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一身转战三千里

就算真的是八境无敌。

也终究只是九境以下无敌。

很简单,甚至语意显得有些重复,放在志怪小说里免不得要被吐槽凑字数的两句话,仔细品味,却是能琢磨出很多深味来。

它代表着罗骞驮作为修罗王睥睨天下的强大自信。

也代表着此时一面倒的局势。

陆青山站直身子,用手擦去眼眸中的血迹,视线恢复清明。

列缺画弧直下,落在他的身边,安静悬停在他的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剑身上紫电游走,好似那神仙之剑。

列缺在嗡嗡而鸣,似乎在表达陆青山仅以镇魔迎敌的不满。

陆青山微笑道:“少不了你的份。”

旋即,他伸出左手,握住了列缺。

列缺,镇魔,一个在左手,一个在右手。

这是陆青山第一次双手持剑。

手持双剑,陆青山轻轻抖了一个剑花。

这个被天下不知多少剑客用滥的“花架子”,便是街头耍杂技的卖艺人都能摆出,但是罗骞驮的脸色,却是不由肃穆了三分。

旋即,陆青山向前迈步,向着罗骞驮迈步而出。

陆青山的步伐奇异,每一步所跨过的距离都是前一步的一倍,到了后面,他的步子越来越大,已如当空长掠,有万夫不可挡之勇和势。

并不是无谓的虚张声势。

更不是拼死一搏。

还不到这个地步。

陆青山虽然受伤,但距离油尽灯枯的境地还差十万八千里。

他仍在为自己蓄势。

此战只要陆青山还没死,就算再弱于下风,陆青山就都算不上输。

反而是与罗骞驮过招越多,他的无敌之势也就越为强大。

能以七劫境的修为与修罗王鏖战,何尝不是一种无敌呢?

剑气还未绽放,但列缺与镇魔此刻剑身上已满是萦绕汹涌的意气。

壮烈、愤慨、豪勇、决绝。

我心有大意气,故剑可鸣不平!

陆青山以抬山之势,递出双剑,剑尖直指罗骞驮。

没有任何的后路与退缩,就这么连人带剑,视死如归地撞向罗骞驮魁梧如山岳,狰狞似魔神的神魔体。

这两剑,道尽剑修有死无生之意气。

先闻连绵炸空声,再见两剑分出两道剑气,再融为一道,以一线之势撕裂苍穹,弧线优美。

罗骞驮脸色变幻不定,自负如他,不躲不避,体内血液瞬间奔涌,隐隐传出一声龙吟。

羌骑魔尊催发修罗血脉天赋,可获得一条天龙之力的加持。

而身为修罗王,罗骞驮全力催发修罗血脉,可拥有三条天龙之力。

何谓极致力量?

便如是!

血脉加成之下,罗骞驮犹如天上降魔种,好似那人间太岁神,竟是硬生生从天穹上扯下一截云气,化作长矛,挥动手臂投掷而出。

他的出手实在太快,以至于就是以陆青山的眼力也只能看到长矛滞留的残影。

轰然一声,剑气先是崩解,随后陆青山身体倒飞出去,在空中倒滑了足足三千丈才停下来。

当陆青山稳住身子,肉眼可见他持剑的双臂正在微微颤抖,胸口处更是血肉模糊,有一个极深的伤口出现。

而罗骞驮手中由天上云气铸造而成的长矛犹在,只不过是气势稍减了几分。

他面露冷笑。

即使陆青山已经把人世间种种剑招融会贯通,化腐朽为神奇,臻至技艺巅峰,更是化意气为剑气,但终究修为不够,力量不够,无法站在与他平等的位置。

如果说技艺足够深,可四两拨千斤,那罗骞驮就是万斤,是四两怎么也拨不动的存在。

只是还没待他得意片刻,轰隆隆一声,毫无预兆的,一道紫色劫雷无中生有,划破天空,从天而降,劈向罗骞驮。

即使是罗骞驮见惯了世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劫给吓了一跳。

当然,也只是吓了一跳。

神魔体状态下,魔气在体表游走龙蛇,在劫雷劈来之时,立刻是有一条魔气黑蛇浮游探出,扑向那道劫雷,与之同归于尽。

“这是什么?”罗骞驮皱眉,惊诧。

陆青山依然没有作答,只是左手中的列缺剑身上的紫意在此刻又浓了几分。

【归难】:剑主在持列缺之间剑战斗时,可引得天降劫雷辅助剑主攻击敌人。

战斗时间越长,劫雷触发频率越高。

劫雷威力取决于剑主所渡天劫。

这是归难引来的七九天劫。

大圆满境的七九天劫。

其威力,即使是修罗王也不能做到完全无视。

这才刚开始。

不过是一道劫雷。

若是战斗时间足够长,重现他渡七九天劫时的茫茫雷海也不是没可能。

心态已经从一开始的戏谑到后来的诧异再到如今的郑重,罗骞驮仔细端详着陆青山,无比认真地说道:“本王虽然对于你究竟还有什么花样很感兴趣,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尽快斩杀你才是正确的选择。”

“我没死,不是因为伱不想杀我,而是你做不到”陆青山抿起嘴唇,第一次回话,“那就让你看个够。”

话音落下,紫金色的剑域中,陆青山的身后,一柄长剑悄然浮现。

随后,第二柄,第三柄,第四柄

长剑短剑,古剑新剑,各式名剑,尽数从虚空中浮现而出,欢快颤鸣。

洗剑池二十万剑,被他藏于剑域中的二十万剑,一一浮现,在他身后游动。

剑修的身后,有二十万剑,那天下就没有比之更大的靠山,又怎会有所惧?

陆青山脸上浮起笑容,轻声道:“走起!”

然后,他率先挪步前行,不知道第几次向着罗骞驮主动发起冲锋。

而在他身后,那仍在不间断浮现的二十万剑,剑与剑首尾衔接,剑剑相接,汇聚成一柄长达千百丈的悬空长剑,刹那之间,破空而出,先陆青山一步撞向罗骞驮!

长剑接天连地,一线而至。

罗骞驮在长剑即将到来之际,身形主动前扑,伸出一掌,撞在这万千名剑组成的悬空长剑的剑尖上。

天地震动。

那组成悬空长剑的当头一百零八剑,在罗骞驮这一掌下悉数寸寸碎裂,然后四溅而开。

如同天上暴雨降落人间,噼里啪啦一声声剧烈声响,名剑残骸如黄豆大小的雨点砸向地面,激起尘土飞扬。

两人身下的大地中,顿时或笔直或倾斜插满了那些剑刃碎片,入土三分。

但罗骞驮的掌到了第一百零九剑时,终于遇到了阻碍。

这第一百零九剑,剑名满江红。

满江红径直刺穿了罗骞驮的掌心,然后才失去力量,向下坠落,剑尖插入地面,斜插于龟裂的大地之中。

血水,瞬间流遍罗骞驮的手掌。

洗剑池名剑满江红,送给罗骞驮满掌红!

眼见取得了难得的上风,陆青山再进一步,挥剑而出。

瞬息之间,他的左手列缺变换,紫电萦绕,右手镇魔爆发,魔气四溢。

剑气迸发,气贯长虹。

紫电与魔气交缠,化作一道粗大如蛟龙的剑气青蛇,直冲罗骞驮的面门。

后者目眦欲裂,张开满是血迹的大手,重重拍在那气势汹汹的剑气青蛇上。

雄浑犀利的剑气青蛇炸开,绚烂无比。

刹那之间,罗骞驮被炸得身形向后倒去,一道无形之影于此刻向着罗骞驮的眉心处一闪而逝。

扶摇!

一招接一招,密不透风,防不胜防!

罗骞驮五感察觉到了危险,但也来不及反应了。

他的眉心处如同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爆炸,魔气四溢,出现一个凹进去的窟窿。

继而血液绽开,如同一朵凄美的莲花,顺流而下,模糊了他的面庞,显得异常血腥。

下一刻,罗骞驮伸出左手,覆在脸上,抹去血水,露出冷漠的眼神。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位恰逢乱世乘势而起,时也命也成为剑宗宗主的陆青山。

这位修罗王,既没有因为自己的受伤而恼羞成怒,也没有因为陆青山层出不穷的手段而惊讶。

此刻,他心中唯有冷如冰的杀意。

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

此子不能留。

所以,从战斗起就一直异常多话的罗骞驮此刻不再说话,只是一脚踏出。

虚空竟然在罗骞驮的这一脚下出现了一个有形的脚坑。

这是真正的踏空而行。

攻守转换,这一次,换罗骞驮攻,陆青山守!

身后二十万剑,在刚刚折损了百零九剑后,依然无数。

陆青山身形飞掠的同时,一簇剑群如蛇咬尾,共千余剑环绕在陆青山的周身,轻轻转动。

罗骞驮顷刻而至。

那与陆青山等腰高的剑环猛地一震,扩散开来。

罗骞驮只是吸了一口气,体内血液在急速沸腾,四只手臂化为乌青颜色,蠕动扭曲变化,竟然是化为了四种不同的兵器。

一柄修罗刀,一条长满毒刺的血鞭,一道破心钻,以及一柄重锤。

与此同时,罗骞驮体内天龙之音阵阵,震耳欲聋。

他一“拳拳”砸出,即快又猛。

那千余柄快如电光的名剑,竟就被罗骞驮四只手臂所化的奇诡兵器就这么一柄柄砸烂,化作齑粉。

要知道这些被罗骞驮当做玩具般砸烂的长剑,换在外界,每一柄都是价值不菲的名剑,可以当做家族传承之宝,如今在两人的战斗中,竟然是比消耗品还不值钱。

这又何止是玩命?

简直是挥金如土!

千余剑组成的剑环被罗骞驮以三条天龙之极致力量轰开。

满心杀意,不存在任何留手之意的罗骞驮以奔雷之势继续前冲。

刀、鞭、钻、锤,对着陆青山的脖颈、眉心、胸膛以及脑袋四处要害而去,带起音爆声阵阵,直叫人头皮发麻。

陆青山心神凛然。

与修罗王这等存在过招,每一合都凶险异常,因为以修罗王之力量,他不能有哪怕一次的失误。

哪怕只是一次,就足以让陆青山死无葬身之地。

他在心中默念一个聚字。

又有千二百名剑浮现,凌空而停,构造出一座剑池,所有剑尖皆是向前,直指罗骞驮。

另有七百剑如得灵犀人性,在罗骞驮的背后出现,撞向他的后背。

罗骞驮不管不顾,从头到尾就是不断的出“拳”。

两人之间的空间,喧沸如海啸,如山崩,聚散无常。

方寸之间,天翻地覆。

千二百剑,如一只只精美的瓷器,丝丝裂开,骇人至极。

在此其间,七百剑的锋锐剑尖不断撞向罗骞驮的后背。

铛铛铛的飞剑撞击声如黄钟大吕,一声声响彻天地,随之而来的是名剑碎裂的声音,声音之大好似山崩地裂。

不过几合,二十万剑就已经去了三千剑。

这般看来,二十万剑在这场无法形容的越境之战中,好似也算不得什么了。

罗骞驮一拳拳轰碎扑面而来的剑池,同时一记鞭腿扫向陆青山。

那不能说是腿,更像是一根山柱,对着陆青山砸去。

饶是陆青山有二十万剑为倚仗,也不敢完全硬抗这一击鞭腿,口中默念一个归字,施展归字秘,身影闪现间已经是横移了出去。

罗骞驮锋芒毕露,气机流转百里,四件手臂所化兵器中单论长度第一的血鞭挥出,如一抹耀眼虹光,朝着陆青山打去。

陆青山双剑横档。

血鞭砸在陆青山的双剑之上,劲力透过剑身传到陆青山身上,使得他的身体在空中飞旋倒掠,脚步踉跄,进而嘴唇微动,又有血迹流淌而出。

罗骞驮面露冷笑,哪里会再给陆青山喘气的机会,脚步向前,修罗刀已经是朝着陆青山的天灵盖劈去。

陆青山一口气未换,法力运转出现短暂停滞——此气不同于凡人的呼吸,但重要性却又相等。

一呼一吸,便是人生在世最大的文章。

就像奔跑,若是没有换气,不要几步就会力竭倒地。

战斗同样如此,若得不到换气机会,法力就无法运转流畅。

这是陆青山与罗骞驮交手为止,最危险的一合。

即使全力招架罗骞驮的攻势,陆青山都要负伤,如今气息不畅,法力提不起来,面对罗骞驮的凶狠攻势,又怎可能安然无恙?

眼见如风中浮萍即将随风而逝,陆青山却是站直腰杆。

“天罚!”下一刻,他低声道。

毫无理由的,陆青山左手剑,列缺之上,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一瞬冲出。

那是雷光,是天罚,是无限接近四十倍九品战力的光辉,震动古今,极尽威能。

罗骞驮,也未到达四十倍九品战力!

这一刻,他变了脸色,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生死一线的味道。

所以,他势在必得的绝杀攻势骤然一停,化作全力以赴的防守之姿。

天地好似为之一滞。

紧跟着就是接连不断地爆炸声,然后罗骞驮的脚步一退再退。

不是百丈的退,也不是千丈的退,而是万丈!

一连后退两万丈之后,天罚这才散去所有神威。

但即使挡下了这一道天罚,罗骞驮却是一点都不好受,

他脚步轻浮,摇摇欲坠,神魔体上更是出现了不计其数的细微伤口,一滴滴血珠正从中慢慢渗出。

天罚以极致威力给了罗骞驮一个深刻的教训。

罗骞驮自己也没想到,堂堂修罗王,极致力量的化身,竟然也会被旁人一力降十会。

他抬起头看着两万丈外的陆青山,张开嘴正想说些什么,结果却是就此定格。

因为,从头至尾,一直决绝似要与他不死不休的陆青山,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竟然御剑而起,化作一道虹光,转身向着荒野深处而去。

这是要逃?!

“你往哪里逃!”罗骞驮怒吼一声,毫不犹豫地纵身追上。

“逃?”陆青山听到罗骞驮的怒吼,微抿嘴唇。

不。

是转战。

他与罗骞驮之间的修为差距,除了质,还有量。

就在刚刚的激烈战斗中,陆青山先前通过山海道法获得的山海之力已经消耗一空,自身法力也去了一成。

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因为法力枯竭而败下阵来。

要想破局,唯一的出路就是通过山海道法不断补充自己的力量。

但此处地域经过先前山海道法的夺噬,早已经荒芜,不能再给陆青山提供山海之力。

他必须另寻一处战场。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一身转战三千里。

(本章完)

第959章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上)

西北之地再西,有一条横贯三千里的山脉,其险不可言说,高千仞,植被并不旺盛,野兽更是稀少。

突如其来的轰轰雷鸣,打破了这片山脉的安静。

山脉中本就数量不多的野兽们出于对雷霆的敬畏,纷纷抬头。

但还未看清天上雷云,一声更为剧烈的轰鸣声响起,声响之大几乎把它们要活生生震碎。

整座山脉,密不透风的山脉,竟被一道虹光硬生生切割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形成一条可以称之为一线天的峡谷。

仿佛是天降神剑,将之一斩为二。

原本处于同一座山脉,但如今相隔着一线天峡谷的野兽们茫然恐惧,面面相觑,继而同时看清了那个斩开山脉的“家伙”。

一个异常瘦弱的家伙。

手持双剑,左手电蛇游走,右臂魔气滚滚,诡谲且强大。

又有一个异常魁梧庞大的身影跟来,以强悍无匹之势,狠狠撞向那持剑之人。

持剑之人微微一笑。

有剑横于胸前,有剑行于风中。

扶摇于无形中而至。

经过持续不断的战斗,对陆青山的路数早已了熟于心的罗骞驮并不意外,恰到好处的血鞭一卷,拍落扑面而来的扶摇,同时重锤落下,不让扶摇再次起势,与此同时修罗刀划破长空。

陆青山面不改色,于这一瞬间,列缺剑身上有雷电雀跃飞旋,于方寸之地引得雷霆遍走。

列缺欺身而近,修罗刀从天而降。

皆是锋芒毕露。

剑锋与刀锋形成绵绵不绝的巨响声,劲气四溅,将峭壁上的巨石粉碎,如刀片般簌簌而落。

罗骞驮眯起眼,四只手臂所化的兵器,还空出一只,化为破心钻。

破心钻,破心!

罗骞驮空出了一只手,陆青山也一样。

右手镇魔,魔气滚起层层剑气,好似一团龙卷。

又是一次正面交锋,陆青山好似断线风筝。

修罗王从头到尾都占据着狮子搏兔局面下的以力压人的优势。

当陆青山身形再一次飞出,杀意盎然的罗骞驮没有半点玩弄之意,化作奇诡兵器的四只手臂重归为铁拳,裂开天地,一拳拳砸向陆青山的胸膛。

嗖!嗖!嗖!嗖!

一道道剑光显现,一柄柄洗剑池名剑出现,灵性绽放,挡在陆青山的身前,连成一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将修罗王围得密不透风,极大限制他的出拳。

杀得眼红的修罗王,接着一身黑甲之坚以及神魔体之悍,自顾自地不断挥拳向前,将那些名剑一柄柄轰成碎片。

只是看见陆青山那一直没有变化的神色,罗骞驮便知道这家伙肯定又有心机。

无所谓!

坚信一力降十会的罗骞驮,就不信处于绝对下风,守多攻少的陆青山能有这么置人于死地的招数。

千百剑形成的剑网看似摇摇欲坠,不堪重任,实际上却暗藏机锋。

就在罗骞驮再次轰碎一片剑墙,距离陆青山仅剩百丈之遥时,他的头顶上方,掠起一道无与伦比的璀璨流华。

洗剑池名剑,西江月!

气机流转人间。

来不及躲避的罗骞驮倾斜头颅,飞剑西江月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受西江月之威胁,罗骞驮身形终于有所停滞,不过于那一息之间,他也是变掌为握,虎口夹住西江月剑锋,血管暴起,天龙之音激荡,将西江月活活掐断。

抓住修罗王难得的停歇,陆青山站稳了身子,吐去旧气换心气,体内法力重新流转。

罗骞驮毫不在意地抹去脸上的血迹,看着再度缓过气来,看着这个各种手段好像没个止境尽头的年轻人,冷冷道:“继续。”

从头至尾,罗骞驮都在认真细数飞剑数目,确定陆青山应该层出不穷了近三万剑,而称得上号足以对他构成威胁的名剑更是出了七柄。

这七柄名剑,每一剑的出鞘都能换得他片刻的停滞,但代价就是名剑的折损。

只是看上去,这样的损失对于陆青山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这就是剑宗的手段吗?罗骞驮啧啧问道:“把你剑宗家底掏空了没?”

在他看来,这层出不穷的名剑,毫无疑问,必然是属于剑宗的家底,如今正在被陆青山这个败家宗主肆无忌惮地挥霍。

陆青山很诚恳地摇了摇头,不再看,然后站直了腰杆,洗剑池名剑虞美人已经新鲜出炉,直刺罗骞驮的眉心。

即使心性冷酷如罗骞驮,此刻额头也有青筋绽起。

他五指成钩,仰天怒吼,四臂齐出,空手抓住虞美人,一起用力,直接将之掰成了四片,付出的代价不够是掌心的四道血痕。

美人折腰。

只是当罗骞驮做完这一切,陆青山已然御剑而起,再一次转战。

罗骞驮面无表情地看着陆青山远去的方向,一道强悍的气息释出身体,尘土与碎石狂舞而起,在不安的天地中形成一道龙卷。

继而罗骞驮双脚所站立的虚空骤然下陷,形成两个庞大的有形塌陷,继而天地之力迅速涌来,修补,使得这个被罗骞驮以巨力踩出的空间塌陷愈合。

借着空间愈合带来的恐怖反震之力,罗骞驮的身体弹射而出,消失在这片天地中,只留下余音空寥寥以及坠落而下的碎石。

罗骞驮离开了这片天地,向着陆青山离去的方向开始“奔跑”。

他的脚重重地踩在天穹之上,每一脚都会让本该稳固的空间出现几道不起眼的裂缝,虽然在天地本身的力量下顷刻就会愈合,但天地还是变得震荡,发出沉闷而诡异的咚咚响声。

就如同天地中,有无形巨人在敲着战鼓。

天地是鼓,罗骞驮的双脚便是鼓槌。

他击打战鼓的频率并不高,可每一记都是那么的有力。

阿修罗族的王,拥有三条天龙之力,天下无可比拟者。

当他把这种极限力量转化为速度的时候,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即使有着两万丈的领先,即使是遁术最快的剑修,即使有着扶摇加成,在这种速度面前,依然没用。

罗骞驮衔尾追击,逐渐拉近距离,但每逢距离不过三千张,视野可及之时,前方就会有一簇千百剑形成的剑群射来。

剑群之中,时而有能对罗骞驮构成威胁的真正名剑,时而没有。

可罗骞驮不敢碰运气,所以每一次都不得不选择招架。

风沙漫天,不见半点绿色。

一个人影在沙漠中低掠,渺小如同芥子。

剑域笼罩的陆青山突然停下身形,深吸一口气,犹豫了一下。

从前天遭遇罗骞驮起,经过三天的且战且退,两人已经转战不知多少万里,一开始还偶尔能看到一些小部落,如今已经彻底没了人烟。

而又一天过去,陆青山的山海之力第三次恢复到可使用状态。

举目望去,一个黑点正在急速扩大中,

陆青山知道,那是罗骞驮。

不再迟疑,下一刻,陆青山的掌心有金光闪耀,然后金光化成线条,游走龙蛇,瞬息勾勒出一条道纹。

道纹再互相交织,形成一枚道印。

山海之力。

蓦然间,狂沙卷起,规模愈来愈壮大。

由流沙构成的沙漠,并不会像大地一般龟裂,但它会被卷起。

陆青山以山海道法造就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沙尘暴。

沙尘暴,将他的身形彻底淹没。

即使是荒芜的沙漠,也同样存在着浓郁的山海之力,丝毫不弱于其它地域。

山海之力从沙漠地脉中分流而过,再如百川归海,汇入陆青山的身体中。

就像是一股清流,让他的略显干涸的经脉中,又有力量又开始奔涌复苏。

黄沙狂卷,黄茫茫一片,根本看不清外物,

在沙尘暴中心的上方,骤然一阵波动,天地气息乍乱。

仿佛炸开一道响雷,暴乱的砂砾嗤嗤四处逃离。

罗骞驮从高空落下,重重地砸向地面,砸向沙尘暴中心的陆青山。

因为连续不断的战斗,罗骞驮的战意已经高昂到了极致,眼中仿佛有火在燃烧。

趁着陆青山施展山海道法那不到一息的时间,修罗王祭出了杀招——从一开始的戏谑到如今的锱铢必较,罗骞驮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压力之大,表明了这一战之所以能拖这么长时间,非他自大,而是陆青山确实难杀。

如山坠,如天崩。

罗骞驮携带必杀之势而来。

陆青山扯了扯嘴角,第四次默念道:“天罚!”

天雷炸起。

列缺,雷光耀起。

流华荡过。

在这无法形容的极致璀璨雷光面前,就像常人直视日光一般,罗骞驮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当流华横扫而出,罗骞驮身形倒冲而起,再次被震开。

第四道天罚。

在进入深渊时,列缺总共存有十三道天罚,经过浮屠王城那一场浩大的七九天劫后,直接是蓄满,天罚数量增长为二十道。

二十道天罚,便是陆青山最大也是最后的底气。

每一道天罚的祭出,都代表陆青山所面临的的一次死局。

也就是说,若是没有天罚,陆青山如今已经是死了四次了。

第四次被击退两万丈的罗骞驮,强行逆转喧乱的气机,四臂中有一臂颓然下垂,鼻中也流淌出了触目惊心的鲜血。

肉身的疼痛并不被罗骞驮当做一回事。

他只是死死盯住陆青山。

“我从未想过,一个渡劫境的修行者,能够在我手中拖延这么长的时间,我还是低估了你。”

陆青山没有说话。

他的诸般手段假若不是用来对付修罗王,即使是寻常的顶级魔尊,都有可能做到必杀,但想用秘法与天罚来杀死罗骞驮,远远不够。

这三天来他所做的这一切,看上去好像只是无谓的拖延时间罢了,终究难逃最后的一死。

但.

真的只是无谓的拖延时间吗?

一望无际的巨大湖泊之上,绵延不知道多少万里,好似一片海。

一道川流在湖水中涌动,天上则是一个巨影在急掠。

转战,转战,再转战。

不知道换了多少处战场。

西北之地,纵深不知多少万里,不只荒野,包揽世间种种地形。

更重要的是,它荒芜、贫瘠,人烟罕至,几乎不会有外人打扰。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战场了。

借助忘川的镇海之力,在湖底行走,罕见获得了地利的陆青山,终于可以稍稍缓了一口气。

隐藏在湖底,罗骞驮就能不再像之前那般轻易锁定他的位置。

他只能是在湖面上不断对着湖面出拳,一拳拳砸在湖水上,即使有着水的阻力,磅礴的拳罡依然是能直击湖底,一副要通过隔山打牛将陆青山活活震死在湖底的姿态。

当然,陆青山也不是一味的挨打,他就像潜藏在水底的刺客,时不时就会抓住罗骞驮的换气之机,破水而出展开一次奇袭。

两人沿着湖泊,向着西北之地的更深处而去。

这一战拖到现在,罗骞驮早已经不再指望能一招定生死了。

不论是层出不穷的剑群,还是到了死地之中必然出现的天罚,都将这一战不可避免地带向了拉锯战中去。

整整半月的追逐厮杀,双方转战不知道多少万里,迎来了一个极为罕见的雷雨天气。

大雨磅礴而下,乌云滚滚,雷暴起伏。

但是这场雷暴,又显得格外不同。

不只是春雷,还有天雷。

列缺的归难神通酝酿至今,但凡触发,那就是雷劫之海。

譬如现在。

天雷如巨石滚走于似黑色丝锦的云层中。

雷声轰鸣,紫电交织,九天之上好似有无数仙人在怒斥。

闪电雷鸣,天空如同炸开一个窟窿。

数百条紫雷轰然坠落,直直降临砸向罗骞驮。

饶是罗骞驮速度奇快,这雷劫就跟生了导航一般,转弯折返,激射而至。

罗骞驮双膝微蹲,然后一脚踏出,四臂抬起,画一个圆,有起手撼昆仑之势,凭借自生极力,硬生生托举起这片雷劫之海。

他的身形骤然下坠千丈,但那紫雷也随之炸碎,如同水缸破裂后铺散流泄开来的流水,在罗骞驮的身躯上游走。

狂暴的雷劫之海,对他强大的神魔体进行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侵袭,却始终没有能够在他身上留下什么伤,只是割散了他的头发。

银白色粗如蟒蛇的头发,披散在他魁梧如山的恐怖身体后方,加上那一身冰冷的玄甲以及青色狰狞的面孔,看上去就像是佛经画卷上的一尊魔神。

罗骞驮缓缓吐出一口气。

前方陆青山的渺小身影还是那般滑溜,一触即分,再次奔出千里。

可他的气息,明显在衰弱。

转战至今,罗骞驮一直在扩大胜算。

暮时的雪地,如堕永夜,厚实的雪云遮住了漫天的星光与月华。

西北之地,漆黑一片。

划破天际的剑光,便闪耀成了流星,如过人间。

战场已经从一开始的荒野变化为如今的极寒之地。

大雪飘下,比烟花还要寂寞。

持续二十天的追杀,在这个罕见的极夜,终于要迎来尾声。

二十天。

二十次山海之力。

二十万剑。

二十道天罚。

还有七次破法。

陆青山耗尽所有,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才换来这宝贵的二十天时间。

望着肉眼可见已是强弩之末的陆青山,罗骞驮没有半点胜利在望的得意之情,心中只有终于要结束的如释重负。

二十天的高强度生死追逐战,饶是他也不免感到深深的疲惫。

罗骞驮一身冰冷的黑色玄甲,在漫天寒风中纹丝不动,卷噬所有夜色。

“你陆青山可算虽死犹荣。”罗骞驮深深道。

二十天来,始终不肯放弃,始终不愿去见阎王的陆青山,此刻竟好似放弃挣扎了一般,不再遁逃,停下了脚步。

他左手的列缺已经不知所踪。

剑域的紫金色光芒已经隐去。

法力枯竭的陆青山,早已再撑不起道域。

经过二十天鏖战,陆青山的血水早已浸染衣襟,然后凝固,以至于衣衫变得沉重,贴在身上,并不被寒风吹动。

唯有他的头发在雪中乱舞。

陆青山披头散发,眉心一枚紫金莲花印记如风中残烛在极夜闪耀着最后微光。

他抬头望了眼被雪云遮挡见不到半点月华的夜空,然后视线下坠,落道罗骞驮身上。

二十天来一直沉默着的陆青山,第一次主动开口。

“岂能无剑?”

锵!

镇魔好像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发出一声铿锵长吟作为回应。

其声若山涧流水,鸣叮悦耳,又似清风拂月,清越朗快。

然后,陆青山又问。

“岂能无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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