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官僚系统(下)

“梁公至矣!”门外响起了洪亮的声音。

庾敳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藏起五石散,无奈裤子都脱了,想藏都没法藏。情急之下,把包着五石散的黄纸往进贤冠里一塞,然后开始穿衣。

穿到一半,见胡毋辅之笑嘻嘻地倚靠在门框上,知道被耍了,又气又急,差点当场骂人。

“彦国何戏人也?”庾敳默默穿戴好衣物,把五石散取出,往墙角一扔,已然没了服散的兴致。

“真有急事。”胡毋辅之走了过来,拉着庾敳的手,道:“梁公建秘阁,需得庾少府你出面啊。”

庾敳一愣。

梁国是公国,没有将作大匠之类的官职,很多营建工作需要少府出面,庾敳是走不脱的。于是他也不再废话了,立刻随胡毋辅之来到了梁宫工地上。

二人绕着梁公钦定的秘阁基址走了一圈。期间庾敳问了很多梁公的要求,心里大致有数了。

所谓秘阁,乃宫廷藏书之所,还兼档案馆的功能,还是比较重要的。

二人商谈期间,旁边有车马经过,拉着大量书籍,往黄女宫方向而去。

此宫已建好了少许屋舍,可用来临时存放书籍。

“那是梁县武学送来的书,也有幽州、冀州搜罗来的。”胡毋辅之喊停了车队,带着庾敳走了过去,打开一个箱子,指着里面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木牍,道:“此为泉州阳氏所注之《公羊春秋》。阳氏世代精研此书,造诣极深,以为家族立身之本,能收集到很不容易了。”

说完,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抚摸着里面的竹简,道:“此为昌平寇氏家传之《左氏春秋》,虽不敢言第一,但也颇有可观之处。”

“此为前尚书令乐广注解之《诗》、《礼》、《老》、《庄》、《易》。”

“此为汝南周氏家传之《古文尚书》、《尚书杂记》,世代相习,外人难窥堂奥。”

“此为汝南袁氏之《孟氏易》、《难记》,不轻易示予外人,若非刀兵相交,焉能割舍?”

“此为召陵许氏家传之《五经异议》、《说文解字》……”

“此为南顿应氏家传之《律本章句》、《汉书后序》……”

庾敳安静了下来,看着这些书,用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

后汉以来,文化士大夫、地方豪强合流,慢慢演变成如今的士族。

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绝活,不轻易示人,因为这是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

譬如谈起《尚书》,你就辩不过汝南周氏的人,他们是权威,世代钻研,有最高解释权,其他人都不行。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你想组织考试,真的条件不成熟。

首先,高水平的教材就藏在少数人家里,人家能对外收徒都是好的,大部分时候敝帚自珍。

其次,在世家大族都是纸张、木牍、竹简混用的年代——最近二十年,虽然战乱频繁,但造纸技术有所发展,纸张价格下来了,运用越来越多——办学也是一件成本高昂的事情,往往是世家大族的专利。

说白了,知识被世家大族垄断了。

一个天资聪颖的普通人,如果接受不了合格的教育,成不了材。

吴前算是邵勋的元从老人了,但当个八九品官员就到顶了。原因很简单,他武不能上阵杀敌,文这方面又不识字,你说怎么提拔?

所以邵勋用人,很多时候真的很无奈,选材范围就那么大,选来选去都是士族,无非是大士族、小士族罢了。

梁县、许昌武学培养的学生,只能算是粗通文墨,文化水平真的不高。

后世人耳熟能详的历史典故,在此时绝大多数人是不知道的,听都没听过。

或者你听过这個典故,我听过那个典故,咱们听过的不一样。

比如南顿应奉写的《汉书后序》里的内容,他们应家子弟就耳熟能详,出去辩论时往往能让别人面红耳赤,进而提升名气,被高官征辟任用。

知识被世家大族死死藏在家里,不轻易外泄,每一家都有绝活,好几代人接力钻研,形成系统的理论,然后在本家族内教授,提升家族子弟竞争力。

庾敳太清楚这一点了。

所以看到这些书籍时,手都抖了。

他仿佛看到了梁公索取这些书籍时,那些家族成员痛苦哀嚎的场面。

他想了想,十多年来战乱不休,还没有一个军头想做这些事呢,梁公可真是奇人。

“梁公想做甚?”庾敳问道:“不仅仅是为了秘阁藏书吧?”

“梁公想有更多的人才为他做官。子嵩,你还看不出来么?”胡毋辅之问道。

好似一道闪电划过,庾敳悟了。

“太学?”他问道。

胡毋辅之笑了,道:“梁是公国,如何能有太学?但办学是一定的,换个名头罢了。”

庾敳突然间有些心神不属。

如果梁兴国学,以士族私家珍藏书籍为教材,广收生徒,那这可是大事。

毕竟,有些土豪、商人乃至胡人酋帅家庭,可未必读不起书啊。

他们是缺钱吗?不缺!他们缺的是学习的门路。

庾敳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感觉冲击挺大的。

如果真的让商人、土豪子弟也得到了知识,他所看重的门第好像就没那么光耀了。

要知道,商人、土豪、酋帅的人数加起来,可远超大大小小的士族,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走,去黄女宫看看。”胡毋辅之见庾敳愣住了,哈哈一笑,拉上他,跟着马车往前走。

尚未来得及装修的偏殿内,几名官员坐在那里,带领数十名身穿各色袍服的人奋笔疾书。

看得出来,大部分人都是临时征集的,算是发役的一种,只不过发到读书人身上了。

胡毋辅之在一旁解释道:“梁国草创,明公令设秘书丞、秘书郎、著作郎、校书郎若干,总领秘书局。郎官之外,尚有令史、典书、行书手、楷书手、拓书手、笔匠、纸匠、装潢匠若干,此皆临时征发之吏员,事了即罢。”

“没秘书监?”

“公国怎能有秘书监?子嵩说笑了,秘书丞其实都僭越了。”

庾敳点了点头。

秘书丞、秘书郎、著作郎、校书郎是正儿八经的官员,多半在陈留、颍川、汝南等郡征辟,甚至还可能从洛阳招募了不少人。

郎官下面的吏员,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是他们自己找的。找好之后,报一份名单至吏部曹,便可开始干活了。

庾敳上前几步,看着一名正用较为少见的楷书写字的吏员,问道:“汝名为何?”

楷书手手一抖,纸上出现了一个墨团,顿时有些恼怒,扭头看向庾敳。

庾敳笑了笑,看着纸上的字:“管仲曰‘所谓天,非苍莽之天也。王者以百姓为天。百姓与之则安,辅之则强,非之则危,倍之则亡。’”

“此乃庾少府。”胡毋辅之在一旁介绍道。

楷书手悚然一惊,立刻恭敬答道:“陈留边承。”

庾敳暗道果然猜对了,竟是快被埋进土里的陈留边氏子弟。

这些人要求低,只要能有机会和官府扯上关系,楷书手都愿意当,还不要钱,管饭就行。

当然,他们这种行为也是有回报的。

名单都报吏部曹了,将来如果有实缺官位,是会优先录用他们的。

“此书抄录完后,藏于馆阁?”庾敳又问道。

“校对完后,梁县、许昌、浚仪各留一份。”有秘书丞走了过来,答道。

“辛苦了。”庾敳说道。

抄书确实辛苦,校对也非常辛苦。

他想起了梁公曾对他提及的“雕版印刷”一事。

少府找人试过了,问题很多。

首先是墨不行。

很多字墨色不够饱满,缺笔少划,字迹不清晰。而不清晰也就算了,有些地方还糊成一团,有些地方则有飞白——即没印出来。

其次是纸不行。

这会用的纸,曰“硬黄纸”、“硬白纸”,突出一个坚硬、厚实、粗松,书写时还能忍受,印刷时就不行了,得改进纸张。

所以,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还是得抄书,除非少府或民间匠人弄出绵软、光滑、紧致、坚韧、易吸墨且不太洇墨的新纸。

墨可能也得改进一下。

不过,梁公在与他交谈时,建议哪怕条件不具备,亦可推广雕版印刷。

他认为,即便现在印刷得一塌糊涂,没人喜欢,但民间总会有人去研究改进,不比你少府闭门造车强?少府才几个人?天下又有多少工匠?

庾敳看得出来,梁公是非常重视这件事的,他特别想传播知识,特别想让更多的人学到知识。

“整天想着扩大读书人的数量,增加官僚选材的范围,好掘士人的根!”庾敳悻悻想着。

不过,梁公只要保住庾氏族人的地位,这事倒也不是不可以做。

反正他们家的富贵有了,其他人是死是活,管不了那么多了——不是不想管,实在是不敢,也没必要。

庾敳又看向殿室内沙沙写字的吏员们,多为读过书但门第较低的子弟。

这些人,都是梁国的预备官员啊。

世道变幻,家族浮沉,新旧交替,尽在其中了。

(为免说我有时间写单章,没时间更新,写完提前发了,第二章下午。另,有月票投下呗,谢了。)

(本章完)

第643章 入京述职

汴梁宫城还在勉力修建之中,汴梁北边的封丘县境内已经立起了一座寺庙。

这几年,寺庙真是遍地开花。打得越狠,老百姓越苦,寺庙越兴旺。

去年邵勋至幽州,那边有一座名为“潭柘”的佛教寺庙就是永嘉初修建的,香火很兴旺,胡汉百姓皆至,供奉不辍。

不过,你若以为天下太平了佛教就不会发展,那就错了。

事实上可能更快,这帮法师们是真的有几分门道,招揽信徒的方式多样,且接地气,教义也很吸引人,不流行是不可能的。

譬如今日(十一月中),这座寺庙外就在法师们若有若无的引导下,聚起了一个集市。

一大早,何伦方出馆驿,就见到了这个人声鼎沸的集市。

驿站本以封丘县所在的陈桥乡命名,曰“陈桥驿”。梁公闻之,令改名为“拱宸驿”。

驿站上下七八个人、十五六匹马,封丘县划了三顷田令其耕作、四顷河滩荒地用来放牧牲畜。这七顷地被称为“驿田”,由驿站自己支配。

梁国已建立四个多月,曾经毁于战火的驿站体系慢慢重建了。

就汴梁、邺城之间而言,两两驿站相距二十里至五六十里不等,平均三十里一驿,非常密集,确保往来公函能便利传达。

拱宸驿位于汴梁北五十余里。

由驿道向南中经仓垣驿,至位于汴梁城北的大梁驿。

拱宸驿向北还有东燕驿,位于东燕县城之内,再向北至文石驿——此驿分河南、河北两座分院,皆位于渡口附近。

这条通衢大道的驿站体系,目前也就恢复到这里,后面还得慢慢重建。

驿站的住宿条件并不好。

其上级主管、五兵曹尚书柳安之并没有拨下多少款项,而是令其自负盈亏。

不过他也知道驿站经营的不易。最近几個月,定下了不同级别官员往来食宿的标准,一般就是粗茶淡饭。要吃大鱼大肉也可以,自己掏钱。

驿站可对外经营食宿,贴补开销。

汴梁、邺城驿道上的驿站,只要不是乱来,正常商业经营还是能赚点钱的。

何伦这十来年还是发了财的,连带着生活标准也高了,看不上驿站提供的饭食,不但让仆役带了食器、铺盖,还自己掏钱买了一头羊杀来吃,又让驿站派人去附近买酒——他所看重的,也就是驿站的房子可以遮风挡雨罢了。

吃喝完毕后,他便出了驿站,一边走路,一边消食,很快就到了集市。

“我闻士族庄园闭门成市,自给自足,封丘怎会出现集市?”何伦看着坐在寺庙外摆摊的农人,问道。

“封丘已无大庄园。单个豪族田地部曲不多,难以闭门成市。”随行的门客答道:“本有一毛氏堪称大族,曹魏年间便已衰落,本朝亦浮沉不定,诸王混战以后,渐次湮灭。”

何伦一听,感慨万千,道:“昔年毛孝先(毛玠)乃曹公老人,‘奉天子以令不臣’之战略亦堪称当世奇谋,奈何败落至此。”

“毛氏本就根基不稳,乃新兴势族,一代败落,寻常事也。”门客说道。

毛玠本为县吏,其家族在平丘(封丘)也算不得大族,更无名望,挣扎半生,最终没能更进一步,从高处跌落。

鲤鱼跃龙门,真没那么容易。在向士族冲锋过程中倒下的,又何止毛氏一家。

“其实,如今便有毛氏子弟在大将军府、梁国任佐官小吏。”门客又道:“银枪中营一部屯于封丘,毛家就献了二十余顷地,皆为乱世中侵占民田所得。梁公嘉之,择其子弟二人入仕。”

“见机挺快啊。”何伦笑道。

东海何氏其实也是大晋朝新兴的下级士族,家族想往上爬,只能依附梁公了,一如当年毛玠果断投靠曹操。

就是不知道,东海何氏的命运,会不会如陈留毛氏那般惨淡。

集市上吵吵嚷嚷,卖什么的都有,但最显眼的则是牲畜。

何伦甚至看到一穿着军服的兵士牵马过来,卖掉了换了几头牛犊。

“银枪中营家人搬过来后,有田宅,却无牛,故卖马市牛。”门客在一旁解释道。

何伦轻轻颔首。

六千多户军士的抵达,极大繁荣了市面啊。

听闻仓垣那边也有个集市,龙骧府府兵家人经常买卖各类物什,生生催出了一个集市——集市每月一次,或半月一次,皆有定期。

何伦到底出身士族,且因门第不高,接触过很多底层。就他观察,越是世家庄园多的地方,越难以出现这种集市。

集市的繁荣,其实是庄园经济衰败的结果。就封丘县而言,庄园制可谓每一年都在衰弱。或许,这便是梁公希望看到的情景吧。

何伦看着集市上高声叫卖的农人、小商贾。

有人用草绳串着几尾“济水鲜鱼”——天寒地冻还下河捕鱼,真的不容易。

有豪族僮仆模样的少年缚着几只鸡,鸡脚被捆,急相喧争——地方土族都遣奴仆出来卖鸡鸭,显然不是什么大族。

有人挑了一担粟豆过来,与人交换食盐、乳酪——何伦看了就无语,梁公对梁国十郡百般呵护,税都征得极少,以至于百姓能用粮食换盐酪,却一再压榨十郡以外的豪族,不怕激起众怒么?

还有人挑着担子,上面全是水灵灵的冬菜,甫一出现,就被人围了起来,争相添价竞买——冬日之时,对家有余财的人而言,肉可能不难弄到,冬菜一定是急缺的。

除此之外,还有农人闲时编织的草鞋、蓑衣、斗笠、篮子、簸箕等物事。

还有人伐薪烧炭售卖。

有人采药自制成各类专治跌打损伤、头疼脑热的药膏。

……

何伦看了大开眼界,这里与枋头可真是两个世界啊。

枋头那一片,除了军城就是坞堡,散居的村落几乎看不见。老百姓宁可日用品不足,也不出门交换,生怕出什么事,与陈留这边不好比。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梁国也不是处处这样。

不把坞堡庄园变成村落,就不会有这般繁荣的集市,梁公还有得拆坞堡呢,甚至有生之年都拆不完。

******

何伦一行人抵达汴梁时,已经有不少郡县官员抵达了。

快到腊月了,梁国十郡都会派出郡、县佐官携土特产进京,准备过年时的朝贺之礼。

是的,梁国建立后,大晋朝范围内已经有两个人可以在正旦这一天接受群臣朝贺了。

晋帝司马炽有百官朝贺。

梁公邵勋也有百官朝贺。

要不说人人都想裂土封疆呢?

要不册封诏书上怎么会要求邵勋“永忆桓文之烈”呢?

这可是真正的封建啊。若平移到春秋时期,今上是“晋天子”,邵勋怎么着也是个“梁某公”,尊崇已极。

何伦借住在浚仪王氏的庄园内,车马一并拉进了院子。

作为外镇军将,何伦入京述职,携带了几车白麻布。

此为朝歌县进奉的土特产,由县丞押运,与顺路的何伦一起进汴梁,图的就是路上安全。

在庄园待了三天后,他发现王氏很忙。三天中有两天吵吵嚷嚷,田曹佐官带着一大群吏员上门,清查王氏的田亩。

王家没有人做官,按照大晋朝的律令,是不可以占有那么多土地的。

大晋最高品级的官员,按律法只能占有五十顷的土地,但在实际执行中,很多第九品甚至连官都没有的土豪占有的土地,都远远超过五十顷。

规定是规定,实际是实际,两者相差极大。

甚至在大晋立国初期,这条律令就是个笑话,从来没被认真执行过——大晋朝本身也难以执行这条律令。

何伦冷眼旁观,发现浚仪王氏以土豪之身,在浚仪、开封、小黄、封丘四县零碎占有七百余顷农田,大部分是二十年前开始侵占的。

公国田曹官员看样子还算客气,只要求王氏返还永嘉元年(307)以来侵占的土地,永嘉以前的没有提及。

怎么说呢?这让王家有点肉痛,但不是不可以接受,总之很纠结。

何伦觉得梁公在玩火……

不过换个角度想,都城脚下的土地都被豪族阡陌纵横地占着,似乎也不是个事啊。

听闻梁公要把银枪军陆续迁移过来,还增设府兵拱卫汴梁,肯定需要大量田地。

乞活军走后,让出了一大批。

再让豪族吐出一部分,再得一批。

从此以后,汴梁城周围就没有特别大的豪族了,田地分得很零碎,每家每户比较平均。至于以后会不会兼并,那是以后的事情,你还能管百年之后,那不是有病么?

“这世道啊!”何伦叹了口气。

他现在有点担心。

梁公在梁国十郡这么搞,可能还能稳住局面,可若哪天得意忘形,试图在全天下这么搞,那可就危险了。

事实上,即便只在梁国境内清丈田亩,梁公在士人群体中的威望也会受损,只是得了武人之心罢了。

而梁公也是靠武人群体的拥护,与士族豪强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治理这个天下,还真是如履薄冰,一步不能错,度要把握得极好才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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