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风华入京

因为高毅分走了一百亲卫押送人回雪海关,所以郑伯爷身边的亲卫也就少了许多,但问题并不大,一来,有剑圣在身边,二来,从历天城继续西行入了燕境后,安全方面已经有了保障,在不出现大量人数埋伏的前提下,基本不会对郑伯爷产生什么威胁。

一路平顺,

且在圣旨要求的日期之前,

郑伯爷的队伍,

来到了京城外。

上一次入京,自己是靖南侯身边的一个亲卫。

这一次,早在京城外的天台县境内,就有礼部和禁军的人在早早地候着了。

一般而言,在外将领返京,那是兵部的事儿。

低级别将领,那就自己麻利地按照日期,进京城后去兵部衙门报道,从进兵部衙门大门的那一刻开始,就得对所有人赔着笑,说不得,还得带上点土特产,否则别人会觉得你没规矩。

高级别将领,那兵部就会派人去候着你,陪着你一起入京,一起进衙门报道,在衙门内,除非兵部的那几个大佬,其余人,你都可以谈笑风生。

而一旦礼部的人出动,

那往往就意味着,兵部,那种大老粗待的衙门,你没必要去了,他们自己会派人去你府邸或者找你来接洽把手续给办好。

而你,

要么是直接进宫面圣,

要么就是准备入城的仪式。

郑伯爷是后者,这位礼部门下行走是特意来通知郑伯爷,入京时会有入城仪式。

而随行过来的禁军,一则是充当保卫力量,二其实就是充作仪仗队。

郑伯爷自己得穿上御赐金甲,配上御赐蛮刀,同时,公主得换上华装,同时,御赐的马车,也已经在这里候着了。

许是怕公主首饰不够,礼部的人还带来了精致的衣物以及各种御赐饰品,这些,本就是赏赐,是不会收回去的。

待得一切收拾妥帖后,

郑伯爷先进了御赐大马车内,和熊丽箐坐在一起,毕竟队伍距离到达京城城门,还有一段路要行进呢。

“唉,以前,燕国可没那么多讲究。”

回忆起自己上一次入京时,礼仪,可没有这般繁琐。

事实上,燕人之所以数百年来被乾人和楚人称之为燕蛮子,也正是因为燕人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但现在大燕在这几年内,连续重锤了乾国、楚国,还吞并了晋国,作为东方最为强盛的一个帝国,终于有意识地开始去注重自己的“体面”了。

熊丽箐则开口道:“强者为尊,强者做什么,都是对的,也都是有道理的。其实大燕这里的礼节,倒是没有我楚国繁琐呢。”

“看你头戴身披这么多,累么?”

“习惯了呢。”

“要不要躺下来歇歇?”

熊丽箐摇摇头,道:“就这般坐着吧,否则待会儿还要重新拾掇上去,麻烦。”

郑伯爷点点头,斜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这是相公第二次进京吧?”

“是,第一次时跟着靖南侯,我是他的亲卫吧,但也是坐在马车里来的。”

熊丽箐看见自己丈夫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抹清晰的骄傲。

“那时候,相公就已经开始受侯爷看重了呢。”

“算是吧,那时候我脑子里还想着,以后,我也要有一辆大马车,旁边,红袖添香,面前,也得有两三只小猫在我面前瑟瑟发抖。”

“这好办,赵成。”

“奴才在。”

“进来。”

“是,殿下。”

赵公公弯着腰进来了,跪在那里。

郑伯爷睁开眼,看着赵成,摇摇头,道:

“他没我当初机灵。”

“伯爷您说的是,奴才怎么能和伯爷您相比呢。”

“出去吧。”

“是,伯爷。”

赵公公又出去了。

熊丽箐有些感伤道:“所以,当初相公也是不容易呢。”

“刚开始往上爬时,肯定得小心翼翼一点,又要表现出自己有用的地方,还得讨得上面人欢心,现在回想起来,还真觉得以前的自己挺厉害的。”

“现在呢?”

“现在啊,是越来越受不得委屈了。”

“相公是骄傲了?”

郑伯爷摇摇头,道:“现在要是还见个人都伏低做小,那我以前的奋斗,还有什么意义?”

“相公的话,总是能发人深省。”

“其实,我现在倒是有些期待自己下一次进京了,应该会和这次,也不一样。”

这时,

外面传来那位礼部行走的声音:

“伯爷,该出来了。”

“好。”

郑凡深吸一口气,看着公主,道:

“今日这一遭流程走完,就差不多算结束了,以后,你不想的话,我不会再让你抛头露面。”

“相公此话当真?”

“就算是民间,又有哪个正常的男人会喜欢自己的老婆去外面抛头露面靠媳妇儿赚钱养家呢?”

“但人家觉得可以帮你做一些事,很开心呢。”

“总能有更开心的活法。”

郑伯爷伸手摸了摸熊丽箐的下巴,然后走出了马车。

金甲,

貔貅,

两侧,禁军开道;

后方,是装饰精美的马车。

前方城门下,可见密密麻麻的人群。

历天城毕竟是晋地,但在燕国的领土上,燕地百姓对于平野伯,自然是无比的热情和激动,毕竟,平野伯和他们一样,是燕人。

靖南侯功高盖世,但自灭满门这一污点,让其在民间的口碑,一向不好,转而,黔首出身屡立战功的平野伯,自然成为燕地百姓们争相传颂的对象。

更何况,还从楚地抢回了公主!

队伍行进至城门口,外围百姓不断发出着欢呼。

人数很多,数不过来。

但郑伯爷此时还是有些想念雪海关了,因为雪海关的军民,更懂得如何和自己配合,大家知道如何跟着平野伯整齐划一。

且,

或许当初跟着靖南侯入京的自己,曾羡慕过靖南侯的风华独立,幻想着自己以后遇到相似的情景该如何如何激动;

但当自己得以站在这个位置后,面对这般景象,反而心里,很是淡然。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真当你得到了,也就这样了,因为你的眼界,伴随着你的地位,早已水涨船高。

礼部侍郎郭佑持圣旨上前,在其身侧,站着一位身穿蟒袍的年轻男子。

应该是个王爷,一个这般年轻的王爷;

是皇子么?

“陛下有旨。”

郑伯爷准备下来接旨。

“准平野伯马背上接旨。”

郑伯爷停下了动作,拱手道:

“谢主隆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雪海关总兵成国大将军平野伯郑凡,立功归来,朕心大悦,我大燕正值开拓之世,自当需有平野伯这般国之英杰为国羽翼,如此,我大燕基业方能永葆长青。

凡有功之臣,朕,绝不吝啬,特赐仪仗入京,皇子牵马,昭告天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部侍郎郭佑上前,将圣旨递交到郑伯爷手上,同时,五皇子姬成玟上前,伸手拉住貔貅脖子上的缰绳。

“辛苦殿下了。”

姬成玟笑道:“这是应当的。”

随即,

队伍入京。

郑伯爷一直很想问问,这位,到底是四殿下还是五殿下?

老大、老二、老三以及老六,郑伯爷都见过,老七还是个孩子,也就老四和老五郑伯爷没见过。

但郑伯爷留意到对方牵着缰绳的手,其指甲上,有陈年墨黑痕迹,应该是常用墨线所致。

郑伯爷这才恍然,应该是喜欢做木匠活的那位。

队伍行走于京城御道上,两侧以及两侧楼上,都是争相观望的百姓,人山人海,无比热闹。

队伍行进至御前街时,前方,有一队禁军甲士已经准备就绪,为首者,一身黄袍,站在台子上。

正是太子姬成朗。

隔着老远,郑伯爷就看见太子爷了,可以很明显地察觉到,太子爷瘦了,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很是萎靡。

明明穿着的是比其余皇子更高一档的黄袍,却给人一种他瘦削的身子已经撑不起这件衣服的感觉。

这位太子爷,这几年先是经历了母族被灭,随后是和郡主的婚事被永久搁置,再是母后薨逝,这一连串地打击,他还能继续站在那里,已经很是了不得了。

其实,如果事情顺利的话,太子爷的舅舅,是靖南侯,太子爷的泰山,是镇北侯,太子爷自己更是坐镇东宫,有着国本的名位,简直不要太顺当。

但郑伯爷清楚,他越是可能这般顺当,他就越不可能顺当起来。

毕竟,

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可能在自己在位时,坐视一个这种级别的继承人存在。

说句不好听的,若是真的那般,凭借太子的力量,他真的可以直接清君侧或者玩“玄武门”了,反正南北二侯都在自己身后,大燕最强的两支兵马都支持自己,同时自己还是储君国本,再向百官许诺以后的温和政策,那燕皇真的随时可能变太上皇。

站在台子上的太子,双手负于身后,仿佛随时可能要被风从台子上给吹下来,但他还是朗声道:

“陛下口谕,准平野伯马背听宣。”

马背接旨,本就是殊荣的一种,就算是在乾国,也是这般的,功臣名相入京,为了表示对其的礼遇,自然得免了跪这一条,否则一路宣旨一路跪,太破坏气氛。

郑伯爷拱手道:

“臣恭请圣安。”

太子爷抱拳对着皇宫方向:

“圣躬安。”

随即,

太子面向郑凡,

道:

“平野伯为国立功,命太子御前接驾,直入宫门。”

意思就是,让太子为郑伯爷带路。

“臣,谢主隆恩。”

接下来,

太子骑上了马,走在前面,郑伯爷骑着貔貅,跟在后头。

前有皇子牵马,后有太子引驾,这份殊荣,可谓空前。

入城时燕皇旨意中说要“千金市马骨”,他确实是这般安排的。

可能这次平野伯入城在热闹上,没有上次六皇子大婚那般夸张,但规格,却显然更高。

之后几年,京城百姓但凡提起平野伯,都不得不顺嘴提一句今日平野伯入京时的风光。

而五皇子,也在此时算是交差了,没再继续牵马,转而退到后头跟着的一辆马车上去了。

马车内,四皇子正坐在那里剥花生吃,见老五上来,笑道:

“腿脚还好不?”

“可是累死我了。”老五直接脱下了靴子。

四皇子有些嫌弃地挥挥手。

“哎呀,那只貔貅的鼻息一直喷吐在我背上,让弟弟我如入蒸笼,差点没被蒸熟了。”

“呵呵,行吧,反正你不久就要和这郑凡一同离京去晋地,和他先搞好关系也没错。”

“四哥,咱可是皇子啊。”

“那你说,天上下冰雹,一定要砸死一个的话,让父皇来选,死谁?”

“哇,四哥,弟弟知道你因为没拿到南望城的差事心里不舒坦,但也没必要这般直言挖苦弟弟我吧?”

“老大在南望城那边,靠着从乾人身上立功,重新站起来了。”

这件事,其实四皇子也一直在运作。

燕皇七个皇子,真正能知兵的,老大算是一个,老四,其实也算,因为老四的母族,三石邓家,一个靠军功传承的世家门阀。

但邓家躲过了马踏门阀,却在望江边,将家族底蕴和名望,付之一炬。

四皇子原以为已经娶了蛮族公主的老大,没有再对外领兵的机会了,谁知道蛮族使者那边忽然降低了身份,同时老六上下一番运作,最后老大在朝堂上对着柱子居然做出了不让其领兵为国效力就一死了之的姿态,竟真的硬生生地将南望城的差事,从自己手里给夺过去了。

“到底是咱大哥不是,呵呵,我说,四哥啊,听弟弟一句劝,咱现在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赶紧抓个机会,向小六卖个好,到底是自家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四皇子脸色阴郁。

有些话,

他不能说,

因为当初老三算计郑凡时,他其实也在背后推波助澜了,最后让老三完全垮台。

四皇子不清楚,这件事,郑凡是否知道。

老五则一边揉着脚一边继续道:

“呼,反正弟弟我是想开了,这位置啊,不好争,我也没想争,工部虽然辛苦,但弟弟我总算有事可做了,去外头见见世面,总好过一直囚于这京城之中。”

“你看得开。”四皇子很随意地敷衍着,“但小六,能放得下咱们?”

“放得下又怎样,放不下又怎样?老二至少还占着一个东宫名分,别看现在这般落魄,国本也像是在飘摇之中,但老二至少还有机会。

小六呢,就更不用说了,老大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咱俩,还能怎么办?”

“五弟,我不服啊。”

“不服,憋着。”

五皇子将靴子重新穿起来,继续道:“你怎么不换蟒袍,待会儿说不准父皇会传宴的。”

“带了,嫌热,穿得冒汗,待会儿再穿。”

“对了,别只吃花生啊,我叫你带的菜呢?”

“待会儿父皇宴请,我们要陪坐的,你要我带菜做什么?”

“你没带啊?”

“忘了。”

“你……唉,郑凡和咱是同辈人,赴宴时,父皇必然要借郑凡来敲打咱们,说咱们如何如何没出息不思进取什么的,到时候,只顾着磕头请罪了,哪能顾得上吃饭?”

“是哦,我这就差人去买些吃食来。”

……

郑伯爷的队伍,来到宫门口。

队伍,在此时停了下来。

一头白发的大宗正站在宫门前,手中拿着圣旨。

太子回头,看向郑伯爷,道:

“这是请公主册封。”

这还是一路上,太子对郑伯爷说的第一句话。

册封公主,不能是官员,而应该是宗正,也就是姬家的族长。

八百多年前,燕侯楚侯都是大夏天子的臣子,奉命开边,如今两国虽然前不久刚刚还在开战,但这就像是两个邻居,大人之间在干架,总不至于去对一个来你家里玩的孩子撒气发火,这未免太丢了份儿。

所以,让大宗正来宣旨册封,代表着一种姬氏和熊氏之间的家族关联。

“楚国公主熊丽箐接旨。”

熊丽箐从马车内走出,一身华装的她,缓缓地跪伏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对公主来到燕国的这件事,圣旨上是极尽赞美之词,并没有将公主当作俘虏或者是一件炫耀品,这一点大气,燕皇是不缺的。

高兴自然是高兴,毕竟这是长脸的事儿,但在做事时,也得有格局。

“故,赐封熊丽箐为我大燕昭德公主,封地沧县,建公主府,钦此。”

昭德公主,名号不错,比什么“归义公主”这类的要好听得多。

当然,更引起郑伯爷注意的,是公主的封地,沧县,这个地方,很穷,很破,几乎没什么人口。

因为沧县就在雪海关南面儿,是距离雪海关最近的一个原本属于成国的县城。

燕皇将公主的封地选择在沧县,其实变相地就是将沧县送给了身为公主丈夫的郑伯爷。

也算是将雪海关那一块的地方治理权,交给了郑凡。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熊丽箐接旨。

大宗正亲切道:

“闺女,起来吧。”

随即,

大宗正目光看向郑凡,

从侍从手里,又接过一道圣旨:

“大燕雪海关总兵兼成国大将军平野伯郑凡接旨。”

这一次,没让你不下马,所以郑伯爷还是规规矩矩地下来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今日赐婚,昭德公主下嫁平野伯郑凡,望尔等相敬如宾,百年好合。”

这是个流程。

虽然郑伯爷还什么都没干,

但在外人看来,

郑伯爷和公主应该是该干的都已经干了。

然而,公主刚刚在大燕受封,自然得重新走个认定,补个手续,下嫁给平野伯。

同时,

这也意味着郑伯爷前头已经老长的名号,又得再加一个前缀:

大燕雪海关总兵兼成国大将军兼大燕驸马平野伯爷郑凡。

郑凡觉得,自己再努力努力,可以赶得上龙妈了。

“臣,谢主隆恩。”

而这边在宣旨时,

那边,

队伍后头,

魏忠河主动走到郑伯爷的队伍内,来到那一道白衣面前。

“见过剑圣大人,还请大人随杂家来,自有招待。”

其实,待会儿能入宫的,也就只有郑凡和熊丽箐,其他人,都会被安置。

但剑圣不同于其他人,他不光不能被随便安置,还得着专人看着。

这是应有之意,剑圣也没拒绝。

谁叫,

他还有个弑君的前科呢?

郑凡和熊丽箐都接旨起身后,大宗正让开了路,道:

“入宫吧,陛下在等着你们呢。”

而此时,

在宫门口内,姬成玦的身影出现在那里,在其身后,有两匹马,其手中,也拿着旨意。

大宗正笑道:“应是准宫中骑马的旨意。”

郑伯爷对大宗正微笑示意,随后,牵着熊丽箐的手,向里走去,这时候,太子、大宗正等一众侯在宫门外的官吏和宦官们,也都准备跟着一起入宫。

同时,大家伙也准备好了接今天最后一道准宫内骑马的旨意,都已经准备再走几步就顺势下跪了。

谁知道姬成玦就这般捏着旨意,一直没摊开,一直等到郑伯爷牵着公主走到他面前时,姬成玦还是没急着宣旨。

正当大家伙都有些疑惑之际,

姬成玦看着郑凡,

吐出两个极为清脆地字;

随即,

郑伯爷也看着六皇子,回敬了两个同样清脆的字,

一时间,宫门内外,所有人都愕然。

“畜生。”

“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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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ZZZ鑫淼同学和和书友书友140508000452321成为《魔临》新盟主!

晚安。

(本章完)

第487章 这是高手

很别开生面的打招呼方式,

简单,

干脆,

却直入人心。

宫门内外,上至宗正大员皇子,下至宦官禁卫奴仆,但凡是能和这皇宫扯上干系的人,就绝没有真正的傻子。

街面上讨食的乞丐,懂得哪些人心善会给自己施舍从而有的放矢,靠着宫墙“讨食”的人,则更懂得一句话一个表情之中,所能蕴藏的深意。

在他们眼里,

这两声招呼,

是六皇子在当着文武的面,特意展示自己和平野伯之间的关系。

大燕政局,因六皇子的强势崛起,而使得夺嫡场面一下子分化开来,东宫不断颓落,六爷党则不断支撑起气候。

世人皆知平野伯早年起家时,是走的六皇子的门路。

因为救了六皇子,且通过六皇子的运作,平野伯才得以从虎头城护商校尉,调入南望城任翠柳堡守备,赶上了那一场三国大战。

再之后来,六皇子对平野伯的资助和支持,从未断绝,早年在翠柳堡,平野伯麾下出战时,人人披甲,一人双马,说句不好听的,本是地方军头子的编制,却硬生生地砸出了不逊于镇北靖南的军备。

平野伯打仗厉害,这一点没人会怀疑。

但大家也清楚,再会做生意的掌柜,一开始手头没有本钱,那他还是只能去河港码头做苦力养活一家老小。

平野伯入京,

五皇子牵马,

太子爷引驾,

六皇子往宫门内一站,

张口一句:

畜生。

这无疑是一种政治信号。

当然,

平野伯也可以直接对着六皇子跪伏下来,

高呼:

“殿下门下走狗小凡子给殿下请安。”

只是,这般未免落了下乘,堂堂平野伯,受靖南侯看重,隐然大燕新生代第一将才,做出这般事,未免过于跌份。

大燕毕竟不是大乾,

且就算是在大乾,文武序列面对宗室藩王时,也不会这般作践自己。

但平野伯直接回了个“贱人”,

这是为了表示出二人关系真的很好,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么?

亦或者是,

以此来表明他平野伯虽说是受六殿下资助起家的,但如今,已然有了和六殿下平起平坐的资格?

畜生,

贱人;

这两个词,

在接下来两天,

将会成为燕京酒肆茶楼内最为被热议的词,

就是达官显贵在晚上躺在床上时,少不得也得将这两个词拿出来反刍。

而且,越品越有味儿。

当然,

站在当事人的角度,其实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外人拼命做的阅读理解题,

其实真的只是这二人最为纯粹的打招呼方式。

姬成玦站在宫门内,看着那边一身金甲的郑伯爷这般风光,羡慕了。

看着他心里那么得瑟面容上依旧保持着绝对淡然,

忍不住,

直接骂了一句。

郑伯爷见着姬成玦,本就有一句脏话不吐不快,对方先出招了,自然也就顺势放了出去。

呼,

舒坦。

姬成玦扬起圣旨,

“大燕雪海关总兵兼成国大将军大燕驸马平野伯郑凡,接旨。”

郑伯爷向前两步,

跪伏下来。

姬成玦看着跪伏在自己面前的郑伯爷,微笑着点了点头,道:

“准平野伯不跪接旨。”

“………”郑凡。

郑伯爷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家伙,忽然很想扁他一顿,让他尝尝六品绝世高手的厉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准爱卿宫内骑马,钦此。”

宫内骑马,这是一种尊荣,也算是一种待遇,除非陛下再特意下旨,否则下次郑伯爷入宫时,也能骑马。

当然了,一般人也就骑这一次,以后还是会步行入宫,没人敢恃宠而骄。

“臣,谢主隆恩。”

郑伯爷看着姬成玦。

姬成玦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郑伯爷,道:

“瘦了啊。”

其实,

二人只见过两次。

一次,是在镇北侯府;

一次,是郑凡跟着靖南侯入京的烤鸭店。

但二人书信往来极多,彼此的生活也时常受到对方影响,真的没有就只见过两次的感觉。

姬成玦还记得当初在镇北侯府外,眼前这个男人不停劝说自己造反的画面。

现如今,

他已然坐拥两万铁骑,虽说和燕京的距离太远,但真的没人敢忽略他了。

郑伯爷也打量着姬成玦,

道:

“你胖了。”

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姬老六是个身体被掏空的闲散王爷,第二次见面时,亲自做着烤鸭,身体,很虚,现在,当了爹了,俨然“户部尚书”,明显发福了一些,脸上,也多了一点肉。

“谁叫老丈人家是卖猪肉的呢,想不长胖也难啊。”

“那倒是。”

“走吧,进宫吧。”

郑伯爷准备去牵马,却被姬成玦拦住,道:“你和公主骑你的貔貅,这几匹,是宗正和太子以及我的。”

貔貅,是大燕皇族的象征。

郑伯爷入宫,身披金甲配蛮刀这是礼数,那么,骑着御赐的貔貅入宫,也是礼数之一。

虽说貔貅是凶兽,但骑着它入宫,不算犯忌讳。

“好。”

郑伯爷走到后面,来到公主面前。

“跪下。”

公主下意识地要跪下,

然而,

身边的貔貅跪得更快。

“………”公主。

不是,叫自己跪啊。

郑凡伸手,搀扶着公主坐上了貔貅,然后自己也坐了上去,貔貅起身,郑伯爷搂着公主缓缓地驶入宫门。

其余的,能骑马的骑马,得走路的走路。

姬成玦骑着马,靠了过来,问道:

“宫中骑马的感觉如何?”

郑伯爷淡淡道:

“上次我是和青霜一起在宫内策马狂奔的。”

“………”姬老六。

那一日,

青霜接镇北侯令,自己接靖南侯令,二人一同疾驰入皇宫后园,调来两支铁骑。

“你说奇怪不奇怪,咱们已经有两年多没见了,却一点都没有生分的感觉。”姬成玦开口道。

“刚见面,别这么恶心。”

“恶心?”

“我在晋地待久了。”

“哦,懂了。”姬老六笑了,“今晚去我那儿喝酒去,我现在有自己的府邸了,不是再住你以前说的叫什么来着……哦,集体宿舍。”

“我很忙,看看有没有时间吧,你知道的,要请我吃饭的王公大臣,很多的。”

“畜生。”

“贱人。”

二人并排骑行,从外门进入内门。

内门禁军已然将大门打开,

待得队伍行入,

姬成玦主动放下马速,让郑伯爷一个人突前。

前方,

就是巍峨的大殿了,乃是每日早朝之所。

而此时,在这汉白玉砖的地面上,站着一列列握刀禁卫。

郑伯爷小声道:“现在调头跑,还来得及么?这阵仗太大了,居然还有?”

姬成玦摇摇头,道;“毕竟父皇是皇帝,他想施恩于谁,谁能不死心塌地?”

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象征着大燕正统,是名正言顺的大燕至尊。

禁卫们分成两列,

“唰!”

“唰!”

“唰!”

集体抽刀,斜举向上,营造出一个刀光长廊。

这是对武将的最高礼遇,

发生在大内,

发生在大殿之前。

怀中,公主小声道:

“皇兄说过,皇帝越是对谁好,就越是对谁要索取得越多,皇帝,是这个世上最会做买卖的人。”

生意人做买卖,流通的是金银财货。

皇帝,

是命!

郑伯爷低下头,在公主额前轻轻吻了一下,道:

“放心,我的命,谁都拿不走。”

随即,

郑伯爷抽出自己的蛮刀,高高举起。

胯下貔貅迈步向前,

所行之处,

两侧禁卫收刀,宛若平静的湖面上荡起一层波澜,而波澜的始发处,正是郑凡。

“平野伯威武!”

“平野伯威武!”

禁卫齐声高呼,声浪,响彻大内。

在这一刻,

郑伯爷的心里,

忽然有些迷茫起来。

燕皇给他如此隆重之恩遇,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但正如郑伯爷先前对公主所说的那样,他的命,是自己的。

闭上眼,

再睁开,

一闭一合之后,

郑伯爷眼中的狂热逐渐褪去。

不做大燕的忠臣,不是因为他不喜欢那面黑龙旗帜,而是单纯地不喜欢去走那一套类似岳武穆一样的戏码。

靖南侯爷的经历,可是比岳武穆还要惨烈。

我只要做我自己,

我只要过得开心,

你们,

谁都别想绑架我!

“平野伯威武!”

“平野伯威武!”

欢呼之中,

郑伯爷发出一声低喝,曾随着自己上过战场的貔貅当即撒开蹄子,开始奔驰起来。

远远望去,

宛若一道金鳞于黑色的浪涛之中驰骋!

待得穿过了这片甲士林立,

郑伯爷横刀立马,

佳人在怀,

高呼:

“吾皇万岁,大燕万岁!”

“轰!”

一众禁军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大燕万岁!”

“吾皇万岁,大燕万岁!”

远处,

姬成玦坐在马背上,看着前方的这一幕。

缓缓地,

太子骑着马来到其身侧。

“很早以前,我就觉得郑凡是一块鸡肋,哪怕是现在,我也依旧是这般觉得。”

如果郑凡不是雪海关总兵,而是禁军营总兵,甚至哪怕是南望城总兵,那么,他麾下的两万铁骑,都将能发挥出极为可怕的作用。

若是京中生变,亦或者是强行制造出事变,其都能做到呼应和支援。

但,

雪海关,

太远了。

姬成玦笑了笑,道:“读书有用么,二哥。”

没等太子回答,

姬成玦继续道:“读了书,能多重几斤几两?有些账,不该这般来算的,很多人都以为弟弟我和郑凡是那种古之皇子和在外领兵大将的关系,但实际上,我和他,是朋友。”

太子叹了口气,道:

“很难想象,你会说出这种话。”

“是不是觉得很矫情?”

“有点。”

“要的,就是这种感觉,老是一本正经地过日子,多无趣。”

太子下颚向前点了点,道:

“你的鸡肋,要被父皇收服了。”

燕皇这次,可谓礼遇如山。

还有最早的平野伯爵位,也是燕皇破格赐封的。

“他是大燕的臣子,忠于父皇,自是理所应当。”

“你不是个喜欢理所应当的人,郑凡,也不是。”

“二哥,你是国本,这般评价一位臣子,可是会寒了功臣的心的。”

“他当初当着我的面,废掉了老三。”

当着太子的面,

用刀鞘,

对着老三的裆部,

“啪!”

当时,

太子还只是皇子,

而老三,也是皇子。

郑凡当着一个皇子的面,废掉另一个皇子,说是不兔死狐悲,那是不可能的。

当时靖南侯先去找了太子,然后去的三皇子府邸,那会儿太子等皇子都住在皇子府邸,所以在靖南侯去了后,太子和李英莲,也跟着一起去看了。

太子也是长舒一口气,摇摇头。

“当时你不在场,但我在场,我清楚地看见他废掉老三时,他眼里流露出来的是………兴奋。”

“如果不用赔钱的话,打碎一尊名贵的花瓶,我也会很兴奋的。”

“在他眼里,我等皇族血脉,不值一提。”

“在靖南侯眼里,皇亲国戚,更是不值一提。”

“呵,六弟,你认为我在离间你们的关系?”

“不,二哥,他是什么人,弟弟我确信比哥哥你清楚,另外,您看见了么,当初郑凡亲手废掉的,也是父皇的儿子啊。”

太子的面容,一下子冷肃了下来。

“这世上,没人是银子做的,也永远都无法做得被所有人都喜爱,一如我等姬氏子弟,就是在大燕国内,不服者也甚多,更别说大燕之外的茫茫诸国了。

晋皇也是正统,但现在人和太后不都在咱燕京住着了么?”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仅存的这一样东西,也没什么价值了?”

姬成玦侧过脸,认真看了看自己的二哥,发现太子脸上,没有怒气,只有平静。

“二哥,你找个机会,明儿请郑凡进东宫吃个饭吧,和他聊聊,心里能舒坦不少。”

“你舍得?”

“我压根就没把他当作过自家门下走狗。”

“也是,我现在这个太子,也拉不住他的。”

“抑郁过重对身子不好。”

“我还以为你巴不得我早点让道呢。”

“别,您可得继续撑着,没二哥在前面,弟弟我就完了。”

太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道:

“他会来么?”

“我跟他说。”

“你会一起来么?”

“我,就不去了,省得外人以为我带着平野伯去东宫耀武扬威,以下犯上。”

太子笑了笑,

忽然道;

“六弟,你恨么?”

六皇子则策动缰绳,

道:

“郑凡上御阶了,我们去春芳殿等着赴宴吧。”

……

此时,

郑伯爷牵着熊丽箐的手,拾级而上。

大燕的皇宫,其实远远不如大乾皇宫的金碧辉煌,但许是因为大燕国势正盛,使得这座宫殿内,也流淌着一股恢弘大气。

郑伯爷去过乾国皇宫,也去过晋国皇宫,但没去过楚国郢都,当即小声问道:

“和大楚皇宫比起来如何?”

熊丽箐吐出两个字:“寒酸。”

“哈哈哈。”

郑伯爷笑得很大声。

熊丽箐有些疑惑说着悄悄话,怎么就忽然笑得这么夸张了?

但熊丽箐相信,自己丈夫肯定是有他的目的和安排的。

终于,

二人走上了最后一层台阶,

前方,

一尊金吾龙纛之下,

燕皇端坐;

在其身侧,站着魏忠河。

魏公公已经将剑圣领去喝茶的地方了,在那儿,有两个勉强够格的人可以陪着剑圣大人解闷;

随后,魏公公又马上赶回到了陛下身侧,他是天子近侍,就算出去办事儿,也必须马上回来的。

“臣,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丽箐,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丽箐丫头,起身,让朕看看。”

燕皇没有先喊郑凡,而是先让熊丽箐起身。

熊丽箐站起身。

“到底是熊家的丫头,端庄,大气,郑凡。”

“臣在。”

“好好待人家。”

“臣遵旨。”

“丽箐丫头,以后这小子要是敢对你不好,让人告诉朕,朕来收拾他。”

“多谢陛下。”

这番,倒不全是虚情假意,也不是纯粹的客套。

因为,能让姬家觉得是邻居,有资格住在自家隔壁的,也就大楚熊氏了。

晋国已灭,宗室入燕京;

乾国立国不过百五十年,虽说乾国赵官家一脉一直命文官修史硬生生地要让自家老祖宗和大夏天子扯上关系,拉到和燕侯、晋侯和楚侯同辈,但另外三家,根本就瞧不上他。

“平身吧。”

“谢陛下。”

郑伯爷起身。

“先前上御阶时,何故发笑?”

燕皇问道。

先前郑凡的笑声,实在是太过响亮,且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豪迈。

“回陛下的话,臣刚刚问公主,我大燕皇宫和楚国皇宫相比如何?”

燕皇来了兴致,

道:

“哦?那丽箐丫头是怎么回答得啊?”

站在边上的熊丽箐心里这才明白原来自家相公先前的大笑是落在这一处,

但自家相公该怎么回答呢?

总不可能照自己原话吧。

但接下来让熊丽箐错愕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平野伯直接笑着回答道:

“公主说,我大燕皇宫和他们大楚皇宫相比,就两个字。”

“说与朕听。”

“寒酸。”

燕皇沉默了。

熊丽箐心里忽然揪了起来。

魏公公有些错愕地看着平野伯。

郑凡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仿佛在说着什么吉祥话。

少顷,

燕皇手掌一拍龙椅扶手,

发出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寒酸,好啊,哈哈哈哈,好!”

郑伯爷也跟着一起大笑了起来。

魏公公不懂为何要笑,但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而这时,

熊丽箐才恍然明悟过来,

说大燕皇宫寒酸,并不会让这位燕皇生气。

因为这位燕皇继位以来,禁绝一切骄奢,更是将原本燕国皇宫的一些宫殿直接赐予外朝衙门做办公场所,皇子们直到快成年了,还都住在皇子府邸内。

身为帝王,他对自己近乎苛刻,且励精图治。

眼下,

大楚先是在望江江畔被大燕军队击败,大楚公主更是被自己手下的将领给抢夺了回来当了媳妇儿。

大燕,

国势正盛,

迫使乾楚不得不联合起来才敢和大燕抗衡。

宫殿的寒酸,

不是对这位帝王的嘲讽和蔑视,

反而是一种褒奖和承认!

看吧,

这就是朕的付出,

看吧,

这就是朕的努力,

朕的大燕,兵锋所指,诸国皆要颤抖。

这简直,是将马屁拍到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地步,直中燕皇的心痒痒处。

熊丽箐不禁抬起头,

看着自家正在和燕皇一起大笑的丈夫,

心里忽然升腾出一股高山仰止,

无怪乎靖南侯爷视其为亲子侄,

无怪乎自家皇兄在马车内和其谈笑正欢,

他不出头,

谁出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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