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只要你活着

老胡来了!

提到嗓子眼里的一颗心,总算能够放了下来。

但不知是因被彻骨冰冷的大雨浇淋着,还是想到瓦剌兵强悍如斯,竟将大应朝的皇帝逼至了如此险境,我连牙齿都在打战,委实心有余悸至极。

难怪老胡说大应皇帝已被围困……苏迪雅率了一万精兵前来助阵,尚且如此,那先前梁献意的处境必是凶险极了。

恐怕连他自己都未料到,此仗会这般艰难险恶。

我也未想过大应军会惨败。

总想着,至多无法平叛瓦剌之乱。

哪里会到这般田地?

我望向前面茫茫雨雾,心想,拼命奔逃的他,此时心中作何念想?

他做了皇帝,却还是有这样命悬一线的时候。

想着,从前他做王爷的时候,明明是那样冷酷无情的一个人,却要装作温和洒脱。

为了不让应宣宗疑心,他不惜自伤,几乎断送了性命。

而如今他虽是九五之尊,但北疆战事、西南战事、东南海患、朝廷繁务……桩桩件件,沉重如斯!

我突然发现,其实梁献意很可怜,生在皇室的人,皆是可怜之人。

他们生下来,便要彼此倾轧,要心狠手辣,否则便是成王败寇,任人鱼肉。

眼看老胡一夫当关,将追将过来的蒙古兵拦下。

我来不及胡思乱想,拽紧了缰绳,朝前方奔去。

无论如何,有老胡在,梁献意必能脱身而去。

且,最要紧的是,我已亲眼瞧见范黎安然无恙。

范黎没有阵亡,他没有死!

就算梁献意派他去做九死一生的先锋军,他也是活了下来。

瓢泼大雨仍在下,但惊魂甫定的我简直喜极而泣,一时间,又想抿唇笑,喉咙里却堵得难受。

当听到菱花说起那些宫女的议论时,我的心便不住地往下沉。

无边的绝望痛苦袭来,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总是看不清他?为什么,一次次被他温柔沉静的外表所惑?

他明明什么都已知道,却还那样平静,只因为他早打定了主意!

他恨透了我,恨透了范黎,所以他才让范黎去做先锋军!

我多害怕范黎像兴儿一样死掉,一想到他像兴儿那般没有了生息,我就伤心欲绝,一整颗心都在痛。

可我还是装作若无其事,传来了杜公公,传来了仲茗……又那样平静地劝老胡过来援助。

其实那时候我害怕极了,也伤心极了。

因为,我以为,范黎必是已经阵亡了。

真正到了战场,看到依旧威风凛凛的范黎,我方放了心。

如鞭的雨水鞭打在身上,身后还隐约传来厮杀惨鸣,宛如置身人间炼狱,可我的心却渐渐变得安宁沉稳,对周遭事物一概无知无觉。

满心想的都是经此一劫,梁献意必能感念范黎的忠心,就算日后不委以重用,也不会再痛下杀招。

范黎的这一劫,已过了。

凄厉的惨呼,打断了我的神思。

我抹了把雨水,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追赶过来的这些蒙古兵,均使用四尺弯刀,正将护卫御驾的部属一个个劈下马来。

范黎也厮杀其中。

眼看梁献意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我不由又惊又急,忙拉弓朝那些蒙古兵射去。

这些蒙古兵个个骁勇善战,虽一个个倒下,但死去的护卫更多。

就在我射倒了一个蒙古兵时,眼睁睁看着一个蒙古兵忽然从马上跃起,挥舞着弯刀直劈梁献意而去。

“献意——”我猛地喊出一声。

其实我们离得尚远,又有暴雨,他根本不可能听到我嘶哑无力的声音。

但正在殊死搏斗的梁献意,却惊愕地朝我的方向看来。

这声呼唤,一定是他的幻觉。

卷云怎么会来此处?

何况,她已许久不这样唤他。

但他还是猛然回头看去,于是就看到那从马背上高高跃起的蒙古兵,手中的刀直朝他劈来。

时光仿佛静止一般,隔着雨幕,我愣在了原地。

仿佛是一刹那,一阵血水洒下,我看范黎骑着大马横在梁献意的马前。

范黎身上的红色斗篷湿淋淋贴在盔甲之上,整个人从马上跌落下来。

护主而来的范黎,替他挡下了这一刀。

梁献意眼看着范黎被砍下马!

一时之间,原本对此人的无限痛恨和杀机顿消,就算范黎在自己登基后,屡屡触犯天威,就算……但此一刻,他愿意留他一命,愿意重重嘉奖于他。

我的马似乎受了惊,不安又毫无方向地跑开几步,不远处的情形便看不清楚了。

马儿越跑越远,连厮杀声都听不见了。

我从震撼中清醒,立刻用力拉紧了缰绳,朝那片厮杀声走去。

但厮杀声越来越小,我越发不安。

这时,我听见梁献意的声音从雨雾中清楚地传来:“范黎!范将军你醒过来!朕重重有赏!”

追杀过来的蒙古兵,终于尽数被诛杀。梁献意身边的侍卫,也几乎全军覆灭。

茫茫大雨之中,只有一君一臣。

我怔怔地想,方才那个蒙古兵的一斩,可是斩杀了范黎?

我松了缰绳,马儿朝前走了几步,便静静低头站在大雨中,想要卧倒下来。

一脸血污的范黎,说:“臣……不想要什么封赏,只求……皇上……能放……林姑娘自由……皇上、皇上手刃了兴儿,她、她心里……如何也……过不去,带她……回宫,就是、就是眼看她……痛苦。她、她既已……出宫,便是……不喜欢……那里……”

如此大胆,如此狂妄。

梁献意心底那些恨,翻涌而出。

他想到探子描述范黎和她在北疆时的情形,想到她害怕自己处置范黎的模样……

过去范黎数次抗旨,数次不敬,他皆因惜才而容之,如今他还如此冥顽不化,他还留他何用!

他打断范黎的话,怒道:“你可是活得不耐烦了!你信不信,朕灭你九族!就算你杀敌有功,救驾有功,朕依然能杀了你!你上马来……若三箭内你能活下来,朕便饶你不死……”

傍晚。

将夜。

大雨,什么都看不清。

迷人眼。

但我已知道,范黎还没有死。

我极力驱着马往前进。我能看清楚了,梁献意已搭满了弓。

他的前方,是骑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范黎。

好半天,范黎骑着马慢慢莫入雨幕之中,像是隐没不见踪影。

来不及多想,我猛地一夹马肚,冲身向那片白茫茫的雨幕。

果不其然,梁献意的箭术一向极其精湛。

例不虚发。

他射来的是连环箭,一箭接一箭。

我先还紧握着缰绳,闷声不发。

待第三箭射来时,终是坚持不住,重重的栽下马去。

(本章完)

第265章 莫要伤心

“林卷云!——”

浑身哪里都是疼的,连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什么也顾不上想,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任由钻心噬骨的疼痛将自己拉入黑暗之中,便感觉不到疼了。

可是依稀有人唤我,是谁呢?

我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化作草原上空的一朵流云。

有人将我从草地上抱入怀里,更清晰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听了出来,是范黎。

我很想看看他,于是努力抬起眼皮来。他脸上沾满了血污,痛苦地哀嚎着。

雨声渐小了,所以他的哭声听起来像是在嘶吼。

原本我觉得疲倦极了,只想闭目睡去,可我不得不凝起心神,想对他说:“你莫要这样哭,你是堂堂大将军。”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而且满口都是血腥的味道。

渐渐,我脑子清明起来了,也明白自己恐怕是活不成了。

所以我转眸极力去寻梁献意。

我想求他,求他看在范黎忠心护主的份上,饶范将军一命。

人至将死,其言也善。

我想,梁献意定会答应我。

雨一停,流云散去。

虽已到了傍晚,天却比之前明亮许多。

我看到梁献意也已策马赶了过来。

方才的大雨将他的金色铠甲冲洗得愈发耀目。

他正从马背上跃身而下。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团闪闪的金光。

那团金光,在碧空绿草之间,拼命地奔过来。

因范黎背对着他,所以我转了转头再看去,就看见范黎宽阔的肩膀左侧,猩红斗篷下面,原属于左臂的地方,空落落一片。

喉间一阵腥甜,眼泪从我眼中不断涌出。

原来,方才那场激战,范黎横在梁献意马前时,扬起的那阵血水,是敌兵斩下了范黎的左臂。

范黎神情痛苦,无助绝望地望着我。

他头盔下的脸颊在颤动着,我想那必是疼极了。

我用力缓缓抬起了手,想要擦擦他脸上的血污。

没想到我手心里也沾满了鲜血,这下子又抹了许多在他脸上。

他用仅剩的右手握住我的手,低低唤我:“林卷云,你……要坚持住……大夫……马上就到。”

“范……大哥……很疼吧?”

我终于能发出声音,望着他空落落的左臂之处。

在那后面,是模糊的一团金光。

“我不疼,卷云妹子,你疼……么?”

一大颗眼泪滴在我的额头上,温温热热,很快滑落进了我的头发里。

我轻摇了摇头。

在心里对他说:方才特别疼,可现在已经不疼了,一点儿也不疼了,你莫要担心我,也莫要为我伤心。

我从前总想着多吃些好吃的,见更多的稀罕事。

不论什么时候,都觉得日子总有盼头,也好有意思。

生而为人,真是再好不过。

可到了这时候,我突然觉得,这样也好。

反正到了另一个地方,还有我娘,还有兴儿,能和他们相聚,我也是高兴的。

眼前是一抹金色的光,有人摸了摸我的脸。

我知道是梁献意,于是我用尽浑身最后一丝力气,朝他伸出手。

他立刻攥住了我的手,并想将我从范黎怀里抱过。

但范黎紧环着我的肩不松手,哑声怒道:“你伤她如此!还有什么资格碰她?!”

梁献意猛然一掌劈向范黎的左肩,范黎吃疼,松开了,人趔趄着倒在地上。

我听见范黎发出几声极力忍耐剧痛的呻吟。

梁献意抱起了我,却还对范黎厉声道:“范黎——你若敢再出言半字,朕便立刻杀了你!”

我在梁献意手心里动了动手指,他连忙回过头来,慌乱且痛苦地望着我。

“卷云……”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语调。

我又要流眼泪了。

不知为何,从前我是不爱哭的一个人,偏偏这时候一直流泪不停,仿佛是贪生怕死。

我终于说出了口:“一切……皆是……我……之错……与人无尤,皇上……不要再生……杀戮了,用……我……一命,放……过……他人……林……卷云……斗胆……恳求……皇上,求……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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