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3.第398章 兵临城下

第398章 兵临城下

铁骑掠阵过,秋涛触山回。

腊月下旬,宋军忽然变缓为急,变少为众,其进军之神速、部队之规模,使得太原盆地中的金国守军无不震动,以至于根本来不及做出系统性的反应就被宋军轻易分割包围在各个城寨之中,而赵宋官家本人的龙纛更是只用了八个昼夜便直抵太原盆地的心脏太原城下。

一时间大军兵临城下,城中金军不免惶恐。

而当此之时,守将完颜折合以勇将督数百骑突出,掠阵而归,大大稳定了城中军心。

这场突袭战的胜利毋庸置疑……金军不过七百余骑,抓住宋军大股骑兵北上后步兵大阵立足未稳的空隙进行突袭,杀伤何止四五百众,自身上不过损失了七十余骑而已。

更有甚者,其大部撤退之前居然一度逼进到了赵宋官家龙纛前两三百步的距离。

这不算大胜,什么算大胜?

不过,宋军内部对这场战斗倒没有多么沮丧看法……一来,乃是说这种大场面下,如此规模的战斗并没有太大的意义,这些损失跟隆冬时节强行军造成的减员比都不成比例;二来嘛,却是因为女真铁骑造成的死伤中,大部分都是初来乍到的日本武士,很难有哪个体系的军士会对这些武士有什么认同感,连御前班直们也最多喊一句‘不惜命的好汉子’,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最后,这不是还有七八十骑的斩获吗?在相当一部分中层军官眼里,这是不亏本的。

不过,这些是属于中下层的考量,对于宋军最高层来说,这一战则透露出了另外一些信息。

首先,在宋军如此规模如此速度的强袭下,完颜折合的态度借这次下马威表露无疑,这一点跟汾水西岸的完颜撒离喝截然不同。

其次,那就是太原城,尤其是太原城外的三座关城,确实棘手……当时,日本武士的突袭虽然失利,却无疑给了零散的宋军骑兵以集结时间,那七十余骑的斩获也是随后这些宋军骑兵达成的。

但是,等到这些女真骑兵意识到问题,第一时间奋力逃脱,沿着羊马墙预留的通道抵达关城与城墙的夹角处后,这场捕猎却不得不停了下来,宋军甚至都无法借助神臂弓杀敌……因为女真骑兵是直接从关城与城门之间的夹道中转入的,那根本就是射击死角,倒是关城上的劲弩反过来威胁到了追兵。

最后,宋军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军转回城内,却无可奈何。

“最要命的便是关城,遮蔽了城门,化弱为强。”

“而且关城也太大了,足足遮蔽了半个城墙,只是大约猜度,关城边角上的巨弩应该能跟墙角上的巨弩交织到一起,无论从哪里进攻,都躲不掉……”

当日傍晚,匆匆立起的宋军大营内,早已经去了甲胄的赵官家正在手持一张夸张的日本长弓,饶有兴致的在中军大帐一旁的空地上把弄。与此同时,一些昔日出身武学和班直的军中军官此时被召集起来,正在一旁略显紧张和严肃的争论着什么,韩李两位不在,乃是王彦在旁总揽主持,诸多近臣旁听参与。

且说,这些人,包括赵官家本人,之前一个下午也不是都无所事事的,在局势控制住以后,基本的侦查是少不了的,赵官家本人虽然拒绝了韩世忠以背嵬军护卫的提议,却也依然在安抚了那些日本武士后,带着他的龙纛,远远绕城一周,一直到刚刚才折返,以作姿态。

官家如此,城下各部军官自然免不了稍微用心。只不过,谁也没想到,赵官家并没有第一时间召唤帅臣、统制们讨论军情,反而是忽然召集了一批曾经在御前出身的各部军官,来询问城防问题。

“交叉火力。”

赵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却只是一声不吭,去玩手中长弓,真正到手他才意识到,日本长弓居然不是对称的,这无疑激起了他的兴趣……无论如何,这位官家也算是玩弓的行家了,只是不擅长实战罢了。

“羊马墙设置的也全,基本上绕城一周。”又有人开口言道。“不过远远看着,应该是城中守军新培建的。”

“不光是羊马墙,羊马墙外,隔着一条护城河,还有外壕、鹿砦。”又一人提到。“而其中通道也比较复杂,我今日亲眼看到,金军是在关城上旗帜引导下才摸了进去。”

“还有砲车。”再一人开口。“之前安化郡王(王禀追封)曾在此城首开以砲制砲……完颜折合接手城防四十余日,没有不仿效的理由,故此,我猜想,此时城池内东、南、北三角,应该已经有砲车阵地了,只是没必要今日便打出来示威罢了,可一旦咱们就近设立砲车阵地,就是中了他的计策……”

“若如此,官家虽一贯亲冒箭矢,此次却绝不可轻易临于阵前。”

就在讨论渐渐有了点气势的时候,作为近臣中主管武事的仁保忠,却忽然转身朝着赵官家恭敬行礼,严肃以对,倒是让一旁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也打断了讨论的节奏。

当然,措手不及后,王彦以下,众人虽然无语,却也免不了捏着鼻子连忙附和……只不过所有人也都知道,这太原城跟南阳城、东京城都不一样,城池虽然险要,但城墙本身规模有限,而且是核心主体城墙是夯土城墙,这就是使得砲车根本无法上墙,而且女真人应该也缺乏小型砲车技术,所以赵官家只要没蠢到跑墙根上,就绝不会有这种事的……仁保忠真就找法子表忠心。

话题被捅到了跟前,赵玖终于微笑开口,却依然在把弄那柄弓:“朕知道了,朕就在大营中观尔等破城便是,决不冒险。”

众人赶紧称是,兼做如释重负之态,可回过神来,继续讨论,却不免要因为赵官家那句破城提前进入正题,这时候,话再说起来就很干巴了。

因为想要破城,确实很难。

“所以,想要破城,须以砲车层层叠入,先砸破关城,再抹去鹿砦、填平壕沟,可能还要填平护城河,最后才能砲车互砸,以量取胜。”一番讨论之后,王彦尝试总结。

“如此说来,太原城就没有弱点吗?”就在这时,赵玖忽然又把弄着长弓插嘴。“你们看,这城三面都有关城,不是少了一面吗?而且若是按照你们的说法,城中内城是挨着西面和北面的,砲车也不可能摆到西北角……为什么不能从西面攻城?”

众人各自一滞,继而面面相觑。

随后,到底是王彦躲不开,只能主动拱手解释:“好让官家知道,太原城西面确实没有关城,西北角也不可能设置砲车,非止如此,太原城西面墙下也只有一个羊马墙,并无太多延展,就连墙上的堡楼,也比其余三面少太多……但西面城外不过百余步便是汾水河道,现在天寒地冻,汾水通行妥当,可最多十来日,可能便有化冻之虞,届时太原城西,反而是太原城最稳妥的一个地方……官家,不是不能从西面行险试一试,但咱们没有现成的攻城器械,怕来不及。”

赵玖含笑摇头,却不知道是故作高深,还是因为是终于将手中长弓给摸到门路拽开了而高兴。

“官家的意思莫非是要截断汾水?”仁保忠思索了一下,正色相询。“趁着天冷,先在外围挖出一条河道,待冰一化开,便截断原来的河道,便可化河道为坦途,从西面设立阵地,起砲攻城?”

王彦等人若有所思,而片刻之后,居然有不少人状若意动,而且很快便起了附和之声……很显然,这法子虽然听起来笨,听起来有些浪费人力,但在太原城这个几乎没有死角的军事堡垒前,却似乎真有一定可操作性。

赵官家没有着急接话,因为他研究了半天后,终于捏着日式长弓下弧三分之一的部分,妥当拉开了这把弓,而旁边一直没敢吭声和插嘴的平清盛更是匆匆递上了一支箭。

接着赵官家弯弓搭箭,朝着身前几十步外的一片土垒撒开弓弦,然后望着那根深深扎入土垒的箭矢状若有所思。

而这一射,也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

“你们觉得这个日本大弓如何?”赵玖回头相顾,问了一个明显跑了题的问题。

但是,谁让人家是官家呢?

至于说弓怎么样,在场众人都是行家,稍微一看便晓得内里,只是碍于身份,未必轮得到自己接话罢了。

“臣以为这弓还是有一点可取之处的。”王彦已经有些焦躁了,却也只能拱手做答。“近处精射,单论杀伤,足可比拟女真硬弓重箭,但实战里却远远不如女真硬弓……”

“因为弓身太长,还是因为弓身是竹木所制?”赵玖追问不及。

“都有。”王彦略显气闷道。“弓身太长,使得拉弓不够方便,而想要马上精射,十之八九还需要从小打磨这弓术才能使得便宜。至于竹木所制,近距离交战,女真硬弓的牛角铁胎可挡刀剑,这日弓却能轻易被砍断。”

“不错。”赵玖喟然一声,将这把弓交给了身侧的平清盛。“这弓不是没有用处,但在咱们这里却轮不到它上场,因为近射有牛角铁胎硬弓,远射有神臂弓,哪里能用它?就好像今日那些武士一样,忠勇之心是可嘉的,可他们那里没重甲,咱们这里却是札甲当道,所以他们的勇气便只能空置。但咱们也没法子笑话人家,当年女真重甲铁骑一出,咱们一开始也是无奈,最后才慢慢摸出门道,以重甲对重甲,以劲弩对重弓,以长斧对铁骑……什么东西一出来,都只是一开始效果极好,时间长了,迟早都会被适应。”

众人愈发摸不着头脑。

“现在攻城,最根本的东西是砲车,对也不对?”赵玖继续问道。“一旦起砲,什么城都只是时间,而城中反制手段,也多是以砲制砲,是也不是?”

“对。”

“是。”

王彦与仁保忠几乎同时言语。

“朕的意思是这样的。”赵玖终于回头,给了定论。“太原城不是一般的城池,它是整个河东的中枢,一旦拿下,河东之地便无虞了,什么样的代价都值得,什么样的法子都可以试一试……实际上,这也是朕不惜代价这么快赶到城下的一个缘由所在……诸卿,朕想要破城,而且想要速速破城,否则,朕何必来这么快?”

那些年轻军官不提,周围这些近臣,几乎人人欲言又止,不过,其中脾气最别扭的王彦却先是皱起眉头,继而状若有所思。

“现在营中大约是三四万人,明日马节度便该到了,吴都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到……咱们以人力为准……先起砲,从咱们脚底下的城南面开始起,此面一律交给王卿你来处置!”赵玖如是吩咐。

“是!”王彦陡然精神一振。

“若人力过五万,则同时设置攻城阵地,烧鹿砦、填壕沟、毁羊马墙……从西面开始毁,该劝降劝降,该夜袭夜袭……仁卿你来负责。”

“喏。”仁保忠大喜过望。

“若人力过十万,则同时三面起砲……到时候,城北给延安郡王,城东给李节度。”

“是。”

“若人力还能再多,就在城西挖河道,为河水解冻做准备,从西面攻城。”说着,赵官家看向了一个奇怪的人选。“到时候杨卿你来总揽此事。”

杨沂中怔了一下,旋即拱手:“臣晓得。”

王彦与仁保忠同样怔了一下,然后二人各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只是不言。

一场奇怪的会议,从结果上来说,似乎没什么问题,看人力饱和式攻击嘛,但是,连几位节度和军中宿将都没参与,就这么敲定了攻城的组织工作,却未免显得赵官家过于亲力亲为了。

事情当晚传开,王德以下,诸多宿将多有怨言与疑惑。

更有大胆的随军进士,写了奏疏,劝赵官家不要仿效本朝太宗皇帝故事,应当多信任大将云云,而不要用近臣云云……这当然只是个边角料了。

实际上,更多更靠谱的传闻也是有的,一个深入人心的说法是,赵官家并不是信不过诸位帅臣,而是说他在等御营后军都统吴玠,遇到大场面,这位官家本质上还是更信得过这位吴节度一些,这一点,便是韩郡王和李节度,也早就心知肚明,所以才没有说法的……而吴节度抵达之前,这些打下手的预备工作,交给近臣们处置也就无所谓了。

但这种小道消息,就不足言道了,尤其是从第二天开始,随着圣旨下达,真得就开始起砲围城了。

而且,随着兵马越来越多,攻城阵地的动作也越来越大,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赵官家腊月廿三日抵达城下,当日晚间城下便有四万之众。

到了腊月廿四,随着马扩随后赶到,以及越来越多的掉队兵员、民夫抵达,城下军士、民夫的数字便达到了七万。故此,几乎是同一时间,王彦便正式在城北设立工场,划出砲车阵地,大举伐木,准备起砲,而在仁保忠的指挥下,各部也开始尝试焚烧鹿砦、毁坏羊马墙……但说实话,后者效果不佳,因为关城上的弓弩太强了,唯一的效果在西城那边,但众所周知,如果不截断汾水,西城那边少了一层羊马墙,也没有太大意义。

腊月廿五,后续主力部队陆续抵达,太原城下的战兵、辅兵,绝对超过了十万。

而赵官家说到做到,不顾其中过半的民夫依然要把精力放在后方后勤转运上,直接开始三面起砲。

腊月廿六,徐沟和团柏两个小寨成功被攻破,这使得更多的军士和民夫在随后两日来到城下,城西也从这一日开始正式挖掘起了河道。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宋军营地在身后永利监尚有一个后勤大本营,也因为营寨的规模被动包围了整座太原城。

这引起了城内金军的恐慌,有人谏言完颜折合,应该及时出城袭击砲车阵地,却被完颜折合给严词拒绝……这名宿将非常清楚,说句不好听的,这才哪儿到哪儿?

也就是吴玠还没到,若是吴玠引赵宋御营后军和党项人、契丹人一起到了,说不得能学大名府那里,再起个城把太原围住。

而即便是那时候,也还得养精蓄锐,准备等砲车快成的时候,再行出击。

腊月廿九,距离过年只有两日了,让城下宋军欢呼雀跃,也让完颜折合感到一时惊惶的是,两万打着吴字旗号的部队,忽然自西面而来……吴晋卿来的太快了。

同一日下午,一场不大不小的雪花从天而降。

而这两个事情,让“一直在等吴都统”的赵官家,全都感觉到有些措手不及。

PS:今天要去面基……从三天前便紧张到码不出字来了……而且小瑜在这几天叫春……望见谅。

(本章完)

第399章 倾诉

腊月二十九,外面在下雪,吴玠在太原城北面的中军大帐里吃羊汤泡饼,而赵玖正无表情的坐在上首看吴玠吃羊汤泡饼。

事情就是这么有意思。

这不仅是说赵官家在感慨所有人都能给他带来惊喜和意外,更重要的是,他发现在一个复杂的体系里,一个看似掌握了一切的人真正能掌握的东西其实很有限……这种感觉从建炎元年的那个秋天开始,一直到即将到来的建炎十年,似乎从未发生过变化。

这跟他的威望无关,也跟他的成就无关,因为人跟人之间总有奇奇怪怪的东西在起作用。外在形势的变化似乎也永远不会带来什么统一指向的改变,一个好的大的改变之下总有一些坏的作用,而一些坏事后面似乎总有还能接受的缘由和经过。

就在赵玖心思飘忽之际,吴玠已经吃完了三碗羊汤泡饼,然后起身恭敬朝赵官家谢恩……这份谢恩应该是很单纯也很真情实意的表达,因为没什么比在数九寒冬急行军了数日后,不用汇报、不用想别的事情,先吃饱吃暖来的更舒坦了。

而上来不说别的,先让人端上热食这种事情,也就是吴玠身前这位被普遍性比拟为光武的赵宋官家能想得到,放在以往,不要说曲端,任何一个上司,甚至吴玠那个人老心不老的亲爹,都不会细心到这种地步。

“吴卿如何来的这般快?”

回过神来的赵玖抬手制止了对方的行礼,面无表情的进入了正题,同时不忘以手指向了对方身前几案。“拿走,换碗汤来。”

“好让官家知道,主要还是完颜撒离喝闭城不出。”吴玠按照官家示意坐回原处,小心以对。“所以,臣自吴堡寨渡河,诱降石州首府离石守将后,便发现接下来一片坦途,就各分兵五千,以统制官关师古为督,分别往北面岚州娄烦城下和南边石盆寨前顶住,然后臣只率五千战兵,一万五千党项辅兵轻身翻山过来……至于臣其余部属,尚有一部主力两万战兵,以副都统郭浩为首,乃是从河外三州出发,由保德军进朔州,去压大同南路,而耶律余睹与忽儿札胡思,应该自阴山出云内,压大同北路……除此之外,臣弟吴璘督尚御营后军剩余部属与三万党项辅兵在河外总揽陕西路、宁夏路转运的后勤。”

这些倒都是计划中的事情,只是说完颜撒离喝的畏战此时成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突破口,让吴玠可以从容穿越不设防的女真防区至此而已。

而果然,赵玖点点头,立即不再计较此事,只是继续来问:“话虽如此,可为何一定要来的这般快呢?太辛苦了吧?”

此时羊汤再度端来,吴玠趁势微微在案前欠身:“为国效力,为君尽忠,为臣为将者理所当然。”

出乎意料,面对着这么一个理所当然的回答,赵官家却反而沉默了下来,以至于本来就显得很空荡的大帐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君臣之间原本妥当的奏对也瞬间停止,一时间,只有帐外的喧嚷动静显得格外清楚。

而这,也让素来八面妥帖的吴玠有些惶恐起来……距离尧山都五年了,如今北伐都伐到太原城下了,这位官家的威望无疑是日益隆重的,以至于整个天下都渐渐无人再有资格与之对抗……没人觉得金国小皇帝或者耶律大石,又或者是金国剩下两个执政亲王有这个资格跟这位官家平起平坐,这不是国势问题,而是说金国小皇帝加上两个执政亲王,再加上一群女真万户,说不定才有这位官家一言九鼎的那个份。

过了许久,天下无人有资格对抗的赵官家终于开口,却是率先叹了口气:“吴卿,朕这个样子是不是挺吓人的?”

吴玠一时不知所措,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去扫视帐内,偏偏帐中此时除了几个侍卫,居然一个近臣都不在,那个新晋活跃的铁面押班邵成章也不在,甚至连杨沂中都不在。

也是让吴都统更加紧张起来。

“其实朕也不瞒你。”赵玖见状,愈发喟然,也有些像是表达歉意或者做解释一般。“北伐以来,朕看似成竹在胸,也都能凡事尽力,可内里却日益焦躁不堪,生怕哪里打了败仗,哪里后勤不支,以至于贻笑天下……所以,思虑渐渐繁杂,疑惧之心也起……朕今日见你这来的这般快,第一反应居然是你吴晋卿也和韩良臣、李少严、曲师尹他们一样,生怕捞不到军功,所以才不顾一切……这就显得有些多疑了。”

吴玠怔了一怔,反而释然:“官家有此一想,岂不寻常?须知,天下人都知道这次北伐是定天下局势的,谁又不想立个不世之功呢?而我等臣属,便是自家没有这般心思,又如何捱的过下属推搡怂恿呢?”

“是啊。”赵玖状若有所思。“如之前曲端,明知道不能成,就还是被下属给半推半就的逼过来请战,朕也只好给他一鞭子好让他给御营骑军那些人一些交代。”

吴玠闻言犹豫了一下,但看了眼身前这位官家后,还是小心以对:“若说别人倒也罢了,曲都统那里臣自问是晓得根底的……他之前自诩天下奇才,结果差点万劫不复,全靠官家宏大,本不该再违逆官家的,但御营骑军那里委实有些说法……”

“朕知道。”赵玖在座中侧身扶额以对。“御营骑军成军仓促,来源驳杂,他虽是都统,又是节度,但其中副都统李世辅功劳却也极高极稳,父子忠勇天下尽知,只是碍于年龄和出身才屈居副都统……更要命的是,其所领党项轻骑数量几乎占了骑军一半份额,便是说战场资历,党项轻骑也比新组建的重骑隐隐更胜一筹……剩下一半新组建的重骑,却又一分为二,隐隐还有个刘錡带着吐蕃蕃骑和熙河军占了半壁江山……这些人,说不听曲端指挥当然无稽,但说曲端能妥当压服,其实也不大可能……而他倚仗的那些嫡系的如张氏兄弟,还有什么夏侯远那些人,但凡有了立功之心,他如何还能捱的住?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来吃朕一鞭子,好给自己那些心腹一个交代。”

且说,吴大是个何等的人物?

此人本身大概是帅臣中最圆滑的一位,但不代表他没有决断和胆气,否则当日也不至于直接一咬牙,妥妥当当将曲端给绑了移交给胡寅与万俟卨。又或者说,他后来显得这般圆滑,反而多少是因为有过这么一次奉命绑了上司的缘故,所以轻易不愿意展现自己锐利的一面。

不过,这些都是旧话,只说吴大与赵官家二人的关系也其实很有意思……相较于韩世忠、张俊、张荣、岳飞,甚至曲端,吴大身为御营主帅之一,却一直和赵官家之间少了一点有特色的‘佳话’。

没错,就是那些什么夜间叛乱不走反入大营,什么当众抽鞭子之类之类的。

吴大本身是被胡寅推荐代替曲端,一跃而上成为一方大将,然后凭借着才能和为人处世的能耐稳住了身份,最后尧山大放异彩,这才以帅臣之姿为天下知……和赵官家之间,缺少了一点私人的羁绊。

而某种意义上来说,吴大也是很想跟官家交交心,建立一点私人关系的,他可不是只是对同僚圆滑妥当。

所以,当赵官家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后,这位御营后军都统,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他相信其他那些帅臣们必然跟自己一样,敏锐意识到了赵官家战前的紧张与疑惧,因为这的确很正常,也很难瞒得住那些人精一般的帅臣,甚至是近臣们。

但是很显然,来的早不如来得巧,只有他吴大遇到了这个官家试图倾诉的契机。

“好让官家知道,曲都统挨鞭子的事情臣路上便听人说了。”

心中百转,不耽误吴大直接接上了赵官家的话。“但依着臣下看,其实人人皆有自己的难处和想法,曲都统是被下面架着不说,又何尝没有顺水推舟试探一下的意思?但这又何妨呢?谁人没自己的小心思?谁又敢说自己大公无私?”

赵玖微微一怔。

“譬如韩郡王,他算是到了本朝武人极致,此时再争功,不过是求自家功位第一的位置能保住罢了,说不得还有自己打舒坦了为上,所以有河中府奋力一跃,却真不在乎下属如何。”吴玠仿佛没有看到赵官家那怪异的目光,直接侃侃而谈。“但如李节度,他之前铁岭关争功,一则是在陕州八年辛苦,确实憋屈,二则,却因为其部多少都是陕洛人士,而且军伍驳杂,未免有为下属正名之意……至于,马总管,马总管看似不争,也也没法争,但那是因为他想争的不是自家功业,全在自己部属此战后能有几分能得结果,所以不争是为下属在争。”

言至此处,吴玠看到赵官家没有制止的意思,于是便继续说个不停:“不过,便是这三位,还有曲都统,虽都有争功正名之心,可遇到官家,却都能闻过而止,收敛心思,转而令行禁止,便是有些私心又何妨呢?”

“吴卿。”赵玖终于失笑。“你是想绕着法的安慰朕,说朕和他们四人一样,虽然也是临阵患得患失,稍有焦虑疑心,可却未尝有失措之举,那便是有些心思,又有何妨……对也不对?”

“陛下明鉴。”吴玠起身俯首相对,而此时,他身前汤碗已经没有热气了。

“承吴卿好意了。”赵玖摇头不止,笑意不减。“不过吴卿,朕跟他们真不一样……”

吴玠心中怎么想的不知道,但面上却是当即肃然:“臣晓得官家难处,比我等这些臣僚要麻烦千万倍……天下大局,南北西东,方方面面,俱在官家思虑之中,而臣等只要顾得眼前便可,哪里是一回事?”

“后勤消耗太快了。”赵玖愈发摇头。“甲胄和例行军需倒充足,但粮草、车马、衣料这些东西,朝廷其实大略是照着三十万战兵五十万民夫一年的消耗来准备的,可偏偏变数太多……民夫消耗比想象中来的太多,而且河北那边忽然就多了十几万流民,然后岳鹏举忽然就要在大名府立几十里的大寨,这些全都要流水一般的后勤……河东这边也是,除了原定的数额外,人多了不过几万,身前身后的消耗却成倍增长,还有马扩的兵马也比想象中来的多,再加上你此番过来,身后还有党项人,还有契丹人、蒙古人的援军,也都得是咱们拿钱粮来,就这还不知道能不能拦得住他们趁势劫掠地方……真的太难了,朕也是真的忧心忡忡。”

暂时不统计开战以来消耗减员,只说御营战兵三十万,河北九万,河东二十一万,现在还要算上契丹援军一万五、西蒙古援军两万。民夫初时五十万,现在按照赵官家说法,怕是不下六七十万。除此之外,还有五六万消耗比民夫大,比战兵少的党项辅兵……吴玠不用去算,心里大概也能知道,赵官家的说法怕是没有半点夸大。

毕竟,谁都没试过这种规模的战事筹备……之前五路伐夏算一回,但那一次,就是打一半后勤崩了,这事吴大其实挺熟。

一念至此,吴玠也彻底严肃起来:“敢问官家,如此说来,粮草到底还有多少支撑?”

“具体有多少朕也一时不能报个准数,但之前消耗,比原来预计的多了五成,你们御营后军和北面援军一动,便是几乎加倍。”赵玖给了个很恐怖,也很直观的结果。

“也就是说,原来一年,现在估计只是半年多一点。”吴玠心中稍微一算,几乎脱口而出。“已经开战快三个月了……明年寒食节之前,一定要停战?”

“差不多吧!”赵玖在座中感慨道。“那时候,便是还有兵马,还有些钱粮,也得熄战存力了……不然后续不用女真人,蒙古人、高丽人都会给咱们弄些大麻烦出来。有时候朕真不懂,为什么女真人、蒙古人就能撑住?”

因为他们不是王师,因为他们签的是用了就扔的一棍汉,因为他们是内线作战,因为他们随身带着牲畜群,喝羊奶、牛奶就可以,能一样吗?

吴玠心中无语,嘴上也不说这话,而是直接跳过,继续询问:“那敢问官家……这便是官家为何想要速速破太原城的缘故吗?”

“是。”赵玖点头应声。“若能速破太原城,说不得还能趁着春日出河北决战,以求全功。”

“但有句话,臣既然到了,还是要说的……太原城臣也不是没来过,此城看起来小,却在军事上几无破绽……尤其是汾水马上就要化冻了。”吴玠诚恳拱手道。“官家,欲速则不达。”

“朕知道。”赵玖再度点头,却又忽然转变了话题。“晋卿……你刚才说了半日其他帅臣的私心,也半推半就承认自己有私心,却一直没说自己私心到底是什么……你此行这般快,多少是听到一些传闻,说是朕准备行尧山故事,托河东战局总略给你,所以才迫不及待来吧?”

吴玠略显尴尬,但他哪里不晓得,在这位官家面前遮掩是没有意义的。

于是,其人稍微一顿,便俯首承认:“臣惭愧。”

“无妨。”赵玖再度叹气,然后终于站起身来,负手往外走去。“朕确实有这个意思,韩良臣、李彦仙那里朕也多少透过底了,吴卿也可以适当准备一下……不过,在这之前,朕跟岳鹏举有个信约,明日尝试一起破城……所以,你要做两手准备,破城后的统筹准备,或者不破城的统筹准备,因为无论哪种,过了明日,朕就都会将此处全局交给你,依然如尧山故事,由你来统筹,朕也适当放松一下。”

吴玠一时怔住,不知道该谢恩还是该失态,又或者是该茫然。

而赵官家说完这话,直接掀开大帐帘子,却又见得外面居然一直有些亮堂。原来,就在君臣二人帐内一番交谈之际,帐外雪花虽然一直不大,却一直纷纷撒撒,不知不觉间,便已经将建炎九年给铺陈的微微发白了。

PS:感谢新盟主sjhunter大佬。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