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镜子碎裂。

像是为双方共同认可的这声承诺,做了最直接的注解。

润生、阴萌和林书友虽然先前离开了房间,但站在门口的他们,也是听清楚了里面的动静。

润生原本是听不到的,因为他不会走阴,不过阴萌充当了实时播报员。

里头结束后,阴萌长舒一口气,用手背擦拭着脸上的虚汗,但凡里头时间再长点,她就要撑不住了。

扭头,看到脸色有些不对劲的林书友,阴萌疑惑地问道:“阿友,你怎么了。”

润生:“在后怕。”

这一刻,林书友终于觉得,润生回来了。

林书友确实在后怕,因为当初他师父和爷爷差点拿到了一样的剧本。

屋里,传来小远哥的声音:“都进来吧。”

润生推开门,三人走了进去。

坐在轮椅上的谭文彬开口道:“我说,都别愣着啊,赶紧收拾收拾,咱们还得去人家道观里为奴做婢六十年呢。”

林书友脸上露出笑容。

谭文彬:“阿友,你笑啥,给我庄重严肃点。那头说了,要是我们敢不听话,他就要派人来灭咱们满门了!”

说完,谭文彬自己也笑了。

人一旦站上高位且背景强大后,这所遇所见的,就基本都是好人了。

所以,这就是自己和小远哥刚刚要演这出戏的原因。

倘若刚刚小远哥一开始就自报家门,镜子那头必然会变得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无比正派。

首先那问尘子就会被即刻斩杀,然后第二天凌风子就会带人跪在思源村的田地里磕头请罪。

谭文彬笑完后,又问道:“犯愁啊,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润生:“销户。”

人已经口口声声说要灭你满门了,有句话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意味着对方也是能接受这一结果的。

这事儿,在小远哥与对方说下“一言为定”时,就已经定性。

自己等人是既有实力也有背景,这才能演戏钓鱼,倘若前提条件不在,那自己等人就只剩下被生吞活剥的命,无人会为此事发声和提出异议。

这,就是江湖的本味。

李追远:“三天后,出发蓉城。”

“明白。”

“明白!”

之所以预留三天时间,一是给刚刚恢复建制的团队提供一个磨合阶段,毕竟磨刀不误砍柴工;二则是等等看,能不能再接到一条浪花线索。

李追远:“你们早点休息。”

说完,李追远就离开了大胡子家。

“阿友,辛苦你一下,给我搬床上去。”

“彬哥,今天睡这么早么?”

“嗯,和那边围绕着咒事折腾斗法了一下,感觉整个人都舒服了一些,想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林书友将谭文彬从轮椅上抱起,彬哥很轻,只剩下骨头架子。

“彬哥,小远哥说三天后再出发,是不是打算等先解决那边派来的人然后再去蓉城?”

这句话刚问完,林书友就感觉自己双眼一鼓一鼓的,这是气的。

谭文彬反问道:“我们……还需要守家?”

林书友:“哦,对!”

柳老太太、秦叔、刘姨在家里住着,家门口还有这片桃林,很难想像,到底得是多么强大的势力,才能突破这种级别的庇护。

将谭文彬安顿好后,林书友扭头看向润生,眨了眨眼。

润生看向屋外:“走,练练。”

林书友:“走!”

躺在床上已经闭眼的谭文彬开口提醒道:“别去其它地方,就在桃林里练吧。”

林书友:“万一把桃树毁了太多,让那位生气了怎么办?”

谭文彬:“万一给那位看高兴了,指点你一两招怎么办?”

林书友:“还有这种好事?”

谭文彬:“听小远哥说,那位最近心情挺好,经常能莫名其妙地爽起来。”

林书友和润生就一起去了桃林。

阴萌来到厨房,取了一大块肉到坝子上摆起,打算熬夜练习。

谭文彬眯了一觉,虽然时间并不长,但对他而言,已是这段时间里难得的舒服。

“哔哔……哔哔……”

床头的传呼机在此时响了起来。

正当谭文彬努力想伸手去够时,一道身影适时走入房间,来到床边,将传呼机递给了他。

给自己传呼的,是周云云。

怨念功德加身,没处理好前,可谓“死得”比死人更彻底。

润生没复苏意识时,山大爷都开始赢钱了。

而谭文彬这里的问题,其实故意拖着,没解决,因此他现在的状态,还是“死的”。

人性是不能考验的,但事实证明,周云云对自己的感情,已经接近于亲爹对自己父子连心的程度。

这些日子,她一直处于心慌状态,哪怕与自己通过电话了,但晚上依旧会经常做关于自己的噩梦。

谭文彬自己都没料到,周云云对自己的爱竟然如此深厚。

因为高中时,周云云很早就偷偷喜欢他了,而他那会儿压根就没料到自己这个左护法有朝一日能与班长大人谈对象。

再者,谭文彬更是忽略掉了他在周云云中咒住院那阵子给她提供的依托与保护。

他是见惯生死的,阈值自然也就比寻常人高出太多,也就无法真实理解同样的事在普通人心底的触动能有多深。

“帮我把大哥大拿来。”

萧莺莺点点头,出去将大哥大拿来,谭文彬报出了号码,萧莺莺拨通好后,将大哥大当枕头,抵在谭文彬脖子处。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声音有点嘈杂,应该是在大学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亭里。

“喂,谭文彬?”

“当然是我。”

“我又做噩梦了,我梦到你……”

周云云的声音,有些哽咽。

谭文彬:“梦是相反的,乖,咱们是光荣的社会接班人,别信那些封建迷信。”

萧莺莺给谭文彬端来一碗补药,为方便他喝,特意在里头插入了吸管,然后将另一头,递送到谭文彬嘴里。

随后,萧莺莺就在床边坐下,闭上眼,呼吸开始加重。

她在主动吸收谭文彬身上的鬼气,这种气息,让她极为受用和舒服。

而谭文彬现在,就是鬼气太多太重,巴不得她能多给自己吸一点。

“彬彬,你能不能从工地里回来啊,我好害怕,真的,我怕你继续留在工地上,会出事。”

“要工作的嘛,等这边工程结束我就回来了,放心。”

“可不可以不做这种工作?我想要经常能看见你,像以前那样,我们都在金陵,你来我的学校看我或者我去你的学校见你。”

“不工作怎么行,要吃饭的嘛。”

“我可以养你。”

听到这话,谭文彬心里还真挺感动的。

周云云:“你不信?”

谭文彬:“我信的。”

“那不就得了,我毕业了也能工作,可以养你的。”

“一开始能养,咱们有情饮水饱,等过个几年,我没能混出人样没太大出息,你和你单位里的女同事家的比一比看一看,回来就要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你怎么这么说,我生气了。”

“乖,不算吃饭,咱们以后结婚要花钱吧,买房要花钱吧,生孩子养孩子要花钱吧,我还打算至少生两个,这就得预留钱缴罚款呢!”

“呸,谁要给你生那么多!不是,谁答应了要给你生孩子!”

“我孩子不从你肚子里出来,还能从哪里出来?”

“你怎么总这样,说着说着就没个正形。”

“你看,这孩子一多,房子就得弄大一点的吧?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没灰色收入的。

咱们以后总不能带着孩子挤在我爸那套单位分的房子里吧?

到时候你和我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痛苦啊。”

“我挺喜欢和你妈住一起的。”

“抱歉,是我不太想和老人住一起。”

伴随着自己的无边际胡扯,电话那头的周云云已经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也走出了先前噩梦里的情绪。

就在这时,坐在床边的萧莺莺似是吸纳这鬼气吸得实在是太过舒服,竟发出了短促且又沉重的鼻音。

“彬彬,你那里是什么声音?”

“哦,是工友在看黄片。”

“那你……你看了没有?”

“呵,我才懒得看录像带呢,我又不是单身汉,等回去后,有人给我看。”

“你越说越浑了,不理你了。”

萧莺莺的鼻息,开始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重,身体也开始渐渐发颤,床都随之震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嗯~嗯~嗯~”

“喂,像不像话啊,声音给我调低点!”谭文彬顿了顿又道,“媳妇儿,听到我说他们是光棍汉后,他们在蓄意报复我了。”

“那你早点休息,我挂了。”

“嗯,你也是,放宽心,我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

电话那头挂断了。

谭文彬侧过头,看着坐在床上,整个人都在颤抖的萧莺莺。

他当然清楚,萧莺莺不是在故意开玩笑搞事情,她没那么无聊。

她应该是近期吸自己的鬼气吸多了,到达了某个临界点,现在身体发生了变化。

终于,萧莺莺停了下来。

她的胳膊、脖子以及脸上,出现了一条条埋于皮肤之下的纹路,像是人的青筋。其眉宇间,变得更为阴柔,双眸中流转着黑色的光晕。

虽吸的是鬼气,但因为她是死倒,各种特殊因素作用之下,竟变得比先前,更有“人气”了一些。

可能,鬼,确实比死倒,更拟人一些吧。

萧莺莺:“抱歉,我刚刚无法控制住自己。”

谭文彬:“没事,你明天去找一下小远哥,让他来帮你检查一下身体。”

萧莺莺:“好的,谢谢。”

谭文彬:“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萧莺莺:“挺不错的,好像,没以前那么僵硬了,不止是身体。”

谭文彬:“恭喜。”

“托你的福。”

萧莺莺将大哥大和药碗取走离开。

谭文彬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等这一浪结束后,俩孩子就能去投个好胎,而自己,也能恢复为正常人了。

若不是有一个具体结束时间可以做期盼,像现在的这种状态,他也无法坚持。

谭文彬再次闭上眼。

俩孩子也躺在床上,就在谭文彬左右,一个抱着谭文彬左肩膀一个抱着右肩膀。

许是晓得距离分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俩孩子的双手,搂得格外紧。

他们自出生起……不,他们其实压根就没出生,未能成型就被从母亲体内流出,用作制作咒婴的材料。

是谭文彬带着他们去看了这个世界,亦或者说,谭文彬就是他们的世界。

……

夜色下的桃林内。

润生没用全力,白鹤真君也没用全力,只是切磋的话,大家并不是以胜负为目的,而是调整磨合自身。

但对对方的变化,也是能察觉出来的。

润生觉得林书友的气息变得更加绵长,这是不再有时间限制后,童子的力量使用就更加均匀合理,不再追求急功近利。

白鹤真君也感到润生的招式变得更加凌厉,以往润生是以耐力著称,现在的他,活脱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凶狠怪物。

与他打久了,白鹤真君感觉身体各个接触面,都传来了刺痛,一缕缕煞气如同银针一般刺入他的身体,影响到他体内力量的流动。

这并不是润生主动故意的,而是他身上的煞气在气门催动下,自然而然地就具备了这一特性。

白鹤真君打算停手,示意不打了,再打下去,他晚上还得花功夫把残留在体内的煞气排出,这太耽搁功夫。

不过,童子的心神在此时转念一动,马上道:

“不打了,不打了,和你这种天生妖孽,真没什么好打的,这真不公平,枉我还曾一度被称为官将首天才!”

四周,桃花落下。

童子心中一喜,觉得自己把准了脉门。

然而,下一刻,桃花变得凌厉,这缤纷落英如刀子般落下。

白鹤真君不敢以拳头击散那些桃花,怕被视为更深一步的挑衅,只能抱着脑袋撒开腿向林子外狂奔,场面极其狼狈。

等跑出去后,林书友看了看身上大大小小的口子,虽然都不重,但架不住多和疼。

林书友:“我说你这是在干啥。”

童子:“我只是按照它的脾气顺着摸它,谁知道它居然直接翻脸了。”

林书友:“它的脾气?”

童子:“那位不就是这么摸它的么?”

林书友:“一样的事,小远哥能让它开心,不是因为那件事,而是因为他是小远哥。”

童子被噎住了,祂觉得乩童说得对,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润生走出了桃林,手里拿着一根木头。

这木头看起来很是光滑圆润。

林书友:“这是?”

润生:“桃林里捡的,正好给我铲子换个铲柄。”

“小心!”

阴萌的声音传来。

一群虫子“嗡嗡嗡”地飞来,速度极快,且带着各种光点,明显淬了毒。

为防止意外发生,阴萌都是像第一次那样,在阵法里头练习,但这次她刚尝试给毒虫身上加毒性,就发生了意外。

因为带有毒性的虫子撞击到阵法界面时,给阵法融出了一个口子,后续的就一股脑从这口子里飞了出来。

润生双臂张开,打算以气门挤压周围空气,将那群虫子束缚住。

林书友则竖瞳再启,单手指向空中,上方当即出现一把把由虚影凝聚而出的三叉戟。

手指向下一甩,三叉戟如先前桃花般落下,且在进入虫群范围后互相交叉碰撞,引发神力的连续炸裂。

“轰!”“轰!”“轰!”

虫子全部死了个干净,只有五颜六色的毒雾散开。

林书友把手收回面前,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哈哈!”

这不是童子的术法,而是林书友自己刚刚从桃花纷落下领悟的。

他无愧于官将首天才,只不过以前走的道路是不断依附和追求来自阴神的力量,所以天才不显。

“童子,怎么样?”

童子沉默。

“童子,你说话啊,到底怎么样?”

童子还是沉默。

“给点评价和改进意见呗,这毕竟是我第一次自创术法。”

童子终于开口道:

“这马屁,拍得不错。”

……

许是晓得又要离家了,所以李追远醒来时,对睁眼后的清晨,产生了更多期待。

少年睁开眼,缓缓转头。

今天的阿璃,一身白衣,素雅淡静。

少年在长大,女孩也一样在长大,而且,女孩的发育普遍比男孩早一些。

当初那个一双绣鞋踩在门槛上,一坐一整天的小姑娘,如今已流露出一股英气。

以前对这种变化感触不深,可当李追远开始调取自己记忆中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画面时,才有种哪怕无比珍惜岁月依旧不断流逝的怅然。

只是这种情绪,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理性思维下,晓得过多的伤感毫无意义,该做的,还是继续珍惜当下。

李追远下了床,走到阿璃身边。

阿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后又抬头看向少年,像是在询问少年的意见。

当初李追远表露出了对马面裙的喜欢,柳玉梅就只得一下子设计了十多套马面裙,让孙女换着穿。

今日的穿着,也是和过去变化比较大。

放过去,这是柳家子弟练功时的装束。

“很好看。”

女孩笑了。

少年端着脸盆去洗漱,然后与女孩一起坐在藤椅上,开始下棋。

一般最多下个两轮,刘姨就会喊吃早饭,没有下第三轮的机会,李追远也就没办法再次赢棋。

而且,李追远也发现了,虽说自己和阿璃下棋不用棋盘,但刘姨应该是能瞧出棋局进展,每次都是刚下好一轮时,她就喊吃饭。

这次也是一样,第二轮刚下好,下方就传来声音:

“吃早饭啦!”

一切,都在刘姨的掌控之中,她是个喜欢较真的人,嗑瓜子也会很认真。

李三江下来吃早饭了,李追远对他说了自己要再次出门的事。

“啥,又要走咧?”

“太爷,我已经在家待挺久了。”

李三江叹了口气:“润生侯才刚回来,壮壮还没回来,就总觉得,你们才刚回来。”

“壮壮哥到时候会直接去新项目工地与我们汇合,然后我们一起回来。”

“行吧,能不停安排活儿,证明你们老师对你们的信任,年轻的伢儿,就得多出去闯一闯,好好见见世面。”

主要是上次罗工是领导陪同着一起来的,这让李三江对曾孙频繁往外出差,多了很多包容与理解。

在老人朴素的认知中,不管哪个行业哪条道,最后能混到和官家扯上关系,那就是阳光大道。

“小远侯,太爷我听人说,你们这一行干得好了,以后还能当官哩,是不是?”

“嗯。”

“那你加油啊,和壮壮还有友侯,一起加油,咱老李家,也能出个……”

说到这里,李三江卡壳了,把筷子从粥碗里拿出,放在嘴里嗦了嗦。

李三江想到了在京里见到的小远侯的北爷爷,好像对比之下,当不当官的,对小远侯来说,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吃过早饭,润生骑上三轮车,载着阴萌去西亭。

看着那俩离去的背影,李三江点了根烟,说道:“润生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李追远:“嗯。”

李三江:“但踏实过日子的,往往不被喜欢,太老实,跟他日子过久了,就没意思了。”

李追远:“不会的。”

有时候润生哥的嘴,挺容易引起人情绪波动的。

李三江:“萌萌这丫头也是好的。”

阴萌到自己家后,干活儿从不马虎,棺材一个人都能造,尤其是跟着去了一趟金陵回来后,整个人也变白变嫩了。

李三江见惯了“女大十八变”,像阴萌这般变化如此之大的,还是第一次见。

这丫头仅有的缺点,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闷在屋子里搞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外加时不时莫名其妙地生些怪病。

除此之外,当真是个好丫头。

李三江抓了抓自己下巴,感慨道:“润生侯啊,你大爷我可是帮你把所有上门说亲的媒人都拒了,最后能不能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坐在坝子上正准备沏茶的柳玉梅听到这话,开口揶揄道:“哟,你都开始操心起这事儿了。”

“咋咧,不行啊?山炮家里条件是差了点,但润生侯干活可是把好手,以后当上包工头后,日子也能过得红火。”

李三江误以为这市侩的老太太是瞧不起润生的家庭条件。

柳玉梅懒得解释,转而道:“这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李三江眼睛一瞪,看了看小远侯,又看了看坐在那里的阿璃,道:“你又不同意啦?”

柳玉梅:“我什么时候说不同意了!”

这声量,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以前她看俩孩子形影不离时,心里会有些酸溜溜的腻歪,现在她连以后曾孙曾孙女们的名字都私下里取了好几个了。

李三江闻言,松了口气,道:“还不是瞧着咱小远侯条件越来越好了,我跟你讲,不光咱小远侯有出息,小远侯北爷爷那边更是了不得哦。”

柳玉梅:“我知道。”

李三江抖了抖烟圈,小声蛐蛐道:“呵,果然是市侩的老太太。”

柳玉梅听力敏锐,她听到了李三江在编排自己,但她还真没底气去较这个真,因为扪心自问,在这方面,她确实挺市侩的。

“阿璃,一起去散步吧?”李追远对女孩发出了邀请。

阿璃走了过来,和少年牵起手。

李三江赶忙把才抽到一半的香烟丢地上,踩了踩。

“走,跟着太爷我一起去遛遛食。”

说着,李三江还特意对柳老太太斜了一眼。

柳玉梅被这老东西稀里糊涂的自娱自乐给弄得哭笑不得。

就这样,李三江在前面走着,少年和女孩牵着手在后面跟着。

李三江又捡起先前的话题:“小远侯,你猜猜太爷我是怎么推掉那些媒人的?”

不等李追远说话,李三江就自己主动给出了答案:“我对他们说,萌萌不会做饭,在家里是灶台都不靠近的,她以后嫁去夫家,也是绝对不可能去做饭的。”

李追远摸了摸鼻子,其实,是他们不敢让阴萌靠近灶台。

不过,不做饭,在农村相亲市场里,确实挺特殊的,不求你做出美味佳肴,好歹多少得糊弄一点。

这时,李追远感觉到阿璃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李追远看了一眼女孩,马上说道:“阿璃,你不用学做饭。”

李三江诧异地问道:“小远侯,兰侯在家不做饭的么?”

“不做,以前爸爸在家时,都是爸爸做饭。”

后来爸爸自我放逐去了,自己就只能去家属院各家蹭饭。

“哎,这兰侯可真懒。”

李兰不是懒,她是渐渐失去对食物的情绪了,在她眼里,食物只有营养成分,口感喜好这些,不用去在意。

散步了一圈,往回走时,李追远的传呼机响了,是亮亮哥在呼自己。

给白家娘娘的礼物已经送过了,邓陈拍的写真集也让刘昌平送达,所以这次的联络,李追远觉得应该是公事。

会是又一条浪花线索么?

“太爷,我去回个电话。”

“行,那你去吧,太爷我先回去催促善侯他们装货。”

李追远带着阿璃去了张婶小卖部。

“哟,真好看啊。”张婶主动打开一袋零食,递给阿璃。

阿璃没接。

李追远帮忙接了过来,递给阿璃,对张婶解释道:“她认生。”

张婶:“这样啊,可惜了。”

其实,张婶早就听说了,这个村里很少能在外面见到的漂亮女孩,是个哑巴。

在阿璃的视角里,小卖部是一张血盆大口,面带笑意的张婶,则是大口内游动的蛇妖。

当张婶把话筒递给少年时,就像是蛇妖将一根长长的红色舌头,交给了少年。

阿璃闭上眼,感知着少年手掌的温度,再睁眼,血盆大口不见了,张婶也恢复了原样。

李追远这边电话接通,那头传来薛亮亮的声音:

“喂,小远?”

“是我,亮亮哥。”

“是这样的,小远,你最近有空么?”

“亮亮哥,你先说事。”

“是蓉城那边的一个项目,发生了点意外,上头的意思是想派人去做技术支援,我看了一下报告,感觉这事,有点奇怪,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去跑一趟看看。”

“好的,我去。”

“你同意了?”

“嗯,位置可以再具体一点么?”

“在蓉城旁边的都江堰,这个市是蓉城代管的。”

“嗯,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动身。”

“行,那我就把你和彬彬以及阿友的身份,先通知那里,你们带着自己证件,去了那里直接做交接就行。”

“好的。”

“那个……小远,需要我一起去么?”

“你可以去么?”

“我去当然是可以去,但我怕去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变成累赘。”

“上次在贵州,亮亮哥你是帮了大忙的。”

最后,是亮亮哥一次次潜水,将大家伙带上了岸。

“所以,小远你的意思是,这次我可以……”

“这次就不用来了。”

“哦……”

“最近忙么?”

“忙啊,事情很多,我自己还得带手下这帮学弟学妹去跑实习,如果你能……”

“我这是要挂电话前的礼貌语。”

“呵,你小子,行,就是这么个事情,你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直接通知我。”

“好的,亮亮哥,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电话挂断。

这已经不是自己第一次从薛亮亮那里接到浪花讯息了。

自己过去,能从阿璃梦里抽取题目,是靠着秦柳两家的底蕴。

那么,从薛亮亮那里不断得到线索,是因为薛亮亮本身的特殊么?

看来,结交身具特殊气运的人,确实能对走江起到正向推动作用。

当然,前提是那个人发自内心认可你且愿意帮你,要是敢使用强制手段,那就等着遭遇反噬吧。

不过,这种帮助并非单向的,自己其实也帮薛亮亮挡过灾解决过难题。

李追远觉得,待会儿回去后,《走江行为规范》可以增添上新的感悟了。

正好,自己这里还有一个反面例子,可以拿来当个“对照组”。

一方是秦柳两家底蕴和薛亮亮、太爷这样的存在,另一方就一个,那就是魏正道。

目前看来,还是魏正道给自己的负面效果更加强大。

他一个人,盖过了一切。

要是没有魏正道“珠玉在前”,可以长大再点灯的自己,简直难以想象,这江得走得多么轻松快乐。

但,

那样也没什么意思了。

……

润生先前远远地就瞧见自己爷爷正和院子里的老柏树说话,等把车骑到家时,声音也变得清晰了。

只见山大爷指着柏树,昂着头,挺着胸:“我可是长辈,呵,听到没有,我是长辈!”

随后,山大爷绕了一步,再次对着老柏树说道:

“收收你的暴脾气,女人家家的,脾气怎么这么大,不是说川渝的女人都很温柔么?”

最后,山大爷又恶狠狠道:

“不温柔点,小心咱润生侯不要你!嗯……我也不帮你说话了!”

刚下三轮车的阴萌,对润生问道:“你爷这是老年痴呆了?”

润生挠了挠头,也是有些不明所以,不晓得大清早的,自家爷爷怎么会跟一棵树说起了话。

“爷……”

听到这声呼喊,山大爷吓得一个屁蹲坐在了地上,整个人连续抖了好几抖。

润生和阴萌走进了院子。

“爷,你咋咧?”

“没咋,练功呢。”

“那你刚咋和树说上话了?”

“我在练相声,嗯,自己说一段。”

“哦。”润生又问道,“爷,你不是今早去坐斋的么?”

“对,是要去了,我这就去了,家里,你们帮忙收拾一下。”

山大爷马上爬起来,对阴萌点头笑了笑,小跑出了院子。

他昨晚说今天要去坐斋,是想着赶紧离开李三江家,好去找个晚场的赌屯儿,抓紧时间把赢的钱输掉。

幸不辱命,他昨晚就把阴萌给自己的那笔钱,全都输光了。

牌桌上,他一边输一边乐得喷鼻涕泡,弄得同桌的人都不敢和他玩了,生怕他输急眼输出失心疯自己还得担上干系。

阴萌盯着这柏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明白山大爷刚刚在对着柏树做什么了。

“润生,你爷这人还真挺有意思。”

润生:“爷是个好人,但凡有一点不够好,也早就把我给丢咧。”

……

团队磨合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李追远用红线牵着伙伴们,演练了好几次团战。

然后夜里回去后,又利用无字书,对红线进行新一轮的推演改进。

如此周密的准备工作,要是单纯为了对付青城山上的那座道观,未免有些杀鸡焉用宰牛刀了。

但李追远打算的,就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哪怕这一浪的难度可能会降低,哪怕那座道观大概率只是这一浪的一个引出,可竭尽全力,先给它以迅雷之势灭了,准没错。

临出发前的那晚,李三江又组织了一场大餐,把该请的人都请了过来。

孩子们长大后,对老人们而言,年三十已不再局限于那个具体日子,而是专指孩子回来的那一天。

喝到兴头上后,李三江又念叨起了还未回来的壮壮。

等入夜大家都熟睡后,林书友推着谭文彬回到了李三江家,谭文彬去了二楼,进了李三江的房间,看了一眼喝多了正躺在床上打鼾的李大爷。

他整个高三时期,以及后来每次回南通时,基本都是住在李大爷家里,他能感受到李大爷对自己的喜爱,仅次于小远哥。

离开李大爷房间后,林书友问道:“要不要去小远哥房间里,看看小远哥?”

谭文彬:“你是打算明天就把我埋了么?”

林书友:“下次回来,彬哥你就能去看父母和周云云了。”

谭文彬:“我让周云云给你物色了一个,等我们回来后,我让周云云带那女同学到南通来玩一趟,你去负责接待。”

林书友:“彬哥,我不急的。”

谭文彬:“先试着处处,就算不行,也能增添一段美好回忆,再怎么着,也能积攒点经验。”

林书友:“彬哥,你的经验丰富么?”

谭文彬:“我是初恋。”

林书友:“我也想要这种。”

谭文彬:“你在想屁吃。”

林书友:“可以努力的嘛。”

“对了,阿友,你驾照是还没考下来是吧?”

这次因谭文彬的特殊原因,不能坐飞机去,要不然经济舱就会变成冷冻仓。

“没来得及回金陵考去,但我会开车的。”

“不安全……路途比较远,萌萌一个人开又太累。”

“彬哥,放心吧,实在不行,我让童子来开车。”

日头升起,收拾好行囊的众人,坐进了自家的小皮卡,阴萌发动了车,驶出村道,上了公路。

从南通到蓉城,距离很长,但人歇车不歇的话,也不用太长时间。

这边是上午走的,到下午时,有七位身着道袍的道士,走入了思源村。

他们排成一纵,各个身上都有一股缥缈出尘、仙风道骨之感。

而且,村道上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村民,像是完全都看不见他们一样,只有几个年岁很小的孩子会向他们张望,以及村里的几条黑狗,会对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叫唤。

他们目不斜视,浑不在意,仿佛除自己等人以外,周围全是蝼蚁,不值一眼。

为首的道士年岁最长,胡须也最长,他指着前方道:

“诸位,吾辈修道之人,当斩妖除魔……”

其余六名道士齐声接道:

“匡扶正道!”

熊善正在池塘里清淤,这是李三江今年刚承包的塘子,熊善人脱得只剩下个裤衩站在水里,手里拿着铲子装模作样地忙活着,实则水面之下,有一群稻草人正在干活。

忽然,熊善目露疑惑,随即又面露大喜,虽有些匪夷所思,但又如假包换。

“居然真有人,带着清晰强烈的杀意上门了?”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熊善真没料到,自己这辈子,竟能有机会目睹一股势力如此堂而皇之、不加遮掩地杀上龙王门庭!

熊善赶忙游上岸,衣服都顾不得穿,直接抄起辰州符就准备去干架。

“儿子,你且等着,爹再给你挣一笔前……”

还没等他把口号喊完,梨花就出现了,她阻拦住了自己丈夫,说道:

“那边让我来传话了,让你别动手。”

“啊?”熊善疑惑道,“是那边手痒了,想要自己动手?”

“嗯。”

“那是秦大人还是柳大人?”

“额……”梨花面露纠结。

“嘿,你快说啊,到底是秦大人还是柳大人想要出手?”

梨花舔了舔嘴唇,先往前凑了凑,然后压低了声音对自己丈夫说道:

“是老太太手痒了。”

(本章完)

第244章

“二饼。”

“碰!五万。”

“胡了。”

一局结束,柳玉梅拿起一块云糕送入嘴里咬了一口,身前零钱已经输光,就将一张大钱丢出去让她们自个儿破去。

拿起杯子,抿了口茶,午后的阳光搭配柔和的风,带来一种恰到好处的宜人慵懒。

厨房门口,刘姨将一块大石头抱起,放在了大缸上,腌制家里人下一季要吃的咸菜。

秦叔在坝子前的那块地里进行搭建,打算做个花房。

以前住大学家属院时,本该种花的地方老太太要求种菜,现在住乡下,种菜种粮的地方太多了,老太太又想搞点花种种。

上午李三江见到了这一幕,发了点脾气,问道:“花能吃么。”

老太太直接回了一句:“阿璃想看看花。”

李三江马上就道:“嗯,种点花挺好的,反正家里粮够吃了。”

牌局还在继续。

花婆婆开口问道:“怎么没见到三江侯。”

刘金霞:“去坐斋去了。”

花婆婆:“上午在村里还见到他遛达来着。”

刘金霞:“这话说得,谁家死人还能提前断点的?”

花婆婆:“我不是那个意思。”

刘金霞:“这坐的是头尾差,人一走就得去家里主事招呼的。”

花婆婆:“晓得了,怪不得。”

有些人家,亲戚不多,人丁也不多,缺主事人,就请李三江这种有经验的,自一开始就操持,今儿个并不发丧,等真正葬礼那天,秦叔善侯这些就得带纸扎和桌椅板凳去一起忙活了。

刘金霞伸手捡起一块云糕,送入嘴里,边咀嚼边笑道:

“这个好吃,昨儿个带回去两块,我家香侯和小翠侯一人一块,都吃得很欢喜,今儿个想跟柳家姐姐再讨点。”

柳玉梅:“孩子喜欢吃就行,等散场时让阿婷清点一下,还余下多少就都给你包起来带回去。”

刘金霞:“成,谢谢了。”

做这行当的,最擅长看人,刘金霞早就瞧出来了柳玉梅不是个爱计较的性子,想要啥就跟她直接提就是,别扭捏就行。

花婆婆更是直接,问道:“上次那个绿豆的,还有么?”

厨房门口的刘姨开口喊道:“那个没了,明儿早我去接货,您明儿下午就能吃到了,还有莲婶家孩子爱吃的金丝酥,我这次特意让那边多备了些。”

花婆婆笑道:“这敢情好,不过用不着太多,我家就一个人,莲侯那儿多匀点,她家口子多。”

花婆婆是烈士孤属,她自打认识柳玉梅后,就和这位柳家姐姐从不客气,反而是打心眼儿里亲近,真拿人家当姐姐看了。

柳玉梅对她也带点不同,时常喊她“癫婆子”,向来以脾气暴躁著称的花婆婆也就在这里被这么称呼不会生气,反而会笑呵呵地应着。

王莲面露羞色道:“这怎么好意思,怎么好意思哟。”

次次来次次拿,自己只能送点家里的菜来再帮忙扫扫坝子,她晓得自己是占便宜的,不想厚这个脸皮,可家里的情况就是那般,每次散场回去后,放学了的孙子孙女都会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她,希望她能从兜里掏出好吃的。

新一局抓牌,王莲轮空。

柳玉梅抓牌的手,忽地一顿。

随即手中的长牌一转,牌面带着反光耀到了牌桌上每个人的眼睛,再将这牌插入桌缝中,指尖一弹。

刘金霞、花婆婆和王莲全都动作停住,目光浑浊。

直到老太太这边做完这些后,秦叔才停下手中的工作,直起身子,看向村口方向。

刘姨停下了切菜动作,将刀在掌心转了个花儿。

有七道清晰直白的杀意,正不断向这里靠近。

上次家里出现这情况,还是林书友的师父和爷爷来时。

只不过那对爷俩那次身上是故意显露出了官将首气息,是上门讨说法的,带的是横气,而不是杀气,这才有了壮壮在其中转圜,让老太太选择轻轻放下的余地。

倘若那爷俩像今日这般,杀气毕露的上门,那别说壮壮了,就是李追远亲自求情,那家庙也是断不可能留的,无关他们待会儿滑跪得多圆润。

甚至,误会本身,也是不重要的,更是不需要去解释的。

这真不是纯粹为了家族面子了,而是龙王家立世久了,仇敌遍布江湖,你敢自己漏怯,马上就有无数东西疯了一般撕咬上来。

阿璃的情况,就是最好的例子,无非是秦柳两家在灵的一面,不仅仅是露怯,而是彻底垮了架子。

李追远想上门销户,还得引诱对方先主动说出“要灭你满门”,这不是因为李追远不懂江湖规矩,而是他没办法。

一是他在走江,走江人因果本就重,且他更着重受到天道关注;

二是如今他与天道间明显带着默契,他敢在海底对普渡真君出手与地藏王菩萨对视,也是晓得天道需要自己表明立场。

因此,少年在行事上,就必须得追求一个程序正义,没办法,谁叫天道就在他背后站着看着呢?

老太太这里,就没那么多顾忌了,遵照江湖老理来就是。

你都敢带着杀意上门了,你今日若还能活着离去,那这龙王门庭的牌匾,我就自己亲手摘下来!

距离近了,感知就更清晰了,和那边鱼塘里熊善的情感递变一样。

秦叔和刘姨一开始是惊讶,随即是慎重,紧接着是疑惑,再接下来又是惊讶;然后再是慎重、疑惑、惊讶……最后是愤怒!

杀意先行,先感知到杀意再去探查到对方的具体气息,发现如此孱弱飘忽无力后,感到很惊讶。

甚至自己怀疑自己,认为是不是对方在故意隐藏实力?为此不惜再认真探查一遍,确定无误后,愤怒的情绪自然就起来了。

以为至少是七条黑蛟打上龙王门庭,谁知居然是道观鱼塘里被信众投喂肥肥的七条锦鲤!

秦叔看向刘姨,这种小杂鱼,他都没有出手的欲望,主要是他现在虽常年在家,但有些时候还是要出门做些事的,不缺架打。

要是刘姨也懒得去做红烧杂鱼的话,那就默认让熊善去给他们拾掇了。

菜刀在掌心转完圈后,刘姨就继续切菜,意思是她懒得出去,这七条杂鱼,还不如她菜板上雪里蕻的盐分重要。

然而,让二人纷纷感到诧异的,是老太太忽然提起的气息。

秦叔丢下锤子,刘姨放下菜刀,若是老太太手痒了想玩玩,那他们俩定然得在旁边陪着的,不是担心主母老了会出意外,这是礼仪。就跟吃饭时,得有人帮忙摆盘,饭后也得有人收盘子一样。

谁知,柳玉梅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二人神情为之一滞。

“天火点灯,记住,等小远他们这趟回来时再灭。”

柳玉梅食指抵在自己眉心,等再挪开时,指尖就出现一团嫩白色的火焰,随即指尖一弹,火焰飞向厨房,将一根蜡烛点燃。

刘姨赶忙将烛台拿起,另一只手护住烛火。

这是老太太的魂灯,虽不是全部,却蕴藏一魄,正常情况下的熄灭得是将这烛火牵引回老太太体内,倘若无端发生意外灭了,那后果可就严重了,相当于老太太自此魂魄不全。

柳玉梅抬起右臂,天气渐热,她穿的本就一层,袖口衣服滑落,将手臂露出。

左手大拇指与食指张开,在右臂取丈,这取的,是年岁。

“主母……”

秦叔顾不得其它,当下直接闪身出现在坝子上,他无法理解老太太这是要做什么?

是为了对付那七条杂鱼了,他们也配?

“噤声!”

柳玉梅发出厉喝。

她不仅不允许二人劝阻,更是不允许二人说话。

老太太因为自取一魄脱离点了天灯,此刻眼眸里已浮现出些许迷茫。

寻常人失去一魄就会变成呆傻,柳玉梅不至如此,却也能因此变得迟钝。

她是故意的,因为接下来她想要做的事,最忌讳的,就是深想。

大门大户走江,都是走江人出去,与家里鲜有交集。

就比如赵毅,走江前从家里该拿该带的,都预备好了,点灯后,就自觉与家里切割。

李追远虽说和柳玉梅住在一起,但也只是蹭点茶水和衣服,了不得在天道破绽处,可以供给点牌位材料。

秦柳两家的祖宅秘地,李追远到现在都没去过,那里头到底藏匿着多少巨凶和宝贝,少年也不清楚。

因为没什么意义,就算知道了,这会儿也不能去取用,除非秦柳两家没活人了,这里的活人包括血缘和法理的。

理论上来说,李追远现在去取用了多少助力,那相对应的,柳玉梅、秦叔和刘姨就得承受多少因果反噬。

天道这一规矩,也是为了杜绝先行者大家族以势压人,形成江面上的垄断。

但若是别人作死……自己主动找上门来了呢?

小远他们上午走,结果这帮带着杀意的人,下午就来了?

不可能是秦柳两家的仇人,龙王家……也没有这般档次的仇人。

再加上,小远以龙王传人身份走江都走得静悄悄的,与人为善,不喜结仇。

因此,这上门寻仇的,只能是奔着小远来的,而且是刚出蒸屉冒着白气新鲜的仇人。

最重要的一点是,小远在这件事上,未曾与自己通气。

以那孩子的缜密风格,若是近期招惹了什么麻烦,应该会和自己喝茶时,巧妙知会一声。

没知会却又来了,那就是与新的江水有关。

柳玉梅甚至隐隐有些怀疑,这会不会是那孩子故意给自己留下的施为余地。

倘若真是这样,那这孩子的心谋与对江水的算计,就真高到超出想象了。

可就算是被算计到了,柳玉梅也甘之如饴。

甭管到底有没有这一环,她老太太,今儿个就跳了!

左手丈量右臂,当下这个处境,就取自己最张狂最放肆的青春年华。

两颗红点出现在右臂上,左手食指与大拇指向中间一收。

一同收紧的,还有老太太松弛有皱纹的皮肤。

这一刻,她正在重返青春,连花白的头发也逐渐变黑柔顺。

刘姨好不容易布置了个结界将烛台置于其中,抬头一看老太太在重返青春,眼睛当即瞪起。

作为柳家家生子,她当然清楚柳家绝学中有这一手“回观气象”的秘术。

这秘术施展代价不轻,需要将养挺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一般是在面对真正强大对手时才会使用。

而且,该秘术使用后,回溯的不仅仅是年岁,连同后续的记忆也会被连带着覆盖。

秘术施展成功,柳玉梅变得年轻了。

虽然依旧穿着老太太式样的衣服,身前还坐着三位老姐妹牌友,但此时的她,是真正意义上回归到了当年,从柳家老太太,变回了柳家小姐。

选取这段年岁,就是柳玉梅认为,这个时候的自己,行事最张扬,也最果决,最重要的是……想得最少。

她要让自己忘记当下的处境,忘记自家的少年在走江,忘记种种限制,才能不知者无罪,去最大程度加入这场因果。

秦叔依旧无法理解。

刘姨明白了一些,老太太想得深远,而且无比果决,并且是在真正深入思忖好这件事之前,只凭那七道杀意的出现,就立刻采取了行动。

这事儿,就不能想深入,想多了,就会被束缚住手脚。

柳玉梅目光落在身前三位老姐妹身上,目露疑惑,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跟前,会有这场牌局,而且牌友还是三个老人。

厨房内的烛火摇曳,打断了此时柳玉梅的思路。

柳玉梅又看向站在身前的秦力,目光锐利。

这个年岁的柳玉梅还不认识他,但却有种莫名的熟悉。

秦力下意识地开始行礼。

柳玉梅:“秦家的人?”

秦力嘴唇嗫嚅,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法理上来说,老太太您也是秦家的人。

柳玉梅:“回去告诉那登徒子,不要再来纠缠我。”

秦力硬着头皮,应了一声:“是。”

刘姨这时正向这里走来,听到这话,不知怎么的,如此严肃的场景里,她竟有些想笑,而且越是憋,就越是憋不住。

那时的柳家小姐没想到,她真会爱上那个登徒子,不仅为他生了儿子,还亲手带大了孙女。

柳玉梅的目光,落在了刘姨身上。

刹那间,刘姨晓得了阿力为何如此局促不安了,这时候的柳玉梅不是最强的,却是最为凌厉的。

江上龙王家的大小姐,可不是那种深闺大家闺秀,她的剑顺心意,刺向任何人,以柳家当时的地位,也没人敢上门讨要个说法。

再加上,秦家那位少爷,更是出了名地对她死心塌地,前不久更是擅自做主,将秦家祖宅封印之地的钥匙,拿出来送她当礼物,只觉钥匙扣上的珠子光彩美丽。

刘姨对柳玉梅行礼。

柳玉梅不认识这两个人,但这两个人却给她极大的亲近感。

这时,二楼露台上走出一道身影,是阿璃。

今天的她,依旧身着练功服,只不过颜色带点淡绿,如秀竹亭立。

柳玉梅看着阿璃,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浮现在脸上,问道:

“这是我柳家哪一房的丫头,和本小姐小时候长得一样漂亮水灵。”

可下一刻,似乎是察觉出阿璃身上的异常,柳玉梅双目流露出怒气:

“放肆,谁干的!”

厨房内的烛火开始拼命摇曳,严重到几乎要熄灭。

柳玉梅眼眸内的怒火快速被搅散,迷茫感随之加剧。

她在阻止自己思考,防止自己破开自己给自己所设的局。

柳玉梅低下头,意识模糊感很是难受,但她还是开口道:

“这丫头,日后送我房里,我要亲手调教。”

秦叔:“是,主……”

刘姨赶忙先一步回应:“是,小姐!”

“啪!”

秦叔的脸上,出现了一道火红的巴掌印。

显然“主母”虽未发声完,但柳玉梅听出来她要喊出什么了。

她也没去细想,为什么单凭一个字,就能猜出这个词。

秦叔愣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却不敢伸手去碰,更不敢调动气门去疗伤。

柳玉梅:“登徒子带出来的人,也是一丘之貉!”

秦叔:“……”

此时,那七位道人,正距此越来越近,杀意,也越来越明显。

柳玉梅:“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

掌心一摊,只听得东屋内传出“嗡”的一声,床底下的剑匣开启,一把剑飞出,落在了柳玉梅手中。

转身欲离时,柳玉梅再度停顿下来,对二楼露台上的阿璃问道:

“小姑娘,与本小姐同去?”

阿璃没说话。

“想去,就下来。”

阿璃迈开步子,向前走,走出露台,落了下来。

剑身在下面接着,接住后再顺势一挥,女孩就稳稳落在了地上。

柳玉梅伸手牵起阿璃的手:“你是我柳家哪一房的,父亲是哪个?”

这一身淡绿的练功服,只有柳家嫡系才有资格穿。

秦叔学乖了,他知道答案,但不敢回答,他觉得,自己要是回答女孩的父亲是您的儿子,怕是接下来胸口就得被剑开个窟窿。

秦叔和刘姨不敢说,阿璃是不说话的。

柳玉梅:“哑巴?”

一股浓浓的疼惜再度升腾,厨房里刚刚安静没一会儿的烛焰,又一次疯狂摇摆。

将这股莫名情绪压制下去后,柳玉梅开口道:“罢了,甭管你是哪一房的,以后就跟着我。”

在柳家,她有这个底气说这种话。

阿璃点了点头。

柳玉梅笑了,牵着女孩的手往外走。

“以后,你就跟我本小姐……罢了,你就叫我姐姐吧。”

刘姨和秦叔偷偷对视一眼。

柳玉梅这个年纪时,他俩还没出生呢,实在是不懂该如何伺候。

但没办法,二人还是得继续跟着,不敢跟太近,故意离开了一段距离。

七位道长,这会儿已经走到一座水泥桥前,过了这桥,再从村道向里拐入小路直走一段,就能到李三江家。

就在这时,七位道长停下脚步,桥的对面,出现了一个女人,女人右手持剑,左手牵着一个女孩。

很显然,女人不仅能看得见他们,而且还故意挡住了他们的路。

为首的年长道长,道号广虚,其手中拂尘一甩,坦然说道:

“看来,你是与邪祟一伙的了。”

虽说没能从女人身上感知到邪祟气息,但他们是除魔卫道而来,女人敢挡在这里,那就会被认定为一伙的。

他用的也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这是压根没打算问缘由,想要直接抹去了事。

柳玉梅抬起头,看向广虚道长。

广虚道长只觉得女人目光锋锐无比,竟让他的心率在此时加快。

因为无法感知到女人身上的气息,广虚道长只能认为是因为女人长得太美了。

是的,虽然一身装束有些老气,身上也残留着暮感,可那容貌与肌肤做不得假,更加之那股由内而发的英气。

广虚道长不清楚眼前女人的真实年纪,当然,他更不清楚的是,女人的身份。

女人的目光离开他,向后看去。

广虚道长心下失落,她是看向自己身后更年轻的师弟么?

其实,柳玉梅看的还是他,但已经不再是看他,而是通过望气之法,开始进行溯源。

敢带着杀意登门,只杀了你们,又怎么能够?

“柳玉梅”之所以选择这个年龄段的自己,就是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的自己,行事最狠,最无所顾忌。

广虚道长开口道:“切勿与邪祟为伍自误,这样吧,待得贫道除去那邪修之后,将你带回青城道观,你当贫道炉鼎,贫道助你度洗因果,还度功德。

嗯,那个小姑娘,也一并带去,贫道一视同仁,一并度了。”

柳玉梅笑了。

广虚道长也是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你是同意了,很好,识时务者……”

下一面的话,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了,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觉得嘴里有异物感,凉凉的,滑滑的,用牙齿咬还咬不断。

张开嘴,让其滑落,广虚道长吓得睁大了眼,竟是一截切面无比光滑的舌头。

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舌头,竟然断了?

后头的六位道士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在艳羡、嫉妒、愤愤,这次出山除魔,没想到辈分最高的师叔竟能遇到这种好事,还一收就收俩。

但当他们看见师叔忽然张开双臂不停挥舞,还在“哇哩哇啦”叫唤时,才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纷纷跑到前面来查看,舌头在地上,师兄嘴里不停地涌出鲜血。

“不好,邪祟偷袭!”

“布阵!”

“迎敌!”

六个道士,纷纷抽剑,布下阵法,这是七星观的独门剑阵。

可剑阵刚摆出来,只听得地上一阵“叮叮当当”,七把剑,包括广虚道长手里的那把,全部落在了地上。

所有落地的剑,剑柄端,还有一截持剑的手。

这下子,七个道长全部傻眼了,一股深深的恐惧袭上心头。

遇到一个让你无法反抗,直接莫名断手断脚的对手,这该怎么打?

观主命他们出山诛杀迫害问尘子的邪祟,可并未告诉他们,邪祟那边,竟然有这等骇人的人物啊!

此时内心最慌乱最惊恐的是广虚道长,因为他刚刚说了那样的话,而且现在,他连求饶解释的话,也没办法再说出来。

自始至终,柳玉梅虽然拿着剑,却并未挥过,因为对付他们,根本用不着这般,只是一点点外泄的剑气,就足够了。

甚至还得小心着点,生怕外泄的剑气力道大了,直接给他们搅碎。

远处鱼塘边,熊善额头上贴着一张辰州符,正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咦,这是谁,像老太太衣服,却又不是老太太,这么年轻?”

梨花紧张地拉扯熊善的手:“那边两位大人都发话了,老太太出手,不该看的别看。”

熊善:“我是等着去清理事后,正好那些尸体可以拿来肥鱼塘。”

话音刚落,熊善发出一声闷哼,低下头。

“你怎么?”梨花紧张地看向自己丈夫,发现自己丈夫双眼里有鲜血流出。

熊善马上跪伏下来:“我错了,我不该看。”

梨花见自己丈夫并没有性命之虞,竟舒了口气。

她不敢去看桥那边,只得看向两侧,发现远远的位置上的田埂边,秦、柳两位大人正恭敬地低头站在那里。

“两位大人都只能站那边候着,你居然还敢看?”

“我知道错了,梨花,快给我拿点膏药。”

“我觉得,还是继续流一会儿吧,事后再治,得把血流够。”

“媳妇儿你说得对,我再多流点血,认个错。”

桃林下,也有一道身影站在那里,同样是向这边打量着。

“哗啦啦……哗啦啦……”

一阵风吹来。

正在大胡子家坝子上抱着笨笨做纸扎的小黄莺抬起头,刚刚那风从外面来只吹进了桃林,却让她感到由衷心悸。

怀里的笨笨原本还在嬉闹着自顾自玩耍,这会儿规规矩矩地手脚放好,闭上眼,开始装睡。

桃林下那位的身边,不断有被剑气切断的桃花落下。

它却仍旧站在那里,没回避,继续看着。

剑气只能斩到桃花,却斩不到它。

抬起手,坝子上供桌下,酒坛里的酒气被抽出,汇聚到了桃林下它的手中。

镇压自己不知多少载了,除了那像魏正道的少年能挑拨起它的兴趣外,也就今日,让它又多了件有意思的事。

灌入一口酒后,它继续看着。

又来了一轮风,这次不再是切下桃花,更是将不知多少桃枝一并斩下,很快,它身边就积攒了一堆。

但它仍旧看着,姿势都没变过。

它甚至觉得,等那位大小姐解决完桥上那七只后,怕是得折身进这桃林,与自己这眼珠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家伙,打上一架。

“这大小姐脾气,有点意思。”

……

桥上。

柳玉梅轻轻抚着阿璃的脸,她很喜欢这种细腻光滑的触感。

与此同时,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剑光出现,以不是太快的速度,斩向桥上的七位道长。

即使全都失去了一只手,但灵活性还在,七个道长在剑气的死亡威胁下,开始不断闪躲。

虽很狼狈,但好在基本都避开了,只有两个身法最差的,身上多了几道不算太严重的口子。

白色的剑气消失。

正当众人觉得可以暂时松一口气时,转瞬间,他们就同时发现,身边的树、田里的庄稼包括这桥墩,全都变高了。

紧接着,他们意识到,不是它们变高了,而是自己变矮了。

因为他们的两条腿,不知什么时候,竟被切割了下来,落在了地上。

一切来得太快,他们一开始并未有丝毫察觉,等到眼睛先看到了许久后,痛感才真正袭来。

原来,真正不能避开的剑气,是看不见的。

柳玉梅看着阿璃,问道:“许人家了没?”

柳玉梅年轻的那个年代,男女成婚早,至于订婚许人家,更是早早的事,尤其是在大户人家。

柳玉梅:“这是许过了?”

阿璃没做反应。

柳玉梅:“无妨,许到不喜欢的,到时候与姐姐说,姐姐帮你否了。”

阿璃摇了摇头。

柳玉梅微微皱眉:“你还小,懂得什么,这年纪的小子,也就只有一张嘴会花言巧语,可千万别被骗了,这成亲可是一辈子的事,断容不得马虎。

这样吧,我去与你父亲说去,你的亲事,我先给你否了,再玩玩,再耍耍,长大了见过风景,到时候遇到想嫁的人再嫁。”

阿璃笑了。

柳玉梅满意地点点头,她真是喜欢这小姑娘喜欢得紧。

而对面,那七个先是被自己用白色剑气逼着选好方位的道士,已经被自己斩去双腿,定位落座了。

接下来,就是算账的时刻。

柳玉梅牵着阿璃的手,向前走,她的双眼里,有各种色彩和光影在闪烁,一同被牵动的,还有四周的风水气象,如鲸吞一般,将其抓取,再在这里落位。

“咦……”

柳玉梅忽然觉得,这望气诀,好像有些不一样了,调用风水之力时,变得更加圆润和轻松。

难道,是我近期对《柳氏望气诀》又有了新的感悟?

罢了,先解决眼前的事,再去细细探究归纳。

柳玉梅:“想活命的,就请祖师爷上身!”

甭管是哪一派的道门,基本都有这一类的法门,不过他们请祖师爷上身并非指的是被附身,而是进行某种精气神上的加持,从而增大他们使用某些高难度术法的成功率。

又是断手又是断脚的,七位道长早已被吓破了胆,这会儿马上开始听从命令施法,生怕晚了别人一步。

这次七星观派出来的七个道士,分别由七脉所出,他们认为这是下山斩妖除魔挣功德的事,故而讲究个雨露均沾。

这下好了,请祖师爷时,也是七脉一齐请动。

风水气象之力,在疯狂对他们进行加持,柳玉梅抬起头,看向空中,同时,第一次,将手中的剑举起。

狠狠斩了下去!

……

青城山是法地妙地,这里坐落着很多传承已久的道观,不少道观至今也不向公众展开,甚至,还有一些,即使位于青城山,却根本无从找寻山门。

七星观门口,一位扫地老道正看着身前打闹的年轻道士,目露慈祥。

他的身份,在道观内只有极少人知道,他也很享受这种白龙鱼服的感觉。

和那些大道观比起来,七星观历史并不算悠久,建观时,只有三脉,之后的四脉则是靠后人加上去的。

他就是第五脉的创始人,在七星观传承里,是能称祖的人物,第六、第七脉的老祖也都还活着,但都闭门不出,享受下面供奉。

“噗……”

扫地老道忽然喷出一口鲜血,抬头一看,发现有一把剑气虚影,正悬于自己上方。

老道当即面露惊骇,诚惶诚恐道:“何方道友驾临,有何误会?”

柳玉梅的声音自剑里传出:“杀十个亲传,否则斩你修行根基!”

没有商量余地,只是命令。

老道听出了对方声音里的果决,马上看向下方正在一边练功一边玩闹的年轻道士,双眸里,当即泛起了红色。

以往,他与这些年轻道士关系极好,他们很喜欢自己,可现在,老道持起扫帚,纵身一跃,对着一个道士就直接扫去。

“啪!”的一声,这道士身形炸裂,紧接着是下一个。

要杀十个,必须要杀十个,那个人有能力毁去自己修行根基,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自己还想证道长生,怎能毁在这里!

同样的事,在七星观另外两处地方也同样在发生,两位早已闭关多年的老祖忽然破关而出,开始杀戮自己的亲传弟子。

七星观主庙内,凌风子刚刚商议好了事,让诸位师弟们先行退下。

他本该亲自带队前往南通的,但因为一些琐事,就换了一位资历比较高的师弟带队。

这会儿,凌风子刚拿起茶,就忽然察觉到主庙内部传来令人心惊的震动。

凌风子马上掐印,打入身前供桌,上方神像缓缓向后倒去,露出了里面的洞天。

这里面,是七星观历代观主和历代脉主的长眠地,将他们安葬于此,不仅能靠他们镇压七星观的气运,更能让他们反向借助道观滋养,以求死后羽化飞升的机会。

可现在,所有的棺椁不管年代新旧,全都开始颤抖。

“咔嚓……”

“咔嚓……”

有些棺椁的盖子已经裂开,诸位师祖前辈,在疯狂挣扎反抗,像是集体诈尸!

凌风子:“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轰!轰!轰!”

每个棺椁内,都传出了轰鸣声,像是有一道道无形的雷,正在狠狠落下。

师祖前辈们原本那保存得极好称得上容颜如生前的尸身,正一个个地化作焦炭,一同被炸散的,还有七星观自立观以来就积攒凝聚而起的气运。

凌风子惊恐地大叫道:“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了!”

外头的杀戮,还在继续。

起初,是三位在世的脉主在杀戮,紧接着是继承这一脉的人也受到威胁,开始杀戮。

整个七星观,处处都是惨叫声,不知多少道士带着浓浓的不解与绝望,死在了平日里无比尊敬的长辈手里。

这些长辈甚至怕十个不够,怕那位不满意,杀到十个后还不敢停止,想要再多杀一些求个保险。

就在这时,从扫地老道开始。

他的扫帚上早就沾满了鲜血,可一道剑气却依旧劈砍在了他的身上,将其眉心劈得开裂,生机不可逆地快速流失。

“你……你说过……会留我根基……”

“我不毁你根基,我只要你的命!”

……

南通,思源村,水泥桥。

柳玉梅借风水之力,一剑剑斩下。

这才是风水之道的真正使用方法,这才是龙王柳的底蕴展现。

“尔等既敢登门放肆,辱我龙王门庭。

那今日,

我就断尔道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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