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6.第905章 番外蠢蛋旧王(上)(芦屋道满

平安时代。

博多津港的海风带着潮润的咸涩,卷过港湾。

风里不止有鱼虾海藻的鲜腥,还混杂着中原吴越国驶来的商船暗舱里散出的肉桂与檀香幽息,新罗商舶卸下的人参苦味与晒干麻布的尘土气。码头上,倭语短促,吴音软侬,新罗话粗砺如砾,各种言语碎片在波浪声、号子声与货箱撞击声中翻搅交融,最终都化入那永不止息的海潮里。

博多,这里是平安朝的咽喉,吞吐着整个王朝最汹涌的活力与欲望。

港口一角,远离大宗货物堆场的杂乱小巷里,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年正蹲在腌鱼桶旁,对着面前瑟瑟发抖的鱼贩子唾沫横飞。

“看见没?就你眉心这点黑气,三日,顶多三日!”

青年伸出三根手指,在鱼贩眼前晃了晃,他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青色水干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来历不明的污渍,头发随意束起,几缕不羁的发丝垂在额前,眼神却亮得有些狡黠:

“轻则破财,你这摊子臭鱼烂虾全赔进去。重则血光之灾,冲撞了路过的百百爷,半夜把你拖进海里喂鱼!”

鱼贩脸色惨白,嘴唇哆唆:“逢、逢魔法师……您上回不是说,替我祛过厄了么?我明明已经……”

“上回是上回。除秽就像刮船底的藤壶,清完一茬,又来一茬。时运流转,妖气也随潮往复嘛。”

自称“逢魔法师”的青年,咧嘴一笑,露出过于白的牙齿,顺手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符纸。

“喏,正经从阴阳寮流出来的镇海安宅符,贴在你那破棚子正梁上,保你十日……不,起码半月内,邪祟不近,买卖兴旺。价钱嘛——”他拖长了语调,眼睛眯成一条缝,“总比你去求那些眼睛生在唐锦上的官家阴阳师,便宜百倍不止,对不对?”

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将符纸塞进对方手里,顺势捞起摊上两条肥厚的腌鲭鱼。

“符记得贴正啊!贴歪了可不灵!”

青年转身,像一尾识得水路的泥鳅,倏地钻出小巷,没入港口汹涌的人潮之中。

直到远离了那片鱼腥,混入码头上搬运麻包的苦力队伍边缘,青年——芦屋道满才放缓脚步,掂了掂手里的腌鱼。

海风撩起他额前那几缕总是束不牢的散发。他低头,就着咸湿的空气,咬了一口手中的鱼肉。盐渍的咸腥混着鱼油特有的肥腻感,扎实地填充了胃里的空虚。

“逢魔法师”……

道满嚼着鱼肉,心里漫不经心地滚过这个自己胡诌的名号。对外,他总这么自称,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但其实呢?

他不过是个连自己都摸不清深浅的半吊子。

道满根在播磨国。

芦屋家也曾是当地小有名气的阴阳师家族,只是传到道满这一代,早已门庭冷落。道满的父亲早在他幼年时就去世,只留下一份字迹潦草的泛黄笔记,和一枚据说能驱邪,但在道满手里响动时却总是欠些火候的金色铃铛。

道满的童年,便是对照着那些字迹潦草,语焉不详的记录,磕磕绊绊地摸索着时灵时不灵的术法,并与母亲相依为命。

三年前,他的母亲也撒手人寰。

道满没守着播磨的老屋和那点日渐稀薄的名声。

他用破布包起铃铛和笔记,一头扎进了更广阔的,也更粗粝的尘世。

三年漂泊,混迹于市井巷陌与江湖边缘。他见识过地方巫祝跳着狂野的祈祷之舞,也偷学过新罗渡来僧几句发音古怪的压胜梵咒,甚至从中原海商那里换来过画着雷纹,却不知真假的护身木牌。

这些杂七杂八的见识,像颜色不一的补丁,粗糙地缀在他那点家传法术的底子上,说不上什么体系,却也让他的手段多了几分令人难以预的……嗯,姑且算是“花样”吧。

可他终究还是个半吊子。

就像刚才“卖”给鱼贩的那张“镇海安宅符”。由道满自己所画,笔墨歪斜,里头封存的灵力稀薄得可怜,到底能驱散多少秽气,连他本人心里也没个准数。

不过嘛……

道满舔了舔沾着盐粒的嘴角,目光扫过码头上为生计奔忙的各色面孔。

本来也就是两条腌鲭鱼的价码。

这世道,真与假,灵与不灵,很多时候买卖双方彼此心照不宣,那也就够了。

……

正午的日头有些晃眼,道满寻了个背阴的墙根,准备把剩下的半条腌鱼也解决掉。

“好像是时候离开博多津了……或许该去畿内看看……”他这样想着。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挡在了他面前,遮住了那点可怜的阴凉。

道满眯起眼,抬头望去。

来人个头不高,身形算不上壮硕,穿着件半旧的细麻直垂,腰间配着一柄标准规格的太刀,刀鞘朴素无纹。一张脸晒得黑红,嘴唇紧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混迹市井的道满一眼便看明了对方的身份——

是个武士,但绝不会是什么高阶的武士。

大概是某个破落小家族的家臣,或者在某个无关紧要的郡衙里领着微薄俸禄的下级武人。

“喂!”武士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语气算不上客气,但也没有盛气凌人,“你,就是那个逢魔法师?”

道满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鱼肉,用袖口还算干净的地方擦了擦嘴角。他的目光在武士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握刀柄,指节发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武士大人。”道满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咧嘴一笑,“找逢魔法师的人不少,所求也五花八门。可您这副模样……不像来求平安,倒像被什么东西给咬住了,甩不脱?”

武士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我……我的家里……”

他避开了道满过于锐利的注视,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每个字都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

道满知道自己猜中,眼前的这个武士必然是被某种邪祟给缠上了。但他很“体贴”地暂时转移了话锋,顺势探问:“有请过神官或者别的阴阳师看过吗?”

在稍大的町镇,这类事通常首选神社寺庙,或是花钱请动阴阳寮的正式官员。

武士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窘迫与恼怒的阴影,语气变得生硬:“附近的神社求过符,也请过路过的游方僧诵经……没用。至于阴阳寮——”

他嘴角向下撇了撇:“在下的身份和俸禄,请不动那些大人们。”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道满那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邋遢的青色水干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是码头上混迹的“野路子”,价钱或许公道合适。

……

离开嘈杂的码头,去往武士家中的路上,道满终于了解到了此次事情的原委——

此次委托除灵的武士名叫忠辅,在这筑前国某个管理港口货物进出的小役所当差,领着微薄的俸米。

他的妻子阿鹤,是个朴实的乡下姑娘。夫妻结婚已有五年,婚初也曾有过举案齐眉的日子。

然而,港口是个侵染人心的染缸。近些年忠辅在一次次陪同上级接待中原商船、新罗商人的宴席中,见识到了博多游廊里的软玉温香。大概是一年以前,他迷上了一个叫“小夜”的游女。

小夜是游廊里拔尖的人物,不仅容姿出众,更深谙和歌、乐器与茶道,是专门接待贵族与豪商的高级游女。

以忠辅那点可怜的俸禄,自然难以维系这销金窟里的无边风月。钱财如流水般淌去,家中的米缸日渐见底。

纸终究包不住火,事情被阿鹤察觉。最后一次激烈的争吵,忠辅在盛怒与羞恼之下,挥笔写下一纸休书,将面色惨白的阿鹤,赶回了娘家。

自那之后,忠辅便将对发妻的最后一丝责任与愧疚也抛诸脑后,沉溺于小夜那用金钱堆砌出的虚情温存之中。

然而,时光流逝,约莫三四个月后,一些怪异的流言传入他的耳朵。

他听闻,自被休弃归家,阿鹤便日渐古怪。尤其到了夜晚,她会独自走出家门,在漆黑的乡间小径、山林野地间,如失魂般疾速奔跑。一边跑,一边用变了调的嗓音,反复呼喊他的名字:

“忠辅大人……忠辅大人……”

那呼唤起初似是哀切的寻觅,旋即又会陡然撕裂夜色,化作凄厉无比的尖嚎:

“忠辅——你这混蛋!”

乡人惊惧,家人忧心,几次出去寻她。找到时,常见她蜷在竹林深处,眼神涣散,嘴里仍喃喃念着“忠辅大人”,却用牙齿一下下地啃咬着坚硬的竹竿。

入了夏,阿鹤忽然开始拒绝进食。偶尔被人看见,她已瘦得形销骨立,只剩一层苍白的皮肤紧绷在嶙峋的骨架上,眼窝深陷,目光却灼亮得骇人。

她就那样一日日枯萎下去,如同一盏熬干了油的灯。

终于,在一个月前,阿鹤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是睁着眼、咬着牙,怀着滔天的怨恨死去的。

死不瞑目。

……

道满跟随着忠辅,来到对方所住的长屋。

“五天以前,阿鹤出现在了我的家里……是她的尸体……她明明已经下葬了的……”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屋门,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浊气味便扑面而来。那不是寻常尸臭,更像是混着潮气、泥土与某种执拗不散的怨恨凝结成的阴冷气息。

屋内的景象,让见多了市井怪异的道满,心头也猛地一沉。

一具女尸正以俯卧的姿态,僵硬地趴伏在屋中央的榻榻米上。

正如忠辅所言,她明明已死去月余,却未见分毫腐烂。长发乌黑如初,甚至带着一丝生前的光泽,凌乱地披散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那躯干枯瘦得骇人,仿佛一层失了水分的皮革紧紧包裹着嶙峋骨架。

面孔朝向门口,那双怒睁的眼睛,即便深陷在干瘪的眼窝里,依旧透着一种湿润的非人幽光,死死“盯”着忠辅。

铛——

道满怀里的家传铃铛,忽然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灼得他胸口皮肤生疼。

这种反应前所未有。

想来是极凶的怨气,已然在这里成形了。

这东西……

就算是半吊子,但道满也是有见识的。

这女人死于被休弃的悲愤与绝望,执念炽烈如焚,硬生生阻断了肉身自然的腐朽,化作了民间传闻中怨灵之一,飞女房。

眼下她只是以尸身显形,但恐怕不用太久,待到怨气与这具不腐之躯完全结合,便是索命之时。

“……火、火烧不掉。”忠辅已经维持不住还在港口时的那一丝“体面”,声音在道满身后抖得不成样子,他几乎缩在了道满背后,不敢直视面前那具尸体,“埋了……晚上也会……回来……就躺在这里……”

“呀……呀……”

道满喉头滚动,强压下拔腿就跑的冲动,脸上挤出一丝近乎僵硬的镇定:“忠辅大人,夫人这……恐怕已不是寻常怨灵,而是成了飞女房啊。这可就……非常、非常不好办了。”

“你……有办法?”忠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办法嘛,倒是有的。”

道满暂且退出长屋,门外巷弄的浊气似乎都比屋里洁净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方才那股子被死尸盯着的寒意才从脊背上缓缓退去,他的语调恢复了那种带着几分拿捏的从容:

“可您这事,怨气缠结之深,凶险异常。要我插手,可是提着性命行走在黄泉边上。这‘奔走之资’与‘符料之实’,您总得先表示诚意,我好去置办些正经东西来应付。”

道满无意于评判忠辅的薄情寡义和咎由自取。

游历三年,他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了。

就像在博多港,也有的是人是为了几吊“渡来钱”就沾的满手腥污的。

所以,他没那份闲心。他只知道这趟浑水要是蹚得值了,正好可以狠狠敲这位武士大人一笔,以充作下一步前往畿内闯荡的盘缠。

此外,道满并非如他自己嘴上所说,打算“提着性命行走在黄泉边上”来帮助忠辅。

他可不打算直接对付飞女房,只想着给这位武士大人出个或许能保命的法子,然后躲的远远的,静观其变。

“你……要多少?”忠辅的声音干涩。

“这样吧,我不多要——”

道满摸了摸下巴,目光扫过对方全身,最后定格在武士腰间除去太刀以外的那柄朴素短刀上。

“把您腰间那把小柄先押我这儿。我给您事办成了,再用您俸米半年的份额,折成绢段来换回,如何?要筑前绸,我认得好坏。”

与在码头上信口胡诌,只为换取两条腌鲭鱼时不同,道满这次开出了实打实的高价。

筑前绸轻便贵重,易于携带变现,正是他远行最需要的“硬通货”。

至于眼前这位武士大人,在挥霍于游廊之后,再去哪里筹措这相当于半年生计的绢帛,是否会债台高筑,乃至典当家资……那便不是他芦屋道满需要挂怀的事情了。(本章完)

907.第906章 番外:蠢蛋旧王(中)(芦屋道

从忠辅手中接过那柄“小柄”短刀,沉甸甸的金属质感透过掌心传来,让道满心下稍安。无论之后如何,至少这趟买卖的“定金”,算是实实在在落了袋。

他脸上随即摆出十二分的凝重,对着魂不守舍的武士正色道:

“此事非同小可,飞女房的怨念已与尸身就快要凝为一体,寻常符咒恐怕难以撼动。我需得准备些特殊物件,布设专门的仪轨。明日此时,我再来寻您。”

说罢,他不再多看那栋被死寂与怨念笼罩的长屋,以及门缝内那双仿佛能穿透木板的湿润怒目,转身便快步融入了巷弄的阴影之中。

忠辅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着逃离。

短期内,他怕是宁可露宿码头,也绝不敢再踏入那屋子一步了。

当日,道满自然没有去采购什么“正经符料”。

市面上那些摆出来售卖的朱砂符纸,品质参差不齐,价钱却都虚高得很,更未必合用,远不如他自己琢磨来得实在。

他揣着那把小柄,七拐八绕,回到了自己这两个月来的栖身之所——

一处位于港口附近岔路口的辻堂。

说是辻堂,其实不过是间勉强可容数人避雨歇脚的小小地藏堂。木结构已显朽态,菩萨石像低垂的眼眉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道满席地而坐,就着从破损板壁透入的昏黄天光,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父亲笔记。

纸页摩挲,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混杂着霉味、尘土与淡淡海腥的空气里,他指尖划过那些字迹潦草,却承载着家族最后一点“正统”的法诀、仪轨与零碎心得。再结合这三年来,从地方巫祝、渡来僧侣乃至江湖术士那里零敲碎打学来的偏门技法、禁忌传闻……

“替身避厄……嗯,就这样办。”

道满咕哝一句,合上笔记。

他起身,先是从地藏堂角落翻找出一块不知是从哪个废弃货箱上拆下来的刨光薄木片。又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自己用朱砂混合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材料,所调制的“特制丹墨”。

准备好一切,道满重新盘腿坐下,将刚得来的小柄从的刀鞘里缓缓抽出。短刀在渐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刃口保养得不错。

这是忠辅武士的贴身物件,以它为施法的依凭,效果会更好。

道满屏息凝神,用小柄那锐利的尖端,小心蘸饱了布包里暗红近褐的“丹墨”。而后,悬腕,定心,在那块刨光木片相对光滑的一面,工工整整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忠辅”二字。

简单的两字,他却写了很久。

字迹谈不上好看,但笔划深入木纹,那暗红的色泽在微弱光线下,竟显出几分触目惊心的诡谲。

“大功告成。”

……

次日下午,约定的时辰,道满与忠辅重新在那栋不祥的长屋外碰了面。暮色尚未降临,但这屋子周遭的空气,似乎比别处更早地沉淀下来,带着粘滞的寒意。

“还……还不能开始吗?”忠辅脸色比昨日更差,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曾安枕,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紧张与焦急。

“再等等。”道满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他不慌不忙地在长屋周围踱步,时而蹲下,用手指在尘土上勾画些似是而非的纹路;时而从怀里掏出古怪的粉末,缓慢而郑重地撒在墙角门楣。

这看似是在布置仪轨法阵的举动,一来是为了让付了“定金”的忠辅感觉“物有所值”。二来,道满也确实在等待——等到日光偏移,阴阳交替,怨气最为活跃,却也最易被引导的“逢魔时刻”。

时间在忠辅的煎熬和道满的“忙碌”中缓慢流逝,日头终于偏西,天空染上橘红色。可这绚烂的余晖似乎刻意绕开了这栋长屋,屋舍周遭提前陷入一片不合时宜的幽暗,光线在这里变得晦涩扭曲,仿佛被无形的帷幕所遮挡。

“差不多了。”道满抬头看了看天色,终于停下手中的“布置”,转向面如死灰的忠辅。

“进去吧。”

说罢,他伸手推开了长屋房门。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比昨日更甚的阴冷腐气扑面而来。

屋内景象诡异,并非全然黑暗,而是弥漫着一层朦胧的青光,幽幽地照亮了室内的轮廓。那光源,似乎正是来自屋中央俯卧的女尸。

阿鹤的尸体依旧以昨日的姿态趴在那里,枯瘦,僵硬,长发披散。

道满怀里的铃铛又是猛地一颤。

这里的怨气,比昨日浓重了数倍,几乎凝成了粘稠的实质。

“真、真的不要紧吗?”夜色将近的恐惧,加上屋内这明显变得更加诡异骇人的氛围,让忠辅最后的勇气荡然无存。他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句子,“光、光是看看就……就……”

“光是看看,可救不了您的命,武士大人。”

道满却是不再客气,几乎是半拖半拽,将浑身筛糠、双腿发软的忠辅强行搡进了屋内,径直领到那散发着幽光的尸体旁边。

“好,听仔细了。”道满的声音压低,“您现在骑到她身上去。就像骑马一样,死死坐在她背上……坐稳了。”

“骑……骑上去?!”忠辅如遭雷击,惊骇欲绝地看着地上那具散发着不祥青光的女尸,尤其是那张朝向他的干瘪面孔,身体抖得几乎快要瘫软下去。

“要想活命,就必须这么做。”道满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忠辅崩溃的边缘。

听到“活命”二字,忠辅眼中最后一点抵抗的光彩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听天由命的绝望灰败。他闭上眼,颤抖着抬腿跨过那冰冷的躯体,然后几乎是摔坐了下去,骑在了亡妻的尸背上。

“现在,抓住她的头发。”道满的指令紧随而至,不容他有丝毫喘息,“右手抓一半,左手抓一半……对,就这样。像抓住马的缰绳那样,缠绕在手上,两手一起用力,攥紧……然后,张嘴——”

忠辅一切照做,茫然又顺从地张开了嘴,喉咙里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道满便拿出昨晚制作好的刨光木片,塞进武士嘴里,并做出了最后的交代:

“听好,您必须保持这个姿势直到天亮,不用说到了夜里会很可怕,那是自然的。但接下来不管发生任何事,您都不能再张口,您的手,更是绝对、绝对都不能松开这头发。不然,便是黄泉路近,神仙难救。”

“日暮黄昏,正是现世与常世交融的逢魔之时。等到黄昏过去,就是魑魅魍魉的天下。而今晚,因我的术法催动,尊夫人……会提前苏醒。”

“呜——!”

听到亡妻要“醒”,忠辅吓得涕泪横流,却死死记着不能张口,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不住的悲鸣。双手更是用尽平生力气攥住那冰冷滑腻,却异常坚韧的乌发,指关节绷得惨白。

“提前苏醒总比她真正变成飞女房要好对付的多,而飞女房一旦成形,恐怕会追您到天涯海角。”

道满没管忠辅的反应,语气平稳地继续陈述:“您且宽心,我已做好万全布置。只要您依我所言,稳稳骑在她背上,她便找不到您。且因此时她的怨念尚未与这具不腐之身完全融合,今晚提前活动,怨气会不断外泄,力量也会随之衰减……”

“所以,只要您坚持到天亮。日出时分,雄鸡啼过第一声,现实与常世的界限重新明晰……那时,您再从尊夫人背上下来,将口中这木片,用力掷于她面前。届时怨气已大幅消散的飞女房,便会将这块木片当作您本身去报复撕咬……待这最后一股怨气宣泄殆尽,您就安全啦。”

有限的资源,拼凑的技艺与知识,再加上一点胆大妄为的机变——

这便是道满的“替身避厄”之法。

听到这番关乎生死存亡的全盘说辞,忠辅连那压抑的呜咽声都变了调。

然而事已至此,他已是“骑尸难下”,再无退路。

而且,回想码头上那些商贩提起“逢魔法师”时,虽带调侃却不乏几分信服的口吻;口中这块对方耗费“一整日”精心制作的,散发着奇异气息的“朱砂木片”;还有下午目睹道满在房前屋后那番来回往复,玄奥紧密的“法阵布置”……

这一切,又像几根脆弱的稻草,让忠辅溺水般的心神勉强抓住了一丝微薄的“靠谱”之感。

一分钱一分货。

忠辅那相当于半年俸米的酬劳,若送到阴阳寮里,那些锦衣的大人们恐怕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而混迹市井的野路子……或许……真会有剑走偏锋的独到解决手段。

总之,现在除了将这条摇摇欲坠的性命,全数押在这位手段古怪的“逢魔法师”身上,忠辅已然别无选择。

眼见忠辅稍稍安分下来,道满心中微定——

之前那番煞有介事的“准备工作”,终究是起了些许安定人心的作用。

他不再耽搁,立刻伏低身体,凑到那散发着幽青光晕的女尸耳边,用极快的语速,念诵起一段混杂着家传秘咒与佛教真言的口诀。

诵咒完毕,他猛地退开两步,最后看了骑在尸背上,形同傀儡的忠辅一眼:“切记,抓紧,咬紧。我会在附近……稳住局面。”

言毕,他不再停留,迅速转身,几步便跨出屋外,并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

咔。

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随着道满的离去,长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那朦胧的青光似乎也随之凝固。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闷响,以及血液冲上太阳穴的突突声,提醒着忠辅自己还活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刻?一个时辰?

就在忠辅的神经几乎要被静默绷断时——

他胯下的尸体,动了。

先是极其细微的骨骼摩擦声。

接着,女尸那一直僵硬俯卧的躯干,开始缓缓蠕动。枯瘦如柴的双手,撑住了冰冷的地板,指甲与木板刮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轻响。然后,那具尸体,抬起了上半身。

蓬乱的头发随着动作滑落,披散在铁青枯槁的脸侧。那双湿润幽亮的眼睛,在发丝缝隙后骨碌碌转动,毫无生气地扫视周围。

下一瞬——

噌!

女尸以违反常理的敏捷,直挺挺地弹跳而起!

忠辅吓得魂魄出窍,悲鸣却被死死堵在喉咙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用尽力气,死命稳住身体,双腿夹紧,双手更是深深嵌进亡妻那冰冷坚韧的头发里,整个人如同长在了那急速起身的尸背之上。

飞女房扭动脖颈,站直了身体,长发拂过忠辅的手臂,喉咙里则发出非人的嘶哑声音:“啊——!太重了!怎么会……这么重……!”

“忠辅啊……忠辅……”她喃喃念着,声音时而哀切,时而尖厉。“我非得……抓住你……一块、一块……咬下你的肉……不可!”

话音未落,飞女房猛地纵身一跃,撞开房门,挟着一股腥冷的阴风,冲入了外面浓稠的夜色之中。

“忠辅……你在哪里啊……?”

凄厉的呼唤在空旷的巷弄里回荡,与此同时,飞女房已驮着背上的忠辅,开始发足狂奔!

忠辅只管闭着眼睛,紧咬口中的木牌,抓牢手里的头发。

黑暗之中,他耳中唯一能捕捉到的,是女尸的光脚噼啪噼啪踏响地面的声音和咻咻的凌乱气喘……

……

地藏堂。

辻堂外,博多港的夜晚已是与白日码头全然不同的另一种光景。远处酒肆晕黄的灯火,游廊断续飘渺的歌声与三味线音,都混合在海风湿咸的躁动气息里。

然而这所有的喧嚣,似乎都被地藏堂腐朽的门槛与菩萨低垂的眉目隔绝在外。

在地藏石像模糊的悲悯视线下,道满盘腿而坐。

“说什么对游女小夜一见倾心……可说到底,不过是个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蠢货罢了。”

他手中反复摩挲着那柄小柄短刀,出鞘,寒光微闪,归鞘,咔哒轻响。

“也不知道那边进行得如何了。”

道满又将整个“替身避厄”的流程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木片形代,骑乘镇压,怨气外泄,日出掷牌……

不存在什么纰漏,只要那武士忠辅能死死记牢,严格执行,保住性命应当……问题不大。

若真如此,那相当于半年俸米的筑前绸,便能收入囊中了。

想到那光滑挺括,价值不菲的绢帛,道满心底泛起一丝踏实。

可倘若……那武士中途崩溃,松了手,或是吓破了胆张了口……

道满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刀鞘上收紧。

那便是这位武士大人命该绝于此,怨不得旁人。

道满拿钱办事,该做的布置、该给的交代都已到位,也算仁至义尽。之后就是生死有命,各凭造化。

至少,还有手里这柄做工扎实的小柄,也不枉这两日的“辛苦”。

夜色渐深,道满毫无睡意。

他索性闭目养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外面世界的声响。渐渐地,连远处游廊那最后的靡靡之音也彻底沉寂下去,博多港津陷入了后半夜最深沉的睡梦。

而就在这万籁渐寂的顶点——

怀里的家传铃铛,毫无征兆地暴起一股灼人的滚烫!

那热度绝非之前任何一次可比,仿佛烧红的炭块直接烙在胸口皮肉上。

“嘶——!”

道满猛地睁眼,倒抽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将那枚金色小铃从怀中掏出。

铃铛躺在他手中竟兀自微微震颤,持续发出尖锐鸣动,表面甚至隐隐泛起一层不祥的暗红!

几乎同时,辻堂之外,阴风骤起!

那风毫无来由,卷动着尘土与枯叶,打着旋儿扑打在朽坏的板壁上,发出呜呜的怪响,与平日海风的湿润截然不同,带着一股直透骨髓的腥冷。

远近各处,被惊扰的野犬纷纷狂吠起来,吠声凄厉急促。

道满瞳孔骤缩,握着铃铛的手心沁出冷汗。

不对……这动静太大了!

未等他理清头绪——

轰——哗啦!!

辻堂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旧堂门,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从外向内狠狠撞开!

木屑纷飞,门板扭曲着砸向地面,冰冷的夜风与浓得化不开的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灌满了这小小的空间!

朦胧的夜色背景前,一个扭曲的身影矗立在破碎的门口。

飞女房!

她依旧枯瘦如鬼,周身缠绕着比在长屋时更加狂乱,如有实质的青色怨光,赤足站立,长发在阴风中狂舞不止。

而她的背上,赫然还驮着一人——

正是面无人色,但依旧双目紧闭,死死咬着木片,攥着飞女房头发的忠辅!

“找……不到……到处都找不到……忠辅……你到底在哪里啊……?”

飞女房那铁青的脸缓缓转动,湿润怒睁的眼珠,锁定了地藏像前的道满身上。

而后语调陡然拔高,充满了被愚弄般的暴怒与癫狂:“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忠辅……藏起来了?!”

犬吠在夜色中凄厉地呼应着,飞女房周身怨气沸腾。那充满了死亡与怨恨的冰冷视线,如同实质的枷锁,将道满牢牢钉在了原地。

这和预想的不一样!

飞女房没有在追逐“找不到”的忠辅中耗尽力量,反而……循着某种联系,找到了这里,找到了道满这个“施术者”。

“吼——!”

一声非人的尖啸炸响!

飞女房驮着背上已然半昏迷的忠辅,纵身跃起,挟着腥风与彻骨寒意,直扑道满!

速度之快,只在半空留下一道扭曲的残影!

“糟!”

道满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出小柄短刀,也来不及讲究什么招式,猛地向前挥出抵挡。

铛——!!!

金铁交击的刺耳锐响迸发,却非刀锋碰撞,而是飞女房枯瘦如铁的五指,狠狠抓在了刀刃之上!

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来!

道满只觉虎口剧震,随即传来皮肉绽裂的刺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染红了刀柄。

他根本握持不住,那柄短刀脱手激射而出“铛”的一声钉在了远处的木柱上,兀自震颤不已。

而那股沛然巨力并未停歇,结结实实轰在了道满试图格挡的手臂,进而狠狠撞上他的胸膛!

“噗——!”

仿佛被攻城锤当胸擂中,道满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了位。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那尊低眉地藏的石质神龛底座上!

“咳啊!”

背部与坚硬石头的猛烈撞击让他几乎背过气去,一口滚烫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狂喷而出,在身前昏暗的地面上溅开刺目的暗红。

铛啷……

伴随着道满倒地,那枚一直紧攥在手心,滚烫无比的家传铃铛,也终于脱手。

铃铛滚落在地,只发出几声微弱而清脆的声响,最终静止。

剧痛、眩晕、窒息感……各种痛苦如同潮水般淹没了道满。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晃动,耳中嗡嗡作响,只能勉强看到,那狰狞而僵硬的身影,正拖着背后几乎昏迷的忠辅,一步、一步,踏着碎裂的木屑和尘埃,缓慢靠近。

“把忠辅交出来……把他交出来!”

……

雄鸡啼叫,日出破晓。

晨风带着海港特有的咸腥与清冷,卷过残破的辻堂。

芦屋道满在某种钝痛与刺骨寒意交织的感觉中,艰难地苏醒过来。

意识如同从浑浊水底的缓慢上浮。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辻堂朽败的顶棚或地藏模糊的脸,而是一片炽烈如火、流动如霞的鲜红色。

这是……裙裾吗?

视线艰难地,一点一点向上挪移。

道满看到地藏像那简陋的石质神龛上,此刻竟端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一身红裙,色泽艳丽夺目,仿佛将初升朝阳最烈的光芒都敛在了裙摆之中。

女子的额心处,一道火焰般的云纹鲜红欲滴。而她的眼睛,显出近乎妖魅的奇特赤色,正平静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意味,垂眸俯瞰着下方。

至于道满,此刻则是仰面躺在神龛之前,脑袋几乎就抵在那片如火的红裙边缘。

“我……死了吗?”道满的思维还滞留在昨夜濒死的恐惧与剧痛之中,可他的目光却是极为大胆地又在头顶女子的脸庞上停留许久,“接引我去黄泉的……神女?倒是……漂亮得不像话……”

终于,他的视线与那红裙女子垂落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女子没有回应他关于生死的胡话,只是微微动了动。赤裸的右足从红裙下探出,脚踝上松松套着一枚光泽内敛的金色脚环。

那足尖轻轻抬起,然后不轻不重地踏在了道满的手腕上。

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又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瞬间驱散了他残存的恍惚。

“你死不了。”女子的声音响起,起先是清冷透彻,符合她出尘的样貌。但随即,那语调里又透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无语与无奈,“你被选中了。”

她顿了顿,赤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微光。

“被选中成为行走于现世与常世之间,由黄昏至破晓之时,都不死不灭的鬼神共主。”

“……什么?”

女子似乎懒得再解释,用脚又轻轻踏了踏他的手腕,力道稍重,且这次说出来的话有些有失庄重:“还有……你打算这样再躺多久?既然醒了,就站起来。”

这带着命令口吻的真实触感,让道满混沌的脑袋彻底清醒。

他顺势站起身,动作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仅昨夜虎口撕裂的剧痛消失无踪,连胸口那仿佛被重锤砸过的闷痛与淤塞感也荡然无存。

“所以,我真的没死?”

道满依旧不是很能明白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但身上超出常理的伤势愈合让他确信,是眼前这位神秘莫测的红裙女子施以了援手。

且因为站起了身,他现在终于能看清救命恩人的全貌了——

女子手中持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金属短杖,杖身光滑,泛着暗金色的哑光。而杖头赫然是一个巨大铃铛的样式,纹路古朴繁复,与道满那枚此刻不知滚落何处的家传铃铛,形制惊人地相似,只是放大了数倍。

衣裙红艳似火,上身衣襟则是完全敞开,露出里面层层包裹的洁白裹胸布,勾勒出起伏的线条。而红裙之下,便是脚戴金环的赤足,此刻正交叠着,随意垂在神龛边缘。

这不像是人间应有的装束与气象。

道满正打算整理一下狼狈的仪容,向对方道谢。无论她是谁,救了命总是事实——

“喀嗤……喀嗤……喀嗤嗤!”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疯狂咀嚼硬物的声响,猛地从他背后传来!

道满悚然回头。

只见那骨瘦如柴,周身怨光已黯淡近乎消散的飞女房,正趴在身后不远处。

差点把这个忘了!

只不过,这时飞女房却不再来攻击道满了。

她匍匐在地,姿态僵硬诡异,一双枯爪死死攥着那块写有“忠辅”名讳的丹砂木片,拼命往自己嘴里塞去,用变了形的牙齿疯狂地啃咬、研磨!

木屑与暗红的丹砂碎末从她嘴角溢出。

至于忠辅本人,早已从她背上滑落,瘫软在不远处的地上,双眼紧闭,面色灰败,生死不知。

随着最后一点木片被吞咽,飞女房虚幻的身影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剧烈波动,发出一声仿佛解脱又似不甘的嘶气声,终于彻底淡化,消散于无形,只在地上留下一堆黑灰。

灰烬之中,又有数量不少的灰白色晶石,透亮地闪烁微光。

成功了!?

道满心中刚掠过一丝劫后余生兼“计划顺利”的庆幸。

“替身避厄……想出这种半吊子的主意对付飞女房,你这家伙,是蠢蛋吗?”

那清冷悦耳,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无奈与淡淡鄙夷的声音,再度自身后响起,精准地戳破了道满那点刚冒头的沾沾自喜。

“呃……”

道满表情一僵,有些讪讪地回过头。

神龛之上,红裙女子依旧端坐着,姿态轻盈端庄,赤足点地,红裙如焰。

她脸上的表情清冷无波,眼神却是不看道满,瞥向一旁,就仿佛刚才那句“有失身份”的毒舌点评与她全然无关。

“吾乃国津神,铃彦姬。”片刻之后,她开口,声音终于恢复了那种近乎程式化的清冷平稳,像是在宣读某种既定文书,“吾之使命,乃是协助鬼神共主寻回迷失的高天原神宫,并最终辅佐鬼神共主登上高天神座。”

“高天原神宫?高天神座?”

道满重复着这些宏大得近乎虚幻,与他这混迹码头,为两条腌鱼就能编造故事的半吊子法师全然不搭界的词汇,心中第一时间升起的并非敬畏,而是一种本能的疏离。

只是,他的目光却是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回到铃彦姬的身上——

晨光如同淡金色的薄纱,透过辻堂朽坏顶棚的裂隙,斜斜地筛落下来。光柱中浮尘静谧流转,最终悄然栖止于神龛上的那抹绯红身影,为这道庄严、轻盈,又带几分随性的曼妙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和的金边。

道满看得微微愣神。

然后,一个此前被他用来刻薄评价武士忠辅的念头,此刻不合时宜,却又无比清晰地撞进了他自己的脑海:

[说到底,不过是个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蠢货罢了。]

“咳咳。”道满猛地回神,掩饰性地干咳两声,强行将视线从铃彦姬身上撕开,“总之你救了我,我该给你回报,对吧?所以……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和我去飞驒,去找那里国津神天津麻罗。祂是一位极出色的神工巧匠,会协助我们。”

铃彦姬终于不再继续说什么关于鬼神共主的伟大宏愿了,而是给出了一条具体的指示。

然而,铃彦姬的话音刚落,却见道满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眼睛一亮,竟是径直朝着不远处昏死在地的武士忠辅走去,显然是把什么国津神,什么神工匠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只见他蹲下身,伸出两指,小心翼翼地探到忠辅鼻下。

随即,便兴奋地几乎要搓起手来:“哈!还活着!有气儿!这下好了,半年俸米的筑前绸有着落了!”

“……”

看着雀跃的道满,铃彦姬那清冷无波,强装着带上几分神性威严的脸上,终于不加掩饰地流露一丝人性化的清晰迟疑。

选中这个家伙……真的没问题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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