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吻

今秋的雨特别密,一个礼拜下了三场,一场比一场凉。

清晨时分,上班的人已忙碌起来,披着雨衣行走匆匆,宛如一只只彩色蚂蚁。

半新不旧的卧室里,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窗子,伴着楼下的杂乱声。屋内光线黯淡,透着潮气阴凉。

“唔……”

小旭难受的醒来,只觉脑袋昏昏沉沉,身子软软的陷在褥子里,提不起半分力,不由心中郁闷,又感冒了。

慢吞吞下地烧水,吃了药,把薄被子甩到一边,拽了床厚被。

跟着又一pia,想死。

其实有时候自己也气恼,为什么总生病呢?体质弱,抵抗力低,想了八百次锻炼可就是懒。

生病太讨厌了,张俪还不在。

她窝在床上胡思乱想,药劲上来半睡半醒,也不知什么时候。

……

“咚咚咚!”

“哗啷啷!”

许非拎着早点,敲了两声没动静,开门进屋就觉得不对劲,到卧室一瞧。

“啧!”

他不用问就知道,无奈道:“你这体质绝了,天一冷就感冒,昨晚又着凉了?”

“被子薄。”

“吃药了么?”

“吃了。”

她费劲翻了个身,睁眼看看又合上,含糊道:“难受。”

许非本是来看广告的,也没了心情,买的包子估摸不能吃,遂煮了点粥,就着榨菜。

“来,吃点东西。”

“不想吃。”

“吃东西才好得快,来。”

他过去扶,结果那身子一起,就像拔出一截白萝卜,两条胳膊和仅穿着背心的脖颈前胸,白花花一片。

“放开我!”

小旭后知后觉,毫无力气的挣扎。

“没,没注意……”

许老师尴尬,找到衬衣扔过去。

这卧室非常拥挤,一张大床紧贴着窗,这边挨着小沙发,对面是一套柜子,摆着电视机和镜子。

小旭靠在床上,勉强喝了点粥。许非坐在沙发上,吃自己的包子,道:“幸亏我过来了,不然你可怎么办?”

“我自己还能死了不成?你吃完上你的班去。”

“我一会请个假,照顾病号。别跟我说不用,我乐意。”

许老师见她想说又说不出来的亚子,道:“病人就自觉点,你今天吵不过我。”

他太清楚对方的节奏了,立即转移话题,摸出一堆卡片,“昨天单位发,也不是发,算摊派吧,特意带来给你刮刮。”

小旭果然被吸引,拿起一瞧。

长条形的卡片,最上头是吉祥物盼盼,正面有历届亚运会的举办城市和时间,以及开奖区。能刮两次,写着一次开奖,二次开奖。

一次直接刮,二次有具体时间。

背面则是奖品告知:“本期奖券共发行1008万张。

特奖,10000元及京城三日游。

头奖,1000元。

二奖,100元。

三奖,5元。

四奖,1元。”

今年8月9日,首批亚运会基金奖券正式登陆京城。跟着各省也会发行,样式不同。

通常一块钱一张,计划发行4.3亿,其中30%是筹集款,剩下是发行费用和发奖款。也就是说,给亚运会直接贡献了1.3亿。

所以说良心啊,比后世的彩票良心多了!

“你买了多少?”

“一百块钱的,我想都包圆,人家不让。”

小旭翻了个白眼,但兴致勃勃,用指甲一蹭,“哎呀,感谢您支持亚运基金,没中么?”

“没中,我来一个。”

于是乎,俩人开始劲劲的刮奖。

没有人不喜欢刮彩票,记住,没有人!那种对未知的结果紧张又期待的心情,足让人欲罢不能。

许老师上辈子交过的一个女朋友,就送了自己二百块钱刮刮乐当生日礼物,也是神奇。

“四等奖!”

“又是四等奖!”

“呀,中了五块钱。”

中奖的单独拿出来,泾渭分明的两堆。

许非手黑的可以,连五块钱都没中,一百张很快见底,转眼还剩一个。

“你来吧,我今天手气不行。”

“没有可别怪我。”

小旭拿着奖券搓了搓,还吹口气,瞬间失望,“一块钱。”

“没事没事,残血翻盘的毕竟是少数,来算算。”

俩人一统计,刮出一百二十五块钱,赚了!

“这个当公款吧,以后下馆子用。”

“好呀,你压那个底下。”

许非把钱散开,压在柜子的玻璃下边——也不知啥时候流行的,柜子上放块玻璃,有的还垫块地毯。

郑渊洁《奔腾验钞机》里,就有张被压在玻璃下面,会说话的五块钱。

而许老师又煞有介事的贴了张纸条,上写:“吃饭专用,挪用打死!”

“咳咳……咳咳……”

小旭笑的直咳嗽,脸蛋愈显血色。

跟这个人在一块,总会带给她很多生活中的小乐趣。这些乐趣温馨浪漫,狗屁倒灶,里面全是对她的懂得和宠。

没第二个人再有。

…………

雨下到傍晚,慢慢停了。

小旭过午吃了药,又犯困,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没有动静,猛地撑起身。结果见沙发上躺着一人,也眯着。

沙发特小,刚够俩人坐。他身高腿长,光上身都不够装,腰很拧巴的撅着,两条腿耷拉到那边。

别扭又滑稽。

“……”

小旭抿抿嘴,侧身躺下。非常非常近,呼吸声就在耳边一起一伏。

她看着看着,忽然又很难过。

搬出来之后,俩人各忙事业,冲淡了不少烦恼。他平时总顺路过来,看两眼,问候几句,带点小礼物,却是比以前新奇。

仨人在一块,还能平稳些,最怕独处,一独处,心里就像开了闸,什么都冒出来。

这个人的好,自己比谁都清楚,可是,兜兜转转还是那个老问题:不知道怎么办!一人若走,另一个也不会留,而这个家伙越来越大胆……

她见对方动了动,赶紧闭上眼。

“哎我去……”

许非腰都快折了,佩服自己这也能睡。

那丫头还没醒,病恹恹的脸,一条膀子搭在外面。

有些人病,气质直线跳水;有些人病,反倒更添几分吸引,黛玉的魂儿可是在她身子里。

“这么着还挺漂亮,但还是健健康康的好。”

许老师自言自语,攥住那手想放进被子,可一握住,又舍不得松开。

她和张俪都不是拉长条的骨架,手脚有点肉,却不粗短,滑滑嫩嫩的像块果冻。这货把玩了一会,才给人家塞进去。

晚饭依然是白粥榨菜,比早晨多吃了些。

一整天就没晴过,上班的人陆续回来,又一阵乱响。亏得是顶楼,相对清静。

小旭也躺了一天,见天色越来越黑,忽然有点害怕和紧张,“你怎么还不走?”

“待会的,这点挤公交人多。哎看看电视吧,这我一回没看过呢。”

许非打开电视机,里面正放动画片《花仙子》,跟着是京城新闻。

年初开大会,他讲的黄金时段概念深入人心,六台山都开始试水。先是少儿时段,接本地新闻,接《新闻联播》、《天气预报》,接电视剧。

这一大串,牢牢把观众钉死。

“自1985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条例》公布至今,鉴于全国大多数地区颁发身份证工作已基本完成,经国务院批准,身份证的使用和查验制度在全国范围内开始实施。

身份证适用于下面多种权益事项:

选民登记;户口登记;兵役登记;办理个体营业执照;投宿旅店办理登记手续;提取汇款、邮件等……”

“以后出门不用带介绍信了?”小旭奇道。

“公务出差得带吧,私人应该不用了……”

他翻出半袋瓜子,用手一只只剥,“话说我第一次用介绍信,还是跟你来京城见王导。哎哟,你那臭脸从头摆到尾,结果怎么样,还不是靠我上下打点。”

“呸!你就比我多带三斤粮票也叫打点?你还想跟我借钱买太师椅呢!”

她忆起往事,不禁好笑,“再说你以前跟个盲流似的,谁能放下心?”

“我怎么就盲流了?”

“哟,我给您提醒提醒……”

小旭掰着手指头吐槽,“不务正业,偷奸耍滑,成天打架,把你弄进曲艺团也不好好学,搞的都没人收你。你妈来我家串门,十句有八句都是家门不幸。”

“呃……”

许非挠挠头,怪不得自己没拜师呢,原来没人收啊!!!

“哼!我们小时候一块玩,长大我就不理你了。”

她忽然觉着很神奇,“不过,不过后来你就像换了个人,完全不一样。”

“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是见王导的时候。”

“嗯,从那以后就开始心心相印了。”

“好不要脸,谁跟你……”

小旭蓦地顿住,好像是这么回事,以前只当他童年玩伴,长大渐渐疏远。而正是从那时起,接触越来越多,互相了解的也最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许非把一撮瓜子仁放到她手里,叹道:“这世上的事说不清楚,可能浑浑噩噩了十几年,忽然就开窍了。可能以前嫌弃,慢慢却相知了。就像我也说不清楚,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你,你又说这样的话!”

“以前呢,其实也没啥感觉,就跟个小屁孩似的,欠收拾。”

许非没理她嗔怨,继续道:“可后来发生很多事情,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发现你已经非常非常重要了。”

“……”

病中的人本就脆弱,这几句话直扎进心脏,不晓得什么滋味。小旭怔怔的,然后捂住脸,哭了出来。

“呜呜呜……你来惹我做什么,你惹我做什么……呜呜……”

“别哭别哭。”

她感觉自己又被拥进一个怀里,挣了挣,没半分力气。头上的烧,身上的热,心里的千回百转杂糅在一处。

那身子骨瘦削的似落叶,娇柔的若珍宝。

窗外仿佛又下了雨,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好半天,她止住哭,又挣了挣,“放开我。”

“别哭了啊,越哭越伤身。”

许非给她抹眼泪,拿药倒水,“来,以后记着饭后吃。”

小旭不言语,只低着头吃药喝水,眼睛通红。

“早点睡,无聊就看看电视,我明天再过来。”

许非握着她的手,顿了顿,终忍不住往前一凑,温香柔软。

“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吻在我的心上,让我想念你……”

电视里,一个歌手唱着数十年前的老情歌,满纸的云裳霓虹,当时明月。

(本章完)

第305章 拍广告

“今天好点了么?”

“嗯。”

次日晚上,许非下班过来,带了罐麦乳精和几瓶水果罐头。他倒想买点别的,可没有啊!这年头探病,最有脸面的礼品就是这个。

陈小旭缩在被子里不敢看他,自己又在拧巴。

许老师已经习惯她的拧巴,打开一瓶大桃罐头,“来……”

瞧她不动,“我喂你。”

“我自己吃!”

小旭抢过罐头,又甩过一摞画稿,“广告!”

许非坐在沙发上看,越看越惊讶,比以前更成熟,连创意的最初想法,成形的过程都有。

背景在魔都。

开始画面,一个古旧的弄堂,女人穿着旗袍,端庄优雅的往外走。走过低矮的平房,熙攘的街道,高耸的大楼,最后来到江边。

同时身上的衣服也在变,从旗袍变成的确良衬衫,牛仔裤,再到现在的流行服装……

广告词:“从古典到现代,从传统到潮流,时代在变幻,美丽也在改变。穿出美丽,彰显自我,伊莲服饰,时尚生活。”

“……”

许非瞧了瞧病秧子,天赋这东西真没处说。

一个没啥文化的初中生,能做到那么大的广告公司,凭借的不仅仅是明星光环。何况现在还在上学,知识更系统化。

“镜头感不错,词儿换一个。时代在变幻,美丽也在改变,有点不对。

你要从古代开始,以前富人喜欢扬州瘦马,穷人喜欢大胸大屁股,这种审美有变化。但你从旗袍开始,我觉得没太大区别。”

“怎么没区别?旗袍讲究气质身段,女人味,建国后男女统一,劳动服、军装才是美。改革开放,西方潮流进来,爆炸头喇叭裤才叫美。怎么就没区别?”

“我说内在的美,不是外……好像内在也有区别。”

许非挠挠头,“行吧,那就没修改的。”

“通过了?”

“通过!”

“嘻!”

小旭露出两个酒窝,往下一躺,“可算完成了,不然命都没了。”

“哼!一点不考虑我的成本,我还得去魔都拍。”

“你又不差那几个钱,哎,你打算找谁当导演?”

“谢铁骊怎么样?”

“啊?”她吓一跳。

“那谢飞呢?要不谢晋吧,张艺谋也行……”

嘁!

她白眼都懒得翻。

许非拿到画稿也很急切,道:“我得回去准备了,改天再来。”

他说完站着不动,直勾勾盯着人家,还故意往前迈一步。

“……”

小旭的小手在被窝里揪紧褥子,是真紧张,结果一只大手伸过来,揉揉自己的头。

“好好休息,我走了。”

…………

下半年以来,政府愈发重视文艺界的宣传教育属性,特别是电影。

九月份,首届中国电影节在京开幕,主要目的就是为四十年国庆献礼。

为期七天,推出近两年问世的四十部影片。《开国大典》和《四十年前的这一天》作为领衔之作,在开幕式上首映。

之前讲过,年初开了场全国故事片创作会议,确定主旋律的天下。

其实从去年开始,面对所谓的娱乐浪潮,广电部、财政部已经建立资助基金,四年资助了《开国大典》、《百色起义》等六部影片,总金额1005万元。

而《开国大典》也正式拉开了,中国电影进入主旋律时代的序幕。

此外,电影节还选出了建国四十年的“十大电影明星”,包括:赵丹、崔嵬、白杨、孙道临、于兰、王心刚、谢芳、刘晓庆、潘红、姜文。

除去后面三位,都是解放前出生的老前辈。也就是说官方定义,这三个是年轻一辈最出色的。

……

九月是开学的季节,也是跟大学告别的时候。

北电85届已经毕业,各奔东西。曹宝平留校任教,讲编剧课程;王晓帅暂回老家,等待分配;路学常是京城人,也在等待分配。

楼烨压根没想那出,刚拍完毕业作品,一部16毫米彩色短片《耳机》。目前正为自己的首部故事片筹款,到处接活,什么广告、纪录片、剪辑都干。

“叮铃铃!”

傍晚时分,楼烨骑车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发现有两位客人等候。

“老曹?”

“许老师!”

他非常意外,连忙下车,“里面请,里面请!”

许非跟着曹宝平过来,进屋一扫,极为简陋,“你家不本地的么?怎么还租房子?”

“清静,自由。”

“哦,你这就不考虑分配了?”

“我讨厌制片厂制度,准备做独立电影。”

“勇气可嘉……”

许老师不置可否。

在后世一票浮夸的电影导演中,楼烨是难得的关注边缘群体和社会状态的家伙。但他拍不出《我不是药神》那种作品,他喜欢往撕裂的另一面钻。

其实他的天花板不高,想法很多,技法不够,始终差那么一口气。

不过他的镜头非常好,《苏州河》里的周公子,《紫蝴蝶》里的雨,骚气无比。

“今天找你呢,是想请你拍个广告,不知道有没有兴趣?”

“什么样子的广告?”

许非把整理后的画稿递过去,楼烨翻了翻,眼睛一亮,“这个创意很好啊,这是电影的手法,您想的么?”

“一个朋友。你觉得实现有困难么?”

“……”

楼烨皱眉思索,又跟曹宝平反复研究,“背景和服装的变化可以做,但那种顺滑的过渡,目前还办不到,只能利用镜头切换。”

“切换就生硬了,这样呢……”

许非画了几笔,“按画面算,人穿着旗袍从左边走到右边,很自然的出镜。然后再切换,换套衣服和背景,重新入镜,再出镜。”

“形式可以,但单纯走的话,节奏太慢。”曹宝平也建议。

“旗袍端庄,牛仔裤活泼,风衣飒爽,大衣高傲?”

“对,就是这样!”

楼烨一拍巴掌,谈影像和不谈影像完全是两个人。

“那好,我们拍摄资金是五万块,制作剩下的就是你们团队酬劳。你自己找人手,去魔都拍。”

五,五万块??

两个刚毕业的苦逼大学生,第一次对土豪有了概念。

《渴望》一集才两万,还得加上后期……

“那女主角是谁?”

“喏!”

许非瞄了眼那台破黑白电视机,里面正报着十大电影明星的新闻。

“潘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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