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6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3)」

第1638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3)」

「关于那道文明屏障,我想到一法,也是唯一解法——创生。」

「五十年内,人类已经无法找到新星球,而高维虎视眈眈,所以,必须破除那道文明屏障。那道文明屏障允许个体作为访客进入,但当整个文明试图涌入,会瞬间超过阈值引发崩坏。」

「那么,如果我们不以现实的形态,而是以『概念』、以『故事』、以可能性呢?」镜头里,苏明安的目光扫过全场,嗓音平静,

「为今之计,我决议,发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创生』计划,大规模选拔具有想像力、构思能力、叙事天赋的『创生者』。譬如编剧、诗人、游戏设计师……所有善于构建世界与灵魂的人。」

「联合政府即刻将『创生』纳入教育体系,设立专项基金与荣誉。世界枢纽将成立『创生序列』,高等成员享有与科学家同等的资源与地位。」

「我们将选出十万名天赋最为出众的创生者,每一个人都将获得由我提供的『创生之笔』——以信仰、生命、轮回等权柄融合而成的奇迹之力,将他们笔下流淌的世界规则、山川湖海、人文历史、乃至每一个鲜活的人物……灌注进笔尖!灌注进那颗星球。」

苏明安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狂热与希望:

「这十万名创生者,将为我们书写十万个不同的『IF线』地球!」

「或许是骑士与国王吟唱史诗的西幻之路;或许是蒸汽朋克与巫师共舞的维多利亚迷雾之都;或许是化身光之魔法少女的梦幻纪元……无数可能,无数走向。」

「民众可以选择进入任何一个心仪的、由创生者构建的『IF线世界』中生活。在那里,你们或许能体验到截然不同的人生,或许能实现现实中未尽的梦想。这将是一场盛大的、奔向无数种未来的创世纪迁徙。」

「而我们最终的目标,是十万条中最为繁荣、最为稳定、最具潜力的IF线,进行最终的『合一』。汲取精华,剔除糟粕,将双星融合成一个最完美的『理想国』。」

「我们将用无数支笔,共同撰写一个新纪元。」

全世界,在看到这场直播的一刻,都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牧师似乎看到了书写神圣国度的可能;电竞选手想像着全民竞技的世界;小女孩的眼中充满了对魔法少女的向往……

「界主大人,」一位科学家问,「如何保证创生者书写世界的稳定性?又如何协调十万世界的最终合一?这……这简直是……」

谁能想到,这2048年,世界游戏结束二十三年后,会爆出这么一个大料。

这位界主到底是思考了多久、谋划了多久,才决议想出这个计划?

一位年轻的物理学家忍不住举手,声音颤抖:「界主大人,请原谅我的直白……但,但文字构建的虚幻世界,如何能真正突破物理屏障,帮我们进入那颗星球?这……这听起来更像是哲学或文学层面的比喻。这其中的『转换』机制究竟是……」

「以世界树为誓。」苏明安语气斩钉截铁,「机制复杂,涉及高维信息,细节方案即刻下发。执行吧。」

吕树空洞的眼眶望向苏明安的方向,嘴唇微动。苏凛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抱臂侧过身。

梅亚妮快速记录着,她再次捕捉到了苏明安眼底一闪而过的冷静,那绝不是一个提出生路者该有的眼神,那更像是一个……注视着实验按预定步骤推进的研究员。

……

命令既下,整个文明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开始运转。

「创生」一词,瞬间席卷了全球每一个角落。

计划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创生」成为时代的狂潮。

将有十万创生者被选拔出来,他们激动、自豪,视自己为文明的救火员,拼命记忆各种「设定」,呕心沥血构建世界,坚信自己的笔能开辟未来。

苏明安行走于创生之塔,望着那些眼中燃烧着使命火焰的年轻面孔,神情在流光溢彩中明灭不定。

……

2048年2月24日

格桑嘉措站在白塔下,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了狼群的哈士奇。

——世界枢纽「文明记录司」民俗观察员。他的工作。

「您……您好!我是新来的记录员,格桑嘉措!请多指教!」他鼓起勇气,弯腰问好,引得几人侧目。<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有位女士扶了扶眼镜,快速打量了他一下:「哦,新同事啊。欢迎。去三十二层人事部报到,电梯在那边。」

「欸!好,好的!谢谢您!」格桑嘉措连忙道谢。

过了而立之年,他仍如原野上的青草,没有染上任何世俗的油滑气息。他终于兑现了自己小时候的心愿——

……

【「我们对玩家特别感兴趣,虽然我没赶上世界游戏,但我想把他们的事迹,尤其是那位界主,以牧民的视角记录下来……这就是我长大以后要干的事!」小格桑兴奋道:「等我再长大一些,就去城里上学习字……据说那位界主,也就比我大十岁……」】

……

午餐时,大家谈论着前沿理论,他插不上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有人好奇地问起高原的生活,他便说起放牧、赛马、酥油茶,引得大家一阵善意的笑声。

他的主要工作是走访因「创生计划」而涉及的普通人,记录市井传言与情感变迁。

……

【新纪元纪年·创生纪元】

界主苏明安提出方案——「创生计划」。

……

【创生纪元元年:2048年】

首次尝试融合「地球」与「遗珠星」失败。界主苏明安于世界枢纽发表「创生演说」,启动文明级计划——「创生」。联合政府发布《创生宣言》,成立「创生战略委员会」。

……

【创生纪元2年:2049年】

为应对长达数代人的漫长计划,联合政府建立「文明基因库」,保存现有文明知识、生物基因与文化样本。旧有学科体系重构,文学、艺术、哲学、社会学、历史学等「创生」相关学科成为重点学科。

……

格桑嘉措带着笔记本走向了凡尘。

他看到街道里一位母亲推着残疾的小女孩,低声哄着孩子:「宝宝,你看那个有会飞小马的世界多漂亮……妈妈一定会带你去那里生活,再也没有病痛,你可以一直跑,一直笑……」

格桑赶紧记下:【纪元一年夏,聚居区东区,年轻母亲李女士对奇幻系IF线充满憧憬,视其为孩子健康成长的希望。】

……

集市上,小摊贩们抓住了商机。《IF线设定入门指南》、《教你三天构建一个世界》、《创生者必读经典叙事一百篇》……卖得火热。格桑记录而下:

【商业活动活跃,衍生文化产品涌现,反应了民众对计划的高度关注与参与热情。】

……

在聚居区的小酒馆里,格桑听到了不同的声音。

「胡闹!完全是胡闹!居然要把命运交给一群写故事的?那些花花绿绿的世界能当饭吃吗?能挡住高维的炮火吗?」一个老工程师的话,引起周围几个人的附和。

旁边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男人忽然开口:「界主的决定,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我们这些老骨头,怕是等不到那个『理想国』了。」

格桑默默听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仍有部分民众,尤其老一辈科技与军事背景者,对计划可行性存疑。】

……

格桑还目睹了第一批创生候选者的选拔,界主以「一代人」为期限,在三十年内筛选出十万人。

巨大的考场内,数千名考生头戴神经感应装置,面前的光屏飞速构建着图像与文字,每个人都极为专注。

他看到一个年轻人因为推演出一个精妙的社会模型而激动得浑身发抖,也看到另一个考生因为逻辑崩溃而陷入绝望。考场外,是无数翘首以盼的家长和媒体,气氛比旧时代的高考有过之而无不及。

本届全球报考人数超千万。屏幕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录取名单公示,丝毫不亚于旧时代最顶尖大学的招生系统。

格桑看向远处一排正在休息的考生,他们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红光,激动地讨论着。那些大概是拿到了『S级』评估的苗子。

格桑默默打开了笔记本,笔尖却久久未能落下。他原本想记录下考试的科目、时长、录取率这些冷冰冰的数字。

但最终,他写下的却是:

【创生纪元2049年6月28日,于考场。】

【我看见了数千双年轻的眼睛,他们在相互交战。】

【时代的洪流于此拐了一道弯,旧日的『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被新的信条取代——『构建一个世界吧,那将是你通往新纪元的船票』。】

【有人欣喜若狂,有人黯然神伤。塔外,他们的命运将被这场考试重新书写。而塔内,他们将学习如何书写别人的命运。】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唯一的路,但它已是整个文明倾尽一代人智慧与热血,踏上的最壮阔的远征。而我,只是一个幸运的、得以见证并记录的牧羊人。】

……

无论在何处,人们谈论最多的,还是那位界主——苏明安。

在大多数人口中,他是带来希望的神明、是智慧与力量的化身、是指引文明的灯塔。格桑听到无数对他的赞美、感激和信任。

但格桑也捕捉到一些细微的声音。偶尔会有极其短暂的新闻片段流出,比如界主巡视创生之塔的建设进度,或出席某个高级会议。格桑会格外仔细地观察屏幕上的那个人。

——他其实早已认出了那个人。

那个人的容颜就从没变过,除了白发变成了彩发。

然而,他没有过去攀关系,只是如普通人一般注视。

他发现,界主大人的表情总是很平静,甚至是淡漠。那双眼眸深处,他看不到如同民众一般的狂热或期待,也看不到领导者常见的凝重,仿佛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当众人为计划的每一个进展欢呼时,镜头偶尔扫过他,他的嘴角似乎从未真正上扬过。

这让格桑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高原崖下,眼神破碎、浑身是血的白发青年。两者身影在他脑海中偶尔会重迭,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与……不安。

他记得那位界主曾对他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也记得界主在宣布计划时,那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执行吧」。

格桑甩甩头,把杂念抛开。界主大人必定是深思熟虑,肩负着常人无法想像的压力。他怎能妄加揣测?他只是个记录员。

于是,他在关于界主的记录里,最终只写下了客观的观察:

……

【界主苏明安阁下于公开场合表现冷静,决策果断,民众对其抱有极高信任度与期待。】

……

岁月快速流逝。

格桑嘉措始终一丝不苟地记录着。他认识了一位总是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叫筱晓,是他的前辈。据说以前在中央白塔工作,后来白塔倒塌了,筱晓一蹶不振,被下放到文明司来。

格桑嘉措经常见到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喝得烂醉如泥,在办公室抱着一张相片哭,同事们都说,这个家伙颓废得紧,但没犯什么原则性的事,辞退不了,也就放任这个男人发疯了。

唯有格桑嘉措觉得他很可怜,他时常来到男人的办公室,谈起草原的风光和阿妈的酥油茶。

每到这时,烂醉如泥的男人便会安静下来,嘴里念叨着「要是能和她去,那里一定很好看」,又突然低下头抱着头大喊「那天我不该加班的,我不该带她去的,都是我的错」。逐渐地,男人给格桑嘉措看一些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大约二十来岁,青春靓丽,与眼前胡子拉碴的男人对比鲜明。可格桑嘉措却觉得,假如女孩没有死去,他们应该很幸福。

从世界游戏里患难走出的真情,男人肯为了女孩顶撞BOSS,女孩也肯为了男人死去,可惜……可惜。

男人说起了世界游戏曾经的种种,这回格桑才知道,原来界主曾经也曾有过活泼与讲笑话的时期,然而,这部分不甚庄重的历史已经不存在于教科书。新生代的孩子们印象里的界主,只有屏幕里那位神圣、高贵、端庄如神像般的身影。

这时格桑才恍惚想起,界主救下这个世界的时候……唯有十九岁,比自己还小太多……

人们理应想像苏明安是幸福的。

第1627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4)」

第1639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4)」

可是为什么,格桑嘉措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却是满身伤痕、气息奄奄,仿佛在折磨自己。

「这不是我该想的……」格桑嘉措轻轻摇头,「做好本职工作,是我对他最好的付出。」

他拿起了笔,搂着筱晓的肩,走向未来,走向岁月。

……

【创生纪元5年:2052年】

第一次全球创生潜力普查启动,动用「明安系统」对全球所有年龄满10岁及以上公民进行创造力与想像力评估,建立人才库。首批创生预备班于各地成立。

……

【创生纪元10年:2057年】

倾尽全球之力,于世界枢纽旁开始修建——「创生之塔」,旨在未来容纳十万创生者,工程预计持续数十年。

第一批在「创生」教育理念下成长起来的青年开始崭露头角,他们被称为「创生一代」,思维模式与前辈截然不同。老一辈科学家、工程师仍在支撑文明运行,但社会核心开始向「创生」转移。

……

【创生纪元20年:2067年】

科学院宣布,结合世界树能量、信仰权柄及尖端信息技术,成功研制出可将思维构想转化为信息态的装置,命名为「创生之笔」。

(个人笔记·格桑嘉措):塔立起来了,像一根抵着天的柱子。我站在塔下仰望,脖子都酸了。那么多厉害的人快要进去了,他们要开始写故事救大家了。塔周围建起了新的聚居区,来自世界各地的人都有。我每天穿梭其中,记录着人们的期盼、焦虑还有关于未来世界的想像。有时,我会想起三年前去世的阿妈,她若知道如今这番景象,会怎么想?

……

【创生纪元30年:2077年】

2048年-2077年,「一代人」的时间节点已抵达,

「十万序列」遴选正式开始,经过近三十年的培养、选拔与考核,从数以亿计的候选者中锁定了百万级潜力者。遴选采用封闭式测试,由界主大人、巅峰联盟及顶尖学者联合评审。

界主在此期间愈发深居简出,公开露面次数锐减。形象依旧年轻,但目光愈发深邃难测,仅偶尔现身「创生之塔」建设现场或重要会议,话语极少。

(个人笔记·格桑嘉措):我有幸在远处见到了界主大人。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更沉静了,像雪山深处的冰。他走过那些创生者的维生舱,看得很仔细。那一刻,他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更像是一个……送孩子们远行的人?我说不清。但我注意到他在一个舱门前停留的时间格外长。我没能看清那里是谁。当晚,我在记录里添了一笔:界主巡塔,神色凝然,似有重忧。

……

【创生纪元31年:2078年】

「创生之塔」正式启用,历时二十年的巨塔落成。十万创生者携带「创生之笔」分批入驻塔内。

部分未能入选者选择加入「远方勘探计划」,继续向深空寻找其他渺茫希望。更多人选择留下,成为守望者,负责维持文明运行。

2077年12月31日,最后名单公示。共计十万名创生者最终名单确认。他们来自各个领域,年龄跨度从十二岁到七十岁不等,是数代人努力的结晶。全球瞩目,视他们为文明的「火种镌刻者」。

……

——社会正式进入,「创生时代」。

……

【创生纪元41年:2088年】

十万创生者的意识通过「创生之笔」与世界树共鸣。

……

【创生纪元50年:2097年】

第一个稳定IF线诞生,内容是一个低魔奇幻世界,它成功稳定存在超过一年,并可接纳少量意识接入体验。虽仍粗糙,但证明了计划的可行性,为民众带来巨大鼓舞。「创生之笔」更新至第七代,稳定性大幅提升。创生者们逐渐掌握书写诀窍,不同风格的IF线开始百花齐放。

(个人笔记·格桑嘉措):第一个世界线成功了!消息传来,整个聚居区都沸腾了,人们唱歌跳舞,像是过了新年。我也高兴,和筱晓老哥喝了不少酒。

……

【创生纪元60年:2107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大迁徙」预备,超过半数的IF线达到基本稳定标准。全球开始迁徙的准备工作,社会进入焦灼的期待状态。

……

【创生纪元65年:2112年】

界主苏明安巡视了「创生之塔」的主要楼层。他行走在一排排创生者维生舱之间,沉默良久。有随行者注意到,界主曾多次叹息。

……

【创生纪元70年:2117年】

十万IF线稳定运行,环绕着「遗珠星」,不断进行着微调与叠代。联合政府与世界枢纽宣布,将启动最终阶段的「十万合一」,民众需选择希望进入的IF线类别进行登记。

(个人笔记·格桑嘉措):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老了。记录司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十万个世界……真是难以想像的伟业。我看着登记表,人们开始选择将来想去的世界,各种人生选择光怪陆离。我摸了摸怀里那块越来越光滑的石头,想着草原上的阿妈,想着那个牵牛驮着苏明安回家的夜晚。未来到底会走向何方?

……

整整七十年飞速流逝而过。

下定了决心后,似乎时间就过得很快。

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唯有神明始终圣洁耀眼。

「界主大人。」

当苏明安走入世界枢纽最上层,转椅转过,坐在其上的是一位金发蓝眸的少年。

「结束一切的日子,就定在2118年12月30日吧,一个美好的下雪天。」少年微笑着操纵着光屏。

——这位是第七任副界主,凯尔撒。

与竹在2062年因疾退位,月影与离黎无意上位,苏明安就在同伴与联合政府中筛选,结果都不尽人意。最后,是苏明安深入世间,找到了这位暂代者。这般容貌并非故意为之,仅仅巧合。

多么神奇啊!百年过去了,四代人过去了,这人间竟又诞生了似曾相识的人物。

苏明安并不奇怪,既然旧日之世与废墟世界只有时间之差,却能诞生出「苏文笙」、「阿克托」等一众原初,那么翟星只要时间拉得够长,也可能诞生相似之人。

原来时间已经久到,又一位相似之人诞生了。简直像春去秋回,新的一个世纪又出现了一朵玫瑰。

与凯尔撒的结缘,始于2052年的冬日,自创生元年发布计划后,苏明安便将事情都交给了自己写出来的角色和同伴们,自己则使用分身游历四方——不是他想偷懒,而是他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必须以最低限度的生存方式维持存活,继续劳累燃烧必会死亡。

不能消耗神力,不能动用能力,苏明安始终维持着普通人的状态,戴着面具,行遍四方。偶有结交,如蜻蜓点水,没有深入。他知晓自己仅是过客,不必留下太多羁绊与眷恋,一旦有了想要留住之物,无异于压榨自己的生命。他只需保持淡漠云水的状态,强撑到计划实现的那一天。

直到有一日,他来到一处村庄,望见一个金发蓝眼的孩子被人欺负,他本不想动手,奈何心底的火焰实在无法熄灭,顺手帮助之下,结识了一对兄弟,维尼奥与丹东。

维尼奥是一位金发蓝眼的少年,丹东生有异瞳,当地村落的特殊习俗是异瞳之人必须佩戴面具,不可直视他人。维尼奥为了维护丹东,一起戴上了面具,被其他人欺负。

「他们看不起丹东,说戴面具的都是妖怪。」维尼奥小声说,「我陪丹东戴上了面具,他们就说我也是妖怪。」

苏明安想了想,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小丑面具:「我也戴着面具。」

「可你也不像妖怪。」维尼奥说,「妖怪与面具无关,只与他们的心相关。」

维尼奥热情地拉着苏明安,与他们一起迭飞机、放风筝、在山坡上打滚,苏明安始终盯着维尼奥,始终在思索,这位少年到底是不是诺尔伪装着跑到自己身边。作为神明的第六感很敏锐,他决定留下来观察维尼奥。

观察持续了半个月左右,维尼奥就像一位普通的小孩,爱笑,活泼。有一天,他忽然羡慕地对苏明安说:

「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应该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界主,那位神明。」

苏明安心中一震,平声问:「为什么这么想?」

「你不食人间烟火,虽然你只有普通人的力气,但我感觉好像什么都难不住你。我仔细观察了屏幕里的形象,虽然你戴了面具,但你的身形与手掌,都与屏幕里一模一样。」

……聪明啊。苏明安平静地看向远方。

「我很羡慕你。」维尼奥说。

「为什么?」

「你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可以触碰星空,遨游星海,你不必被困在地面上,日复一日做同样的事,你的一举一动就是整个世界,没有东西拉住你……」维尼奥轻声道,仰望着头,「你是自由的。」

「而我,我期待着像你一样自由,但我的未来,大概也就是困在村子里,或者像邻居家的叔叔一样收麦子,找一位心悦的爱人,结婚生子度过一生。」

……他不是诺尔。苏明安逐渐确定了这个答案。话语可以伪装,气质却不行。

他昨日收到了消息,新的塔建成了,他休息至此,也该回去了。

他起身,告别了维尼奥与丹东。孩子们热情地送上了最漂亮的薰衣草,苏明安手指点了点,将薰衣草化为了永生花。

六十多年后,2113年,苏明安偶然路过此地,发现满地的薰衣草平原已化为灰烬,仅余满目疮痍。悠悠转动的金色风车也消失不见,只剩下断壁残垣。

他寻找片刻,找到一位老奶奶,问及情况,老奶奶叹息摇头:

「早没啦!这片漂亮的薰衣草平原,我年轻时还在的,后来为了建什么劳什子……创生塔?这里的生命力都被那些大人们抽走啦!去写故事去了!」

「唉,越来越多漂亮的景色不见了,界主时常不露面,也许是灵魂寿命将近了吧!有些发起战乱的家伙越来越猖狂……不过好在啊,听说我们快离开了!」

「我还真怀念这颗星球呐!我年轻时就参与过当年的世界游戏,那年我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幸亏一位叫诺尔的院长收留过我!唉,不过往事也不提了,他现在只是个该死的叛徒!总之,薰衣草没啦,风车也没啦,你要看郁国的美景,就往中央走走罢!」

「那曾经在此的村落……?」苏明安问道。

「村落?哪还有什么村啊!四十年前一群能力者路过此地,将这里当成了战场,烧杀抢掠,啥都没啦!」

老奶奶摇着头走了,苏明安驻足原地,缓缓张开手掌,露出手捧的薰衣草永生花。

他蹲下身,将薰衣草永生花,慢慢地埋进土里。

「……神明?」

背后传来一个错愕的声音。

苏明安回头,望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深蓝的眼瞳满是错愕,拄着拐杖。

六十多年过去,作为少年的维尼奥,化为了花甲老人。

维尼奥这一生依旧没能走出村庄,那年村落遭灾,他好运外出,躲过一劫,回到家中却妻子皆亡。他不禁悔恨地想起了年轻时的惊鸿一见——倘若当年,他央求界主庇佑此地,是不是就不会遭此劫难?

可是,凭什么呢?他凭什么要求界主费心思照顾此地。

但是,只是照拂一下罢了,不需要花费多少精力,不是吗?为何不肯帮他一把?

唯余午夜挣扎的痛苦,始终折磨着他,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界主行走世间以面具示人,若是沾染因果,就会有人如自己一样,明明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合理,却仍然想要奢求。

终于,岁月流逝,化为老人的他放下了前尘的爱恨,只余麻木,留守此地,为妻子与丹东守坟,偶尔洒下薰衣草的种子,希望能重现昔日的故乡。周围的村落依旧保留着歧视异瞳的传统,他始终戴着面具。

灰蓝的天空下,疮痍的土地上,两个戴着面具的人,一人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一人年轻如昔灿若神明。他们并肩,缓缓走着。

「神明啊,你说,我这一辈子留守此地,守望故土,有什么意义呢。」老者低语。

「……」年轻的神明沉默着。

「几年后,十几年后,我们就要离开这颗星球了,这里只是一场虚无,也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翟星,没有任何人记着。我却守着虚无的记忆,走啊,守啊……像守着一条注定流逝的河。」

「……」

「神明啊,我真羡慕你。但我也知道,你很不容易。」

「……」

「在你那漫长而广阔的人生中,我这样的人,会给你留下一丝丝记忆的痕迹吗?其实啊,我小时候真的想过,要做一只飞鸟,飞向天空。可惜啊,我好像被什么拴住了,被什么拴住了……」

「……」

「神明,您在想什么?」

苏明安缓缓侧头,望向维尼奥深蓝的双眼、夹杂着金色的华发、一张微笑的苍老脸庞。

「我在想……」他轻轻道,

「原来你们老了,是这般模样……」

当晚,苏明安参加了维尼奥的葬礼。

老头子这一生失妻失子,被人歧视,无亲无友,像一条守候着注定消亡的故乡的幽魂。

苏明安将六十年前的永生花葬在了维尼奥怀里,立了一块小小的碑,刻下【这是永远伴随着你的故乡】。当他欲起身离开,他望见旁边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小的身影。

一位金发蓝眼的少年戴着面具,仰头望着他。

恍惚间,苏明安仿佛看到了一个新的轮回。

「我是维尼奥爷爷收养的孩子。我叫凯尔撒。」少年说,「他让我往外走,走出去,可我总觉得,在他离世前,我不能走出去。现在,我自由了,我可以跟你走吗?」

苏明安没有养孩子的爱好,然而他用明安系统检测了凯尔撒,凯尔撒的灵光极其之高。

他立刻将凯尔撒带了回去,丢给明安系统悉心教导,最终,空悬已久的副界主之位终于有了合格的人选。

将近百年过去了,当年的榜前玩家一直在有意识地培养后继者,以免他们寿命结束后,翟星出现一代实力断层,苏明安也是如此,凯尔撒是他见过创生方面最有天赋的新生一代。

可有时候,他还会想起维尼奥。

大概是有些人注定一飞冲天,而有些人注定无法高飞。若是当年的维尼奥也有凯尔撒这样的灵光,他不会走向这样的未来。而这世间像维尼奥这样不甘的平凡人,又有太多太多。

所以苏明安从不敢陷入虚妄,他深知自己代表了太多人一生中想都不敢想的奇迹。

「准备。」苏明安嘱咐凯尔撒,

「结束吧。」

这一场他隐瞒世人已久的,真正的计划。

即将迎来最后真相的揭露的时刻。

他也……即将迎来自己早已决定好、书写好的,终局。

那是一片,广阔的、无垠的、美丽的、蔚蓝的海洋。

……

【创生纪元71年:2118年】

终末指令下达。

海水涨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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