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9章 登庸

赫连昭图已聚国势于身,乃倾绝巅之力,仍不免被狼舌长廊卷走,往那通幽的喉口飞驰。

巨大的闪电钩枪正被神力消融,滴落在狼齿的,都是深紫色的雷浆。

他的道躯也有融化的感觉,骨骼里生出难以自制的奇痒。

但他立身如山峙,手里提着及冠那年母亲亲手为他系缨的王权之剑【登庸】,只是静转金眸,巡看八方,更无半点惊色——

诚然苍图神暴起发难,一口将他吞下,但他心中反倒定了!

目前并不是最坏的结果,“夺神”的战争还未结束。

苍图神若是已经胜利,一念他即成灰,哪用得着这复杂手段?还嫌在至高神山的山巅不够发挥,要把他往未知的地方送?

恰恰是斗争还在僵持,胜负还在两可,这尊现世最强的神灵,才能垂下那高傲的狼首,多看两眼人间!眼中才有他赫连昭图在,才会多说两句废话。

而在确定他的斗争意志后,现世至高的神灵竟如此着急,一再唤他近些、快些,想来不仅仅是夺神还有变化,更有可能是山道上的那场战斗,有了远超预期的发展。

原本姜真君对上【神涂扈】,理应只能纠缠一时。他在神殿广场跋涉,理当抓紧这难得的空档,尽快完成他当尽的责任。是他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珍惜自己还能起到作用的机会,才步步谨慎。

可苍图神却等不得!

他更听到了广闻钟响。

苍图神是在钟响的那一刻猝然发难。

这说明什么?

连【神涂扈】加广闻钟,都压不下姜真君。

云云的这位三哥,只怕真实实力都不输那蓬莱掌教。难怪能参与【执地藏】之战,搅得天海生波!

把云云送去白玉京酒楼,果是安全极了。

赫连昭图已无后忧,只有前志,五指松开又渐合,再次握紧了登庸剑。

这柄王权之剑,同云云掌中那支【御宇】鞭,乃是同炉而出,都在“天之镜”里养过多年,是赫连山海自己的兵器。

【登庸】此剑,取义“龙兴登庸,钦明尚古,作民父母,为天下主”。

【御宇】此鞭,取义“振长策而御宇内”,“长策”即长鞭也,威势万里可及。

生子昭图,解【登庸】之剑,付于及冠。生女云云,放【御宇】之鞭,委于桃李。从一开始,当朝天子就是把自己的一对子女,都当做未来皇帝来培养,同样地寄予厚望。

因此才有这些年来,兄妹二人的“良国之争”。只在今日遽止。

昭图握剑,如亲在侧,自有胆气生。

狼舌长廊猩红,血光如海一翻,眼前所见大不同——

玉栏金壁,古神绘像。

庭柱撑天,高穹悬日月!

至高神山上的断壁残垣,并非神主的居所。

真正的苍图神殿,竟在狼腹之中!

“母亲——”

赫连昭图往前一步,难免急切,但又遽停,金眸龙气四涌,唇上龙气丝缕飘飞,似有龙须生!

“陛下!”

他沉声道:“儿臣救驾来迟!”

在这雄阔的大殿之中,踏入殿门的他,第一眼便看到母亲赫连山海的背影。

一袭天青色大牧龙袍,如天幕静垂。

大牧女帝立身在苍图神殿的正中央,俨然是此世绝对的中心,仅仅一个背影,仿如天脊,仿佛是她撑起了这偌大的苍图天国!

没有什么喧宾夺主,她行至何处,何处即是王土。

王权在她靴前!

赫连氏历代帝王,都修【夫于奢剑】。“夫于奢”是草原语,意为“王权”。赫连昭图亦以此剑为根本剑经。但翻遍史书,能真正修得“王权无上”的,也只有自己的母亲。

哪怕先祖赫连青瞳,又或烈帝赫连文弘,于此剑之上,都要略逊一筹。

因为只有他赫连昭图的母亲,真正完成了王权压神权的伟业,得那一份“无上”真意。

如今才能踏神殿为王土,将苍图神的神威,囿于此殿——甚至是囿于那神座之上。

可是他的母亲,此刻也身如石塑,凝固在彼,就如登山石阶上,那历代的大牧帝王。

迟了么?

大殿之中,有一个衰老的声音响起,仿佛风中残烛,微弱地摇曳——

“是昭图……来了吗?”

赫连昭图往前走,目光终于突破大牧女帝的背影,走出王权范围,得以看到那张伟大的神座。

神座上有一尊衰老的神祇。

神灵不老。

现世神祇更是已经永恒。

可此刻坐在神座上的那一位,却是神躯佝偻,皱痕深深。

祂是人身,躯干和手足都清晰。只是顶着一颗狼首,颈下一圈马鬃,而身后是一对拢起来的干瘪的鹰羽。

狼首上眼窝深陷,皱巴巴的眼袋,仿佛装载着已经逝去的岁月。

那双眼睛是天青色的,可十分浑浊,像是生死线对面,沙尘弥漫的天空。

这声音便发于此尊。

苍图神?还是……太祖?

“昭图!”神祇又喊道。

从赫连山海的身边走过,光影一时错掠,使得赫连昭图的面容,晦而复明。

但见他,生得面似真龙!

此时【登庸】在手,王权加身,龙气绕体,吹息之间,风云涌动。

他自登顶后,实力每时每刻都在暴涨。但在这涉及超脱的战局里仍然渺小。

他自知渺小,但仍然走到了自己母亲的前面——

那是他从小仰望的身影,是他以之为目标,奋斗此生的精神力量。

他永远忘不了他十一岁去穹庐山拜神回来,吊着没有知觉的双腿,坐在床上。

身为帝王的母亲,亲手捧来一只金盆,第一次给他洗脚。

他永远记得母亲那天说——“我永远不会再让自己的孩子,在所谓‘神祇’的面前……低头!”

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母亲温暖的双手,令他麻木的双脚重新有了感受,年纪不算大的他,看着金盆之中,水纹一圈一圈。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刻心中巨大的难过。

他很想说,儿子不怕苦,儿子不觉得累,儿子年纪还小,低头没有关系。他很想说没有关系!

可是他更想说——

“母亲你太累了,但请休息片刻,这一切交给我。”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都没有机会说。

太慢。太慢!太弱!

如今他走到母亲的身前,他说:“孤乃赫连昭图。”

“好……好孩子!”神座上衰弱的声音竟有几分激动:“已经到了最重要的时候——赫连氏的子孙如期而至!”

“赫连家从不失约。”赫连昭图道:“我的确因血脉深处的旧约而来……而您?”

他的眼睛带着询问,等待神座上的回答。

“赫连青瞳!”

“神名苍图!”

神座之上的那尊神躯,同时发出两种声音。

一个苍老衰弱,却有着如焰的光明。

一个宏大威严,却沾染浓重的朽意。

神躯猛然挺直了身体!双手握住扶手。

似乎终于在这刻夺得了短暂的控制权,苍老衰弱的声音道:“现在同你说话的,是你的祖先,开创了大牧帝国的——”

“依祁那!”那宏大威严的声音又在神躯里炸起,截断了前者的言语。

斗争之激烈实在清晰。

代表着苍图神的意志在嘶吼:“你这血统低贱的青瞳儿,最早不过是个放羊娃,奴隶中的奴隶!全赖本尊的栽培,才有后来。奴颜婢膝得来的一切,也敢妄称丰功伟绩?!”

“依祁那”的确是赫连青瞳的本名,而他从来没有晦隐这一点。就像他曾为人奴隶、替人放羊的经历,也清晰地镌刻在他的人生中,任人评议。

每个人都可以嘲笑他依祁那,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的处境不会比一个放羊的奴隶更差,但没有第二个人做到他曾经做到的事情!

此刻衰声复起于神躯,却带着微弱的、冰冷的笑意:“时至今日你还活在自己的幻想里,时至今日你还不知——当初照耀草原的神火那么多,是我选择了你,不是你选择了我。”

“诚然你吞下了永恒天国的残章,咀嚼了神话时代落幕的养分,但神话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没有我将你的神道纳入国家体制,没有我为你搭建天国的阶梯,没有我给你新时代的滋养——你凭什么登顶现世神祇?”

“没有我,你跟之前拴着狗链的原天神没有区别!”

“顾师义赠祂神冕,尚能得祂护道义神。我送你登神,你还敢视我为奴。”

“你不止这点不如祂!同样贪食旧痕,祂算重新开始,你却是永恒天国的逃兵。祂独立掌握了神殒的力量,你只不过凭借苍天神主的遗泽,吞吃了一堆诸神的残念。没有我拓土开疆,举国相奉,你甚至消化不彻底。”

“当然你也给我争取了时间,我才能在姞燕秋西进、姬玉夙北狩之前,先一步统一草原。”

“甚至我若是再晚一步,唐誉可能不会选择去最混乱的荆地建国。”

“我承认你的用处。但你的用处也仅限于此。你所谓的永恒,价值只在那一段时间!”

衰老的声音道:“没有你,我也能撑起别的神国。没有我,你不可能成就现世神祇!你到底在高贵什么——狼鹰马?”

能够成为现世神祇,当然是有世间第一等的天资,最超卓的才能,远迈众生的心性。苍图神当然不会如此不堪。

能在永恒天国破灭后,独自杀出一条道路来,放弃天马原上诸神的遗留,也跳出了天马原诸方的枷锁,成就现世第一神尊。原天神自己都不敢说自己比苍图神强!

但就像祂贬低赫连青瞳全然依靠屈膝跪地、依靠神恩一样,双方不过使用言语践踏彼此罢了。

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辱骂泄愤,他们也在真切地抹去对方的价值,进而也要抹掉对方的历史——就像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在进行的战争。

一边抹去对方,一边强调自己。信民的朝拜和国民的敬奉,都是他们各自系于人间,强调自身存在的线。

在“万教合流,信仰自由”的如今,苍图神的人间线进一步得到削弱,显然赫连青瞳若能坚持下去,在未来是会占据优势的。

可最后的战争发生在今日。

此刻同在一躯,各发其声,瞧着战况激烈。

但想来苍图神能够具形于外,能够在山巅出手,应当还是占着上风。

而且太祖的声音如此虚弱,已如残烛将熄……

“牙尖嘴利!”那威严的宏声怒火难遏:“不是你匍匐在吾脚下,跪请神恩的时候了!”

“你倒也不用再表演情绪。”衰老的声音道:“你我都知这些话语对你毫无影响,你冷血残酷到甚至不会在乎所谓神祇的尊严。万事万物都不曾放在你眼里,一切都只是你登神的石阶,你只在乎最后的结果。”

威严的宏声果然淡漠下来:“青瞳儿,这么多年来,你始终是我见过的最顽强的那一个。你可以睡在马粪里,你也可以跪下来舔敌人的靴子,你经历过最卑贱的人生,也享受了最贵重的尊荣。但是到了今天,你总该认命了。”

“吾在人间在天国都给你机会,而你在人间在天国都不甘心。贪婪是你的罪行。”

“必须承认你夺神的勇气,你的智略和胆识让你走到这一步,你的子孙一代代给予你支持,让你苟延残喘在本尊的神躯里。”

“但千年不过弹指间,你始终不明白永恒的意义。”

那神躯慢慢地抬起右手,手掌翻在身前,仿佛要翻覆此天:“对吾来说只是一弹指,而你已经消耗了很多段人生!还要执迷不悟吗?”

这至高的神殿,随这只翻转的手而摇动!

那超越一切的力量,似乎即将降临!

“执迷不悟?”衰老的声音哂笑。

这只翻天的手,手指微微的颤!翻天之势,因此遽止。

“你知道你和我最大的差别在哪里吗?”

赫连青瞳的声音道:“你高高在上太久,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真觉得一切都是你的造化,觉得所有人都只配匍匐在你脚下,不记得自己东躲西藏、苟延残喘的日子,不记得你也只是人身的时候。而我从来没有忘记,羊吃不够草,我就吃不到饭,割牧草割得满手都是血痕的感觉。”

“苍图,这也将是你失败的原因。”

“我本来一无所有,不畏惧从头再来。”

“再来一千次,一万次,无论在神国在仙廷在任何一个地方,我也还能爬到顶点。”

那苍老衰弱的声音,一霎却高昂起来,如铁骑突出,似雷霆炸响:“你能吗!我的——神?!”

衰声激烈如此,老龙病态犹威。

那只颤抖的正要翻天的手,猛然挥下!赫连青瞳这一刻压下了苍图神,定住了神躯,苍老的声音道:“赫连昭图,我的子孙,提剑上前来,斩此神躯,割了狼头!我要与祂从残魂开始,再争一世!!!”

虽是衰弱的神躯坐于彼座,这一挥手,却仍似《牧书》所载那般,挥决天下,扬鞭万军!

无愧于开国之气魄!

赫连昭图手提【登庸】,大步而前!

屠神……

屠神!

这屠神的最后一步,终究要由他来完成。

与苍图神的战争自赫连而起,也自赫连而终。

“你找死——”神座上的狼首一霎张开血口,毁灭的气息在幽喉凝聚,又立即消散了!声音蓦地由威严变老衰:“快来!”

威严的声音:“吾要你神魂永灭,真灵不存!”

衰老的声音:“只要你如我,我无所惧!”

赫连昭图越走越疾,越走越疾,长靴踏殿如鼓声烈,灿金龙气扬在他身后,仿佛君王的长披!

越丹陛,踏玉阶,滚滚国势啸集在登庸剑,其间光影浮沉仿佛万里的山河。

威严的声音:“赫连之血脉,当绝人间!”

衰老的声音:“昭图,昭图,斩来!”

赫连昭图一剑斩下去——

铛!

他这一剑与狼身错过,重重劈在神座上!!!

第2560章 良图

苍老衰弱的声音,威严宏大的声音。

神语,草原语,道语。

两种声音,三种语言,不断地变幻。

两尊的言语争锋不是为了影响彼此,而是为了争夺赫连昭图的意志。

激烈的言辞交撞,一次次冲击赫连昭图的耳识。神威与王权的厮杀,反复倾轧赫连昭图的魂灵。

龙态已显的赫连昭图,剑有倾天之威——

神座裂而两分!

衰弱的神祇跌落在神座的残骸间。

在这尊神躯指掌间反复的超越绝巅的力量,终于是击破了禁锢,在登庸剑斩下的同时,于神座前降临,以霜风杀凋叶的姿态倾落,瞬间将赫连昭图的龙气扑灭。

但赫连昭图的身形却骤然一个恍惚,再凝实之时,已经退回到大牧女帝的雕像前。

“母亲……”

赫连昭图眸光一颤!

石像当然无声。

“昭图。”神座残骸中的衰弱神躯,抬起那颗苍老的狼首,眸中青色仿佛被摇散,愈显浑浊:“你这一剑……偏了一寸!”

赫连青瞳和苍图神的斗争,当然真实无虚。

赫连青瞳宁可与苍图神再争一世的决心,也毋庸置疑。

大牧太祖唯一没有告诉后代子孙赫连昭图的是……这一剑下去,绝巅之上的力量降临,赫连昭图必死!

但这本来也没什么可说。

赫连氏的子孙,难道畏惧死亡吗?

为了大牧王朝的千秋万代,赫连氏的男儿,难道不该牺牲?

赫连昭图的确是勇敢的,的确上来就挥剑,可是落剑的位置不对!既没有被苍图神阻止,也没有如他所愿。

斩碎这神座,削弱的是这神躯对天国的权柄。

斩断这狼首,才能让他和苍图神回到夺神的平衡——因为人间历史的改变,这场战斗已经失衡了!

他清空天国的积累,在赫连仁叡、赫连文弘两代帝王的帮助下,成功开启【夺神】,侵入苍图神的神位,甚至杀进苍图神的伟大神躯,抢夺神躯的主导权。

天国没有赫连青瞳的神名,是因为他已经与苍图神归于一体。作为神灵,他的神名是【苍图】!

但苍图神反手抹杀人间的历史,抹掉他存在的根基,要把他消化在神躯内部。

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很多年,拼到最后就是看谁能熬得住。

苍图神有永恒的生命,而他……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太祖皇帝。”赫连昭图一手提剑,一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偏的这一寸,是我正在跳动的心。”

神躯衰弱,天眸渐老,那苍老的声音说:“你是我的血脉,是我的子孙,你这颗心,理当为大牧王朝而跳动。”

赫连昭图眼睑微垂。他的双眸之中,始终盈满金色龙气,用国势晦隐苍青,因为今天的苍青之眸,并非他的倚仗,反是他的制约!

他问道:“您知道云云为什么没有收到您的血脉召信吗?”

赫连青瞳一时沉默。

赫连氏自他赫连青瞳起,在草原延续了几十代。只有赫连云云,有一双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真正的【天之眸】。

当初是为了赢得同苍图神的战争,才耗费巨大代价,在血脉深处,放下这一滴先天源血。

只等到决战的关键时刻,用那一双眼睛来填补本源,从而赢得同苍图神的消耗战,一举奠定胜负。

可是在这一刻来临之时,赫连云云竟然未登天国!

契定在血脉深处的旧约,竟被人间遗忘。

但绝巅层次的赫连昭图来了,同样也能影响【夺神】的结果。

他这样的人间帝王,开国之祖,当然不会再去提这件事情。

没来就是没来。

他默认这结果,承认这选择。只想把握现在的条件,继续走向胜利。

只有苍图神显化在外的那尊神相,才会故意地表现愚蠢,冒失地去问赫连云云为什么没来。

用那般急不可耐的问题,果然让赫连昭图确认了部分真相!

这很有可能导致赫连昭图这个孩子的倒戈——人常常会被感情影响,不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所谓万载大计,永恒王朝,对年轻的孩子来说,有时候还真抵不过朝夕相处的情感。

毕竟是建立霸业的盖世枭雄,赫连青瞳没有回避这个危险的问题,只问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的母亲,将它拦下了。”赫连昭图回答说:“在最艰难的夺神战场,我母亲拒绝了这份助力,甚至冒险将其晦隐。”

他直视面前这尊不知是人是鬼的神躯:“是我在绝巅门外,眺望现世极限,在血脉深处,窥见了这份旧约——前来觐见。”

赫连青瞳如残烛般奄奄一叹:“通往胜利的道路,常常要用鲜血染就。赫连家几十代人的牺牲,总要有一个人来结束。昭图,你是赫连家的子孙,未来的牧国皇帝,这道理应该不用老祖宗再教你。”

赫连昭图道:“所谓‘牺牲’,在历史上只是一页薄纸,在眼前,是我行过的山道。但在我的人生中,那是我的血脉至亲,是叫了我快三十年‘兄长’的亲妹妹。”

他逼得赫连云云远走星月原,不止是为了迅速把握权力、聚国势开天门,不止是防苍图神。

也是为了防自家的老祖宗……赫连青瞳!

“混账!”神座残骸间的衰老神躯,双手撑在地上,用力地喘息:“你也知牺牲在你眼前,是你行过的山道——历代赫连家的帝王都为此牺牲了,凭什么赫连云云就牺牲不得?!”

“因为我来了。”赫连昭图说。

“好……好孩子。你真是有担当。”神躯里苍老的声音,有几分清晰的欣慰:“我理解你作为兄长对妹妹的保护,你是赫连家的好男儿。”

“现在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赫连青瞳说道:“苍图神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超脱一击,无功而返,在现在这个时空片段里,已经无力反抗。你且上前……再举帝剑,杀此神躯!”

若以国势杀死这尊神躯,显化在此身里的他和苍图神,就都落到残魂状态,只能在神位深处以最虚弱的状态相争。

谁赢谁就继承苍图天国的一切,顷刻神位夺得,超脱永证。

他有十足的把握,手撕牙咬也能咬死这一直高高在上的现世神。

因为他从最卑贱的位置走上来,已经懂得了强大,而苍图神始终在神座之上,并不懂得弱小!

苍老的声音一时急切:“快!我无法压制祂太久!”

赫连昭图却定身不动,只问道:“我的母亲呢?她现今何在?”

神灵那苍青色的天眸里,有再明显不过的疑惑,似乎不明白赫连昭图为何会有这样的问题:“她正在你身后。”

苍老的声音叹息道:“你只晚了一步,在你登上天国的前刻,她已然力竭不幸。但是她也帮助我,将苍图神压制到了现在的程度——千载神战,毕功一役,只等你登庸!”

“不。”赫连昭图摇头:“我知道刚才是她救了我。”

他异常笃定地道:“在某个我还未能注视到的时空里,她一定还在战斗。”

“……孩子!”建立霸业的雄主,今日一再叹息:“这是超脱的战争,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不死,没有谁能确保安全。你最好抛弃你盲目的相信。我也很想她还活着,可是她没有!刚才那一击,是我损耗生命本源,抹消了苍图神的力量!”

“这并非盲目。”赫连昭图道:“因为她是赫连山海。天下第一的帝王。我相信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一定有伟大的故事正在发生。”

他紧紧地握着剑:“先祖,您是追求胜利的人。我不相信您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浪费超脱层次的力量来救我——当时我的剑已经斩下了,若我没有斩偏,这局已经结束。您这样的真正帝王,怎么会冒险做这么不必要的事情?”

谁都不能否认赫连青瞳的雄才大略,文治武功。

赫连昭图对自己的先祖也满怀崇敬。

但他也不会看不到先祖作为帝王的冷酷。

在血脉的深处放下源血来,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不过是一双备用的眼睛!

“我明白你敬她如神!但——”赫连青瞳的声音里,有叹有惋,有怒其不争,最后只剩下无奈和妥协:“山海是生是死,你总会看到结果。若是她还活着,你现在更要斩碎神躯,助我灭杀苍图,这样才能帮到你的母亲,不是么?时间不多,不要错失机会!”

“我正在帮助她,用我的方式。”赫连昭图手中登庸剑,已是星光点点,国势汇涌。它们飞扬在寒刃上,仿如万家灯火照银河:“我不会贸然杀死这尊神躯,但我会抹掉你们所有的天国权柄。”

赫连青瞳浑浊的天眼里,第一次真正流露出惊诧的情绪:“我们?”

赫连昭图平静地道:“你们。”

言罢剑一横。

霎时丹陛裂,玉栏碎,神殿穹顶日月摇。

赫连青瞳怔坐在彼,一时失神。

本来还寄望赫连昭图斩碎神座的那一剑,只是危险警觉下的病急乱投医。

没想到他真的那时就下定了决心。

是冒着必死的危险,出手斩掉最重的天国权柄!

不仅仅是智略和勇略,令赫连青瞳动容的是这份相信。

交流断绝,而能毫无保留地相信。

子愿为母死,母愿为子亡。

谁说天家无情?!

说起来正是一代代血亲相继,舍生忘死,才有他和苍图神的分庭抗礼。才有如今这苍图天国里的好局势。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自己竟然不相信这种力量了呢?

是因为他已经触及永恒,感受到那种超越时光的力量……自己也不再愿意牺牲了吗?

自己不愿意,所以也不相信别人愿意。

寒芒闪烁,剑光四横。

堂堂监国太子,像是一个砖瓦匠,正在催动国势,疯狂地拆卸神殿!其出剑之准,用剑之速,果然国势剥天权!

终于那衰老的身躯在神座残骸里起身,苍老的声音复归于威严。

“呵呵呵——”属于苍图神的声音,冷漠地笑道:“机会失去了。”

不知是苍图神重新压制了赫连青瞳,还是赫连青瞳放开了禁封。

总之神的气息于此刻外放。

此躯颤颤巍巍,也终归能见几分自由。颤抖着的神的手掌猛然一挥,神音如天敕降临:“寇犯天国,护法神降!”

神殿四周的辉煌壁画,于此刻神光涌动。

一片璨光飞出,降化为一尊骑着九丈白狼的强大身影,护卫在神座之前!

此尊身穿锁甲、足踏战靴,双手戴着铁爪。其身颇显瘦小,气息格外凶厉。一双狼之竖眸转来,散发残恶绿光。

正是王帐骑兵之“狼帅”,当代“忽那巴”,那良!

在王帐骑兵内部,他已仅次于“虎帅”赫连虓虎,真正手握重兵,负责拱卫至高王庭。

此时一经降临,顷刻神力灌顶,他和他的座狼,体型都急剧膨胀。

据苍图教《创世神典》所载,在十二主神、诸多仆神之外,苍图天国还有三尊地位特殊的护法神。拥有无上勇力,在苍图天国是代表战争的强大神灵。许多神话传说里的神战,都是由这三尊护法神发起。

祂们分别是护法狼神“忽那巴”、护法鹰神“支哥祁”、护法马神“渊宁革”。

分别代表【狼图】、【鹰图】、【骏图】,这也是三门神通的名字。

苍图神教鼎盛时期,每代都有不下十个“神眷者”,分别摘下相应神通,作为护法神的人间行走,维护苍图神教道统。

随着苍图天国封锁,神恩不再,“神眷者”就日渐寥落。

当代草原,只有那良一人。

就如神冕布道大祭司无法抗拒苍图神的命令,护法狼神也不可能抗拒苍图神的征召。

在天国神力的灌溉下,历代护法狼神之力持于其身,那良的力量急速暴涨,瞬间就抵达绝巅!绝巅自非外力可求,这是彻底的神性力量,苍图神征召的是神国里空缺的那一尊护法狼神——

今征那良成神!

此次夺神终战,乃牧国最高机密,就连涂扈都要瞒己瞒人,那良这等“神眷者”,自不可能与闻。甚至为了不惊动苍图神,他的军职也未动半分,一直到被征召来天国的此刻,都肩负拱卫王庭的重任。

他是个不知情者,只因女帝迟迟未归,草原人心动摇,隐有几分猜测。在赫连昭图和赫连云云的权力斗争中,他代表绝对忠诚于天子的王帐骑兵,保持了静默。

此刻神力倾灌,他这“神眷者”可谓一步登天,立即就拥有了真正“忽那巴”之尊,得苍图天国护法神之尊位!

其身血光绽耀,气息一再暴涨。

狼性为贪,血噬众生!

“狼”的部分,是苍图神最恶的力量。

他已显化千丈之高,还在急剧膨胀。

伟大神主给出命令——

“杀了这逆上之仆!”

那良泛着绿光的狼眸,一霎翻为血瞳。

血瞳之中,映照着赫连昭图龙气翻飞的道躯,当然也映照了赫连昭图身后,那尊缄默的大牧女帝的石像。

“……陛下!”

神性的血色眼瞳里,乍起人性的情绪波澜。尽管挣扎颤抖,而终有这呼声。

神光一时大璨,神音响彻天穹——

“大牧太祖,尚为座下一小童。人间帝王,尊贵不过百年,岂得你俯首!”

一念即神位永固,一念便高高在上。

心中一念转,从此便是苍图天国里的尊神,再不用奋斗什么。曾经遥不可及的黄河魁首,已然一骑绝尘的镇河真君……也不过同在绝巅!

可是……

“阿爹,这是什么?”

“可不能弄坏了,这是……书!”

“书是什么?”

“书是教我们做人的东西——这是巡讲塾师说的。他后天还来,娃娃可要认真去听。”

“咱家哪来的书啊?”

“陛下送的,家家都有,说是一定要识字咧。说读书识字了,就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

今时今日,是谁真正恩泽草原?

谁让牧民吃饱饭,谁在丰沃草地,是谁安宁四方,谁送书开民智,启慧万家万户?

而又是谁,视民如牧草?甚而只割不种?

一个从狼群里捡回来的孩子,能够吃饱喝足健康长大,识字练功,乃至于进入至高王庭,加官进爵——这就是今天的牧国。

“神主——”那良的气势急剧攀升,声音却低颤。

“忽那巴!”衰弱的神躯里,发出愤怒的喊:“忽那巴!”

“我不叫‘忽那巴’,我叫那良。这是我识字之后,自己取的名字——您知道什么叫‘良’吗?”那良已有五千余丈、还在继续膨胀的神躯,背对苍图神,而面对大牧女帝的石像,竟然摇摇颤颤地……半跪下来,行了军礼!

“‘狼’字去兽是为‘良’。”

“‘良’是‘好’的意思。”

他这样说着,颤抖着探手,狠狠插在自己的胸膛——

又一咬牙!在胸膛撕下一张整皮来!

那是神光辉显的狼图!顷刻神光黯去,只剩鲜血淋淋。

他的气息急剧衰落,巨大的神躯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水泡!

当代神眷者“忽那巴”,自毁【狼图】!自废神通!以此抗拒征神!

他眸里的神光顷刻涣散,而便怔忡地看着前方。

女帝看起来已经不存在了!

可他仍敬。

耳边仿佛听到那个声音,那个亲切的声音——

“狼孩,可愿从朕征?”

他颤抖着,颤抖着,而终于有了一丝气力:“臣,愿从陛下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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