯独白毛风还在,且越来越凶险。

曾经的苍图神教,就像白毛风一样在草原上迅速壮大,最后成为草原唯一的教派。

苍图神教当然也融合了“春车”之类的部落传统,博取众家吸纳信民的手段,但始终忘不了“老本行”。

一直到今天,现世神使苍瞑,都是通过在白毛风之下对牧民的救助,获得了最初的声望。

当然,苍瞑一开始肯定是不知道白毛风的真正来历的。这本就是只有苍图神和牧国皇帝知道的事情。

他曾经还向北宫南图建言,要集苍图神教之力,彻底根除白毛风。

可白毛风已经是苍图神的一部分,除非苍图神愿意自损本源,不然无法割舍。苍图神教又怎么伤害他们的神祇?

最后北宫南图自然是嘉奖了这位“现世神使”的良善和虔诚,给予他口头表扬。

后来苍瞑就把为期三年、最多五年的“闭目观神法”,修成了现在这么多年都不睁开的“永瞑法”,将那双神源养出的眼睛,深掩在兜帽之下。再后来他也不怎么说话。整个人越来越孤僻内敛。

这“闭目观神法”说是修行法,亦是苍图神教内部苦戒的一种。

苍瞑到底是为什么而苦戒,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把白毛风炼成今天这般肆虐草原的灾害,而又使之自然不见外力,使之于草原,如祸水之于人间……这是通天彻地的手段。

任何人剖解任何一阵白毛风,都不可能追溯到苍图天国去。

如今苍图神自此而失血,仿佛那一个个凛夜风眼,是那伟大神躯上的伤口,真有几分“无所不在、身即天地”的意味!

白毛风肆无忌惮,于当下的每一刻,都不断地有新的凛夜风眼诞生,仿佛一只只睁开的神眸。

牧国不得不举国应对。首先要保护牧民的安全,人间对天子的支持自然也就被削弱了。

前方已无路,赫连昭图继续往前走。

在愈演愈烈的风雪中,有点点滴滴的微光,不断地向他聚拢。

他早已安排好一切。

无需亲至,属员持令即如他。

此刻他的亲骑正似千万支离弦箭,呼啸草原。

他正在全面地掌控这个伟大帝国,有越来越多的人在承认他的权柄——

君王远征,太子监国!

国朝之中,如天子仪!

文官、武将、勋贵、宗亲、军队、百姓……无不臣服。

他就是这个时间段里,事实上的牧国皇帝!

天地之间有长吟,俄而金光璨放。

他并不高声,也无须张牙舞爪……而脚下骤乘金龙而高起。

大牧国势显为灵形,载着他穿过这段“天穷”之旅,为他……推天国之门!

苍图天国封门已经很多年,久到很多祭司都已经不记得天国的模样。

神教祭司们联系不上任何一尊苍图天国的神祇,大牧皇帝们……也联系不上他们的太祖。

当然有很多人试图推开这扇门,但试遍一切办法也无用,久而久之也就作罢。

穹庐山还能源源不断地承接苍图神力,苍图神教就还能传承。

赫连氏的血脉还在流传,先祖的意志就一直有人记住。

苍图神教和大牧王庭都通过自身的壮大,来助力天国里悄无声息的斗争。

时间便是这样缓慢地走到今天。

天国之门封尘久矣,直到赫连昭图乘龙而来。

说是“门”,眼前并不见门,而是茫茫无边际的空。

说是“推门”,倒更像是在此乱转的无头苍蝇。

但赫连昭图平静地看着前方,他眼中有清晰的路径——涂扈身怀【天知】,早就绘好去往苍图天国的路径。虽然他这个新上任的神冕大祭司,是一次神恩也没有感受过。

也恰是因为此职,涂扈没可能登天国。

所谓的“最接近神的人”,也就是神的仆人。

最强大的神冕布道大祭司,也是最被苍图神制约的人。

苍图神命管不到一个不信神的老农,却可以让祂绝巅层次的祭司魂飞魄散。

不知多少年没人行经此处,沿途看到的云翳仿佛蛛网灰尘。

皇帝亲征苍图天国,为了掩人耳目,走的也并不是天国之门,而是以超脱层次的力量,举国势杀信仰而登天,直接杀进了神位里。

赫连昭图虽为当世绝巅,也只可老老实实地从正门走。

金龙在空中疾飞乱转,却是真实地靠近苍图天国。

金色的尾光穿织成复杂的线团,久久不散去,仿佛留下了一个待人解开的问题。

冥冥之中,有一个淡漠的声音响起——

“大风大雪为何来?”

赫连昭图身上的长披已经解给金昙度,此刻薄衣凌风雪,立于一对龙角正中,淡声道:“为风雪而来。”

他所执掌的大牧国势即是他的披甲,他所握持的大牧权柄即是他的长剑。

“风雪与你何干?”那声音问。

赫连昭图道:“孤乃监国太子,这雪都落在孤的肩上。”

冥冥中的声音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赫连昭图。”

“昭图……好名字。”

“这是家母取的名字。昭者,明也。图者,求也。”赫连昭图往前看:“你是苍图,我是昭图。你已无上神君,仍求苍天神主,我家大牧皇帝,乃求天日昭昭。”

“那么你呢?你何求也?”

“监国太子,如天子之仪。也如,天子所求!”

金光一霎灿耀至极。

轰隆隆~!

封闭千年的天国之门,为大牧监国太子而开!

……

……

帐篷是草原人的家,避风避雪,隔绝虎狼。

苍图神帐……是神灵的家。

伟大的苍图神至高无上,神辉遍洒草原,更广布于诸天万界,当然不可能事事躬亲,照料每一份信仰。

而是有诸多主神、从神,乃至神仆,帮祂打理无垠广阔的信仰天国。

就如当初的永恒天国,亦是有诸多强大神祇共同闪耀,只是以苍天神主为最尊。

苍图天国众神的降临,往往都是通过苍图神帐。

相应的,大牧礼卿在冥界建起苍图神帐,也是为归顺的三尊真神,许诺了苍图天国里的神位,向祂们开放了苍图神教积累数千年的信仰资源。

当然,牧国乃现世霸国,有健全的功酬体系。

要想吃到吊在前面的那几根萝卜,这三尊真神之驴,得多载一些货,多赶一些路。

无论内部王权神权如何斗争,对外是一体两面。苍图神帐立在冥界,本身亦是一道旗帜,代表了那个强大的草原帝国。

所以当姜望直接跨界而来,已经归属于牧国的三尊真神,毕竟也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

“姜真君,这片地方已经归属于牧国……不知您是否清楚?”

祂们艰难地在“立即让路”和“说两句场面话再让路”之间做出选择,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姜望的脸色。一有不对……就直接滚。

在现世当然是六大霸国威慑天下,但牧国毕竟不还是没派什么强者过来嘛。

姜望取出大牧符节,解决了祂们的困扰。

苍图神帐名为“帐”,掀帘而入后,实是秘境一方。

天空澄阔,牧草青青,倒是比此刻正被白毛风肆虐的真正草原要静好。

入帐便有一碑,高大厚重有神意,刻写的是草原文字,字曰——

“道历三九三零年,敏合庙庙主赵汝成,奉命立帐,乃承国势,以开神荫。”

众所周知,牧国没有年号。

最早是没有必要,草原怎么样,跟你牧国皇帝是谁没有关系,要问今夕何夕,且有苍图神历呢。

草原一直以苍图神历来纪年,这使得草原人有一种独立于现世诸国之外的姿态。

你景国说自己开启了新时代,但在苍图神历开启之前,你道历还没有动静。

苍图神历最早号称“继扬永恒,重启苍天”,不难看出,苍图神一开始是以苍天神主的继承者自居。

后来就不满足于继承的身份了,自称“最古”、“最高”。

跟原天神说自己是世间第一尊神祇一样。

神总归没有几句真话。

后来牧国皇帝的重要性有了,所谓“年号”,皆为神授。神恩许你是哪年,就是哪年。后来如牧烈帝便自许年号,一如诸国帝事。

及至当今牧天子,她既不要神赐,也不自拟,说年号没什么紧要,自己夸耀表演也无意义,老百姓过得好,就是好年头,过得不好,就是坏年头。谓之“年号百姓之心,年号悠悠之口,不以神命,不以君名。”

在赫连山海敕封涂扈为神冕祭司,又推动“万教合流,信仰自由”的国策之后,牧国也已经全面废除神历。

所以苍图神帐里的这块立碑上,只刻写道历时间。

神位的更易,乃至神的生死,已经与神无关,现在都是牧国的历史。

姜望之所以特别关注这里的时间,是想要进一步确认苍图天国里那场“夺神”的相关情报,唯有知见充足,他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若要认真算起来,今年是苍图神历五三八零年。

按照苍图神教的说法,在几十万年前的中古时代,苍图神诞生。在近古时代,苍图神成道。苍图神成道一千四百五十年后,道历新启,新时代来临。

可是按照景国一直强调的说法,苍图神是在道历新启之后才成道,这个时间点,很可能是在赫连青瞳建国之后!

苍图神若是在近古时代就成道,毫无疑问整个草原都是祂的牧场,所有草原上的生灵,都是祂的牛羊。赫连青瞳是绝对的挑战者的角色。

而苍图神若是在道历新启之后才成道,那么赫连青瞳对祂的帮助,恐怕是至关重要的。苍图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可能根本离不开这位牧太祖。那么牧太祖不仅仅是“领头羊”的角色,恐怕他也是“牧者”。

姜望其实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唯有如此,他才看到赫连青瞳【争神】的资格。

不过在试图厘清赫连青瞳相关历史的过程里,有一段历史让他有些困惑——

道门与苍图神教争论确名,强调苍图神的成道时间是在道历新启之后,这在本质上是对苍图神的打压。

景钦帝姬弘载引苍图神教入中域,是为了制衡道门,也在事实上帮助了苍图神。

苍图神派出神使敏哈尔去中域传道,在对抗道门的同时,选择救援【执地藏】,反手给了景钦帝一巴掌。

受益于苍图神,完成了中央逃禅的【执地藏】,却认赫连青瞳的历史,帮赫连青瞳对抗苍图神。

这【执地藏】,怎么敌我不分,好赖不管?

甚至整个敏哈尔事件里,就是一团乱战,你砍我一刀,我捅他一剑,根本分不清敌友。

有一种混元邪仙的荒唐感。

难道一个个都失控?

其中必然是有一条清晰的线索,能够将事情准确地解释,也许真相就在其中。

帐外的三尊真神守在帐外没有进来,姜望仔细地观察过此间后,抬起手掌,轻轻一翻——

幽光如水绕神帐,此间繁星满穹顶。

一道【幽冥天封】已经落下,阳神以下不可触及,即便是阳神来破封,也须得费些手脚,足够他及时归来。

很明显这处苍图神帐是涂扈为他留下的天国门户,邀他自此处进入苍图天国。

他可不想前脚进去,后脚就被人把门拆了,到时候跟苍图神或者牧太祖一样,悄无声息,只有历史中的留痕,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抹去。

落下天封后,他才将赫连云云所加持的符节,放在了这块石碑上。

石碑就此轰隆隆拔高,顷成山壁一般,又从中间裂开,果是一扇大门。

姜望又随手勾了一道不周天风,埋下一缕三昧真火,藏住一道阎浮剑气……这才迈步走入其间。

围攻宗德祯的时候,景国的宗正寺卿姬玉珉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以实际行动告诉他,活得那么长久的诀窍是什么。他深以为然。

一霎天光转,时空漾如水纹。

姜望停下脚步时,所见已然不同——

眼中尽为白雾,星月不知何踪。不见山水楼台,不见神殿庙宇。这里像是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苍图天国?”

姜望喃声自语。

这细微的自语声,顷成波纹,向四面八方荡开。离姜望越远,越是有动静。

每一道声纹都在不断地啸空,不断地自我壮大。顷刻便成龙、虎、豹、犬,各显灵相,向茫茫未知的远处奔行长啸!

仙术·诸声王庭。

曾经“万声来朝”,是叫一定范围内的声音,都自行朝拜,贡献情报。

现今此术,每一道灵相都自坐王座,自成声音之王庭。

它们也都在声音的世界里开疆拓土。

曾经的仙术·得闻鱼,放在诸声灵相里,亦只是其中一部。

此术一出,立即便有所获。茫茫天际,似有钟声一鸣。

姜望霎时眺远,脚步轻抬,身如画幅一撕!已然消失在霜雾所结的宣纸里。

再出现时,青松般的身形,已立在一座无尽高山之下。

四周的霜雾都飞速退开,像是一面铜镜,被擦掉了雾气,于是一切都清晰——

见得群山绵延,见得一座座神殿耸立。

见得了苍图天国里的众神!

诸神尽都死去。

那些神殿都是空寂的,只有垮塌的神像在殿中,倒是信仰之雾仍然蒸腾各庙——牧民们信仰苍图神,也顺便会拜祂们。

信仰无主,所以聚成这般霜雾。

姜望只看着前方。

前方是一条蜿蜒山道,山道后的一切都笼在霜雾之中。

山道之前,站着一个人。

身穿整套祭司袍的神冕布道大祭司!那位人神相合、很可能是当今草原最强者的涂扈!

他看着姜望,用一种奇怪的眼神。

缓缓开口——

“是谁,胆敢惊扰吾主,妄窥神尊!?”

第2555章 身撞穹庐

涂扈像是有什么大病。

一边诸多暗示,请姜望登天国,帮助赫连氏完成夺神伟业。

一边堵在至高神山的山脚,对苍图神表忠心。

姜望也理所当然地勃然大怒,发丝轻轻荡起,一尊魔猿跃身而出:“诸天万界,岂有不知俺名!?瞎了你狗眼,昧了你的猪心,竟装作不识!”

此魔猿,相更凶。

嗔面獠牙泛血光,遍身长绒有赤辉。

颅骨项链轻轻摇晃,窟窿眼里飞出的都是魔火魔烟。

其身只是一腾起,便漫卷万万里的火烧云。

苍图天国里的至高神山,亦是草原上的穹庐山。二者本为一体两面,乃苍图神教的朝圣之地。

在草原它是最高最大的山,拥有无限神力。在苍图天国里,更是无边无际。

但此刻代表现世绝巅的三昧真火,烧红了天际,燃成此山的腰带。

站在山道上的神冕大祭司,更是忽见春来——山道上焰花开遍,一路绽放!

太恐怖的火焰。这处处都是苍图神力的山道,竟也被灼烧得如灵蛇蜷卷,一道道登山的石阶,顷化作粘稠滚烫的岩浆。赤红岩浆又化蛇,就此攀山去。

魔猿在兀魇都山脉的刻苦修行卓见其威。

没有什么魔功仙法,就是火的极致,又或者说每一朵灿烂焰花,都是无限道法演化。

这是古往今来最强洞真,走最难的道路,所证的绝巅。

而这三昧真火,是姜望所摘下的第一门神通。

涂扈头戴神冕,身穿祭袍,单手握持权杖,轻轻一顿地——

笃!

一路绽放的焰花,就到他身前一步而止。

窜上山道的岩浆烈蛇,尽都凝固成灰白的石像,跌落在焰花从中。

而这位神冕祭司轻轻一气吹落——

呼~

极致冰冷的霜气顺山道而下,将这些三昧真火所结的焰花都扑灭。

“吼!”

魔猿却是已经亲身迫近。这尊法身可不耐烦什么斗法幻变,一声嘶吼,探爪便去拿他的心脏。

涂扈的权杖却恰恰好地抬起来,杖尖往前一送,便将厚如城墙的魔掌刺穿。

嗒嗒嗒嗒!

魔血滴在地上,绽开新鲜的血花,滚烫地灼穿了山道石板,使之能见青烟丝缕。

非是魔猿体术不佳,实在神威无所不至,苍图神力对这魔身进行全方面的压制,令其一触失利。

就像是在交锋的那个瞬间,被压上了万钧铁山。难免进退失据,难免步履蹒跚。

魔猿尚在空中,一个跟头便翻身而起,此身倏而摇大,瞬有万丈之高,遍身烈焰熊熊。眼尽猩红之血,獠牙魔烟缭绕,竟硬扛着神威压制,直接合身一撞——

身撞穹庐山!

轰!!!

千万里烟云滚滚,无尽信仰之白雾,被吹开了又聚拢。

便在这个间隙中,姜望看到在那漫长的山道上,有一尊尊冕服披身的帝王的雕像!倏又为信仰云烟所笼罩。

那些雕像或迈步,或矗立,或躬身,或者倒在了山道上,只是呈现一个攀爬的姿态。

可是都在往上走。

雕像无声,却仿佛发出了数千年来动摇灵魂的呐喊。

叫姜望不知何言。

虽说君王担责社稷,一旦退位,无大功业者,修为必然跌落,重走他路也艰难得多,没几个能有善终。更绝大多数都是退位后无声无息就消失了。

但天下列国,历朝历代,总有那么几个退位的君王,惹出些事迹来。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景文帝姬符仁,他更是跃出绝巅,成就无上超脱。

今日的楚烈宗熊稷,也大摇大摆地在须弥山,称了法号“永恒”,令天下忌惮。

可牧国作为天下霸国,哪怕从苍图神修改后的史书算起,也有数千年历史,竟然没有哪位先代帝王,退位后还有什么为人所知的事迹。

丰功伟绩没有,丑事腌臜事也没有。

原来每一代牧国天子在退位之前,都杀上了苍图天国!

诸神的神像都垮塌,诸神的神庙都死寂,这至高神庙上诸位帝王的雕像,虽然各有艰难姿态,却都还算完好。

这场夺神的战争,理当十分顺利才对。

如今又是因为什么才危急呢?

“没用的。此至高神山,非你所能撼动。”涂扈摇了摇头,不理会那撞山的魔猿,以权杖指向姜望本尊:“今日登山,若为朝圣,免你不死,授你神职。如若不然——”

“涂扈大人!”姜望喊道:“别演了!”

他的声音如龙凤齐飞,绕神山盘旋,诸声王庭,各见灵相,漫山呼喊!

“你是大牧天子最忠诚的狗!匍匐在皇帝的靴子前,才戴上这顶神冕——草原上谁人不知?”

他大踏步在山道上走,踩着碎裂的岩浆烈蛇石块、星星点点的焰花残火,手中按剑,扬眉而剑气冲霄!

“我欲登山助天子一剑之力,斩那苍图狗颅!快些让开,不要浪费时间!”

“混账!血口喷人!”涂扈怒不可遏,一点神光在杖头凝聚,抬杖遥点,顷刻裂光杀来。

“我假意效忠,处处忍让,方诱得赫连山海亲身至此,将她堵在至高神山。”

“尔辈蝼蚁,岂知我大计!!”

那烈光只有一线,而竟沿途飞起无数时空幻影。亿万种念头绕光悲啸,所过之处无事不裂!

见它的目光也好,拦它的力量也罢,全都未触即碎!

苍图神术·至天神罚。

此术亦是没什么花巧,就是至精至纯压缩至极限的苍图神力,极致的速度和破坏,代表神冕极限的苍图神术。隐约能见几分当年北宫南图号为北境最强绝巅的威风。

“交给俺耍!”魔猿怪叫一声,放弃徒劳撞山,冲杀过来。

其身都已见裂。

赤眸都裂血!却魔掌生焰,握吞寰宇——

其身骤化流光一道,被姜望收入本躯。只留下还未喊完的哇哇乱叫。

道身法身相合,方是至强状态的真君姜望。

锵然剑出如神龙吟。

他毫不犹豫地一剑竖斩,在时空幻变的罅隙里,恰恰斩中那道代表苍图神罚的光线。

仿佛命中注定!

这名为“天不假年”的天道杀剑,不叫这神光再往前。

此一光,碎成亿万光。

极致的璨白,仿佛一颗太阳炸在了山道上。

无尽的光线向四面八方所有的一切位置飞射,就连这至高神山的山道,都洞穿了无数的裂隙!

姜望却只是衣角轻卷。

遥远山道上的涂扈,自然也丝毫无损。

当然是平分秋色的,谈不上占优或者落了下风,双方都只是在试探的阶段。

而姜望已经知晓了他该知晓的。

毕竟是当世最强的神祇,是在现世新时代里,唯一以落后于历史的神道,占据霸国地位的存在。

苍图神的神位,没有那么好争。

诚然牧太祖赫连青瞳是盖世豪杰,悍然夺神一战,打得苍图天国都封闭。

诚然是温水煮青蛙,一代代的牧国天子登天国。

作为超脱者的苍图神,又如何能只是年复一年的失血?

自夺神正式发起,苍图天国封锁以来。穹庐山和至高王庭长期并峙东西两原,神权与王权并举。

草原帝国的强盛,是苍图神教和牧国王庭的共同诉求。彼此杀伐则必然为外敌所吞。所以穹庐山和至高王庭一直都是合作进取的,双方都以壮大草原帝国来为天国战争添柴助力。

在对内斗争频频失利的情况下。为了替苍图神赢得更多信仰力量,也是在神权王权逐渐失衡下的奋力一搏……前任神冕大祭司北宫南图主导了南下战争,想要折断第一道属国【盛国】这柄架在草原门口的刀,并在李氏盛国放牧神恩。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豪赌。

输家输掉对内对外的一切。

若是赢了……

苍图天国将在苍图神教的主导下推开大门。他能凭借巨大的信仰收获,重新点燃诸神神火,令得苍图诸神,力援穹庐山!

最后他死在战场上,头颅割为景国应江鸿的武勋。

大牧女帝由此直接掀开草原上的变革,一举夺权穹庐山,将自己的亲信推上神冕布道大祭司的位置,并以帝命敕封,为其加冕,从此压过神权一头。

但苍图神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神冕是尊位,布道和祭祀都是神职。神冕布道大祭司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祭祀苍图神,传播苍图神的信仰。

这样一个位置,不是说牧国皇帝把谁推上去,祂就能认的。

也不是说祂陷在苍图天国的夺神战争里,就完全无力干涉——祂只是假意无力干涉,以期麻痹赫连氏族。

至少在神冕布道大祭司这个位置上,祂有绝对的掌控力,因为这是祂在人间的最高代表,祂最亲密的神仆。

所以涂扈继冕不久,就已经被苍图神召唤,重归神信。

什么“信仰自由,万教合流”,包括一再弹压苍图神教内部,都是为了叫赫连山海松懈大意,令她以为大势已成,夺神必胜。从而草率地发起最后一击,以巅峰当朝天子的身份,驾国势征天国。

届时苍图神便能反吞,反而将这国势和信仰一体握住。

当然,大牧女帝技高一筹,早有准备。甚或者涂扈的特殊修行,一早就是为了这刻。

涂扈人神合一证了绝巅,绝巅之后却又人神两分!

皈依于苍图神的,乃是【神涂扈】。

而始终保持自我,仍然忠于赫连山海,一直真正掌控这具身体,乃至于现今在人间布局的,是【人涂扈】。

这一切姜望在看到神涂扈拦路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此刻则是补完了具体细节。

值此夺神战争的关键时刻,神冕布道大祭司自然要登天国护道。涂扈便分出【神涂扈】,令其受召。

过于复杂的计划不可能通过默契来完成,【人涂扈】面对的毕竟不是重玄胜。所以他希望姜望做的事情,说起来倒也简单——

杀了这个【神涂扈】,或者至少拦住【神涂扈】,使之无法干涉穹庐山顶的夺神战争。

当然只是说起来简单。【神涂扈】在苍图天国的力量,受整个天国支持,并不输于涂扈人神合一的巅峰状态。而涂扈可是当前草原最强的绝巅!

“天道之剑?天人?”神涂扈持权杖在彼,眸中神光瞬闪千万次:“你是……姜望,果是万界传名者!”

他一瞬间就把握了许多真相:“原来如此,我的‘人身’落子在你身上。主动与季祚论道,用血雷公弱点加神傀,换取景国放手,这只是目的之一。他同时也要通过这一战自伤根本,以削我这神躯实力,为你铺垫!他又抹掉了自己对你的认知,令我此刻只能从天地获知你名,重新认识你的存在。”

为了让姜望有更多胜算,【人涂扈】做了多手准备。

一是主动与季祚论道,自伤其身,以削实力。

二是在姜望乘舟离开的时候,直接抹掉自身对姜望的认知。所以这刻山道上的【神涂扈】,的确是不知姜望是谁!当然【神涂扈】也立刻察觉到了问题所在。亦在不断试探,想要反向洞悉【人涂扈】的布局。

可惜关于【人涂扈】的布局,姜望自己也并不知道多少。他只猜到关于自己的部分。

其它的或许他也有可能猜到,可是他不去猜。

他或许不像胜哥儿那样,智能通神,一个眼神就洞悉前因后果,能够完美配合,甚至帮对方补局。

可是他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甚至于心剑一念起,直接将自己相关于此事的许多细节都斩去——他很难猜全【人涂扈】的计划,【神涂扈】若知那些细节,却是有可能猜到的。

他虽有把握内心隐秘的自信,却要提防【天知】。

虽则人神两分而相杀,他并不把【神涂扈】当做一个残缺品来对待,而是视之为真正的涂扈。

以最高的尊重,来迎接这场战斗。

【人涂扈】既然请他来天国,而不是让牧国的其他绝巅出手,肯定有他来的必要。除了牧国其他强者都被【神涂扈】洞悉根底之外,肯定还有他不可替代的地方。

因为即便是请援,也不是只有他一个选择。

隔壁荆国的黄弗,已经万家生佛,此刻正在草原。

但【人涂扈】到底还做了什么准备,姜望也不去猜想了。

人要做自己擅长的事情。

所以他一踏石阶,遽而登山进剑:“既已知我——还不伏于剑下!”

一霎苍图天国也见天开!

无尽天幕似帘卷,苍穹深处有大鹏飞。

坚固石阶瞬间如水波,怒海深处有大鱼影。

涂扈身怀【天知】,哪怕从头开始认知一位绝巅,恐怕也要不了多久。

所以他要速战速决,起手便是这式“天不遂愿”。

虽则才在涂扈眼皮底下用过,眼前这神涂扈却已忘了!

金辉所勾的鹏鸟展开横天之翅,直接扑杀下来,目标是整个至高神山!

无穷无尽的天道之力,如瀑布一般奔流,轰击整个苍图天国!

轰击苍图天国,即是轰击苍图神,也即是轰击神涂扈。

面对此剑,神涂扈悚然动容。

整个人都被金边大鹏的阴影所覆盖,脚下怒涛之中,也张开深渊般巨口。

但他毕竟是涂扈,手中权杖顿在脚下,恐怖神力竟如山崩,无尽灿光以他立足之地为核心炸开,炸出了千万里的光云!

幻光更在高穹,倏而结成了一尊万丈高的神灵金身,阔面金瞳,力有无垠。张开大手,拉出一条载有山岭的巨大铁棒,正正地抵在金边大鹏的利爪,将之往更高处推!

这里是苍图天国,神意即天意。

天道在此也非唯一!

纵然天不使如意,伟大神灵却尽他所愿。

脚下怒涛复化为石阶,天边大鹏遽而已推远。

神涂扈眸泛璨光,其间漩涡遽转,恐怖杀招酝酿其间,抬眼去看姜望——

这一刻他高岸似穹庐山,磅礴如神之海,他的神眸是如此清晰,就像大草原上的【天之镜】!天地万物一切都在眼中,人龙神鬼全都不遗细节。察天,觉地,洞人心,天知知一切,全知即无敌。

苍图神术·天之镜。

这是掌控草原的无敌神术!

却只看到一个拳头,一式掌刀,一招剑指……一式容纳大千世界无限变化的大手印!

穷极天下印法之妙,一套八百七十一种,合为“山海典神”,凰唯真曾仗之以纵横天下,号称“绝巅第一印”。

如今山海道主超脱归来,已经补完了曾经未能推演到的尽头。

一套共计一千两百九十六种印法!

这是完全版的、极致的“山海典神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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