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一心会末位激励制度

翰林院。

海玥放下油卷酥,捧起茶汤品了一口,汤汁清冽,浮着两三叶嫩芽,滋味相当不错。

不得不说,翰林院的俸禄虽然很低,但生活待遇还是不错的。

每日提供的茶水点心,都是御膳房送来,同时文房四宝也由内廷供应,不少清贫的翰林甚至会取了,去棋盘街的集市卖,上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连这都不允许,那清贫的士子真要饿死了。

相比起林大钦和李启东刚刚入职,还有些不好意思,海玥则毫不客气。

这死工资都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还不能享受享受各种福利待遇?

“此茶须得配着椒盐烧饼,方显其味——就像咱们翰林拟诏,既要清雅,也少不得几分刚劲!”

“哈哈,明威兄所言极是!”

其余的翰林显然也是这般认为的,大伙儿凑到一起,讨论哪种茶水需要配哪款点心,顿觉其乐融融。

尤其是不少庶吉士,更是有意围了过来。

每一届科举二甲的前二十名,都能参与馆选考试,成功者可为庶吉士,入翰林院学习,再通过努力留下转正。

在外人看来,他们荣耀至极,其实地位更加尴尬。

相比起已经授了编撰和编修的一甲,庶吉士得先在翰林院内表现,拿到官职,才算是真正安定下来,论资排辈都要慢一步,苦熬的日子得更长。

偏偏这个翰林储相的资历,是谁都不愿意放弃的,所以聊着聊着,有人突然就道:“诸位可听说了,今日早朝,张阁老再上书,言吏部当推补守令,令京官外放任职……”

“听说了!”“翰林院不会也被影响吧?”“不至于……”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的表情颇为复杂。

新科进士除了入翰林院外,基本是分派六部、大理寺、都察院等衙司观政,学习公文处理,参与部门实务。

其中表现优异者,可以直接留任京师为官,剩下来的就是外放去地方州县当官。

事实上,对于入仕就是想捞钱的人来说,地方上各种灰色收入,能是朝廷俸禄的数十倍,与其过这苦哈哈的日子,倒不如去州县当个县太爷,威风八面。

但一来,县太爷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尤其是关键州县的要职肥缺,根本轮不到新晋之辈。

况且外放出去容易,想要回来就千难万难了。

古代历朝,基本都是内重外轻的政治格局,以京师为核心向周边辐射,由此也形成了重京官而轻地方官的习惯,但明朝的这个风气,实在是太严重了。

地方官的地位很低,不受重视,升迁来去都是在州县上打转,最多升到省级的三司衙门,之前的广东按察使周宣就是如此,且是极为广泛的例子。

发现哪怕好好当官,依旧升不上去,除了极少数能维持道德水准的官员外,大部分人就开始飞速堕落,盘剥地方,至少也是懒政惰政,不理世事。

偏偏地方官又是各项政令落地的最直接实施者,所以之前张璁、桂萼等人推行新政时,马上意识到这样不行,得保证那些政治卓越和赞誉度高的地方官,有上升的渠道,这些人才会拥护政令的实施。

于是乎,他们开始对京官动刀。

“非历州县者,不得任科道;部属非历州郡者,不得升列卿;凡京官自五品以下有未外历者,许吏部亦量推补守令,以习知民事。”

说直接些,就是不干事的滚出京师,把官位给那些地方上的好官腾出来。

如今的庶吉士们,讨论的就是这件事。

这项政策的推行困难重重,不知得罪了多少官僚士大夫,但如今风气算是吹到翰林院了。

哪怕不敢明面上反对内阁首辅,不少人也唉声叹气,眉宇间愤愤难平。

好不容易苦熬了三年日子,下一步就要上岸了,这个时候让他们外出为官,不是前功尽弃么?

‘早该如此了!’

海玥心里面其实很赞同这项制度。

明朝官员的升迁制度确实大有问题,可以直接在中枢一路往上升,从考中进士开始,苦熬个十几年,就有机会从庶吉士到翰林编修到侍讲再到六部重臣,最后晋升内阁辅臣。

如此导致的弊端是极其严重的,中枢多是夸夸其谈之辈,还堵住了有才之士上升的渠道,国家能好才怪。

所以无论是张璁的新政,还是后面张居正的考成法,都是要治一治这批当官的,唯有如此,国策才能推行得下去。

来日若能执掌朝堂,肯定也要坚定不移地推行这项政策,但现在嘴上却未发表任何意见。

由于有一心会的加持,海玥的身份地位很高,不少人有意无意间巴结着,可他自己得清醒,论资历自己完全是后辈,这种敏感的话题轮不到发言。

大伙儿就此议论一会,反对者众,但又不敢直接驳斥新政,阴阳怪气了一番,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

一席之隔的林大钦凑了过来,低声道:“明威,我倒是觉得张阁老无错,这吏治须好好整顿!”

海玥轻声道:“放在心中即可,待得有机会,再实施不迟。”

林大钦点了点头,又坐了回去,重新埋首案牍。

有些人确实更适合地方,比如弟弟海瑞、为人老道的苏志皋和新结识的唐顺之,都适合从地方州县做起,一步步升迁,这些才能志士,如果整天泡在翰林院的书卷墨香里,反倒是荒废。

但林大钦、赵时春这种书生气浓厚的大才子,现阶段还是好好在中枢深造为好,不然只凭一腔热血去了地方,要么被那些老奸巨猾的吏胥连带着地方士绅,轻而易举地架空,要么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对此海玥心中有数,不急于表态,喝着茶水,吃着点心,将今日的工作完成。

尚未放衙,就见赵文华的脑袋从门边探了过来:“会首!!”

海玥与左右打了招呼,举步走了出去:“元质,你来啦……”

赵文华跟着他到了一侧,马上立正:“心猿归正,吾心至诚!忠诚!!”

这是嘉靖十年正月,众人齐聚国子监一堂时,海玥拟定的仪式,如今御赐亲书还挂在一心堂,尚未将风气带入翰林院,也就赵文华如此积极,且完全不顾旁人的视线。

“很好!”

海玥以前觉得此人只会溜须拍马,现在发现,此人确实将这项天赋点到了极致,心里都有些尴尬,赶忙通过表扬将此事略过,又问起了另一位领域里的头部人物:“盛娘子一案如何了?”

赵文华知道这位讲究实用,既然来这里,不能只喊口号,还要带足了案情的进度,马上道:“顺天府衙推官沈墨负责此案,仍在追查之中……”

“又是此人?”

海玥都忍不住了。

如今的顺天府尹已经不是霍韬了,推官居然还是沈墨,在严世蕃被绑架的案情里,无论是严嵩一方,还是张璁一方,都对此人的表现极为失望,但两位大佬事后也不可能亲自处置,结果这种毫无建树的庸碌之辈,居然还盘踞在关键的位置上不走?

赵文华也恨恨地道:“是啊!这家伙也不知走了什么关系,愣是在府衙盘着,听说捞了不少好处!”

他之前险些被贬出京,冒着天大的风险追查黎渊社,得罪了手上所有的客户,将百花酿这条路彻底废掉,这才好不容易留下,相比起来,这沈墨所作所为比其还要夸张,居然占着官位不放,依旧是稳如泰山,实在可恨!

海玥摇摇头,转为关心案情:“仵作验尸后是何结果?”

“盛氏是中毒身亡,时间在子时左右,冯氏是被人用利器刺入胸膛,当场殒命,是申时发生的事情。”

赵文华低声道:“这起案子有一处渗人的地方,冯氏遇害的凶器,是盛氏头上的发簪,据说家中下人在发现尸体时,就牢牢地握在她的手里,结果半日不到,竟刺入了冯氏的胸膛,将之杀死!”

“发簪……”

海玥目光微动:“可有嫌疑之人?”

“盛家的仆婢和那盛氏的另外两位弟子,都被带入了府衙,想来这两起凶杀,凶手不会是外人,就在她们之中……不过还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

“盛宅的人都带走了,但顺天府衙依旧留下差役,似乎在搜寻着什么,我刑部过问时,他们显得十分警惕!”

海玥沉吟片刻,开口道:“我本要成婚,媒婆挑选过这位盛娘子,结果发生了这等凶杀之事,现在府衙又要拖延?若是案情不能及时查明,只怕要闹得人心惶惶啊!”

“哎呀!万万不可呐!”

赵文华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位突然过问媒婆之死,赶忙道:“请会首放心,小弟一定竭尽全力,督促府衙速速破案,绝不能耽搁会首的大婚之期!”

“好!”

海玥看了看他,颔首道:“此案东楼也会帮忙,你们好好配合,先把府衙在盛宅里面到底搜寻何物的事情查清楚,速来报我!”

“是!”

赵文华神色再变,作揖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我堂堂进士出身,还比不上一心会唯一的举人?

此案得好好努力了,不可有半分懈怠!

(本章完)

第220章 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怎么敢做不

“竟然来得比我还早!”

赵文华匆匆赶到盛宅,还真的见到严世蕃正与一个小厮说话,面色为之一变。

严世蕃也下意识地般转过头来,视线与之对了个正着,嘴角一撇:“呦,这不是赵主事么?”

赵文华经过努力,已然重回刑部主事境,闻言暗暗磨了磨牙,上前行礼:“东楼兄怎的生分了,唤小弟元质便是!”

他重回刑部后,了解到其贬官外放,居然有想要一直认干爹的严嵩身影在,但那位可是新晋阁老,能与首辅张骢掰一掰手腕的吏部尚书,自己还能怎么办呢?

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甚至对待这位老是挑衅的小小举人,都得堆起笑脸,主动示好。

严世蕃哼了一声,脸色舒缓了些,但语气依旧很不客气:“你来做甚?”

“此案惊动了刑部,小弟也来看看……”

赵文华目光微动,笑着道:“早知东楼兄在这里,小弟就毋须担心了,东楼兄出面,再复杂的案情亦可迎刃而解!”

严世蕃却不上当:“这盛娘子死得突然,哪里那么容易破?这案子也与我无关呐,该由顺天府衙来抓凶!”

赵文华这才道:“小弟只是听说,会首将要大婚,这盛氏是京师数一数二的媒人,担心婚事受到影响,哪怕是些许波折,都是我一心会上下万万承受不起的损失呐!”

“嗯?”

严世蕃最痛恨的就是这点,这家伙为何这么能逢迎,偏偏还无法驳斥,只能暗暗磨了磨牙,嘿然道:“元质所言有理,我也正是关心明威的人生大事,这才来此!”

“那太好了!”

赵文华道:“我是刑部官员,可以过问地方案件,然顺天府衙终究不比其他,万一对方阳奉阴违,有东楼兄在,想必他们也不敢造次!”

严世蕃脸色再度缓和下来,这话说得确实不错,以他的身份与地位,府衙内谁敢阻拦,而有了赵文华,也算是师出有名。

“也罢!那我们就进去吧!”

两人朝盛宅走去,刚到了门前,里面几名胥吏恰好走出,立刻阻拦:“来者止步!”

赵文华穿的是常服,没有穿官袍,严世蕃更是没有官袍,但前者即刻取出了刑部的印玺,淡淡地道:“在下刑部主事赵文华,你们府衙的推官呢?让他来见本官!”

刑部官员确实有这个威风,但很可惜,顺天府衙作为管理京师的地方衙门,能在这里当吏胥的,也都是见多识广,几人并未被吓住,其中一位书吏反倒回道:“可是山东清吏司的赵主事?不知赵主事寻沈推官,所为何事?山东的案情,似乎不归我们府衙管辖……”

赵文华脸色一沉。

刑部按大明十三个布政司设清吏司,每司主事分管对应省份刑名的案件,主事均为两人,共计二十六人,赵文华原本是云南清吏司主事,排在末位。

这也是没办法,他是嘉靖八年的二甲进士,未能进得了翰林院,在六部观政后,靠着逢迎拍马,巴结了当时的刑部郎中,得了主事之位,能留在京师,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之前被贬后,赵文华几番活动,借助一心会的名头,倒是成为了山东清吏司的主事,位次一下进步许多。

可无论如何,正如书吏的犀利回应,山东的案情不归顺天府衙管理,山东清吏司的主事,自然也是管不到顺天府衙的。

所幸赵文华有所准备,声音沉下:“本官翻看山东案卷,曾有一桩旧案,与这盛宅案情颇有几分相似之处,故来问询!”

书吏不慌不忙:“原来如此,然案情尚未明朗,待真凶伏法,文书齐备之时,赵主事自可过府查阅,只是眼下沈推官案牍劳形,恐难以抽身相见,万望体谅!”

赵文华面色一冷,尚未开口,旁边已经传来不耐烦的斥责:“放肆!这里有你这种无法科举的贱籍说话的份么?顺天府衙怎么有了你这种没规矩的小吏?”

严世蕃站了出来,直接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道:“把沈墨给我唤过来!立刻!马上!”

这番不讲道理,直接人身攻击的方式一出,对方不敢开口,躬了躬身,与其他几名吏胥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不愧是有个阁老父亲,就是神气!哼,开口就是无法科举的贱籍,自己也不过是个举人罢了!’

赵文华暗暗撇嘴,胥吏虽是贱籍,但社会能量可不小,能提供的助力也不容忽视,不然的话他之前也不会把百花酿卖给这些人,同理他也不想贸然得罪。

当然现在严世蕃出口当恶人,自己查明案情立功,那简直美滋滋。

可紧接着,严世蕃的声音就飘入耳中:“愣着作甚?进去啊!你还真准备等沈墨来?”

赵文华一怔,侧头道:“我们进宅邸?里面可是杀人现场!”

“瞧你怂的,尸体都抬走了,有什么好怕的?”

严世蕃嗤之以鼻,傲然地拍了拍胸脯:“当时赵七郎于国子监自尽,地上全是血,尸体就躺在边上,我与明威还不是查看现场,一份细致入微的分析,令那号称铁鉴的仵作都叹为观止,这才让案情大白,洗清了桂载的杀人嫌疑!”

赵文华当时并不在场,一时间也被震住了,请教道:“东楼兄之意是?”

“趁着府衙去喊人了,你去里面转转,看一看盛娘子和冯氏死的地方,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再查一查这些衙役到底在找什么,弄得神神秘秘的!”

严世蕃指点一番,又对着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厮阿禄道:“你跟着赵主事进去,随机应变。”

“是!”

阿禄立刻应下。

赵文华见状,也不好推辞了,带着阿禄走了进去。

严世蕃目送他们的背影,嘴角一扬,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才不进去呢,国子监一案里,嫌疑人桂载已经束手就擒,当时光天化日之下又没有别的贼人,严世蕃才敢跟在后面合力破案。

现在这盛宅里面,谁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万一凶手没走,拿着凶器直接杀了前来调查的,那岂不是冤枉?

就让赵文华趟趟道,若有收获,相信机灵的阿禄也能盯着,简直完美!

就这般,严世蕃立于宅前,悠然等待。

然而小半个时辰后,赵文华与阿禄还未从里面出来,不远处一行人已然匆匆赶至。

为首的正是外表一团和气的推官沈墨。

“沈推官,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啊!”

严世蕃眼神里浮现出恨意,直接迎了上去。

如果说他看赵文华是不顺眼,那么对这位顺天府衙推官,就是仇恨了。

鹿鸣宴被绑架一案,严世蕃事后知晓,这个推官沈墨居然想要在贡院里大肆拿人,真要被其这么做了,舞弊的传闻肯定会闹开,到时候泥巴落进裤裆里,休想解释得清楚。

也即是说,沈墨原本想要毁了他,幸亏被海玥按住,严世蕃心眼本就极小,对于这种人自然恨之入骨。

迎着这位阁老之子的眼神,沈墨脚下顿了顿,还是上前行礼道:“原来是严公子大驾,有失远迎,还望见谅!不知公子来这死者宅中,所为何事?莫非是有什么关于凶手的线索提供?”

严世蕃冷冷地道:“我来做什么,你心里清楚,多少案子到了你沈推官的手里,都是不了了之,就我所见,便有两起了吧!现在盛氏冯氏的凶杀案,是不是也要随意找个无辜者交差啊?”

这话就太不客气了,沈墨勃然变色,神情也阴沉下来:“请严公子慎言,我乃顺天府推官,吏部考功更是年年卓异,阁下方才所说,是要指摘吏部考功么?”

这句回得巧妙,吏部尚书之子指摘吏部的考功,儿子拆老子的台,那传扬出去也是一场不小的官场风波了。

然而严世蕃大手一摆:“不要东拉西扯了!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就是你沈墨!怎么!敢做不敢认!”

沈墨胸膛起伏,一时间也懵了:“我!我怎的成奸臣了!”

“你身为朝廷命官,明知律法森严,却故意渎职枉法,玩忽职守,视人命如草芥,有何颜面立于朝堂之上?”

严世蕃厉声道:“你说你还不是奸臣么!”

“本官何时渎职枉法,玩忽职守,视人命如草芥了?污蔑朝廷命官,你……你……”

沈墨伸出手指,气得直发抖,却没说下去。

如果是一个平民百姓指责自己,那么早就押入顺天府衙,到正堂打下几十大板了。

但眼前之人是朝堂新晋阁老之子,即便严嵩清誉极佳,为人平和低调,他小小一个判官,也没有资格与对方争辩,所谓污蔑更是天方夜谭。

憋了许久,最后只有一句低弱的话来:“严公子……你到底来此作甚?”

严世蕃得意地哼了一声,朝着紫禁城的方向拱了拱手:“不才忝列嘉靖十年顺天乡榜,今日特来观政,且看你这蠹国害民之官,是不是又敢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为民请命,正是圣贤教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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