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约定(上)

郭宁笑声一敛,俯视着刘二祖。

“收拾?请问,我要怎么个收拾法?你刘二祖,踞深山大壑而反抗朝廷,确实是条好汉。十年下来,跟随你们的穷苦之人越来越多,然则你们哪有半点力量能伸张于外?伱们在泰山、鲁山间建立起的山寨、营栅里,究竟有多少可用之兵?抑或都是些乌合之众呢?”

郭宁所说,确实是刘二祖所部最大的难题。

刘二祖依托深山险阻与朝廷对抗十载,做得很不错。他也敢于提拔有能力的部下,敢于以战练兵。但据守险要的武装百姓,和能够攻城掠地的军队是两回事。

那需要一整套的管理,一整套的激励手段,乃至一整套的后勤支撑。可刘二祖从没当过兵,更别说军官了,他没经历,没经验,完全不懂得这些。即便这几年来尽力招揽了彭义斌、郝定等曾经从军之人,短时期内,他也没法整编出足够的军队。

至于彭义斌、郝定等人,也不过是底层军官罢了,他们几乎没有真正与强敌对抗的经验,更不要谈统领大军,展开大战了。

所以,刘二祖才只能局促山中许久。他在山里有多么的坚韧强悍,在山外头就有多么的手足无措。

刘二祖之所以来会见杨安儿,也是因为他知道,只有熟悉军队管理的杨安儿所部,才能为他提供足够的骨干,使泰山、鲁山里庞大的人力,巨量的贫苦百姓,转为真正的军队。

然而,若杨安儿果然出了骨干军官,对泰山内外加以改编整肃,泰山里的这支势力,还是刘二祖的么?还是那么多寨主、首领的么?这支新编成的军队,究竟听谁的?

杨安儿和刘二祖双方此番会谈,所要谈的关键也就在此。

不过,既然郭宁来了,原有的话题立即作废,当务之急,恐怕就成了如何让这头恶虎满意。

“至于杨都统……”郭宁面沉如水,徐徐道:“你没猜错,我此来,倒真不是为了树敌,但杨都统又哪来脸面在我面前说朋友二字?蒙古人来时,李全那厮竟有胆量与蒙古人合作,放开道路给蒙古骑兵通行……这其中,杨元帅可有什么道理和我讲一讲?”

“郭节帅,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李全胆子不小,却不是傻子。蒙古军毕竟不会长期屯驻在山东,无论战局如何,总有退走的一天。可就算定海军失败,以李全在潍州聚集起的人手规模,他又哪来的把握,能拿下莱州?莱州东面的登州和宁海州,南面的密州,可都是你杨元帅的地盘。李全若没有得到你的承诺,真敢虎口夺食?这笔账,杨都统真敢和我算一算么?”

郭宁略略俯身,冷冷地盯着杨安儿:“何况,杨都统在河北,就曾猝然杀向北疆溃兵,全不讲半点情面。咱们之间,千万莫谈朋友二字。”

“这……”

杨安儿脸上现出几分怒色:“既然郭节帅来此,不是为了树敌,也不是为了联络故友,那是为了什么?就为了以言语消遣我们么?那倒也大可不必。”

说到这里,他重新把兜鍪待上,从腰间抽出配刀:“来,来,贵部铁骑四合,瞬间就能将我们都杀了,接下去的事情,便不用我们操心。”

刘二祖也道:“郭节帅想要什么,便请直言。除非要我们屈膝向朝廷投降,其它的,杨元帅也说了,大可以谈一谈。”

就在这时,内圈骑士往左右一分,杨妙真怒气冲冲拨马进来。可眼看着杨安儿正与郭宁对峙,她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只得左边瞪一眼,右边瞪一眼。

郭宁向着杨妙真笑了笑。

这位四娘子,堪称是当代的奇女子了。郭宁对她很有好感,否则也不会在策骑奔驰的时候紧急勒马,避免了一场碰撞死伤。可眼前诸多大事,关系到整个山东的未来,关系到许多人的性命,个人与个人的交情,与大事相比,便如微尘,不值一提。

“郭节帅?”刘二祖见郭宁有点走神,催促了一句。

“三件事。”郭宁伸出三根手指。

“请讲。”

郭宁屈起一根手指:“山东地界上,但有百姓欲投定海军的,但有山寨、屯堡欲依附定海军的,皆以红旗为认。你部不得阻止,不得滋扰,不得抢掠,不得擅兴事端。如有人恶意冲突,阻我定海军行事的,我必杀之。”

杨安儿和刘二祖对视一眼:“第二件事呢?”

郭宁屈起第二根手指:“定海军所直辖的领地,包括莱州、登州、宁海州。我不管你们在登州和宁海州有什么布置,也不在乎你们与两地的有力人物如何勾连。但这两州,不能乱了朝廷体例,不得有人对抗定海军的号令。如有不知好歹,打算仗着你方的势头与我作对的,我必杀之。”

这两条说出来,杨安儿身后,好几名首领悉悉索索言语,低声讨论几句。杨安儿回身怒视一眼,讨论声这才终止,可依然有人彼此投着眼色,喜出望外。

好嘛,闹了半天,这郭宁也不是什么朝廷忠臣。

而他要的,就只是山东的流民,外带登州和宁海州……

有得谈,有的谈!

“第三件事呢?”

“山东地界如今能与贵方对抗的,无非一个完颜撒剌。你们若与他征战,完颜撒剌必定以山东统军使的身份,调动定海军支援。”

杨安儿眯起眼:“这么说来,还是要厮杀咯?”

郭宁举起手,示意杨安儿和刘二祖稍安勿躁:“完颜撒剌的命令,在我眼中一文不值。我可以坐守莱州,坐视诸位攻取益都等地。只要定海军的辖境安稳,哪怕诸位拿下益都,拿下山东更多的军州,也与我没有半点关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李全的脑袋。”

郭宁咧了咧嘴,露出白牙:“这厮勾结蒙古军,引得莱州城下一场大战,军民死伤惨重,这着实犯了我的忌讳。但我要是起兵去攻打潍州,又恐怕引起你们几位的误会。既如此,一事不烦二主,劳烦诸位想个办法,把李全的脑袋给我。可好?”

杨安儿想了很久。他瞥了一眼刘二祖,刘二祖脸上毫无表情,皱纹愈发深刻了。

杨安儿抬头道:

“第一第二条没问题。贵部初到山东时,和地方豪杰们颇有冲突,那都是彼此不熟悉的缘故,我自会开解部属,不令他们再生烦难。两家日后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那是最好。至于其它的事,到了该商议的时候,再行商议,如何?”

“……也好。”

“既如此,你我两方,便立下约书。”

“要什么约书?”郭宁哈哈一笑:“你我写了约书,谁又能来做这个保人呢?谁若不遵约定,无非厮杀一场,拿人头赔罪罢了!”

“我这里,断然不会。”杨安儿深深吸了口气:“郭节帅,我也有个提议,你愿意听一听么?”

(本章完)

第268章 约定(中)

“肉烤熟了,肉烤熟了!”

夜色彻底黑下来,倪一扯着嗓门叫喊着,阿多也跟着嚷嚷几句,好像这事有他两人的功劳。

旁人则道:“急什么!再等等!”

此番随同郭宁前来莒州的,有个新的护卫首领,便是箭术绝佳,一箭命中拖雷的野狐岭溃兵张绍。

在随同郭宁突袭拖雷本部的时候,赵决的肩膀受了伤,因为箭簇切过一处重要筋腱,到现在还屈伸不利,想要恢复当年那般神射,至少得经过小半年艰苦训练。

这样的伤,张绍也受过。他在野狐岭战场受伤,又在河北受凉着水,伤势足足过了一年半才痊愈。好在一旦痊愈,就与健康时并无不同,所以赵决倒也不担心。

因为这个缘故,众人回程的时候,就只能看着张绍张弓搭箭,展现射术。他射了好几只南下越冬的灰雁,当作晚上野营的牙祭。

这会儿燕宁带人在路旁立了个铁架子,将张绍射下来的鸟儿洗剥干净,抹了些盐,放在铁架子上缓缓旋炙。北人烤肉,本不必那么复杂;这种做法,乃是南朝宋人喜欢的,燕宁的天胜寨这里,常常与宋人的商贾往来,学了这一手……口味确实好。

没过多久,一整只灰雁烤得通体金黄,表皮焦脆,油脂不停滴落下来。而香气弥漫,令人人食指大动。

郭宁闻到了香气,才睁开眼睛。

原来也没过多久,就只是一支灰雁烤熟的工夫。

他揉了揉眼,从毛皮堆成的毡包里坐起,看看四周,觉得身体有些僵硬。那是东面大洋深处,深邃湿重的空气不断洇入内陆的缘故。

这几年的天气一年冷过一年,这会儿才十月末,昼夜的温差就大得吓人。郭宁一路行来,见到许多河流已经结冰了,哪怕在篝火旁,也能感觉到寒意骤起。

此番郭宁长途往返磨旗山,用意并不在厮杀,而在于向山东地方豪杰们展现定海军奔袭斩首的能力。

只要是聪明人,一定能够理解郭宁此行所带来的巨大威慑。这种威慑力,足以抵销甚至摧毁杨安儿、刘二祖多年经营地方所造成的控制力;这就是一个始终盘踞在山东的,小一号的蒙古军,任何时候都能掌握战场主动权,欲战则战,欲走则走,进退自如。任何人与之为敌,只有反复挨打的份!

杨安儿和刘二祖既然要响应李全,那必定诸事箭在弦上,不容半途而废,郭宁有十成的把握,知道他们一定会屈服。

当然,双方达成协议以后,郭宁也没有在磨旗山久留。

那地方终究是杨安儿的地盘,他一声令下,保不准能在四乡八寨召集起上万人来。万一把拐子马轻骑层层围裹了,也是麻烦。所以郭宁确认约定后,当即收兵。

两百骑照旧疾行,只两个时辰,就离开了莒州,进入密州境内。

这一带,乃是两州交接处的山地。南面有杨安儿重兵布置的隘口,唤作五莲川的。而山地本身,唤作九仙山,山中峰峦十有一,磐石十有八,也是自古以来奸徒亡命出入之处。

这山间最有力的一队土贼,首领唤作高歆。此人以擅使双枪著称,部下虽只数十人,却颇剽悍。又因为高歆的祖上原是官宦人家,读过书,不是寻常粗鄙之贼,故而与燕宁有些交情。

此前郭宁和蒙古军大战的消息,高歆也曾听说过。前日燕宁来到,细细讲述连场战斗中的所见所闻,高歆听得如痴如醉,于是决定向郭宁靠拢。

终究杨安儿在地方上,还做不到如臂使指,或多或少总有些不服他,或者与他敌对的力量在。郭宁所部骑队,便是得了燕宁的介绍,藉着高歆的掩护,这才长途往来,并无阻碍。

而回到此地以后,骑队便脱离了杨安儿所部能直接控制的范围,可以优哉游哉折返莱州去了。

这会儿相貌俊朗的高歆正取了罐蜂蜜出来,小心翼翼地往大雁身上涂抹。一边抹着,他一边对赵决等人讲述九仙山里的传闻琐事。

据他说,南朝宋国强盛的时候,有个姓苏的大文人在密州当知州,这苏知州常常流连此地,还写了一首江城子,赫赫有名。

说到这里,高歆吟咏了这阙词给众人听,众人连连叫好。

郭宁也大赞了一声。

他读书少,乏文采,但鉴赏能力居然不差,只觉这一阙词气象恢宏豪迈。其“千骑卷平冈”一句,正合郭宁所部此来千骑席卷之势,而“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一句,又正是郭宁的夙愿了,听来实在畅快。

听到郭宁的赞叹,前头众人一齐回头。

郭宁揉了揉眼,笑道:“成了一桩大事,心里松快了些,适才本想稍作,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众人连连点头,好几人都面带微笑:“确实是成了大事。”

原来方才郭宁提了三件事,将于杨安儿达成约定。杨安儿却说,两方在明面上的身份毕竟大不相同,难免缺乏信任,凭空生出其它事端,所以,杨安儿此番起兵,若能一举击溃完颜撒剌、黄掴吾典等人,进而席卷山东,就请郭宁答应一门亲事。

两家若成了姻亲,杨安儿也有理由约束部下,不来侵犯莱州。而日后情势若有其它变动,有这门亲事在,两家也有彼此照拂的理由,不至于立即就剑拔弩张。

这倒是个好主意。

刘二祖顿时起哄。

杨妙真听了,垂首有些忸怩,但脸上笑靥谁都看得出来。她自然是罕见的奇女子,郭宁也是奇男子,无论相貌、才能、志气,胜过了杨安儿麾下寻常反贼何止十倍百倍?

而在郭宁这边,他自幼入伍,天天脑袋里想着的都是行军打仗,这几年又身逢板荡,甚少考虑女色。但毕竟是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偶尔蠢蠢欲动,也是有的。

何况杨妙真这般英姿飒爽,相貌也不差?

虽说家里还有个吕函在,男子汉大丈夫倒也不必过于顾忌。

郭宁几乎立时就要点头答应。

好在他脑子还是清醒,知道以自家如今的身份,要结姻亲,可不是两个人或两家人的事。这关系到两个军政集团的未来,进而关系到素来独行其是于朝廷和反贼之间的定海军,是否要往反贼的方向多偏向一点。

所以最终他对杨安儿没有做什么承诺,只是告诉杨安儿,他自家以为可行,但兹事体大,须得到适当时候纳入考虑。己方但有定论,两家再行商议不迟。

杨安儿稍稍有些失望,但也并不纠结。不管怎么说,两家的意向总是达成了。

这时各人散开,请郭宁坐到篝火前头。

虽然是在官道一侧,山海之间的平地上,但天穹深黯,篝火跳动,仰头四望,竟也有些天高地阔的感觉。

张绍用小刀切了块鸟肉,咬了一口,长叹一声:“这一场长途奔行,倒是痛快。仿佛当年在北疆界壕以外,草原上的感觉。这灰雁也好吃,不过少了点,不够分的。以后若能回到昌州、抚州一带,我射只肥硕黄羊,做烤羊肉给你们吃,一顿吃到你们撑!”

黄羊确实肥嫩可口。郭宁少年时,父亲就曾去草原打猎,射了一头黄羊回来大家分享,众人吃得眉飞色舞。后来蒙古人势强,北疆的屯戍军便很少再敢深入草原狩猎。印象里,那一回就是最后一回了。

郭宁沉默了一会儿,哈哈笑道:“那就说定了,以后咱们烤黄羊吃。”

他转向高歆,继续笑道:“高寨主的蜂蜜很甜,也得带上。”

高歆颇好奢华,身着团花盘领袍,腰缠着玉兔鹘腰带,戴一顶锦面软脚幞头,看起来像是个风流公子。听得郭宁这般说,他起身郑重施了一礼:“愿随节帅。”

众人都笑,燕宁拉着高歆坐下,切了块雁翅给他。

而郭宁身边还有一人,盘膝端坐。篝火闪动,可见他脸上神色复杂,有不甘,有隐隐的愤怒,也有惶恐,还有一点儿拘谨和受宠若惊。

“耿使君也请尝尝,不必客气。”

被郭宁称作“耿使君”的,赫然便是与杨安儿往来密切的登州刺史耿格。

耿格苦笑着回礼:“好,好,多谢节帅。”

能想象吗,今天这两章我只花了三个小时……妈呀汗都出来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