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1096:西南布局(下)【求月票】

使者只觉得空气燥热。

待回过神,心跳激动到要蹦出嗓子眼儿。

这位禅位诏书对他而言是两重保障。

其一,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就是句骗小孩的屁话,沈棠还需要自己帮她将诏书带回去,必不会杀他,可保证此次出使无性命之忧;其二,禅位诏书一出,吴贤这位深陷敌营的现任国主就能合理合法成为太上王,政治价值断崖下跌,除了原先那些心腹还会逼逼叨叨两句,其他臣子包括宗室都能松口气,毫无负担地抛弃他,名声还不会有损,双喜临门!

至于说沈棠拒绝和谈?

使者更倾向于她有讨价还价的心思。

他手中这封禅位诏书便是最好的证明!

若无心思,这封对高国有利的禅位诏书为何会给自己?这不是委婉释放和好信息是什么?潜台词不就是——【台阶都给你准备了,要是还不下,就是给脸不要脸!】

此举既能光明正大扣下吴贤,彰显国家实力,又能向高国施加压力,让高国主动开出更多谈判筹码。使者暗中擦拭汗水,后怕:“当真是个工于心计的可怖女人。”

他珍重将诏书收入袖中,知道自己不会死,使者心中底气足,腰杆子也更笔直,不卑不亢道:“沈国主的话,吾会原封不动带回去,与众同僚商议过后再给回复。”

“若无旁事,请使者离开吧。”

青年自带破碎气质,仿佛一阵风都能将他刮上天边,使者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两国交战,使者可亲眼看到羸弱青年化身魁梧武将,冲锋骁勇彪悍不亚于真正的武将。

他小心提出请求,试探康国态度。

“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哦,你说来听听。”

使者道:“某想见一见主上。”

“这个‘请’不行!”顾池对请求内容毫不意外,唇角嗤笑,不假思索就拒绝:“若无主上手谕,谁都不能见昭德公。主上与昭德公是众所周知的多年交情,岂会亏待贵客?”

“某当然信得过沈国主,可朝中众臣都牵挂着主上安危,若不能亲眼看到他安然无恙,某如何能说服其他臣僚?也无颜回去见人。此事还请顾亚台宽容,帮个忙。”

“你非要见,顾某可以派人去问主上。”

使者心里清楚问了没结果,还会将人激怒,他不得已用上平日百试不爽的招式。

他眼神示意随从拿来一只盒子。

光是这只盒子就造价不菲。

木纹有金丝,构成一小幅天然的山水画。

观之,文静淡雅,灿若云锦。

即便是不识货的人也认得此物价值。

识货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盒子里是什么物件,配得上金丝楠木盒?

他将东西往外推了推,语气添了几分不悦和警告:“你这是何意?意欲行贿?”

使者表情微妙生硬:“自然不是。”

读书人怎么可能行贿?

这个词儿太难听,文士该用雅贿。

顾池挑眉:“不是?”

“独一无二的美玉,自然要配世间最风雅的君子,此物落在俗人手中才是暴殄天物,今日见了顾亚台才知何谓有匪君子,便给它寻了归处,只谈缘分,不讲世俗!”

顾池:“……”

有匪君子能是他这个模样的?

这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顾池心下转了一圈,终于愿意给使者三分笑脸,收下了这份厚礼,他答应带使者远远看一眼吴贤,还装出很为难的模样:“……顾某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若让你们私下接触被旁人上报给主上,主上必然怪罪。”

使者忙不迭答应,欣喜溢于言表。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吴贤的铁杆心腹。

尽管隔着一百多步,但使者一眼认出吴贤气息。从吴贤气息和气色来看,他这两日在康国大营还真没咋遭罪。除了实力被封印,行动范围受限,其他方面都算自由。

不,应该说自由过了头了!

大营本就是戒备森严的军事重地,哪怕是沈棠帐下的兵丁,隶属于不同营的他们也不能乱跑,活动范围严格限制在特定路线。吴贤这待遇,说他是阶下囚有几人信?

呵呵,吴贤那些铁杆心腹还担心他不堪受辱,有可能找机会自尽保全尊严。若让他们看到吴贤此刻模样,不知是心疼更多,还是如鲠在喉更多。使者这番心理活动逃不过顾池的窥听,他故意出声打断:“时间到了。”

使者只能收回复杂的眼神。

他勉强挤出三分笑:“多谢!”

顾池笑而不语。

使者见状也露出默契笑容。

他们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使者带着禅位给小公子的诏书,快马加鞭赶回去复命,心绪激荡。顾池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脚步一转去了主帐:“主上,你猜猜臣今日得了什么好东西?”

沈棠刚吨吨吨两碗安神汤。

冲顾池摊手:“好东西,见者有份。”

顾池笑着掏出木盒递到她手中,跟沈棠一起看盒子里是什么宝贝。两颗脑袋几乎凑到一块儿,一人眼底惊讶,一人眼神疑惑。

惊讶的人是顾池。

“如此浓郁的碧绿玉石,世所罕见。”

盒子打开一瞬,顾池就被躺在最中间的珠子牢牢抓住视线,再也挪不开。那是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玉珠,颜色浓郁,一眼看去毫无瑕疵。也难怪使者会是一脸的肉疼。

疑惑的人是沈棠。

她随意捡起那颗珠子放在眼前。

掂量了两下:“像是玻璃车成的珠子。”

帝王绿玻璃珠,不值钱。

真正有价值的是盒子。

沈棠将玻璃珠丢给了顾池。

“见者有份,珠子给你,盒子归我。”

顾池没想到沈棠这么随意,手忙脚乱才将珠子接住,见沈棠宝贝似得将金丝楠木盒子抱在怀中,无语了:“主上注意点形象。”

沈棠道:“穷鬼没有形象。”

她还有一屁股的债没还。

说起债务,沈棠这才想起高国使者。

“禅位诏书他带回去了?”

“如获至宝!这下吴昭德真成弃子了。”

“谁让吴昭德做人太失败,不管是主君、夫君还是父君,他没有一个角色合格,成为弃子很正常。真要感慨,也是感慨他怎么撑到现在才成弃子。”或许是之前两碗安神汤开始起作用,浓烈困意逐渐占据大脑,沈棠强撑着过问,“我们的人出发了?”

顾池道:“已经带着两份诏书出发。”

一份是禅位芈氏子。

一份是禅位第五子。

使者带回去的是禅位幼子。

主上这番安排确实有些损到家了。

那个幼子才六月,生母在内廷地位中上,母族在高国内部地位也不高,是这几年靠着战功才攒了点地位的新贵,根基浅。这种配置,那幼子简直是天生的傀儡主君。

吃了败仗的残部兵马对此乐见其成。

只要能跟康国达成和谈,新主年幼远比新主年富力强更符合他们的利益——这一战总要有人出来背锅,新主有可能重用他们,但也有可能拿他们当立威的替罪羔羊。

而幼主和王太后会更倚重老臣。

这是一派势力。

再说五子这一派。

吴贤第五子已经成年,同时母族强盛,此次还得了监国重担,要知道监国可是王太子才有的待遇!若再拿到禅位诏书,他会怎么做?他会承认残部手中的禅位诏书?

双方的冲突这不就起来了吗?

野心勃勃的芈氏子会甘心错失王位?

即便他甘心,梅惊鹤也会让他甘心不了!

芈氏子那份禅位诏书,会在这出大戏最高潮的时候登场!当梅惊鹤开启文士之道圆满仪式,辅助芈氏子杀兄弑弟去篡位,沈棠会在黄雀猎螳螂之前,命人亮出这份禅位诏书,这才叫绝杀!不管是手上沾染血亲性命的芈氏子,还是圆满被破坏的梅惊鹤……

这是想想就能笑出声的美事儿。

不能亲眼见到,实在是遗憾。

顾池最清楚沈棠的算盘。

作为敌人,也不免生出几分同情。

梅惊鹤这一波太惨了。

堪比当年的姜胜被祈元良坑一脸血。

顾池可惜道:“……只是咱们的人实力不是很强,怕是没办法借着梅惊鹤被反噬的机会将她彻底扼杀,这个计划还是有瑕疵啊。”

沈棠不觉得有遗憾。

“梅惊鹤身边有个戚彦青保护呢,别说她只是圆满仪式被破坏反噬,哪怕病入膏肓也杀不死。”沈棠眼底闪过森冷算计,不多会儿又垂下眼皮收敛,“不死也好,她要是在这里就杀青了,西南那边的好戏如何唱?”

破坏梅惊鹤的圆满仪式不过是收利息。

沈棠这边还有惊喜等着她呢。

只是这份惊喜,顾池觉得崔孝不会乐意。

因为计划将崔孝女儿崔徽也扯进来了。

顾池:“这事儿还得问问善孝。”

利用人家女儿,总要告知一声老父亲。

沈棠:“这是自然。”

她也不担心崔孝会反对。

倒不是因为崔孝会无条件为她这个主上奉献一切,而是沈棠没打算利用崔徽干别的,只是想让崔徽回前任夫家逛逛,看看孩子,顺便跟前夫叙叙旧。崔徽这位前夫是戚国士族势力的领头羊,也是老牌势力的代言人。

说得通俗一些,崔徽就是说客。

除了崔徽,沈棠还安排了一条线。

这一局不为杀人,只为诛心。

给梅惊鹤好好上一课!

这世上除了男女,还有一种性别叫做“权势”!“权势”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哪怕是关系再好的君臣也有离心离德的一天。梅惊鹤的主上需要的是梅惊鹤这人?

不,她需要的是能巩固自己地位的同盟,这个人可以是梅惊鹤,也可以是其他人……

更何况——

梅惊鹤还有一个让主君无法安寝的文士之道!她的处境跟当年的祈善可是很相似的。

一旦君臣信任危机爆发,反目不过迟早。

顾池听着这些心声,鸡皮疙瘩直冒。言灵诚不欺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是真的!主上能跟祈元良看对眼,是因为他们本就同频。

使者带回吴贤的禅位诏书。

他连一口气都没喘匀:“幸不辱命!”

诏书的出现解决了众人最头疼的问题。

也不是没人提出异议。

“为何是小公子?”

没听说这位小公子有哪里特殊。

内廷一年到头都有新孩子冒出头,再加上建国之前生的,吴贤的孩子规模惊人,数量过了半百。他本人怕是连孩子的脸和名字都对不上,又怎么会注意到貌不惊人的小公子?更别说禅位给他了……真要禅位,人选也是从已经成年的公子里面挑一个,实在是反常。

有人猜测:“或许是姓沈的意思。”

站在康国立场,确实更喜欢年纪小的。

这个猜测合情合理。

众人也不再细究——国主被抓,继任者人选还被左右,这事儿怎么听怎么不光彩。

殊不知,另一个大雷将在后方引爆!

沈棠派出去的人将时间掐得正好。

赶在残部奉命拥立小公子的消息传来一刻钟,监国的五公子听到这个噩耗愤怒砸光屋内摆设的节点。此时,屋内狼藉一片,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公子,有大喜!”

与此同时——

拥立小公子的消息也传到芈氏这边。

她沉默看着犹如发怒野兽的儿子。

小声道:“不如就认了吧。”

儿子粗喘着气:“认了?认什么?”

芈氏不忍地闭眼。

哪怕这个儿子以往装得再无害,她也从他刚才的表现看出不加掩饰的野心欲望:“认了这条命吧!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有些东西注定就不是咱们的,争取了也无用的!先王后和两位公子出身好,要什么没有,最后还不是走到那个下场?你去争那个作甚?”

儿子低声愤怒:“不争,我们娘俩的下场连那三个蠢货都不如!我们死得会比他们更惨!儿子就是不甘心,凭什么要认命啊!有些事,祖父做得,父亲做得,儿亦做得!”

他的话让芈氏心惊肉跳。

忙不迭捂住他这张大逆不道的嘴。

惊慌道:“你疯了!”

儿子拂开芈氏的手,眼底泛起失望。

“阿娘,你要是还当我是儿子,帮我!”

芈氏心痛道:“帮你?你知道你要做什么吗?如今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你幼弟,即便没有他,你还有其他几个成年兄弟,你拿什么跟他们争?争了又有什么用啊!如今的高国,即便争到手,你拿什么对抗康国?”

儿子眼底泛起锋利。

“有用!即便亡国身死,儿子也是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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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97章 1097:宫变(上)【求月票】

啪!

清脆的巴掌声让母子俩都懵了。

芈氏是内宅女眷,这些年养尊处优,起居都有内侍使女照顾,能有多少力气?她情绪失控下的这一巴掌对普通人都不算重,更何况苦修内息武气的儿子?脸上不疼,但儿子的心是疼了,不可置信:“你打我?只是因为我想争一争,你就不顾母子情谊打我?”

芈氏回过神,怔怔看着自己发红的掌心。

面对儿子的质问,她忍下心疼,一改往日温柔和顺的模样:“为娘打你,不是因为你想跟人争,是因为你轻贱自己的命!十月怀胎将你生下来就是为了让你博一个‘崩’的死法?”

说到最后,她泣不成声。

眼泪簌簌流淌糊了精致妆容。

有记忆以来,儿子第一次看到芈氏当着自己的面落泪,他第一反应就是心疼,想开口说些软话,道个歉。这些念头仅维持一瞬,在喉头翻滚的话也被他狠心咽回去,无比烦躁:“阿娘,你一介内宅妇人根本什么都不懂……人和人的死是不一样的,窝窝囊囊地活,倒不如轰轰烈烈地死。一条命算什么?”

儿子所有话加一起,都没第一句带给芈氏的打击更大。大到她的眼泪都止住了,满脸惊错地看着儿子。她确实是不懂,不懂一向孝顺听话的儿子何时有了轻视她的念头,与他的父亲吴贤一样,轻视后宅妇人的见识。

哪怕芈氏跟随吴贤的时间很早,先后生下二子两女,吴贤也不喜欢她亲自教导孩子。孩子在她身边长到六岁就要送到前院,没有修炼天赋的上族学,有修炼天赋的跟随重金聘请的夫子与武师修炼学习,从天边鱼肚白一直到二更。母子俩相处时间越来越少。

现在更是每日晨昏定省才能看到他们。

或许是交流太少,她对几个孩子,特别是眼前这个长子的印象还停留在他们幼年时。

他们母子在后宅相依为命。

她努力保护孩子,孩子也孝顺依赖她。

从未想过,这句话会从孩子口中说出。

“你就——非得争这个死法?”

她确实不了解儿子的想法。

芈氏这话反而让儿子情绪狂躁:“死法?阿娘是认定我一定会输吗?你不肯争就算了,我自己想争也要拦着?你是十月怀胎生了我,给了我这条命,但不意味着我就要跟木偶一样遵从你的意愿过活。你觉得能活着就行了,可有想过我愿不愿意一辈子矮人一头?”

生来卑贱就只能用低头换取生存?

之前是先王后的两个儿子。

他们母亲出身高贵,他们自己还是嫡子。反观自己,母亲是舞姬出身,自己作为庶出确实没资格跟他们争。为了让自己和阿娘日子过得好点,这些年热脸贴他们冷屁股,处处恭顺,时时赔笑,还不能有半点怨气。

好不容易搞死他们,结果被才六月的老幺摘了果子!自己以后还得跟老幺点头哈腰?凭什么?就问凭什么?凭什么他就不能争?

位置落在老幺头上,他不服!

芈氏看着全然陌生的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你、你是魔怔了,你真魔怔了!”

儿子道:“儿子从来没有魔怔。”

他看着芈氏的眼神有些失望。

“只是你从来没有懂过你的儿子。”

说完这话,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芈氏急忙追了出去,只看到在长廊尽头消失的背影。这一幕让她浑身力气都被抽空,顺着门框滑落,瘫坐在地,连二儿子何时出现都不知道:“阿娘,怎么坐在这里?”

看到芈氏被泪水冲花的妆容,忙唤宫女带她去洗漱:“四哥的事儿,儿子听说了。”

“你四哥让你来的?”

芈氏打理下人还是有一套的。

宫殿这边发生的事情没人敢乱传出去。

二儿子道:“嗯,四哥说他情绪失控说了重话。阿娘,四哥其实也有自己的苦衷。”

瞧着镜中神情憔悴的人,芈氏不发一言。

二儿子继续道:“父王子嗣众多,一众庶出兄弟年纪又比较接近,私下哪能没有矛盾?四哥以前吃了许多暗亏,担心阿娘心疼就没说,儿子也懂四哥为什么想要往上爬,当人上人,实在是不想再过看人脸色、仰人鼻息的日子。两个嫡出兄长都死了,剩下都是庶出兄弟,为何没资格争一争大宗位置?”

母族实力和生母出身只能算是筹码,他们真正的本金还是“吴贤之子”的身份,兄弟们的起点其实都一样。偏偏他们阿娘一直小心翼翼,哪怕手中握着内廷大权,也还是见谁都礼让,似乎谁都能蹲他们头上拉屎。

性格温和不是坏事,但不能对谁都温和。

不仅如此,还一遍遍叮嘱兄友弟恭。

这个词在老吴家就是笑话啊。

一母同胞的兄弟就算了,跟其他隔着肚皮的庶出兄弟兄友弟恭个屁?你想人家是亲兄弟、亲手足,人家只当你是舞姬生的崽种。

什么都不懂又喜欢一遍遍说教。

时日一长,四哥当然逆反。

芈氏:“……”

儿子被欺负这些事情,她确实不知。

“……可你们都是你父亲的孩子……”

二儿子叹气伸出一只手掌:“阿娘,不算那些夭折没齿序的,我有整整五十三个兄弟姐妹。头几个孩子还能被他稀罕,后边那些,一年到头能见他一面?作为生父尚且如此不重视,更何况是那些会见风使舵的下人?”

有些东西不争就没有了。

不是安分守己,东西就会从天而降。

四哥有些话是偏激难听了点儿,但确实是心里话,也都是这些年受过的委屈。芈氏发现二儿子也挺陌生了:“问题是,值得吗?高国风雨飘摇,你们父亲都战败被俘虏了,高国还能……还能坚持多久?为了不值一文的虚名,拼上自己的性命,真的值得吗?”

二儿子看着她的眼睛,给了肯定答案。

“阿娘,值得的。”

“因为这就是四哥追求的。”

“对四哥而言,万人之上这个位置,哪怕他只能坐一天,也是值得的,你何不成全?”

他们不是看不出高国内忧外患。

但,哪怕是当亡国之主,也是多少庸碌庶民穷极一生也无法达到的高度?不是每个人都那么爱惜性命,有些人为了活着可以放弃尊严,但也有人为了尊严能放弃性命。

四哥的尊严在王位。

芈氏听闻此言彻底崩溃大哭。

痛哭过后,发胀的脑子也冷静下来。她镇定擦拭泪水,压下心痛:“为娘知道了,来人,传我命令,请王芳仪来商议要事。”

芈氏作为内廷品级最高的妃嫔,除了王后这个头衔,其他都与王后无异。她要是派人去请谁,对方不来都不行。二儿子听到这话险些没反应过来,因为王芳仪就是老幺的生母,阿娘她……这个时候将对方请过来做什么?

二儿子:“阿娘?”

芈氏:“你们不是想争吗?”

这一句直接将二儿子问不会了。

“确实是想……”

他发现芈氏的眼神一扫往日慈爱温和,变得幽深黑暗,纯粹到看不出一点情绪。

芈氏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果决道:“既然要争,那就趁着今日,待明日上朝,老幺的位置被确定,你们再想争就是大逆不道,多少朝臣愿意支持?今夜动手,正正好。”

造反,宫变。

尽管他们的人马并不多,但她有优势,内廷上下都是她的主场,那些庶子的生母很容易就能成为人质,有这些人在手便能叫其他人投鼠忌器。只要将内廷先控制起来,再联合外廷人手将消息压下。明日朝会,一锤定音。

“你们父亲禅位给老幺,肯定不是他本人的想法。两国交锋失利,再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幼主上去,臣民如何能安寝?”

六个月的孩子,能不能长大还两说。

这下轮到二儿子给整不会了。

“阿娘……”

芈氏自顾自道:“王芳仪是新主生母,新主登位,她就是王太后,阖宫姐妹日后都要仰她鼻息,提前讨好也没什么不对。特别是那些年轻,但还没有诞育子嗣的……”

有孩子还好,当寡妇也是有孩子的寡妇。

其他人就惨了,孤身一人的寡妇。

作为妃嫔还不能回家,只能在宫内终老。

芈氏雷厉风行,又有她妹妹帮衬,仅用半天就将宴席安排妥当。宫内妃嫔大多消息闭塞,没有收到外廷的消息,芈氏又与人为善,并未疑惑这场宴席的性质,大部分都回信赴约。少数几个收到风声的妃嫔则是心中惴惴,但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跟芈氏起冲突。

她们是有母族依靠,但这依靠隔着重重宫墙,若真有危险,也不能第一时间赶来。

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搭理芈氏。

一些资历深的就找借口回绝。

“不太对劲。”担心有变,她们就想给外廷传信,结果连宫门都打不开。一番折腾,这才知道宫门被人从外头反锁,各处出口还有人把守。俨然一副要软禁人的架势,有人气疯了,“混账——谁允许你们这么做?”

“你们呜呜呜——”

她们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梅惊鹤只留下一抹冷笑。

控制内廷并不麻烦,麻烦的是如何不惊动外廷其他势力,悄无声息将宫廷守卫都控制住。芈氏这些年到处施恩,也帮了不少寒门说情,势力不大,关键时刻也能派上用场。

看着似乎与平常无异,实则暗流涌动的内廷,戚苍咋舌道:“要我说,你这个便宜姐姐可比她的孩子有出息、有脑子。瞧瞧,第一次出手搞宫变,就搞得像模像样。”

各种流程有条不紊,不似新手。

梅梦道:“她是个聪明女人。”

这段时间接触,梅梦发现芈氏骨子里有一股韧性,这人表面上看着温柔如水,骨子里刚硬如铁!真正的外柔内刚!只可惜,芈氏身处的环境太糟糕了,身边还有心比天高的儿子,注定要被拖下水!不过,这一切都与梅梦无关。她如今只在意一件事情——

望着天上即将圆满的月亮,她喃喃。

“开始了!”

外头风雨飘摇,内廷热闹繁华。

吴贤这些妃嫔女眷,容貌最次的也是中上之姿,燕瘦环肥,人比花娇。虽未刻意盛装出行,但那一身绫罗绸缎仍旧熠熠生辉。待人来得差不多了,她们之中比较细心的人才发现今日的座次有些奇怪。王芳仪的位置怎么被挪到前面去了?是宫人粗心大意弄错了?

直到宴会开始也没人纠正。

这,就耐人寻味了。

更奇怪的是王芳仪直到开宴也没出现。

芈氏:“王芳仪方才命人过来,说是孩子在晌午的时候突然高热,连乳娘的奶也不肯喝。她一直守着孩子,也没心思过来。”

这话是真的。

芈氏派过去的人还被拦在了外头。

很显然,王芳仪也知道了吴贤禅位给她儿子的消息,意外之喜让她连替吴贤伤心的时间都没有。听到芈氏邀请她过去,她直接找了借口拒绝,准备平安熬过这两日再说。

芈氏也没有强求。

其他妃嫔没觉得不对。

当下医疗技术不高,幼儿夭折率也不低,六个月的孩子很可能一场高热就没了。大家都是生育过的人,明白当母亲的心情,便也体谅王芳仪。芈氏看着众人,笑着命人开席。

直到酒过三巡,她才宣布了吴贤的消息。

不少人有了醉意。

听到这话,吓得激灵,瞬间清醒。

酒杯失手砸中桌案的声音此起彼伏。

芈氏仿佛没有听到。

“……今日,内廷怎么格外安静?”

这个时候应该也打更了。

对啊,今日一直没听到打更声。

不仅打更声没有,连巡逻动静都听不到。

跟着有人疑惑低语。

“确实安静,我那个混世魔星最爱闹的……还总是欺负他兄弟,今儿怎么这么乖?”

不少妃嫔赴宴都带了孩子。

芈氏一直提倡兄友弟恭这一套,希望能让同龄的王子王姬多多接触,玩得多了,关系自然亲近。她这个提议得到吴贤大力支持,其他妃嫔为讨好吴贤只能照做。次数多了,不用芈氏刻意通知,她们也会带着孩子出来。大人在主殿,孩子就待在侧殿,有专人伺候。

年纪大点儿还好,小点儿的就喜欢哭闹。

哭闹一个就带起一片。

今儿——

他们似乎过于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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