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第139章 闲草集(一更)

第139章 闲草集(一更)

听林泉这么说,黄碧友本就看叶向高不顺眼,在一旁道:“延潮,此人向来就孤傲清高,目无余子。我们与他划清界限。”

林泉微微笑着道:“黄兄是啊,之前就是他在书院弟子中,说你在书院朔望课月课远不如他,这一次一鸣惊人必然有假。”

听林泉这么道,林延潮道:“多谢林兄提醒,不过叶兄虽是清高,但却颇有气魄,不似在别人背后散布谣言之人。”

林泉听了脸色一变,强笑道:“林兄这么说似不相信我吗?”

林延潮笑着道:“哪里,不过只是听闻的事,没地来由,岂可当真。叶兄为人我知道,就算我与他相争,也只是君子之争,无关其他。林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林泉脸色很难看点点头道:“林兄,不听我劝,那我就不说了。”说完林泉拂袖而去。

几人相谈时,但见一名少年老成,样貌忠厚的男子,挤到人群里抬头看榜。

不少弟子在此人旁边嘻嘻哈哈地,道:“陈兄,别看榜了,恭喜你又拿了第一啊。”

“年年书院第一,今科院试案首,如探囊取物啊。”

那人淡淡地回了回礼,听了别人恭喜,脸上露出几分敢怒不敢言的神色。

林延潮向陈行贵,黄碧友问道:“此人是谁?”

黄碧友笑着道:“延潮,竟是不知道他。也难怪你之前才到书院三个月,自是不认识他。”

陈行贵笑着道:“此人叫陈应龙,五年前闽县县试县试案首,府试第二,差一点拿了小两元的人啊。此人三年来在书院,年年都是第一。”

林延潮奇道:“此人如此厉害,竟还是童生。”

黄碧友笑着道:“延潮,你有所不知啊,听说他每次院试,都会悚场啊!”

“何为悚场?”

“就是上了考场前,一开始都还好,但是一坐下即战战兢兢,身子颤抖,就笔都拿捏不住,如此表现,就是悚场。所以连累他两次院试,都是名落孙山。”

“原来如此,”林延潮道,“可是他身有怪疾?”

“他家里也找人看过,正经大夫,江湖游医都治过,钱财也不知费了多少,但就是丝毫不见好。”

陈行贵摇了摇头道:“以往听说,得了悚场之症的人,于举业是终生无望了。”

黄碧友颇有幸灾乐祸地道:“但是此人还是不甘心,在书院求学这么多年,每次朔望月考季考都是书院第一,尽管如此院试还是不过,有什么用。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出名额来,给我等造福,让我们进上舍好了,也算做做善事了。”

陈行贵摇了摇头道:“黄兄,嘴下积德啊!”

黄碧友听了悻悻地不说了。

林延潮在一旁听了这些,望了陈应龙一眼,心想所谓悚场,就是典型的考试恐惧症啊。难怪书院里众弟子,对此人拿了第一丝毫都不嫉妒,还拿来取笑。

陈应龙从榜上走下来,与林延潮对视了一眼。林延潮主动笑着点点头,陈应龙微微诧异,上前抱拳道:“这位莫非是本次府取的案首吗?”

林延潮道:“在下林延潮,什么案首只是侥幸,不要再提了。”

陈应龙点点头道:“听闻林兄有过目成诵之能,我真羡慕,若是我有你这本事,每日可多看十卷之书。以后大家一起入上舍读书,我要向你多讨教才是。”

林延潮连忙道:“陈兄切莫这么说,你是前辈,我才应向你讨教才是。”

放榜之后。

林延潮,叶向高,龚子楠,陈应龙,林泉数人都被选入上舍。

陈行贵,黄碧友则仍被分了中舍。

上舍十人一寝,每日同吃共学。平日去朱子阁上书,这朱子阁是书院里的主楼,是当初朱子来书院讲课就在这里。

而山长林垠的借庐斋就在朱子阁一旁,平日白天,若是山长没有休息,上舍弟子随时去书斋里向林垠求教学业。

上舍的学业,比林延潮当初在外舍又重了几分。

首日读四书五经,次日读古文,第三日练习时文,如此周而复始,三日学一判,五日赋一诗,十日习一表。

上舍十名弟子,每一人对制艺很很深的功底。

陈应龙,叶向高不用说,连龚子楠,林泉二人年纪都比林延潮小,但时文作得却都不差。

这一天早课结束,林垠林燎将林延潮,叶向高,龚子楠,陈应龙,林泉都一并召到借芦斋来。

林垠对众人道:“书院重开,当新刻《闲草集》刊行,因为断了许久,往年一般只出三百卷,今年定为五百卷。你们五人都是书院的得意弟子,闲草集主要录用你们的文章,你们回去各写两篇文章来,不要拿往日旧作来凑数,要现写,诗赋,古文皆可。我会替你们在两篇里,选一篇署名在闲草集上,作各自著作刊发。这是替你们扬名的机会,尔等要用心写。”

林延潮心知这《闲草堂集》,相当于书院的半年刊,半年一出,专门收录弟子中得意文章的。

《闲草集》,前半卷主要载的是课艺,如书院这么多次考试,弟子写的文章,早就堆积如山。书院从中,载抄弟子以往写过的精妙时文,选入闲草集。

而后半卷则是收录,书院弟子们写的精彩诗赋,古文。

文章收录之后,林垠,林燎会替弟子们将文章润色一遍,之后在每一篇还会附有点评。点评一般是请府学县学的教谕,学正,或者是地方有名望的大儒来写。这样也是替书院弟子烘托一下,提高名气。

以往书院的闲草集,每次刊出,都是售卖得很好,在本府士林里有很好的声誉,自己的文章能选入闲草集之中,对于每个书院弟子都是一项荣誉。

而且若是《闲草集》里写得好的文章,还会被府学儒学,省内学道转载选入官刻的《各府课艺汇海》,《三大书院选集》里面,让省内各大书院弟子传抄。

林延潮心想,这闲草集就差不多相当于明朝的学术期刊了,算是自己一个扬名立万的好途径。

不仅林延潮这么想,其他弟子们也是同时想到。

众人一并都是在山长面前承诺,一定好好写来,替书院扬名。

(本章完)

140.第140章 第一步(二更)

第140章 第一步(二更)

夜已是颇深。

朱子阁里上舍的十名弟子,也都坐在堂上,没有一人离去。

弟子们不是埋头读书,就是提笔勤书。

林延潮坐在案前,手拿一卷书,面前点着一盏小油灯,灯罩里的小虫子一下一下地撞灯壁。

院子里的蟋蟀在一长一短在耳旁鸣唱着,林延潮将灯罩一揭,捆在灯罩里黑色的小虫,嗡地一声,振翅逃命去了。

林延潮将目光收回,将看了一半的文章正宗搁下,揉了揉眼睛,心想这一遭自己该如何选题呢。

这闲草集对自己来说,是一个绝佳的练笔机会。

著书立言并非一蹴而就,仅仅凭着自己府试案首的名头,想要卖到洛阳纸贵,那就太想当然了。满城举人进士的书都没卖出几本,又何况自己一个童生。好高骛远要不得,才华盖世如陈子昂,也要砸琴赠诗才将自己的名气炒作起来。

眼下林延潮两篇选文还没想好,不过却是分心,把这本理学大宗师真德秀写的《文章正宗》看得不忍释卷。

林延潮看得专心,一旁龚子楠凑到林延潮这来问道:“兄长,你怎么不写文章,倒是将这杂书看得津津有味,明日可是要缴文章给山长呢。”

林延潮笑了笑道:“我自有分寸,你写完了?”

龚子楠挠了挠头道:“终于写完,山长叫我等好好想,如何写文章,我却写得这么快,恐怕会被山长说我写得不认真啊。”

林延潮知道龚子楠虽年纪小,但是才思敏捷,无论什么文章都是挥笔立就,很少会有长思的。

林延潮道:“有人有急才,有人擅长虑。你既擅长写快文,就不要学他人拖拉了。”

龚子楠嘿嘿笑了笑道:“这倒是。兄长其实写闲草集文章也是有诀窍,此文刊行后,不少篇目还会收录到官刻本里。你也知道官刻本里要载录的文章,一要要写得中正平和,不能故弄玄虚,二是要颂圣德,歌太平,若是诗文则要应制。”

林延潮明白这就是传说中的官场文学了。

林延潮道:“那不是,要我等把文章写成台阁体才好。”

龚子楠道:“我大伯教我读书写文章,就是从台阁体教起的。他说咱们读书人,乃替天子牧民,粉饰太平也是理所当然。所以官样文就是读书人要学作的第一等文章,其余闲情所作,私下传抄还行,却上不了台面。”

林延潮点点头,龚子楠说得有道理啊。

要不然自己早就去写金瓶梅,红楼梦了,那样自己也会名满天下,但什么名就不知道了。好的被人说一声风流才子,坏的就要被人喷为败坏世俗了。如蒲松龄写了一本聊斋,被人讽刺为,聊斋莫竞谈空。视为不肯专研经义,而偏好歪门邪道。

所以写小说,话本什么,与自己一心求举业的读书人身份不合。

而在林延潮手中这点评天下文章的文章正宗里,也将朝廷发布的辞命列为第一等,说文章之施于朝廷,布之天下者,莫此为重。如尚书里的诰、誓、命等,都是第一等的文章。

不过眼下问题是,官场文学虽是主旋律,但难免假大空太多。

如颂圣德,歌太平的文章已被人写烂了,前朝的台阁体的时文,被前七子后七子这般黑子,从头喷到尾。所以除非在官场文章里,写出新意来,否则林延潮要通过文章扬名,还是蛮难的。

林延潮将文章正宗放到一边,写官样文是每个读书人毕经的一步,不说现在求学,将来为官也是用得着的。

不过歌功颂德的文章,林延潮眼下实在不愿意写。而妄自议论朝政的文章,对于童生而言,那就是找死。

自己是一个童生,就应该写出合乎自己身份的文章来,而对于学生而言,写一篇劝学励学的文章来说,那就再贴切不过了。

对啊励学啊,正能量满满的词。

劝学,神童诗,伤仲永都是其中的名篇,林延潮点了点头,就算是官场文学里,也是能有好文章的。

林延潮动手提笔沾墨,在脑子里构思了一篇文章来,他以后世记忆里一篇文章回忆起来,改稿成为自己之作。

既是励学致用,就不能写得太深奥,必须浅显易懂。想到这里林延潮在纸上沙沙地写了下来。

篇题《为学》。

开篇写到,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人之为学有难易乎?学之,则难者亦易矣;不学,则易者亦难矣。

文章内容说得十分浅显,举了两个僧人的例子,说一穷僧,一富僧,要从蜀中去南海。穷僧说我用一瓶一钵就可以去了,富僧讥讽道,我要买舟而下,尚不能,你凭什么能去。一年后,穷僧从南海回来,富僧面有惭色。

最后总结,昏与庸,可限而不可限也;不自限其昏与庸而力学不倦者,自力者也。

林延潮将整篇文章写完后很满意,劝学励学绝对是附和当今官方思想。

林延潮将为学一篇写完后,第二篇就索性不写了。

第二日早课前,林延潮直接将文章一卷,去借庐斋里给山长林垠看。

林垠听说林延潮来交稿的十分高兴,看了后更高兴了。

林垠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着道:“这一篇说得好,人之为学,贵在立志,不在天分高低,而在自身勤奋好学。道尽圣贤之意,文章语意虽浅,却言简意赅,文意更是不俗,能够催人向学。”

“多谢山长夸奖。”林延潮笑着道。

林垠道:“不急着,我还没说完,特别是这一句聪敏不可恃,昏庸也不可限,写得很好,汝有过目成诵之能,却不自傲,懂得虚心向学这一点,实在难能可贵。”

林延潮道:“莫要再夸奖弟子了,请山长为学生润色一二。”

林垠摇了摇头道:“这等好文,不可易一字,我怎么敢改。这篇文章,我校书时拿来,与你的府试首篇四书文,放在闲草集的首尾篇。到时候我再请一名儒为你两篇文章点评就是。”

林延潮当下大喜道:“多谢山长!”

林垠笑了笑道:“这都是你自己的才能,与我何干,若是我不赏识,才是埋没了你的好文章。”

听了林垠的赞许,林延潮心底十分高兴,自己总算踏出立言的第一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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