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累土攻城

马蹄入梦,声声催。

张楚掀开薄毯,起身倒了一碗茶水,一口气喝了半碗。

走出营帐,就见朔月尚孤悬天际。

时值昼夜交替,不合时宜的兵荒马乱之声却打破了原有的清净与安宁。

张楚立在营帐外侧耳倾听。

短短两刻钟的光景,就有五路人数约在四五千上下的大队骑兵出营,奔往不同的方向。

镇北军开拔北上时,号称二十万大军,实质上不满十五万。

北伐已足月,镇北军斩杀了不少北蛮人,自身伤亡也不小,十五万大军如今已只剩十余万……冷兵器作战,新兵的伤亡率太高。

只剩下十来万,现在一股脑的就撒了两万多精骑出去……

“看来要动真格的了!”

张楚在心头暗道。

先前他通过姬拔转呈霍鸿烨的攻城之策,只是一个大概的方向,要演变成可供十余万大军执行的作战计划,还有许多环节需要完善。

这种细致活儿,是需要积年老将与高级幕僚合作完成的,不是张楚这种野路子能玩得转的。

现在看起来,霍鸿烨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最迟明日,他就要动手了!

张楚再次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的攻城之策,再一次确定这个打法不会出现什么太致命的破绽。

这是一个不择不扣的笨办法。

但却是昔年他坐镇锦天府抗击北蛮大军攻城时,最害怕北蛮人用的法子。

……

朝食过后,一阵突兀的擂鼓之声,传遍镇北军大营。

所有镇北军将士抄起武器和头盔,就奔向校场集结。

张楚没理会鼓声,淡定端坐在自己的营帐之内,继续吃着自己的早餐。

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的大肉包子,垒成小山包。

几碟少油的爽口小菜,正合适这个明媚的清晨。

小火慢煲出来的小米粥散发着米脂的香气。

和他在家里的早餐,一无二致。

鼓声越来越急。

大肉包子垒成的小山包,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矮。

“老张,老张……”

姬拔抱着头盔风风火火的冲进张楚的营帐,一见着张楚案上的早餐,眼珠子一下子就直了。

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当然不至于和底下的大头兵一起吃糠咽菜。

以他的性子,也不屑于去做那种“同寝同食“的表面功夫。

但是火头军做的大锅饭,能和张府花大力气培养出来的家厨,给张楚开的小灶相提并论?

吃饱和吃好,从来都是两件事……

“咕咚”。

姬拔咽了一口唾沫,小声问道:”你吃的怎么和咱们不一样?”

张楚嗤笑着反问道:“我吃我自个儿的,凭啥要和你们一样?”

姬拔一想,也对。

人家太平会的人马,自备兵甲、自备粮草来助他们一臂之力,凭啥要求他们也跟着一起吃猪食?

“没义气啊!”

他先对张楚这种不能同甘共苦,还一个人吃独食的腐败行为,表示深切的鄙视。

然后闷头上前,手头的雉羽金盔一翻,抓起一个个大包子就往头盔里塞。

张楚看了看他抓在白生生的包子上就是五根灰色手指印的大手,再瞧了瞧他的头盔,登时就没了胃口。

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放下筷子就骂道:“你还敢不敢再埋汰点?那猪都比你爱干净!”

姬拔不答。

直到把案几上的肉包子都搬空了,他才抓起一个包子塞进血盆大口里,含含糊糊的说道:“出征了。”

张楚无语的拿起案头的赤铜虎头兜鍪扣在头顶上,起身从兵器架上拿起惊云刀,”走吧!“

他掀开营帐,大刘已经捧着鲜红似血的披风,在营帐外等候多时。

……

东城门与西城门的喊杀声,如浪潮一般此起彼伏。

反倒是镇北军主力所在南城门外,只有箭矢落在蒙皮大盾上发出的“笃笃笃”声,听不见任何喊杀之声。

张楚和姬拔骑着马伫立在北蛮人箭矢的射程之外,前军与红花堂的弟兄们静静的列阵于他们身后。

在他们前方,两三万后军将士,一手举着蒙皮大盾护着自己,一手或扛着原木,或推着装载着砂石的独轮车,往返于后军大营与南城墙之间。

在南城墙的墙角下,已经累一座足有三四丈宽的高台。

姬拔惊叹的望着这一幕,问道:“老张,你说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咱们这么多袍泽弟兄巴巴的围着锦天府打了足足一个来月,怎么就没人想到你这个办法呢?”

张楚目测着高台加高的速度,在心里估算这时间,闻言不假思索的回道:“思维误区而已。“

“以前是你们守,而北蛮人攻。“

“永明关乃九州第一雄关,肯定不是用这种笨方法就可以攻陷的,北蛮人被永明关挡了几十年,潜意识里早就已经忽略了这一招。”

“北蛮人没用这一招对付过你们,攻守异位,你们自然也想不起用这一招笨办法。”

“而且这一招限制极多,并不太适用,我会认为这一招能攻下锦天府,只是因为我们的兵力是锦天府内北蛮人的三倍还多,他们出城反击是死、封城顽抗是死、突围也是死。”

“如果守城与攻城双方的兵力差距不大,用这一招,守城方大可以开城门强袭,这一招自然也就没用了。“

姬拔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张楚很厉害。

累土攻城。

这就是张楚想出来的笨办法。

很合适眼下局面的笨办法。

他能想到这个办法,还得益于昔年他主持锦天府防务的经历。

那一战,他赶鸭子上架,从零开始学打仗。

当时北蛮人两万大军来袭,而他手下只有一万三千东拼西凑来的乌合之众,双方兵力差距极其大。

兵力本就已经捉襟见肘,他还得时刻防备着两万北蛮大军中的那三个气海大豪,破城门。

他当时就提出,干脆以土石封了四城门,免得被北蛮人抓住破绽,前功尽弃。

后来是将门世家出身的焦山,委婉的告诉他,攻城战中的城门,除去防御的功能,还具有反击的功能。

一旦封了城门,锦天府就彻底失去了反击的能力。

而一座失去反击能力的城池,攻城方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轻而易举的拿下城池。

比如火攻、水攻、累土为山、建木成塔……这些手段,都是九州大地的战争史屡见不鲜的反面列子。

张楚前世看古装片,每次看到战争场面中,城门外一大帮人抬着桩锤拼命撞城门,城门内一大帮人拼命支撑城门的场面,他都觉得特别傻,干嘛不用石头、沙袋之类的东西封死城门?

直到那天,他才明白,城门在攻城战中的重要性。

但也就是在那天以后,这个问题就一直压在了他心上,唯恐北蛮人真用这些招数对付他。

以他当时手头的兵力,完全不具备反击的能力,强行出城反击,那就是拉着全城老百姓一起下地府!

百骑劫营?

那是偷袭,可一不可再。

前番霍鸿烨手书邀张楚来助战,提起张楚曾主持过锦天府的防务,比他们更清楚锦天府的破绽,当时张楚心头就隐隐约约的有了这个想法。

直到夜袭锦天府那一战打完后,他才终于敲定了这个笨办法。

现在看来,霍鸿烨制定的全盘作战计划,还算是完备。

累土为山主攻南城门。

东、西、北三城门外,都布置了一万大军,按照正常进攻强度攻城,强行分散北蛮守军的兵力配置。

而在锦天府四周,还有大量神射手手持强弓来回游曳,但凡是从锦天府内飞出来,哪怕是只麻雀都会被他们打下来,留待晚上加餐。

还有天亮前离开镇北军大营的那几路精骑,张楚猜想,要么是去四处捣乱转移北蛮人视线,要么是埋伏在北方等待城内北蛮守军上门送快递。

如无意外,他今天就能回梧桐里吃晚饭了……

……

锦天府城高十五丈。

差不多十多层楼那么高。

但也架不住两三万镇北军将士,来来回回的运送土石筑山。

城头上的箭雨,只持续了一刻钟左右,就停止了。

运送土石的镇北军将士们,都怕死得紧,直把蒙皮大盾当斗笠使,箭矢落在蒙皮大盾上,反倒成了资敌。

紧接着城头上的北蛮守军,就试了试滚石檑木。

但也只是略一试探,就又收手了。

因为他们发现,他们的滚石和檑木砸下去,人没砸死几个,反倒成了帮敌人累土。

猛火油和金汁他们也试过,杀伤力比起滚石和檑木更加不如,而且沙土正好克制猛火油,根本拖延不了多长时间。

南城门外的土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高。

当土包高过十丈,张楚敏锐的察觉到,城墙上北蛮守军的数量,好像正在快速减少……

没过多久,西城门与东城门的震天喊杀声,就突然往北城那边移动。

锦天府内的北蛮守军,突围了……

张楚不由的抬起头,定定的望着秋阳下的锦天府。

他觉得不真实。

顺利得不真实。

如愿以偿得不真实!

虽然他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本章完)

第393章 城破草木深

城门大开。

前军为中军前驱,率先入城清扫城内残余北蛮人。

张楚与姬拔并肩打马入城。

他仰起头。

看了看布满刀剑伤痕与褐色血迹的城墙。

看了看被烟熏火燎痕迹覆盖的“锦天府“匾额。

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想要流泪的冲动。

不可抑制。

他抬起左手,装作遮挡阳光,暗中拭去了眼角溢出的泪珠子。

娘。

儿子回来了。

兄弟们。

大哥回来了……

青骢马踏入阴暗的城门洞子。

重回阳光下的那一刹那间,张楚眼前,又浮现昔年那繁华喧嚣、人流如织的南城主街。

但下一秒,这些幻想就像是柳絮一样,消散在秋风中。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条生冷衰败、蒿草竞生的长街……

他的目光所及,竟不见一个活人!

暖暖秋阳下的古老城池,就如同一位被病痛折磨多年的迟暮老人。

每一块砖,都在诉说着它所承受的痛楚。

每一片瓦,都在表达着它的虚弱和无力。

张楚走走看看。

心头沉重得就像是有人往他心头塞了一座大山一样。

“老张,你和你的弟兄们,就清扫南城这一片吧,另外三片城区,咱带前军的弟兄们过去打扫。”

姬拔对张楚道。

城虽已破,但厮杀还未停歇。

还有大量为掩护主力突围的北蛮守军,滞留在城内。

张楚摇头:“城西归我。”

姬拔不在意,点头道:“也成。”

张楚拨转马头,就要领着他太平会的弟兄转向城西,姬拔却又叫了住他:“老张。”

张楚回过头:“嗯?”

姬拔一脸欲言又止。

张楚心头一转,微笑道:“放心吧,真要遇上了,肯定给你抓活的。”

他说得轻巧,就好像是替姬拔抓一只鸡。

姬拔眉开眼笑,大力的拍了拍张楚的肩头:“还是你懂咱!”

张楚一挥手:“走了。”

……

一阵风,从西北的城墙转角,一直吹到张楚面前,扬起他赤铜虎头兜鍪上的红缨。

他伫立瓦罐市场,用一种说不清楚是茫然还是不敢置信的目光,呆滞的凝望着前方空荡荡的黑色大地。

牛羊市场呢?

梧桐里呢?

都一把火烧了?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孙四儿纵马行至他面前,揖手道:“帮主,找遍了,整个城西都没一户大离人。”

张楚面无表情的回过头,冷声道:“那就多抓些北蛮子的活口,押回太平镇找懂北蛮话的弟兄来审问!”

“是,帮主。”

孙四儿拨转马头离去。

七千太平会帮众,百人一队,逐门逐户的清查整个城西。

一个个藏匿的在城西之地的北蛮人,被他们挖出来、追逐、砍杀。

鸟语般的求饶声、哭喊声、哀嚎声,在城西的上空萦绕。

落入张楚的耳中。

宛如仙乐。

……

是夜。

锦天府,前军军营。

张楚与姬拔相对饮酒。

今夜霍鸿烨犒赏三军,邀请了所有卫将级以上的将校,去中军帅帐饮酒。

没请张楚。

请了姬拔。

姬拔没去,来了张楚这儿,说是帅帐的酒菜不及他帐中的酒菜好入口。

“老姬啊,锦天府已经拿下来了,明日清晨,我就回太平镇了。”

酒过三巡,张楚悠然的开口道。

他本不至于这么着急着走,但他懒得再留在这看霍鸿烨的脸色。

姬拔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强笑道:“对不住了,拖你下水,还让你受这种窝囊气。”

他最清楚。

今晚最有资格去中军帅帐喝酒吃肉的,是张楚!

张楚嗤笑了一声:“你多大脸啊?真以为我带七千人马来锦天府,是给你姬拔一人捧场的?你们若是攻打其他城池,你姬拔莫说是受伤,就是死城墙上边,我都懒得来给你收尸。”

姬拔不屑的“呵”了一声,继续喝他的酒,不搭理张楚。

是与不是,他自己心头有杆秤。

……

“起棺!”

六名手上没人命的厚土堂帮众一起发力,稳稳当当的将张氏棺椁从墓坑里起出来。

张楚披麻戴孝,捧着母亲的灵位跪在墓前。

穿一身素净白色劲装的姬拔,跪在他身侧。

数十个昔年在张府吃过绿豆汤的红花堂香主、分堂主,整整齐齐的跪在他身后。

其他帮众,纵然想跪,都没这个资格。

“落棺!“

早就侯在一旁的孙四儿,拽着一架“敞篷”马车过来。

棺椁刚稳稳当当的落在马车上,孙四儿就扯着一方厚厚的黑布,盖住了棺椁。

张楚站起身来,对姬拔道:“大军刚刚进城,营中肯定还有许多要事等你回去忙活,你就送到这儿吧,等得空了,再去太平镇找我喝酒。“

姬拔一召手,他的一名近卫便捧着一个包袱走出来,交到立在张楚身侧的大刘手中。

“多的话,咱也就不磨叽了,这是咱的家传绝学,你要瞧得上,晋六品后可以练练,不过要注意不能外传,否则咱会很麻烦。”

张楚惊异的撇了一眼大刘手里的包袱,道:“没看出来啊,你祖上还阔过?”

需要晋级六品后才能练的武功,那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气海级武功秘籍!

寻常人家里,能有这种家传绝学?

姬拔一脸得色的信口胡诌:“那可不?咱家祖上,那好歹也是富甲天下的大地主,要不是落魄了,就你这等泼皮无赖,能和咱这种富家大少交上朋友?”

张楚鄙夷的瞧他:“说你胖你就喘,滚犊子!”

姬拔挥手:“一路顺风。”

张楚点了点头,抱着母亲的灵位坐到棺椁所在的马车前。

“驾。”

孙四儿亲自驾车,一鞭子抽在了健马上。

庞大的队伍,缓缓动了起来,沿着马道往西南方行去。

他们要先去金田县,将张氏的棺椁与张楚他父亲的衣冠冢合葬后,再转道回北饮郡。

大队人马渐行渐远。

张楚回过头,眺望着地平线上渐渐远去的锦天府,心头怅然若失。

锦天府已经是物非人也非,再也没有什么能入他梦中,催他回来了。

该做的事,他这次回来,一次性全做了。

李正的尸骨寻不回来,他用李幼娘给他哥做的几身寿衣,在他娘的坟茔下方,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算是入土为安。

母亲的棺椁也迁走了,以后要祭拜她老人家,也是回金田县了。

他对锦天府的执念,已全都了结了。

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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