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0.同人 3:岁已复始——Narkissos

同人 3:岁已复始——Narkissos

“事亲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顺,恭俭谦仪。不溢不骄,毋诐毋欺。古训是式,尔其守之。”

“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这是佛佑及笄的那一日,御前提举官与她依礼对答的最后一段话。礼毕,二妃称贺,次掌冠、赞冠者谢恩,次提举众内臣称贺,其余班次称贺,并依常式。赵官家长女及笄的嘉礼,持续了整整一天。

佛佑知道,爹爹其实并不喜欢这些繁复的礼仪。深居简出的大妈妈(郑太后)特地与爹爹提起的时候,她和妹妹神佑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逗弄鹦雀。间隙时她目光悄悄一瞥,见着爹爹下意识皱着眉。

傅姆说,及笄是每一个小娘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

于是她便丢下了那些个不通人慧的小畜生,提着裙子走到爹爹的身前,仰着头问道:“爹爹,我及笄您会来吗?”

爹爹失笑地抱着她说:“怎么会不来。”

——这是答应了,佛佑想。

后来的佛佑又行了册封礼、下降礼。她想起这一幕的时候才慢慢地觉得,其实她不说,爹爹也会给她举行及笄嘉礼。哪怕不行,也是爹爹觉得繁文缛节,而不是不喜欢她的缘故。

但十五岁的佛佑却一直不敢确定,她好像一直在惶恐和不安中生活着,从小到大,从北到南。

大内的人提起为首的三个公主的时候,都说大公主娴雅端凝,二公主内敛淑静,小公主纯和明怡。佛佑将这十二字判语写在纸上,擘窠大字入眼时,觉得分明就是在说她端庄,神佑懦弱,宜佑天真活泼。

佛佑觉得很满意。

她其实早慧。五岁刚被接回的时候,她听身边年长的宫人闲话,说两位公主受苦,不过以后大约便能忘了罢,毕竟还小呢。

佛佑揽着神佑,默默地装作睡着的样子想:怎么会不记得,连神佑都记得。

她不记得从前在王府的日子了,这倒是真的。她记忆中只有大娘娘枯瘦有力的双手,姜娘娘沙哑温柔的慰语,姊姊姑姑们绝望凄然的神色。她和神佑用孩童特有的清澈又枯寂的目光,看着那些乱髯长毛的汉子来来去去,听着一声又一声尖利的哭叫和谩骂。渐渐变得衰弱,顺从地悲泣,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佛佑其实并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她只觉得害怕和恐惧。当时大姊姊和她在一起,一边跟着流泪,一边紧紧地搂着她和神佑,喃喃地说“不要”“不要”。

她不知道大姊姊是不要什么,也不知道大姊姊是和她一样害怕,还是在怕她害怕。后来大姊姊只是哭,却淌不出泪。佛佑犹豫了半日,小声地对大姊姊说:“没事,佛佑不怕。”

大姊姊的泪又出来了,她将脸贴着自己的脸,哀哀地教她:“这是不对的……佛佑!你当害怕的啊!”

教她害怕的大姊姊终于在当晚真正让她害怕了。

那些个汉子闯进了浣衣院,却是反常地不寻别人,直接问了人冲着他们来。大姊姊被汉子压得哭叫,大娘娘在旁边声嘶力竭地喊:“她才八岁!八……”

有什么用呢?大娘娘被人打得趔趄,随后另一个汉子也压了上去。那些汉子一定很重吧,重到大娘娘也忍不了,拿着地上摔碎的陶碗片扎进汉子的喉咙。于是这院内乱成了一团,大娘娘、姜娘娘们一个一个都像那汉子一般不动了,接着不动的便是姊姊和兄弟。

汉子提着浸血的刀指着最小的佛佑和神佑时终于被人喝住,她模模糊糊间听见人声:“就剩两个小公主?”

佛佑慢慢地挪开目光,看向神佑。妹妹两眼发直,满脸布着恐惧的怔然。

妹妹仿佛被吓得丢魂了。

他们住得比以前好了。

她和妹妹被挪进了一个单独的小院,不久又有两个大姊姊住进来,据说原是什么宫人,专来伺候的。

佛佑很快接受了这些事实,也接受了不停有人来这小院里专门看她和神佑一眼,骂两句。有一次有个被叫作“四太子”的人恰巧撞上骂人的汉子,斥了一顿,从此小院清静了许多。临走时,那位四太子摇头晃脑地看着她叹了句:“你爹……”

他话没说完,但佛佑并不好奇,她只是垂着头想,他穿的袍子看起来真好,一定很暖和。

但叫她和神佑“殿下”的两个宫人俨然觉得“你爹”这两个字万分重要,于是平日里便会絮絮地告诉她,爹爹是南面的官家,他打赢了金人,他会接她们回家。

佛佑不关心这些,她只是听着,记住了,然后露出一个笑来。她知道宫人喜欢这样,一见着这笑,便会怜惜地抚着她的发辫,怀搂着她,像从前的姊姊和大娘娘一样。直到有一次,宫人说能住进这个院子,也是因为爹爹。

那爹爹真厉害,佛佑第一次回应宫人,旁边的神佑呆呆愣愣地低着头。

宫人笑起来,然后叹了口气。

爹爹确实厉害。

佛佑很快就明白了这一件事实。她和神佑被送回东京后,一如既往地很快就适应了下来。刚开始他们住在一个大宅子里,不久和潘娘娘住在了一起。但是她迅速地意识到,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傅姆开始给她教礼仪诗书,宫人给她讲爹爹英明神武的故事。佛佑逐渐明白,爹爹是官家,是救了她和妹妹、救了亿兆子民的天子。她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但不知道该不该质疑。她看着神佑怯懦内敛的神色,慢慢地也不再纠结质疑的事儿了。

——有人说爹爹不喜欢他们。

流言蜚语总是禁不绝的。官家不喜欢她和神佑,官家厌弃从北而返的诸父兄妻妾,官家……无论如何,流言蜚语总是直接或间接地和爹爹有关。

佛佑有时也在想,是不是真的呢?

妹妹宜佑出生时,爹爹那么开心,人都说这个名字就是官家垂青的象征。至于佛佑、神佑呢?谁不知道现在这位赵官家最不敬这些神佛,金粉都为充军费不知刮了多少。

妹妹宜佑出生前有“宜佑门托孤”之事,有“尧山之战”,出生时大赦天下。至于佛佑、神佑呢?她们回来时,官家连见都不忍见,托付给了吴国舅的府邸上,她们的到来,象征的是靖康国耻,掺杂的是几近一门阖丧的哀恸。

佛佑一直都沉浸在不安中。她刚开始怕“爹爹”这个人会和她见过的那些汉子一样凶恶,后来明白过来,又害怕爹爹会真的厌弃她们,又后来宜佑出生了,她知道她的担忧成了真,也证了伪——

爹爹是真的疼爱宜佑,但是他对自己和神佑也很好。他会很有耐心地温言哄神佑,让她逐渐忘记脑海中印下的可怖记忆;会记着自己爱看书,从不忌讳她是看《贞观政要》还是风月传奇。

佛佑经常在想,爹爹疼爱宜佑,那爹爹对她和神佑呢?她觉得不是疼爱,后来她明白是怜惜。佛佑起初并不明白这种感情,但是并不妨碍她利用爹爹的怜惜,一点点地试探。

她喜欢拉着神佑缠着爹爹,她生怕爹爹会再抛弃她们——这个“再”不知是因为她极小时模模糊糊的记忆、北国数年的漂泊还是宜佑的对比,也许兼而有之。佛佑几乎是下意识地让爹爹注意到她们的存在,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和爹爹在一起总是比和潘、吴娘娘在一起快活的。

爹爹带她们按照赵相公献上的《东京梦华录》出宫寻吃食,途中佛佑细声细气地问东问西。有时爹爹答不上来,便会侧头看向杨统制。都说圣明烛照,可她每每此时总觉得杨统制似乎知道的比爹爹还多,眼睛一亮看过去的时候,杨统制会不动声色地往爹爹身后退一步。

爹爹还带她和神佑、宜佑看火药,轰隆一声炸得宜佑大哭不止,神佑惊惶不已。而佛佑睁大了眼睛,注意力飘向了爹爹。她觉得爹爹为这个有一种隐而不宣的得意,于是回去后拽着爹爹的袖子问为什么会响那么大声。爹爹果然大感兴趣,滔滔不绝地讲了好多。佛佑大半听不懂,后面更是迷迷糊糊,但她还是熟稔地“啊!”“哦!”“这样呢!”,有时她往旁边不经意地一瞥,总能注意到吴娘娘捧着书,满面的欲言又止。

但生活总不是愉悦的。

爹爹将应祥——也就是岳云定为驸马后,岳公带着“精忠报国”的大纛骑马穿大内出宣德楼,跨御街而归,当日大内上下都知道了这些事。宫人们向她善意地谑语恭贺,她已经被傅姆教了几年,读了些书,知道是什么意思,于是她温婉端庄地颔首微笑着,心下却惊惶无措。

爹爹是厌烦她了吗?为什么这么早就定下她的“去处”?这个岳云会不会很凶恶?听说有志向的人都不愿意当驸马,那他是没本事的闲汉还是会怨憎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会不会像那些汉子对大娘娘、对姊姊姑姑们那样对自己?

佛佑没有问,七八来岁的她甚至没有露出惶恐害怕的端倪,因为这是爹爹的决定,爹爹是救她回来的官家。她是长姊,要当最符合公主闺范的爹爹的大女郎。但是很快,佛佑担忧的事又来一件,她立刻就顾不上这头了。

失节。

这事儿其实一直都有人说。为帝者虏,为臣者降,为妻者辱,这些当死的没死,又被接了回来,本就受人嘀咕。唯独她与神佑去时一两岁,返时不过五岁,生母大娘娘、姜娘娘又都薨于北,无人敢嘀咕官家的女儿。

可是这一回,佛佑却听见人说,爹爹是不满的。

二圣致天下如此还能被恭恭敬敬地当做牌坊,世家望族不过宾客似的在金国待了半年就是忠贞国士,妃嫔公主们锦衣玉食,被俘虏也起码能勉强活下来度日,归来后好吃好喝大房子,连伺候的人都一应俱全。

而那些百姓呢?男丁被杀,妇女被辱,多少衣食无忧的孩童失怙后成了乞儿,多少阖门俱丧的女子成了妓子,多少白发人眼睁睁地看着子孙死在眼前……凭什么啊?君父是赵家百来人的君父吗?是宗室皇族、仕宦名门的君父吗?绍兴中兴,是黎民苍生的君父啊!

那些啼哭不止的南归妃妾有什么可哀怨的呢?她佛佑、神佑眼睁睁地看着母姊被辱,有什么资格被怜惜呢?

佛佑不知道,佛佑终于忍不住了。她不顾宫人的拦阻,厉声叫冯二官把她带到爹爹射箭的地方。她对着满面愕然的爹爹泪流不止,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是不是早该死在北方的。

话里的感情七分真三分假,她惶恐是真的惶恐,恨也是真的恨。

佛佑第一次发现她是真的会恨的。她当着诸班值和没来得及退的近臣问爹爹,什么才是对的?三四岁、七八岁的龙子凤孙们自杀是不是才能称善?大娘娘、姜娘娘她们是不是一开始就自尽才算完美?是不是二圣诸王那后院里当金丝雀豢养的数千女子既要婉转悦媚于上、还得粗茶淡饭为国出力才能被同情?究竟需惨烈到何种地步,才能被人毫无芥蒂地怜惜?

爹爹大怒,后来蓝大官整肃了大内宫人,杨统制查访了流言。

佛佑最后问爹爹:“您会不要我和二姐吗?”

爹爹俯身摸着她的发髻,微微叹了口气说:“怎么会不要呢。”

她那一瞬间想起哀切凄恻的大姊姊,泪水无声却汹涌地掉了下来。

自那以后,佛佑便愈发像闺范阃则里那些美好的辞藻一般。她和神佑都能敏感地体贴到别人的情绪,而神佑只是小心翼翼地内敛避开,她却试探着利用。她更喜欢大妈妈和吴娘娘,但也逐渐能听韦妈妈和潘娘娘闲话一下午,仿佛很感兴趣似的。

而后,她还见到了传说中的岳云。

宫内的娘娘、傅姆们大抵是不同意的,班值近臣们也是欲言又止的表情,可爹爹说无妨,佛佑便和岳云相处了一下午。她曾问过爹爹,爹爹犹豫了好长时间,说他可靠有武艺。

但是佛佑见了后,觉得有点憨。

见岳云一面并不容易,其父常年征战在外。第一次见岳云的时候还是在年关,彼时佛佑已经不止七八岁了。

佛佑其实隐约有些忐忑的,于是她便特地到爹爹常呆着的那个亭子去等他。爹爹并不禁她们去哪里,于是亭子处便是佛佑最想来的地方,无数次她曾借着玩乐悄悄绕到附近,远远地望着爹爹与相公们说话、行事。

这叫岳云的人并不像佛佑想象中的那般高大。佛佑其实是见过那几位顶有名的帅臣的,虽然分不清哪位才是被爹爹赐了“精忠报国”的,也没法照着潘娘娘说的找最年轻的那位——看去都那般厉害威猛。而岳云也只是身量略略矮了些,一般的精壮,一般晒得麦色。

他比起吴娘娘家的子侄来,确实少了令女孩心折的俊逸倜傥,但佛佑不在乎。

这是爹爹选的。

佛佑看着他比自己还忐忑,低着头,仿佛未来浑家的脸长在地上似的。她笑了一笑,细声细气地请他上座,用茶,不着痕迹地引他说话。佛佑不知道是这位岳小都头太憨,还是畏惧她的爹爹是赵官家,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感受到了爹爹坐在这里的感受。

……不过好像哪里又不一样。

其实他们拢共也没说多长时间,临走时,佛佑款款还了礼,看着岳云那麦色脸上居然泛出薄红来。真稀奇,她目送着岳云的背影,偏头问她身边最耿直呆愣的小宫人自己脸红未,那宫人直愣愣地答:“没有。”

她忽然心头一跳,那些风月传奇、诗词歌赋里都说娇俏俏的小娘子凡是见着郎君都要脸红的。可是,她再如何也没法生生地叫粉面生霞啊?她还是那个符合期望的大公主吗?

可是,未来的驸马郎也不是风流潇洒的琢玉郎呢。

“他似个呆头鹅一般,”佛佑对兴致勃勃的爹爹说,“却恁是黑壮。”

“你喜欢吗?”

佛佑心想,喜欢是要“为谁风露立中宵”的,可她还挂念着爹爹的喜爱,神佑的情绪,还记着没看完的汉书,没听完的西游……值得她“立中宵”的事儿好多着呢!

于是她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答案,她甜甜地说:“我喜欢爹爹。”

爹爹又露出了那个熟悉的复杂的神色,完全迥异于对宜佑的纯粹的欢喜,不过大体上是好的。

佛佑现在已经很少对宜佑生出抗拒来,她已经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的定位:长姊。所以她不会像神佑那般脆弱,至今还会因为曾经的噩梦而畏惧陌生内侍的靠近,也不会像宜佑让人操心,时不时就听见傅母、娘娘们无可奈何地哄声。她会温柔地陪还懵然不知的弟弟们,会抚慰宜佑和神佑,她甚至会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婉转提醒潘娘娘不要犯浑。

但她该如何对“驸马”呢?所有人都说那位赐了“精忠报国”的,是爹爹顶顶信任青睐的,是鞭笞金人的帅臣。佛佑想,那么爹爹大抵也希望她和这位驸马好好的罢。

她读诗词,晏相的词里写“欲寄彩笺兼尺素”,她也想写尺素书,好多人都给爹爹寄“尺素书”。佛佑问潘、吴娘娘,娘娘都是大惊失色,于是她乍着胆子问爹爹,爹爹同意了。

还是爹爹好,佛佑提笔的时候如是想。她其实没有好多要说的,搦管凝神了半日,只是略略讲了爹爹带她姊妹三个去宫外看的热闹,然后要岳云给她讲讲战事,讲讲他最近的趣事儿。第一封回信是和他父亲的密札一同寄来的,佛佑读完拿给爹爹瞧,爹爹饶有兴致地点评了一句:“和他爹的密札仿佛。”

渐渐地,岳云似乎也放开了,讲的事儿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琐碎。有时佛佑不免的有些惊奇,又有些怀疑——真的吗,别是大话哄我的罢?不过不要紧,憨愣的呆鹅顶多也不过将他爹的棍棒换成了斥责,这事儿她一问爹爹便晓得,回信只作不知。

佛佑知道,岳云最想上战场,像他爹爹一样,也能带着一面大纛穿大内跨御街而归。

她没有“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心情,也不可能“悔教夫婿觅封侯”。佛佑见过太多的白骨,目睹了太多的死相。神佑把噩梦化作了经年累月的内敛和善感,而她将噩梦化作了仇恨,一笔一画地刻在骨髓里。大娘娘、姜娘娘、大姊姊……每一个人都是骨里的一笔血痕。

建炎九年秋,于时为阴肃杀为心。爹爹又离京亲征了,岳云来信说他也会随父从军杀金人。

佛佑回信说,大善。

东京很快变得寒冷,远方的消息乱糟糟地传进宫,大妈妈和娘娘都不许再出宫耍去。不去便不去罢,佛佑给神佑读光武帝纪,读郭子仪列传,神佑总是拥着手炉,慢慢地随着她的声音安然入睡。然后佛佑便会叫宫人拿着蜡烛去桌边,她会一直读到深夜,然后将不懂的挑出来,写信问爹爹一遍,再问岳云一遍。

战事太忙,回信并不频繁。第一封还在深秋霜重时节,第二封已经过了年关。那是佛佑第一次收到那么长的信,岳云给她讲了自己如何杀敌,讲了他按张统制将兵马交与大马勺时,拦在面前的金人好不晓事……最后,他又详详细细地给她形容,那天雷般轰隆倾覆一座城的神威,岳云在纸上写,他们杀了好多金人,还俘虏了金人大官的家眷。

佛佑后来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复的了,但她记得自己写完时,才恍然惊觉眼睛已经酸涩得睁不开了。她讲了枯瘦的大娘娘,温柔的姜娘娘,那些绝望死去的姑姑姊姊们,沿途跋涉时尸骨累道的景象,还有那些凶恶兽性的金人汉子。她不知道叙述了多少,但收到的回复很简短。

应祥说,我帮你报仇,直踏燕京而归。

没有像自以为是的人以为她无知拐着弯打听贵女在北的情状,也没有隔靴搔痒地同情安慰她这个受了苦的“弱质女流”,更不像南归的贵女们相怜相悲。佛佑觉得痛快,她对着信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她发现自己流不出泪来,但不是哀戚绝望。

惶恐飘零几多年,佛佑终于觉得安心,觉得畅快。终于有人把那些只视作是该报的血海深仇,终于有人能让她痛痛快快地说出记忆里震怖的日日夜夜,终于有人可以让她畅所欲言的时候,不必担心会不会被厌憎,会不会被可怜,会不会让大娘娘和大姊姊被用龌龊下流的想法揣度。那些致大娘娘于死地的人终于能体味到昔年的惶恐与绝望,终于有人能代替她再踏上北国故地,以王师征服的身份。

她终于敢在梦见大娘娘的时候,高高兴兴地告诉她:爹爹来报仇了,佛佑也有良人了。

凡此种种,皆为过往,岁已复始,我为新生。

(本章完)

同人4:长斋绣佛Narkissos

同人4:长斋绣佛——Narkissos

四五岁以前发生过的事情,神佑都不记得了。

她不似妹妹宜佑那般受爹爹宠爱,也不似姊姊佛佑聪颖大方。刚从北边被接回来的时候,医官说她呆愣瑟缩是受惊过度所致,这话也是后来姊姊告诉她的,言讫姊姊问她:“——当年的事儿你还记得多少?”

神佑正在抄《心经》,闻言茫茫然望过去。

“就是……”佛佑顿了顿,声音不经意间愈发低柔了些,“在金国被俘的那几年发生的事儿。”

神佑摇了摇头,毫端却是蘸得饱墨,随着她这一晃,一滴浓迹污在纸上。

她不记得了,但总是仿佛梦得见。醒来枕褥上汗津津泪涔涔的一片,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一想便头疼欲裂,浑身发颤。

姊姊和她讲过在北国的事儿,很小心,也很慢。神佑听着仿佛雾里看花似的,总觉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也唤不起她的记忆。傅姆就劝她,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公主何必孜孜念念呢。她有些固执,但没有反驳,只是冷冷地看了傅姆一眼。

所有人都说,公主神佑的眼神一贯极冷极深,即之生畏。

她不知道这个评语是何时有的、打哪儿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给别人这种感受。神佑心底里能被称之为“亲近”的,只有姊姊,也只有姊姊才会得出一个相反的结论——怯懦。记忆里的姊姊总是拉着她,拉着她去找爹爹,拉着她和妈妈娘娘们凑趣儿,拉着她出宫玩乐,拉着她逗弟弟妹妹,拉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的黑夜,伴着姊姊轻柔的读书声慢慢睡去,梦前最后一个记忆是手心温热的触感。

神佑有时候觉得,她的爹爹是姊姊,娘也是姊姊。

她的娘死在了金国,没有给她留下一分一毫音容笑貌的记忆。爹爹呢?爹爹是君父。

何谓君父?一言而决生死,一行可定乾坤。神佑读书识字,书中每字每行都在告诉她:君心即天意,君命不可违。书中也告诉她:为君者乃水载之舟。但她只是一滴小小的水露,水露焉能倾覆大舟。于是爹爹喜欢子女读书明理,她就和姊姊一起读诗读史。爹爹从不提起北国没了的娘娘们,她也就在爹爹面前不表现自己对生母的好奇。爹爹认为吴节度的长子是个好托付,她就嫁给吴扶。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她并不甘之如饴。

神佑不喜欢读书,真不喜欢。她有时候真的很佩服姊姊和吴娘娘——姊姊永远可以手不释卷,吴娘娘再不喜欢还是能读得下连篇累牍。有一次听见姊姊在和吴娘娘说什么西游中佛道的引喻,神佑下意识转头和潘娘娘对视了一眼,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和潘娘娘居然有着同样微妙的心情。

相比起读书而言,她喜欢刺绣,喜欢画画。姊姊打趣她,说她画画的功夫都是描画样子描出来的,这话说的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反驳,最后还是一如继往地沉默着。爹爹第一次带她和姊姊去相国寺的时候,她惊艳于壁上恍然如生的楼宇人畜,那是破败的、也看惯了的大内宫殿所不具有的空灵玄妙的瑰丽。回去后她将那些壁画细细地描摹在纸上,然后绣成了一幅桌屏。但是这幅稚嫩却精巧的桌屏和画幅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的夸赞,当然,看到的人只有傅母和姊姊。

傅母皱着眉,脸上的恭敬掺杂着不赞同:“官家不喜神佛,公主怎可以……”

她的话没说完。“砰”的一声,神佑转头,姊姊手中的那本厚厚的《文选》扔在地上,却不见恼怒,只面目温和地凝视着她问:“吓着你了吗?”

神佑摇了摇头,转身向姊姊张开双臂,如愿以偿地落在一个熟悉的、暖洋洋的怀抱中。她将头埋在姊姊的颈窝里,看见澄澈的玻璃上傅姆俯首屈身,恭敬地退了出去。最后,她凝视着倒影中的自己,微微弯着一双眼睛,带着微不可查的一点得意的满足。

——这一年是建炎五年。

建炎五年,妹妹宜佑还未满周岁,姊姊已经先被爹爹许了出去。建炎七年,她也有了驸马。

神佑从来都没有想过驸马、嫁人的事情,她曾一度因为妹妹宜佑的降生焦虑过。她是姊姊的妹妹,宜佑也是姊姊的妹妹。爹爹那么喜欢妹妹,神佑不在意,但是她不知道姊姊会不会和爹爹一样更喜欢宜佑。

她和姊姊被养在潘娘娘的宫里,从前,潘娘娘只是每日例行问候一声,有了妹妹后对她们更是敬而远之。佛佑常常要拉着她去寻爹爹,而今爹爹怀里常多了一个妹妹,神佑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姊姊坐在爹爹旁边逗孩子,却只觉得刺眼。后来终于有一次姊姊又要拉着她去找爹爹时,神佑劈手躲开了。

姊姊诧异地望过来,她低着头直白地告诉她,不喜欢宜佑。

为什么?原因太多了。从前爹爹的怀抱是姊姊的,神佑畏惧别人接触,所以每次都是姊姊主动扑在爹爹的怀中,然后伸手牵着她。从前宫里的娘娘傅姆们最关心的是姊姊,她听到的都是姊姊温柔地在向问候的人回礼,也代替默然不语的她回礼。从前的姊姊是上上下下的焦点,而她赵神佑是姊姊的焦点。

出乎意料的是,姊姊向无人的四周望了一望,面无表情地反说道:“你以为我很想去?”

姊姊从来都是那个上上下下交口称赞的大宋公主,如同从无数褒扬皇族贵女的辞藻中走出来似的人物,这是神佑第一次见到姊姊如此鲜明地表现出“不应该”存在的情绪。她抬头惊诧地看过去,姊姊已经率先提裙抬步跨过了门槛,依旧是那个娴静毓秀、孝悌仁爱的大公主。

神佑却在这一刻漏了心神。

民间有个说法,五岁六岁老捣蛋,七岁八岁狗都嫌。神佑和姊姊落在赵宋官家的口中不过是轻飘飘的“黄毛丫头”,从来没有人叫他体验过什么叫做狗都嫌。神佑不知道别人是为什么,她只是畏惧,她畏惧爹爹。但是她又崇敬姊姊,那种依赖和无尽的信任仿佛是流淌在血脉中的印记。

从前她便相信姊姊不会抛下她,如今更不会了——她倏然便泛起了难以名状的雀跃。她明白,只有她赵神佑才见过姊姊如此的一面,不加掩饰的、平凡的一面。

但是很快就不是了。夺走她的特权的,是姊姊的驸马,岳节度的长子岳云。

佛佑和神佑的婚事定下来后,两位驸马都随之在武学中历练了一两年,先是岳云,再是吴扶。神佑起初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姊姊好像也没有意识到。然而这种“无意识”很快就成了神佑一人的幻想。她亲耳听着姊姊是怎样隐蔽委婉地探听岳节度和驸马,探听爹爹的态度,又亲眼目睹姊姊和她未来的驸马相对而坐,一个难得羞涩中带着憨直诚恳,一个落落大方里包藏着七窍玲珑。

般配,神佑小心注意着姊姊的神色说道。姊姊却揽着她,半晌问道,要不要也见一见吴扶,或者和姊姊一样写信。

神佑拒绝了。

她讨厌一切需要和别人来往的事儿,尤其憎恶被男子碰到,包括爹爹,她不讨厌的大概也只有姊姊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想起来关心过为什么,这不过是高高在上的赵宋公主一个微不足道的怪癖罢了。神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嫁人,也不知道她和姊姊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有了驸马,连走路还磕磕绊绊的幼妹也都有了。她曾经听姊姊给她念新唐书中的太平公主旧载,她没想过像太平一样弄权兴势,但是却很想像太平一样能借出事修道之名避嫁——神佑是真的想做潜修的居士。

按理说爹爹不喜欢的东西,随着年岁往后,已经越来越少人去悖逆他的心意了。只是爹爹诧异地得到她肯定“对佛释感兴趣”的回答后,也不过看着她桌上的经书蹙了蹙眉。姊姊后来想起时不经意地奇怪她居然不害怕爹爹生气时,神佑笃定地回答,我就知道不会。

姊姊手里正拿着岳云的信,闻言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夸她倒还挺通透。

她当然通透。她知道爹爹不会在意这区区小事,参参禅看一两卷经书而已,又不是要惊天骇俗地出家。就像她未来只要不是大动干戈地闹婚或者和离,爹爹多半也不会在意她是和驸马伉俪情深还是同床异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赵宋公主与将门勋贵,甚至于今神佑似乎要更幸运些。在爹爹威权日隆的如今,她起码不需要担心像永寿公主、崇德帝姬一般在名臣德士的挑剔下贤淑至死。她只需要嫁过去,像千千万万对盲婚哑嫁的夫妇那样平平无奇地过完或喜或悲的一辈子,如爹爹所愿的那样为他唯一牵挂的天下大局锦上添花。

但她只是有一点小小的不甘心……甚至连不甘心都算不上,只能说是惘然无措的难过。

吴扶比不上岳云如岳节度一般文韬武略,也比不上韩彦直(拟宜佑驸马、韩世忠长子)一反其父的骥子龙文,他就像绝大多数的衙内一般,没有多优秀,但也没有那么糟糕。传进耳中的非议不是没有,有人甚至说这是二公主向来在官家身前最不起眼的缘故,也是万般皆是命。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神佑得认。

她得认,姊姊便真的是和驸马缱绻情深,宜佑也便真的是透着白头偕老的安然,只有她相敬如宾,如冰的宾。吴扶也没什么不妥,但他人再是承了其父的圆滑和细腻,也闹不清公主那隐蔽又遮掩不住的抗拒和冷淡,更不明白她积年累月的辗转反侧和孤寂枯冷。

神佑不知道爹爹和两位娘娘看未看出来,几年过去也只有成平妈妈(韦太后)过年节时私下半明示地说过一次,这般多少不妥当,尔舅须是官家得用的干城。

年节宴中觥筹交错,满席人言笑晏晏,这一句话却如同当头一棒,直接粗暴地将她的不愿承认的事儿撞开了——有误的是她,有什么原因也归她。神佑置身在温热的大殿,身旁是对她郁郁神色习以为常的驸马,整个人却像是孤身站在白茫茫的大地,冰雪刺骨,无人可倚。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她飘茫不定的目光下意识寻到姊姊的身影,直到不知何时姊姊将她拉离席间。像小时候她无数次难以忍受地在人群中面色青紫时的那样,姊姊带她沿着空寂无人的小径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许久之后,神佑才听见了姊姊的声音,她像从前那样温柔地安抚她,“莫不是受了什么委屈,且尽管说来。”

神佑语无伦次地讲着,讲了驸马,讲了诸兄弟姊妹,讲了妈妈娘娘,讲了爹爹。她讲到最后也似乎回了神智,话语随之戛然而止,半晌小声地说道:“我真不会……我做不到,姊姊,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像个符合期望的公主,也做不到像个理想的妻子。我徒劳地在追寻你的身影,想要像从前那样躲在姊姊的身后,将姊姊作为我唯一的荫蔽。

可是我和姊姊都长大了,姊姊有了自己的驸马了,也将有自己的孩子了。

神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像从前那样抱着姊姊,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极轻极细地叹了一口气。

……自己不能任性了。

她们不知何时走到了姊姊最喜去的石亭附近,那里惯常坐满宰执重臣的地方此时空无一人。冬日傍晚黯淡赤红的余晖穿过灰黛的桑枝,零零碎碎地撒在地上。夜幕将至,远处如钩的皎月弯弯搁在殿檐,混合着大内四处星星点点的灯光,漫在将暗不暗的夜色中,空寂被无限地拉长。

“神佑,这里的风景并没有冈上茅亭的好,但我独爱此处,你晓得为何吗?”姊姊自问自答一般地说道,“因为我可以仗着爹爹不在意,不需要通报、请求便能来这儿,远远地窥见爹爹和相公们殚精竭虑鞭笞天下的样子。其他人不行,吴娘娘和潘娘娘也不敢。”

“——这是我最能清晰地感觉到,官家是咱们爹爹的地方。但也就在这儿,我不知多少次醒悟到,自己永远不可能堂堂正正地坐在那个亭子里,我不行,你不行,宜佑也不行。恐怕爹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念头还是因为爹爹我才意识到的。可是那又如何呢?”

“这天下生来注定的事儿还少吗?不甘心难和解的事儿还少吗?我曾亲耳听闻人用阴私下作的念头揣度咱们的姑婶诸姊,说诸赵贵女享尽荣华富贵,靖康事不值得同情……可这是事实,神佑,说这话的是一歇在茶馆的脚夫,他的老母姊妹当年被渊圣皇帝献给了金人,迄今生死未明……恐怕也九死一生了。这又怎么说呢?!”

“神佑,”无所不能、娴雅毓秀的姊姊无可奈何地说道,“日子怎么都得过下去,你须放过你自己呀。”

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神佑最后也确实不知到底放未放过了自己,只是愈加放诞自流于佛释绣画之中。

爹爹的龙纛下的兵马踏遍大好河山,十余年复汉唐之基业,昌平之世已然至矣。神佑是公主,她没法不兴师动众地像普通士子一般游山玩水,只好览卷阅宗。相国寺上曾惊艳她的壁画被她原封不动地复摹于纸,清明上河图被她从爹爹那儿借出数年,返还时变成了两幅。只是新的一幅少了许多桥梁,多了插旗送餐的班值骡车、含芳园蹴鞠场奋身疾呼的人群、挥舞彩票的闲汉、形态各异的小邦来使。

驸马并不懂画,只看着她似是有些劳心劳力的样子难得劝了几句,便也任她不了了之,人人口中文采风流的爹爹也还不如他身旁的近臣舍人们的神色更激动几分。也许是真的放过自己了,她提笔落款时,在爹爹的目光中头一回不躲不闪,提笔间隙间朝替她磨墨的姊姊笑了一笑——

一愿赵宋千岁,二愿爹爹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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