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8章 第一七七〇章 难明的生意经

沈溪从未想过,自己有这么一天会成为大明人人敬重的大臣,谁都来巴结他,希望得到他的提拔。

他稍微回忆了下,从自己三元及第进入翰林院做官,到有今日成就,似乎是昨日才发生的事情,这让他满怀感慨。

“这才几年工夫啊……我先从翰苑史官修撰到詹事府右谕德,任东宫讲官,然后到地方担任督抚,如今已贵为兵部尚书,这官当得也未免太过顺利了……现我已是六部部堂,以后还有怎样的官职给我做?”

沈溪开始思考人生了。

“难道真的要跟小皇帝设想的那样,出征鞑靼,封狼居胥成就不世功业,封侯封公,甚至做大明异姓王,在朝呼风唤雨?”

想到这里,他竟有迷茫之感,很多事情发生得太快,年不过二十,官场却已走到了尽头。

“好在有刘瑾作为对手,人生不会太寂寞!若是不能将这个最大的敌人扳倒,我始终无法在朝中建立威望……等刘瑾倒台,内阁重掌大权,我倒是可以入阁做阁臣,甚至担任首辅……”

“不过按照历史发展,杨廷和马上就要入阁了,即便我现在已经是兵部尚书,但按照惯例,入阁后我的地位只能在先入阁的杨廷和之下,要混到首辅的位置,要熬多少年?难道非要等个十几二十年,甚至要道兴献王朱祐杬之子登基才有可能?”

“不过,有我的存在,朱厚熜是否能够接掌皇位都存在问题,就算有,我也能将这件事扼杀于萌芽状态……朱厚照这个皇帝虽胡作非为,但还对我礼重有加,至于将来他对我态度如何,那是以后的问题,现在暂不在考虑之列。”

……沈溪思虑的事情很多,一时间精神有些恍惚。

从军事学堂回到兵部衙门,沈溪并没有去豹房向朱厚照呈报宣大地方存在虚报战功嫌疑之事。

之前的说辞,沈溪是对谢迁表明个态度,安慰一下对大明劳苦功高而今却英雄迟暮的老人罢了。

谢迁在意的是大明的脸面,怕虚报战功这件事影响朝廷和皇帝的威严。

沈溪则摆明姿态要趁机惩治刘瑾,不愿早早把事情真相上报,他想看看刘瑾会怎么应对,在其以为大功告成时,再将阴谋戳破。

至于大明朝廷和皇帝的威望,并不在沈溪考虑之中。

到了下午散衙时,沈溪离开兵部,正要打道回府,有随从过来向他呈递信件。

信是自南方而来,由李衿亲自书写,不过用的却是惠娘的语气——年初惠娘和李衿迁居南京,梳理兄弟商会的生意,后来接到沈溪的信。当时沈溪已迁任兵部尚书,要求二女尽快北上团聚。

信送出的时候,惠娘和李衿启程赴京,估计信函抵达时,她们距离京城已为期不远,甚至有可能已经在京城的地面上了。

“师兄,咱们这就回府?”

王陵之单手扶在腰间长刀上,见沈溪看完信后驻足不前,瞪大眼睛问道。

平时王陵之一直随护沈溪身边,有他和十几名自西北带回来的湖广侍卫,沈溪不怕刘瑾派人来行刺自己。

沈溪道:“陵之,你跟我去个地方,不用带旁人,就咱们两个……你把长刀换成佩剑,尽量放自然些,出去后别丢我的人!”

王陵之“哦”了一声,将适合战马上劈砍的长刀解了下来,换上一柄看起来风雅许多的佩剑。

沈溪这边只带了一把折扇,六月天没过去,天气极为炎热,走到哪儿扇子都不能离身。

家人不知他的扇子从何而来,只有沈溪自己知道,这把扇子是惠娘托人送来的,惠娘亲自制作的扇面,而上面的书画则出自唐寅手笔,桃花坞里桃花庵,一副上好的水墨山水,并有唐寅的题跋。

这样一把扇子用来扇风,沈溪感觉无比奢侈,不过扇子在手,看看扇子便会想到惠娘,心里会踏实许多。

沈溪带着王陵之一路到了城东的灯市街,虽然朝廷刚解除京师的戒严令,但这里已非常热闹,人流如潮,商贩众多,百姓经过一个多月的戒严生活后,都出来采买一些生活必需品,每个铺子的生意都非常好。

王陵之跟在后面,问道:“师兄,咱们来此作何?”

沈溪道:“别问了,跟着我走便可。对了,你回京城后,没见过陛下吧?”

王陵之挠了挠头:“师兄说笑了,我官职低微,哪里有资格面圣?倒是师兄经常可以出入宫闱见驾。”

沈溪没有回头,道:“以后总会有机会,这次战事结束,陛下应该会记挂起军事学堂来,只要你跟陛下一同学习和训练,陛下看到你的才能,对你委以重任,你飞黄腾达的机会就来到了。”

王陵之嘿嘿笑道:“那感情好,师兄可要说到做到。可惜直到现在,陛下还未曾去过学堂呢。”

……

……

灯市街距离豹房很近,这里也是豹房补充平时用度的地方。

京城戒严时,豹房的物资补充主要靠宫内,但京城戒严解除后,豹房物资基本是从市面上采买,宫内不再负责豹房物资供给,但会负责大部分开支。

沈溪来灯市街,更多是查看豹房运作。

王陵之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一直跟着沈溪,到处东张西望,却没窥探出什么门道。

沈溪走了一圈,随便找了家茶楼走了进去,在二楼临窗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喝茶,看着窗外日落的风景,心情还算不错。

王陵之皱眉道:“师兄,这都快天黑了,咱该回去了吧?”

“急什么?”

沈溪没好气地道,“你孤家寡人,属于那种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类型,总想着回府,难道平时我亏待你饮食不成?叫一些点心上来,先打打尖。”

王陵之不客气,直接叫了两盘点心,边吃边道:“咱们可说好了,这次是师兄结账。”

沈溪没理会王陵之,继续看向窗外,见北面街口有人出来采办货物,一次便动用十几辆马车。

从这架势,沈溪基本可以判断出这些人专门负责为豹房采办货物。

跟白居易描述的宫市不同,这些负责为豹房采办货物的人没有嚣张跋扈,走到哪儿,看到合适的货物,该付的银子照付,反正开销都由刘瑾负责。

豹房日常开销,均由刘瑾统筹,一部分从内府走账,另外一部分则由有他来负责。

可以说,在经营豹房这件事上,刘瑾做的是亏本买卖。

沈溪研究了一下,刘瑾从开始投入到现在,银两支出估计在十万两以上,然后每个月还得有三四万两银子维持日常开销,还还不算买女人和从地方上为朱厚照找一些稀奇古怪玩意的支出,好在这些基本都由地方进献,不用刘瑾花太多心思。

“……师兄,你在看那些个马车?”王陵之顺着沈溪的目光看了过去,言语间有些迷惑,“真是奇怪,这家到底是什么人家,为什么那些肉摊子上的肉都会被他们买走?难道是开包子铺的?”

沈溪斜着看了王陵之一眼,问道:“只有包子铺才需要采买这么多生肉?”

王陵之咧嘴笑道:“不然还能是什么?师兄,你脑子灵活,你说到底是什么铺子?”

沈溪道:“那些肉是供给猛禽,如虎、豹、狼等畜生吃的。”

王陵之不由咋舌:“不可能吧,需要这么多?那究竟养了多少畜生?我的天哪,师兄,难道这户家人是开兽场的?”

沈溪微微一笑,道:“差不多吧,或许真是开兽场的,不然需要这么多生肉做什么?这买卖,我看未来就由我们接下……”

“嗯?”

王陵之看着沈溪,不太理解这番话的意思。

有些事,沈溪无法跟王陵之解释,就好像这些肉类专门供应豹房,还有豹房为什么需要那么多东西。

豹房虽然不是养豹的地方,但豹房内却真有豹子,而且是野豹。

朱厚照平时喜欢看野兽互搏,豹房内养了狮子、老虎、豹子、黑熊等猛兽,除此之外,野兽还有鹰隼、豺狼、斗犬等,小的则诸如斗鸡、蛐蛐,只要是能搏击的兽虫,豹房内可说是应有尽有。

沈溪嘀咕:“这么庞大的豹房,还只是初步成型,若将来规模扩大,怕是每天的开销都会是天文数字,难怪朱厚照总倚重一些奸佞小人,如果不是这些人为他补给,光靠朝廷拨款养活,实在困难。”

王陵之问道:“师兄,你说包下这生意,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溪道:“跟这些人做买卖,有百利而无一害,为什么不做?但这需要动用一点手段,回头我会找人处置,不劳你挂心。”

王陵之道:“本来跟我没关系,我现在当兵,哪里有时间跟人做生意?不过父亲过些时候要过来,师兄对京城熟悉,可要帮忙安顿一下。”

沈溪看了王陵之一眼,笑道:“你们王家总归是体面人家,现在到京城居住,以后你也算是京城人氏了。”

王陵之苦着脸道:“就是父亲来信说要给我选个媳妇,这事有些麻烦,师兄见了我父亲后,麻烦跟他老人家说一下,这几年我暂时不考虑这些事,等平掉鞑子后,再说成家之事!”

沈溪板起脸来:“你现在年过二十,已经属于晚婚,难道真要孤寡终老?这件事我可不会帮你!”

说完,沈溪将茶钱放下,站起身道,“不是急着回府么?该走了!”

……

……

回去后,沈溪详细勾勒出一个跟豹房“合作”的方案。

朱厚照在宫外的生活,现在基本都在豹房这一方天地,在沈溪看来,只有掌握豹房的命脉,才能控制朱厚照。

以前车马帮和汀州商会的势力虽已不在,但那些有经验的老人还在,沈溪身边做生意的行家里手不少。

因为宋小城不在身边,沈溪要安排事情,只能将朱起叫来商议一番。

沈溪道:“朱老爹,关于灯市街、豹房那边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朱起没想到沈溪会问这样的问题,如实回道:“老爷,这灯市街,以前就是城东一带的闹市,平时百姓聚集很多,这里是贩夫走卒聚集之所。至于豹房,百姓里传闻是当今皇上长住宫外之所,老爷为何会突然问及此事?”

沈溪仔细打量,朱起脸上泛起一抹不自然,冲着沈溪呵呵直乐。

沈溪问道:“看来朱老爹对京城很熟悉嘛。”

朱起老笑着回道:“自从跟老爷到了京城,在这里落户有好几年了,自然对京城街市熟悉,老爷可是要为家里置办什么东西?让小人去办理吧!”

沈溪摇头:“这次不是家里要置办什么东西,而是关于豹房……我这么想的,陛下一直长居宫外,大婚后更是没回宫门,民间对此多有议论,现在陛下在宫外一应生活起居,都需要人操办,而灯市街距离豹房最近,又素来是京城闹市,豹房大多数货物都是从灯市街采办……”

朱起听得很认真,等沈溪说完后,他才问道:“老爷要做豹房的生意?”

沈溪正色道:“正是如此,我想让你带一些人去经营,专门负责豹房货物供应,当然不需要你直接出面,而是让你在背后主持……至于跟豹房中人接洽的事情,交给京城街面上的人便可。”

朱起道:“老爷,跟官家做生意,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天子威严难测,即便这生意做得成,怕也会蚀本。”

“盈亏之事我不在乎,甚至我做好这门生意一段时间内亏损的思想准备。”

沈溪说话时,拿出一份田契,“我手头暂时没多少银两,你先将这些田地拿去变卖,然后用这银子做生意。”

朱起拿着田契,仔细看了几眼,顿时神色慌张:“老爷,这可是上千亩田地,您……您怎会拿去变卖?这些可都是京城周边的熟田啊!”

沈溪道:“这些都是身外物,家里暂时不靠田亩吃饭,加上之前先皇赏赐的田地,家里田宅不缺,这次生意我必须做成,这件事交给旁人,我有些不放心,但以朱老爹能力,相信能做好,有你在,我不用过于忧虑这些事。”

朱起整个人都显得不太自然,道:“老爷,原本小人要听从您吩咐才是,但这件事,您还是好好思量思量……跟豹房做生意,实在是会为咱沈家惹来麻烦……”

沈溪笑看朱起,问道:“怎么,朱老爹对自己做生意的本事不自信?”

朱起摇头苦笑:“小人原本只是山野村夫,维持族人生计都困难,现在一大家子都在汀州府和京城安顿下来,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这一切都拜老爷所赐,小人就算肝脑涂地,也会帮老爷做事,但小人不想让老爷和沈家出什么事,就好像当初陆夫人那样……”

听到“陆夫人”的称谓,沈溪脸色稍微冷漠下来,摇头道:“这称呼,以后不要再提了。”

朱起点头道:“是小人失言了。老爷,小人能否问一句,这生意……到底要做到怎样地步才算是成功呢?”

沈溪摇头道:“再多的事,我不想跟朱老爹你做解释,你只要记住一点便可,那就是尽量跟豹房那些个负责采买的供奉建立起亲密关系,还有,货物质量不能出问题,将来有何安排,我会吩咐你。”

“你找来帮忙的人,一定不能知道背后策划和安排这一切的是我,大小事情基本你不需出面,至于将来我如何安排,到时候你便知晓。”

朱起想了下,点头道:“老爷怎么吩咐,小人怎么办便是,老爷还有别的吩咐么?”

沈溪摇头道:“朱老爹拿着这些田契,先去准备一番,回头我会再拿一些银两出来。这账目上的事情,一定要分明,如果涉及贿赂的开销,一并记于账册上,不管多少都不需要隐瞒,一切按照市面上的规矩便可……”

朱起这下更迷惑了,心想:“老爷到底是要做什么?”

但身为下人,他只能躬身领命:“是,老爷。”

(本章完)

第1769章 惠娘回京

正德元年,六月三十。

这个时候,刘瑾已在策划如何为宣大总督孙秀成和隆庆卫指挥使李频请功,而沈溪却懒得理会朝中的事情,因为当天他有很重要的人要见面,连公事都可以先放到一边。

这天乃是惠娘和李衿回京的日子。

崇文门苏州胡同中间一所客栈,沈溪终于见到阔别一年多近两年的惠娘和李衿,同时见到的还有近三周岁,但尚属首次见面的次子沈泓。

对于惠娘母子,沈溪可说牵肠挂肚,终于见到人,沈溪的精力并不全在孩子身上,对惠娘更加关心。

不大的客房内,惠娘一身素服坐在床边,她身边坐着的小家伙抬起头看着沈溪,面对一个陌生人,小家伙显得有些害怕,不时往他母亲怀里躲。

李衿站在一边,向沈溪解释道:“老爷,小少爷有些怕生,平时不太爱说话,跟姐姐倒是很亲近,跟外人……基本无见面的机会……当初妾身跟着姐姐回到广州府后,也是花了些心思才让小少爷对姐姐恢复亲近……”

沈溪打量眼前跟自己有六七分相像的孩子,感慨道:“从他出生至今,我与他竟是第一次相见。”

惠娘听到这里有些感触,侧头对孩子说道:“快,泓儿,叫爹啊!”

孩子没有说话,直接躲到惠娘身后去了,过了小半晌,才眨着眼睛从惠娘身后钻出来,再次好奇地打量沈溪。

沈溪见状摇了摇头:“不必勉强孩子,你们能平安归来对我而言便是最大的安慰!从此以后,你们姐妹不必再过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就此在京城长居,甚至连生意上的事情也可暂时放放……”

李衿连忙道:“老爷,其实不必如此麻烦,妾身和姐姐把粤、赣、桂等地的生意经营得很好,就算北上京城,那边也有专人打理。这次我们为老爷带了五万贯钱过来,知道老爷当上兵部尚书,能用得着。”

沈溪看着坐在那儿低头捏着衣角的惠娘,心中充满了柔情蜜意,侧头道:“衿儿,你先带泓儿到隔壁房间,我有话跟你姐姐说。”

李衿善解人意,她过去准备抱起小家伙,但没想到沈泓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腿脚灵便地往门口跑去,惠娘赶紧招呼:“泓儿,别跑那么快,小心摔着了,让你姨娘带你出去。”

说完,惠娘看了沈溪一眼。

她这是第一次带着儿子出现在沈溪面前,心里有些难为情……这跟她初次见到沈溪时对方还是孩童有关,同时她想起自己的女儿,对这段情感有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莫名抗拒。

沈泓回头看了娘亲一眼,立即放缓了脚步,任由李衿牵着他的手走出房间。李衿出去后折身,顺手将房门带上,房间里只剩下沈溪和惠娘。

沈溪叹道:“许久未见,跟你再见后,似乎多了几分生分……你这是作何?我们夫妻间真的有必要这么疏远吗?”

说完,沈溪来到床边,挨着惠娘坐下来,然后握住身边佳人的玉手。

惠娘看了沈溪一眼,刚开始温情脉脉,但随即便被为难之色取代,叹息道:“老爷言重了,妾身只是旅途劳顿,再加上有些水土不服,所以才显得没什么精神。”

沈溪深情款款地看着惠娘,微微点头:“别住客栈了,昨日收到你们的信函,我便知道你们这两日便会抵达,于是连夜安排好了住所……那院子位于东长安街,距离崇文门不远,以后我从衙所回来,能经常见你……以后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听到沈溪说及“一家人”,惠娘脸上又多了几分不自然,显然是想到了女儿陆曦儿。

沈溪也知道自己跟惠娘间,陆曦儿是一道永远迈不过去的坎。

沈溪见到惠娘脸上闪现的凄苦之色,安慰道:“家里一切都好,每个人都健健康康,这两年我虽然天南海北地到处走,但不敢疏忽家人,全都安顿得妥妥的……现在就跟以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关于陆曦儿的事情,沈溪不能挑明说,免得自己跟惠娘间尴尬,只能将部分事情概括说一遍,让惠娘安心。

这番话沈溪告诉了惠娘两件事,一个是家里人都很健康,另外便是跟以前一样,没娶进门的暂时依然没迎娶进门,至少礼数上没有乱。

惠娘脸色多少有些难看,不过她还是微微点头,眼睛有些发红,望着沈溪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一句话,好似自我安慰,但更多的却是麻痹自己,现在沈溪也不知该如何表明自己的立场,于是道:

“好了,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外面我安排有马车,现在就载你们到居所……接下来你可能需要找些勤快的丫头两边走,南方有生意上的信函过来,你也能及时处理,我会派人帮忙照看,以我现在的身份,粤、赣等地方事务都可以过问,你放心留在京城便可。”

……

……

惠娘和李衿刚住进客栈不久,便又要挪窝。

沈溪为二女准备的宅院,位于台基厂附近,北面是诸王馆,距离沈溪创办的军事学堂也不远,乃是栋前后三进的院子,沈溪几年前便置办好的产业,专门留给惠娘姐妹,这次终于派上了用场。

为了避免家里人知道惠娘的事情,沈溪特地安排从湖广招募的仆从负责惠娘姐妹俩的事情,加上惠娘从南方带了不少婆子丫鬟到京城,身边并不缺少人照应。

到了地方,沈溪亲自打开院门,惠娘、李衿牵着沈泓跟在后面,再往后是惠娘在广州府买的十几个婆子和丫鬟,坠在最后方的则是轿夫和马夫,还有一些杂役。

进院子后,里面绿草成茵,几个花坛里百花盛开,空气中弥漫着芬芳气息,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李衿高兴地说:“哎呀,姐姐,这里真是个雅致的所在,看来我们以后有清福可享了。”

沈泓有些怕生,面对陌生环境不怎么说话,只是不断地转头打量。

惠娘神色如常,只有李衿情绪有些激动,一方面她重回故土,另一方面则是与情郎会合,以后可以时常见到,不再有空虚寂寞之感。

沈溪道:“让你们天南海北地到处流浪,实在过意不去,这院子只是你们临时落脚之所,回头我再为你们置办一栋更大的宅子。”

惠娘带着儿子把宅子里里外外逛了一圈,看着院子中间的葡萄架,摇头道:“老爷不必再准备了,这房子不错……其实,妾身到哪儿都一样,房子不存在大小,只需有片瓦遮头便可,不会强求。”

沈溪看得出来,惠娘还在为自己无名无分感觉悲凉,扪心自问,他也难以说对惠娘尽职尽责。

沈溪暗想:“别的事情都好说,唯独这件事难办,到底有损我的名声……我冒着被朝廷追究的风险,将她二人从牢里接出来,家里那边也没法交待……唉,这事始终是横亘在我跟她之间的一根刺。”

想到这里,沈溪的好兴致减弱许多。

惠娘身边的婆子丫鬟让外面的人先把东西搬进院中,随后,便开始动手,带着仆役收拾起院子来。

很多事不用沈溪操心,因为惠娘生意做得很大,手头有的是银子,几个大丫鬟也都是惠娘手把手培养出来的,能力不俗。

进到正堂,沈溪在主位上坐下来,惠娘和李衿分左右坐下,等丫鬟婆子把房子收拾妥当。

惠娘道:“老爷位高权重,今日没有公事要处置么?怎么有时间与妾身相见?若是因此而耽搁正事,妾身实在罪不可恕。”

沈溪笑道:“你回来,比什么事都重要……现在朝廷的情况或许你路上便有耳闻,皇上每天都在宫外豹房享乐,朝政基本落入权阉之手,我看起来官位是提升了,但回朝后处处被掣肘,闲暇很多,以后我有更多时间陪你们。”

李衿好奇地问道:“老爷,莫非朝廷那些大官,已换过一茬了?”

或许是因为李衿的家族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她对朝廷格局非常关心,甚至冒着僭越被责骂的风险,也要问个清楚明白。

惠娘板起脸来,喝斥道:“妹妹,别多嘴。”

沈溪抬手阻止惠娘,道:“这又不是什么机密大事,尽管让衿儿问吧……现如今刘少傅和李大学士都已退了下来,首辅乃谢迁谢阁老,前礼部侍郎焦芳和吏部侍郎王鏊补位入阁,吏部尚书是投靠阉党的刘宇,此人曾任大同巡抚,靠行贿刘瑾上位,至于别的衙门,就算跟阉党无关,也对阉党采取妥协态度,朝廷清流已不复不在,主要靠谢阁老维持文官的体面。”

惠娘道:“那老爷在朝中,应分外小心才是。”

“嗯。”

沈溪点头道,“朝廷的事情,我能处置好,惠娘你不用挂心。兵部不同于别的衙门,始终有兵权在手,阉党要对付我不那么容易,而且我绝对不会向阉党妥协。这一场阉党之祸,几年内应该便会结束。”

惠娘起身行礼:“老爷是做大事之人,妾身相信老爷可以应对自如,不会多过问。老爷,妾身该带妹妹去收拾一下房间了,老爷是留下来一起用餐,还是先回衙门公干?”

沈溪跟着起身:“这么见外做什么?我过来,今天白天就不走了,到黄昏时去兵部衙门看一眼便可,难得团聚,正好享受下天伦之乐。”

惠娘微微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李衿和沈泓一起来到正院,沈溪则优哉游哉地跟在后面。

惠娘身边的丫鬟婆子不在少数,再加上奴仆,这些人手脚都很灵活,很快便把该收拾的地方迅速归置好,这会儿已经好整以暇地开灶了……柴米油盐这些东西,捎带的行李中就有,直接拿出来使用便可。

“给夫人请安……这位是?”

一名婆子走了过来,四十岁上下,操着南方口音,外表看起来很精明。

惠娘有儿子,家里人都知晓,所以她直接称呼惠娘为“夫人”。

但沈溪的年岁看起来稍微小了些,倒好像是惠娘的弟弟,而不像是相公,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惠娘介绍道:“这位便是家里的老爷,以后要懂规矩,不得对老爷无礼。”

沈溪人太过年轻,看起来不够成熟老练,也没有刻意摆出一种老成持重的姿态,所以看上去不像是一家之主。惠娘说沈溪是“老爷”,让那婆子吓了一大跳,她仔细打量,想看出这个少年郎身上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但观察半天,都觉得沈溪除了年轻外,似乎一切都太过普通。

没有潘安之貌,也没有高大魁梧的身材,看上去只是个文弱书生,说话时脸上带着微笑,感觉不到多少威严。

老妈子心道:“这事可真够稀奇的……夫人和二夫人一看便出身高贵,我之前还揣测她们是哪个官员养在外宅的女人,所以才会显得那么雍容大气。”

“这次北上,我原本以为是要跟京里做官的老爷会合,但怎么现在却是这么一位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年轻人?”

“难道这位老爷,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不成?老夫少妻听说得多,这少夫老妻却从未见过。”

李衿见那婆子一直在打量沈溪,不由皱起了眉头:“珠婶,都跟你说了这是家里的老爷,你还看什么劲儿?再这般无礼的话,莫怪我责罚你!”

跟平时沈家所用的老妈子不同,这些人都是惠娘和李衿从南方带过来的,说白了就是都是签了卖身契的奴婢,没资格跟家里的主人对眼说话。

珠婶直接低下头认错:“二夫人教训的是,老身这就去收拾,马上就要吃午饭了……”

人虽然走了,但嘴上兀自在嘀咕,只是因为声音太小外人听不清楚罢了。李衿摇摇头,向沈溪解释道:“这是妾身在广州府找的婆子,为人热心,但却不怎么懂规矩,唐突的地方请老爷见谅。”

沈溪笑了笑,挥手道:“仆人最重要的便是忠心耿耿,用起来顺手,只要将你们照顾得好,我这边怎么都行。”

惠娘没说什么,和沈溪一起走进房间,此时房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垫子被褥已经铺上,蚊帐已挂好。惠娘四处看了看,然后蹲下身子,玉手轻抚儿子的脑袋,柔声道:“泓儿,若是累了,便上床休息,又或者自己到外面的院子里玩……娘亲有事跟你爹和姨娘说。”

沈泓显得很疲倦,之前一直如同小鸡啄米一样,不断地低头抬头,听到惠娘这话,他努力睁大眼睛,先看了沈溪一眼,再看看自己的母亲,随即一把将母亲的手抓住,神色惊慌失措,好像自己的母亲要被人抢走一般。

李衿走过去道:“听话,泓儿,之后姨娘会让梅姐姐和兰姐姐来陪你玩,不过要等你睡过觉吃过饭后。”

沈泓打了个呵欠,然后望着在场三人,以他的年岁,根本搞不清楚到底几人是什么关系,不过有一点他却知道,那就是自己的娘亲见到这个陌生男人后,对自己就不像之前那么全身心投入了。

“娘!”

沈泓喊了一声,小孩子似乎有话要说,但他胆子不大,话到嘴边就卡住了。

沈溪摇头苦笑一下,心想:“这孩子生下来不久便寄养别处,等快两岁时才母子重逢,好不容易跟母亲建立起亲密关系,可不能让我给破坏了……我现在不需跟他多亲近,只要让他知道我是他亲爹便可。”

沈溪道:“惠娘,你留下来陪泓儿午睡,我去跟衿儿说说事,等吃过午饭我们再一叙别情!”

“嗯。”

惠娘面带为难地看了沈溪一眼,终于点了点头,然后帮沈泓脱鞋,让儿子先上床,而沈溪则跟李衿离开卧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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