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三个目标

“各位,请坐好,王司长主持今天的会议。”一名工作人员匆匆走进来通知了一句就消失了。

对京西制药总厂生死攸关的会议,对于卫生部来说,明显并没有那么重要,会议的布置也是简简单单的,比普通厂矿的大会还不如,做辅助的工作人员更是少之又少,杨锐粗略的数了一下,算上来来往往的,总共不超过五人。

五个人配一名司长或者副司长,或许,本身就预示着京西制药总厂的命运灰暗。遥想当年,他们可是有副部级的干部参观的京城大厂。

秦翰池同样想到了这个问题,他表情黯然的看一眼杨锐,道:“杨委员,拜托了。”

说过,秦翰池步伐迟缓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杨锐很同情的看着秦翰池的背影。他确实同情秦翰池,要说能力的话,秦翰池也是有的,如果当日他去美国带回的不是律博定,而是其他什么药的话,结果大约会很不同,现在,说不定召开的就是部长副部长主持的庆功大会。

然而,初衷是好的,并不代表之后的处置就是正确的。

杨锐反对律博定,秦翰池是看到的,但他的应对措施,从来都是掩饰和抗拒,从工人罢工到强行生产,他也从来都没有把人命当回事。

当然,其中大部分的原因,是他不相信律博定有问题,但不相信本身,就是一种错误的判断。身为工厂的厂长,尤其是医药工厂的厂长,他的工作职责就包括做出正确的判断。

秦翰池错了,不仅其本人要付出代价,京西制药总厂也不可避免的要付出代价,至少杨锐本人是这样看待的——京西制药总厂的工人们为了律博定投产而罢工,其目的是为了利益,他们同样做错了,也必须因此而付出代价,就像是三木公司的员工一样。

三木的裁员潮早就开始了,而中国国企是没有裁员一说的,甚至不会有人丢掉公职,尽管如此,收入和待遇肯定会大受影响。

至于究竟受到怎么样的影响,就看卫生部的处置了。

杨锐并不是特别关心,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王司长读稿子。

庆功会嘉奖会都是冗长的会议,这样的处置会,就没有人愿意出风头了。

王司长三言两语的说完了话,道:“我们先讨论一轮,然后再做决定。秦翰池同志,你先等一下,杨委员,您先说吧。”

处置会的目标就是“处置”,尽管理论上,处置是个中性词,但实际上,这个处置会就是批评会,先说话的,自然不能是举手的秦翰池。

秦翰池再次确定了自己的结局,黯然的放下手来,样子可怜之极。

他的一生都是在京西制药总厂度过的,从普通工人到工段长,从工段长到队长,从队长到车间主任,再到副厂长和厂长,按部就班,又对工厂充满了感情。

秦翰池向杨锐露出期盼的眼神。

然而,杨锐的目光,根本没有看向秦翰池的方向。

只见杨锐展开早已准备好的稿件,大略的看了一下,道:“各位领导,大家好,我是昨天收到要开这个‘律博定处置方案决定会’的,因此准备的比较仓促。在未取得GMP委员会全体会议的授权的情况下,我今天是以个人身份来的。”

这是参会前要说明的部分,做会议记录的工作人员也是奋笔疾书。

王司长则是微微点头,类似的套话他听的太多了,不足为奇。

杨锐说明白了,轻咳一声,道:“关于律博定的问题,大家应该都比较了解了,今天说的是处置方案决定,我也就只谈处置方面的问题。我认为,在这件事情上,卫生部最终做出的决定,应该满足以下三点目标。”

三点目标一说,包括王司长在内诸人,全都认真了起来。

别人的话可以不听,杨锐的话不认真听是不行的,尤其是目前在律博定的问题上。

秦翰池同样看向杨锐,心里祈祷的比什么时候都认真。

杨锐稍停片刻,再次展开稿件看了一眼,道:“第一点目标,我认为,卫生部的决定,应当维护GMP委员会的权威。GMP委员会是一所审批机构,如果它的审批是一家工厂能够肆意无视,甚至反对的话,GMP委员会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而像是律博定这样的事情,也会频繁发生。”

众人皆是一凛。

杨锐的话听起来轻飘飘的,但对于相关人士来说,却不啻于一颗炸弹。

这时候,杨锐才再次看向秦翰池,道:“京西制药总厂发生的事,需要我们非常重视,认真总结,这不是套话,我想提醒各位,如果不是美国正好爆出了律博定的问题,京西制药总厂将会在中国正式销售律博定,总量有多少?”

一名工作人员小声道:“两条生产线,最终库存是两百万颗。”

京西制药总厂是国企,问题出现以后,他们甚至连销毁库存都做不到。

杨锐微微点了点头,道:“才两个月左右的时间,京西制药总厂就生产了两百万颗律博定,按照欧美的经验,从投放市场到爆出问题,要两三年的时间,等于说,京西制药总厂能生产出至少6000万颗药,足以令上百万人服用,对吗?”

秦翰池再也忍不住了,道:“你这个是武断猜测……”

王司长“啪”的一拍桌子,道:“秦翰池同志,请你端正态度,是不是武断,是不是猜测,轮不到你来判断。杨委员,您请继续说。”

杨锐颔首,道:“6000万颗药,意味着可供两百万人服药一个月的时间,当然,实际服药的人数,可能多可能少,但造成的损伤总量都将是一个天文数字,我大胆的判断,如果如此,死亡人数只会比美国多,不会比美国少。”

杨锐向四周看看,道:“美国最起码死了四五千人,尸体堆起来的话,咱们今天说话的大厅,是放不下的。得堆满一栋楼才行。”

众人不寒而栗,又有些哭笑不得。

没见过这样比喻的啊。

杨锐不管这些,重新低下头,语气也放的平缓,道:“综上所述,GMP委员会的存在,是为了对人民的生命负责,而藐视GMP委员会的权威,而不做惩处,就是对人民生命的不负责,抱歉我戴一顶大帽子在这里,但请各位慎重的对待自己手中的权力,不要学秦厂长和蒋所长这样,视他人的生命为儿戏。”

蒋同化对杨锐怒目而视,秦翰池垂着眼睑,心里希望杨锐能前紧后松,只要将京西制药总厂放过即可。

王司长正襟危坐,对杨锐的话深表赞同,道:“杨委员说的很有道理,不仅是GMP委员会,包括我们卫生部在内,都是为了人民的生命安全而工作的,我们要珍视人民给予我们的权力,保护人民的生命安全。”

“这是第一点目标。第二点目标……”杨锐微微抬头,再道:“我认为卫生部的最终决定,要能够经得起国内外的考验。律博定事件是一起国际性时间,到目前为止,我们中国的处置都是近乎于完美的,希望卫生部能给我们一个圆满的结尾。”

王司长顿时亚历山大,看着杨锐就想开口询问。

杨锐却没给他机会,接着又道:“第三点目标,我希望卫生部的最终决定,能令全国的药厂和医药工作者引以为戒,最好是刻骨铭心。以几千上万人的生命,换取奖金的工厂,应当受到应有的处理。”

第三点目标,将秦翰池仅存的希望葬送。

秦翰池猛的起身,声音沙哑的道:“杨委员,我厂有错,错在我秦某人,与认真工作,****加班的工人何干?”

“与认真工作****加班的工人无关,但与以罢工胁迫政府,强迫GMP委员会的工人有关。”杨锐对罢工之事,记忆颇深,甚至可以说是终身难忘。

在中国,下至城管队长,上至国家领导,倒在罢工问题上的不知凡几,杨锐很怀疑再来一次,他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这种深刻的记忆,杨锐是不会忘记的。

秦翰池的眼神无比后悔,咬咬牙,道:“罢工的事是有错,但工人们也是受我鼓动,此事是我的错。”

王司长的目光一亮,道:“秦翰池同志,你这是承认自己教唆罢工?”

如果是这样的话,对他来说,工作就简单多了。

秦翰池咬咬牙,道:“此事我担了。”

“你担不了。”杨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道:“秦厂长,一起如此严重的医疗事故,你一个人做不出来,你们京西制药总厂的常委会的会议记录,没烧掉吧。”

秦翰池顿时是满脸的冷汗。

蒋同化更是畏惧无比的看着杨锐,这种一路横扫的攻击,实在令人心生恐惧。杨锐现在说的话,每一句都将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也包括他自己的。

……

吃了姥姥姥爷最喜欢的茴香肉馅的饺子——茴香肉馅!人生真是处处有陷阱啊,没想到饺子这么安全的食物都有叛变的时候。

(本章完)

第961章 死

“恩,京西制药总厂的会议记录,是可以作为证据参考的。”王司长赞同了杨锐的话,同时,也是将秦翰池最后的希望打落深渊。

集体决定是个宝,许多时候,都能挡住冷枪暗箭,但在这种泰山塌方般的处理中,集体决定就是让集体死亡的陷阱。

秦翰池心中满是哀伤,动情的喊道:“王司长,看在大家为革命奋斗了一辈子的份上……”

“秦翰池同志,现在不是谈情谊的时候。家有家规,国有国法……”王司长顿了一下,道:“你如果再扰乱会议纪律,我就要请你出去了。”

谈京西制药总厂的处置而不让京西制药总厂的人在里面?秦翰池不敢想象,那样的结果会是什么。

他紧张的看向王司长,又喊了一句;“王司长……”

秦翰池和王司长还是有些交情,尽管只是吃饭喝酒的交情,但毕竟是一起吃过饭,喝过酒,吹过牛……

王司长抬起头来,“恩”的一声,从鼻腔里钻出来,打了三个转儿。

秦翰池黯然垂头。

这种时候,酒肉朋友都帮不上忙,何况是酒肉之交呢。

王司长站起身来,身上的光辉令人不能直视,义正言辞的道:“秦翰池同志,咱们是老朋友了,但在这件事情上,你不要找我帮忙,我也帮不了你的忙。记录员可以做记录,我明确告诉你,京西制药总厂的错误不是一星半点,你不要心存侥幸,好好的配合调查,争取一个较好的结果。”

王司长身上的光辉,是来自于权力的光辉,这种光辉,令人生,令人死,令活人为死人祭祀,令死人为活人祈福……

秦翰池跌坐于椅子上,不敢正视京西制药总厂的命运。

国企人生在国企,死在国企,人在厂在是很自然的事,这不仅是出于传统,还是出于现实的羁绊。80年代的中国可是没有全民医保和社会退休金的,当然,90年代也没有,00年代也不算有……

总而言之,自新中国成立以来,所有城镇职工的医保和退休保障,都是依托于工厂的。

工人为什么那么牛?因为他们是工厂的主人,工作的时候有薪水,退休了一样从工厂拿薪水,而且,厂里的工人涨工资,退休工人一样涨工资。

医保更是如此。看不起病的中国人永远是没有组织的中国人。80年代的工人为什么看不起个体户?因为个体户一个月赚他十倍的薪水,依旧是没保障的,不用自己,只要是家庭中的任何一名成员生一场大病,那就是白奋斗二十年,全部家当都得卖掉。

国企工人则不用,若是在工厂自己的医院里住院,甚至连钱都不用交,只要放心的看病治病就行了——80年代的工矿医院也很好,普通的地市级的医院的条件,都比不上同档次的厂矿医院,因为厂矿有钱,不仅买得起仪器设备,而且能吸引到好医生。若是央企级的国企医院,比省会医院好都不出奇。

就是国企的规模小,得了大病无力医疗,在普通医院里看了病,也能得到全额报销,只是拖的时间会久一些。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工厂的基础上。

人在厂在,厂在人在。

哪怕工厂不行了,只要架子在,工人们福利没有了,工资和保障总是有的,而且,苦熬几年,政府总不能让自己的钱白白付之东流,总归是要恢复生产的。

现在还没有下岗的概念,停产也就是极严格的处置了。

当然,还有更严格的处置,那就是秦翰池一力希望避免的……

“杨委员,你请继续说。”王司长面向杨锐的时候,温润而文雅。

杨锐微微摇头,道:“我的三点要求提过了,希望部委能予以考虑。没有其他意见了。”

“好的。”王司长点点头,又道:“那我们现在请刘专家发言。”

他又点了房间内其他学者的名字。

被点到名字的人向杨锐轻轻一笑,站起来道:“律博定事件,是一次深重的教训……”

这位专家似乎是医药系统里出身的,有的没的说一堆,却都是些不得罪人的话。

尽管如此,他对京西制药总厂也是批评的态度。

就今天的环境,批评才是政治正确。

王司长又点了两个人的名字,分别发言以后,再道:“秦翰池同志,现在允许你发言,发言时间请限制在一分钟以内。”

秦翰池愣了一下,无奈点点头,站起来道:“各位领导,各位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又鼓起精神,道:“各位……我们京西制药总厂错了……真的错了……”

秦翰池近乎哽咽的道:“我们犯的错,就像杨委员说的,万死难辞其咎。但是,京西制药总厂是咱们建国之初,医药工作者一锄头一搞的建起来的,我秦翰池别无所求,就请看在三代人的努力的份上,给厂子一个机会。我秦翰池怎么样都无所谓,请大家……我求大家,给厂子一个机会……”

堂堂正厅级的干部,被逼到这个份上,在场诸人都有些心有戚戚焉的感觉。

现在人不懂什么叫职务犯罪,但秦翰池犯的错,在大家看来,也确实是为了厂子而犯的,在国人眼中,其实称不得十恶不赦。

然而,杨锐的感觉却不同。

如果险些令数千人死亡的医疗事故,还不能以最大的力度来惩处的话,那最大力度的惩处,又是给谁用的呢?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就是以个人情感来说,杨锐也是心存一口怨气。他和京西制药总厂的关系,是不可能恢复融洽了,平复都不可能,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委曲求全?

此时,又有何全可求。

“王司长,大家都发言了,是不是该进入下一轮了。”杨锐打断了秦翰池创造的哀愁气氛。

王司长愣了一下,连忙道:“对,没错,那个……我们大家都说一下自己的意见,然后,我统和起来,会向部里报告,当然,我最后也会出具一个意见。”

估计只有杨锐一个人不是很清楚会议的流程,王司长也等于是向他一个人解释。

杨锐点点头,道:“那我先说?”

“好。”王司长眉毛跳了跳,处分是最敏感的事,一般情况下,大家都是不愿意做出头鸟的,不过,杨锐愿意出头,他更高兴,减轻了自己的责任。

杨锐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文稿,再看了一眼秦翰池,无视他的眼神,道:“对于京西制药总厂的处置,我的建议——关停并转。”

所有人的眼皮子都跳了起来。

关停并转是四个词生造出来的时代词。“关”是关闭,“停”是停产,“并”是并购重组,“转”是专心改造,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令人挠头的大问题。

杨锐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大声道:“就并购和专心方面,我认为京西制药总厂缺乏潜力,因此,我认为,停产并关闭,是最适合京西制药总厂的。”

关停三五千人的工厂?

若是算上退休工人,京西制药总厂有过万名工人,这怎么关停?

真以为工人是泥塑的,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吗?

所有人都用“疯了”的眼神看着杨锐。

秦翰池更是重新挺起了腰板,一副“视死如归”、“同归于尽”的表情。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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