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崇平帝: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熙和宫中

见几位阁臣以及许庐来到前殿安抚众臣,贾珩转而看向面带忧虑的永昌驸马和南阳驸马二人,拱手道:“两位驸马,还请领着藩王还有魏王殿下延请到偏殿相候。”

他现在也不知天子身体究竟是什么情况。

应该不是中风,天子多半是积劳成疾,再加上急怒攻心,一时晕厥,方才呼吸尚存,倒也不用他进行什么急救。

这时,宗室之中一位郡王模样的青年,面色大变,高声道:“贾子钰,你什么意思?我们也要在圣上跟前跪着祈福,哪也不去!”

此言一出,众宗室蠢蠢欲动,纷纷吵吵嚷嚷起来。

贾珩冷声道:“现在龙体欠安,需得静养,尔还敢喧闹作势,来人,速速将此獠拿下,叉出去!”

顿时,几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府卫士,就拖拽起那郡王宗室出了大殿。

其他诸藩宗室,面面相觑,心头生出一股恶寒。

贾珩说着,看向泪珠盈睫,关切地看着崇平帝的宋皇后,躬身道:“娘娘,圣上处得晕厥中,需得静养,诸藩在此喧闹,与圣上局势并无益处,还请娘娘镇定一些。”

他也不好一味强压宗藩,或者说,这时候起太多冲突都不是好事。

宋皇后这时候,正拿着毛巾帮着崇平帝擦着嘴角的血迹,柳眉下的美眸满是焦急和关切,闻言,强打精神,先是看向一众宗藩,而后抬眸看向两位驸马,柔声道:“有劳两位驸马,将宗室引到偏殿里去,不要在殿中喧哗造次。”

说着,看了一眼帮忙的魏王,犹豫了下,说道:“魏王,你也过去。”

魏王陈然面色顿了下,拱手道:“母后,父皇他还在昏厥中,儿臣心如刀绞,如何离开?”

宋皇后柳叶眉竖起,凤眸倒立,娇叱道:“还不过去!”

魏王怔了下,应道:“儿臣遵命。”

宋皇后转而对一旁的女官,低声道:“先领着魏王妃去西厢偏殿。”

此刻,因为礼部册封魏王妃的诏书还未发,但经过群臣观礼,魏王妃的身份自也确定下来,不可动摇,否则损害的是天家的颜面。

只是,这场魏王封妃的大典,却出了这么一桩事,无疑为这场本该喜气洋洋的婚礼蒙上了一层灰色阴云。

女官连忙出声应着,与搀扶着南安郡王之女严以柳的嬷嬷、丫鬟,向着偏殿而去。

此刻齐、楚二王已是脸色阴沉,凝结如冰,只是一言不发,待听着魏王之名,心头松了一口气。

只要魏王不留在这里,他们就不用太过担忧。

这时候,绝不可妄动,否则,落在群臣眼中,就成了不识大体,而且父皇一旦醒来过,绝计没有好果子吃!

齐郡王陈澄面色苍白,声音带着哭腔,拱手道:“儿臣谨遵母后之命,前往偏殿为父皇祈福。”

起身之间,已是泪流满面。

楚王见此,也哽咽说道:“儿臣谨遵母后之命,前往偏殿为圣上祈福。”

永昌、南阳两位驸马,在锦衣府卫士的护卫下,领着宗室藩王前往东边儿偏殿。

贾珩转头看向已是吓得跪在地上,面带惊恐的柳芳、石光珠等五军队都督府武勋,目光冷冷,此刻还不是找他们算账的时候。

就在这时,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挑开后殿珠帘,急声说道:“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晋阳长公主、咸宁公主、南阳公主,听说陛下晕倒,都过来探望陛下。”

端容贵妃着女官让众诰命夫人在看台等候,就再不停留,焦急地领着皇室宗女以及后宫妃嫔过来问探望崇平帝。

宋皇后雪颜玉肤上挂着晶莹泪珠,凄声道:“让她们都先在西偏殿候着,陛下此刻需得静养。”

如是,后宫宫妃都过来,只怕又是一阵喧哗嘈杂,而且群臣俱在熙和宫中跪着,后宫妃嫔和皇室宗女过来,成何体统。

过了大约有一会儿,贾珩看向那收针的李太医,急声问道:“太医,如何?”

宋皇后也将一双盈盈如水的美眸投将过去,道:“陛下他为何会晕厥过去?”

“已为陛下施了针。”李太医凝了凝眉,叹了一口气,道:“陛下长期宵衣旰食,不分昼夜批阅奏疏,原就心火旺盛,又加之方才先喜后悲,一时心悸,才致吐血,娘娘,陛下以后需得好好调养身子。”

贾珩闻听此言,心头却有几分明悟。

说白了,就是长期熬夜导致睡眠不足,这时候就容易上火,再加上闻听战报,一时心悸最终吐血晕厥,可能崇平帝还有一部分低血糖。

而就在李太医说完后,伴随着几声剧烈的咳嗽,崇平帝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觉眼前意识渐渐清醒,周围的声响渐渐清晰。

“圣上醒了!”

“圣上醒了!”

伴随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欣喜呼唤,原本殿里殿外跪着的文武众臣,都是心头一震,喜忧参半。

喜者,天下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忧者,只怕盛怒的天子,等下要发落众臣。

崇平帝此刻幽幽醒转过来,这位天子面如金纸,神情憔悴,目光渐渐聚焦,看着凑近而来,已是眼圈红肿,梨花带雨的宋皇后,唤道:“梓潼……”

“陛下,臣妾在呢。”宋皇后颤声唤着,泣不成声。

崇平帝忽而开口问道:“子钰呢。”

众臣都是一惊,这醒来第一个问着宋皇后,第二个问着贾珩?

“臣在。”贾珩连忙近前,拱手应道。

崇平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宋皇后以及戴权,低声说道:“扶朕起来。”

而后,在两人的搀扶下扶将起来,崇平帝此刻面容灰败,紧紧盯着那躬身而立的蟒服少年,目光复杂,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来话。

说什么呢?

如是他早些听眼前这少年的话,或者河南也不会落得,一省府治被破,民乱难制的局面!

想大汉自太宗以后,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儿,也就辽东失陷……如今贼寇聚十万众,河南糜烂,洛阳也危若累卵。

此刻,殿中杨国昌、韩癀、赵默、许庐等几位朝堂重臣,闻听天子醒来,也都从殿外进得殿中,齐齐跪在地上,抬眸看向崇平帝。

“子钰……”

崇平帝神情恍惚了下,压下心头的思绪,嗫嚅了下,再次唤道。

“圣上。”贾珩忽而一撩衣袍,跪将下来,顿首而拜,仰首之间,眸中已有泪光闪烁,道:“圣上,还请不要为河南之事忧切过甚,当需保重龙体才是,臣虽愚直粗鄙,可说句轻狂之言,纵河南皆反,臣自诩能从容弹压,唯圣上因兵事锥心而晕倒在地,臣却五内如焚,有力难使!臣承蒙圣上慧眼简拔,擢为军机辅臣,执掌枢密,如今河南有变,局势糜烂,皆臣之过!还望圣上不必忧心,叛军虽势大一时,但臣并非全无对策,京营已抽调骑卒,军需辎重各项备齐,随时可出京东向洛阳增援。”

下方众臣,听着那少年陈情之言,面色变幻,心头已然震撼莫名。

这是要主动揽过?

不是,这置他们满朝文武于何地?

被贼寇愚弄的他们,没事儿人一样,结果先见之明的旧贾珩,却要主动揽过。

饶是脸皮再厚,都觉得如芒刺背。

贾珩其实此刻也是无奈。

唯有如此,才能将这个场给救了,谁让崇平帝丢了这么大个脸不说,又急得吐血晕厥过去?

现在还好说,他鬼神莫测,他未卜先知,他先见之明,但事后呢?

这都是自己给自己埋雷,你比天子高明?弄得天子因为羞愧难当,吐血晕厥,这可把伱能耐坏了。

当然,不是说这一切会发生,而是一丝隐患。

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不能再为天子粉饰,而是尽量淡化此事的影响,并且主动给天子想好策略,还不能太过张扬。

最最愚蠢的做法,就是嚷嚷着:“如是天子昔日听我一言,当不复有此败!”

这种论调,天子以及群臣可以这般暗中嘀咕,自己千万不能这般想。

当然,他主动揽过,并不是真的把罪过揽过来。

他有什么罪过?

先见之明,天下皆知,那么谁也不能把锅让他背,但这是一种政治担当,宰辅胸襟。

现在给天子台阶下,以后纵然回想起来,也不会有任何的不舒服。

崇平帝看着跪下请罪的少年,一时默然无言,心头愧疚之余,又生出一股强烈的震动。

「河南皆反,臣都能从容弹压,唯他晕倒,却五内如焚,有力难使……」

是了,满朝文武,如论谁最不想他出事,只怕是子钰,除却朕,也没有人能让他遂生平之志。

而后面之言,分明是在帮他揽责……

这时,群臣心思也有几分复杂,对河南局势,多是松了一口气。

虽贾珩说着从容弹压得“轻狂”之言,但因为刚刚察变乱于未起,几是鬼神之能,哪怕是政敌也不觉得是什么轻狂之言。

崇平帝微微闭上眼睛,喃喃道:“河南,洛阳……”

“圣上,洛阳不会有失。”贾珩坚定说道。

这时,施杰跪将下来,膝行几步,面色肃然,叩首拜道:“陛下,臣领军机枢密,不能提前查察河南之乱,同僚有警,臣愚钝无知,还行阻拦,如今局势,臣有失职之责。”

内阁三位阁臣,此刻再也不好愣着,也都纷纷叩首请罪。

此刻,已经被吓傻当场,跪倒在地的柳芳等人,听了这话,张了张嘴,但却有些不敢说话,唯恐在这一刻成为殿中群臣的集火对象。

然而,崇平帝却是死一般的沉默,一言不发。

贾珩情知崇平帝心头还有一个过不去的坎儿,就是他拿着军报给众大臣分享,结果满朝文武一个看出来的都没有。

可太蠢了,自己蠢,满朝文武也蠢,关键是前者……

贾珩想了想,低声道:“圣上,兵部一接军报,不待甄别而呈递圣上,也有失责,不过如今正是大喜日子,彼等不经查察,就行邀功,倒也……”

说着说着,也有些洗不动了,只能选择淡化。

戴权这时“噗通”跪下,道:“陛下,是奴婢没有核实详情,妄自来报,是奴婢有错,还请圣上怪罪。”

说着,叩头不止,血流如注。

崇平帝摆了摆手,吩咐道:“戴权,起来罢。”

戴权叩首而谢,此刻额头血流如注,但却不敢去擦。

宋皇后这时候拉过崇平帝的手,低声劝道:“陛下。”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崇平帝这时候,目光逡巡向下方群臣,忽而开口说道。

“圣上。”

一时间,殿中群臣大哗,纷纷喊道,因为这是天子在自承己过。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群臣就完全脱离了责任,不说其他,通政司弹劾贾珩的奏疏还在,先前群臣一副喊打喊杀的模样,现在全部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还有先前内阁和军机处都被钉在耻辱柱上。

况且,天子都认错了,说一句,我错了,你们这些臣子,又该如何自处?

“子钰,你起来回话。”崇平帝转而看向贾珩,目光温和。

贾珩闻言,怔了下,顿首拜道:“臣,臣……臣不敢。”

“起来罢,朕等会儿还要听你细细解说河南局势,跪着又如何解说?”崇平帝道。

宋皇后看着那仍是跪地不起的少年,目光慈和,柔声道:“子钰,听陛下的,快起来罢。”

贾珩只得叩首再拜道:“臣多谢圣上。”

崇平帝目光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少年,打量半晌,心头那种复杂之感仍是抑制不住。

河南发生的一切都为其料中,与其推演几乎严丝合缝,一字不差,而且他提前还有所布置。

算无遗策,鬼神之能。

“子钰,河南局势,你早有所料,如今可有方略,洛阳方面……”说到最后,面色微白,急促咳嗽了下,一旁的宋皇后连忙伸出纤纤玉手抚着天子的后背。

如是洛阳也丢失,漕运隔绝,这江山社稷都……

贾珩道:“圣上,河南局势在臣心中已有通判筹划,但圣上可否答应臣一个条件?”

崇平帝闻言,诧异地看向贾珩。

“圣上万万不可再这般自毁过甚,太医先前所言,圣上宵衣旰食,积劳成疾,因急火攻心,才有晕倒,如今河南生乱,还望圣上不要太过忧心。”不等崇平帝询问,贾珩面色一整,拱手道。

虽然有些类似向领导提着“要多休息,不要太勤劳工作”意见的即视感,但因为他刚刚在群臣的打压下刚直不屈的模样,此刻却无丝毫谄媚的印象。

事实上,他也不想崇平帝这个时候出问题。

另外一边儿,群臣都是为少年之言一震。

哪怕是左都御史许庐,都没有觉得这话有任何肉麻,反而有着说不出的真挚。

至于韩癀,则是抬头目不转睛地看向那蟒袍少年,目光眯了眯,心头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经此一事,这少年的圣眷将会达到巅峰,而军机处也会成为贾珩的一言堂,如果其成功平叛河南,军机处甚至在战事决策权上,地位可与内阁齐平!

除非这少年打了败仗,犯了其他大错。

崇平帝点了点头,目光柔和几分,虽未直接应着,但温声说道:“朕以后会注意的。”

贾珩低声道:“大汉的江山社稷如何离得了圣上,不可再毁逾过甚,先前太医说,圣上之所以晕厥,是因为长期操劳国事以致废寝忘食,臣担心河南之乱,圣上太过忧虑,仍不爱惜身子,还请圣上放宽心,臣会竭尽全力,平定河南乱局!”

崇平帝闻听此番言语,只觉心底最深层的一块儿坚冰融化,再看眼前的少年,只觉那冷峻面容有着说不出的孺慕,低声道:“朕听子钰的。”

下方众臣都是心头一惊。

朕听子钰的,这……圣眷,何止言听计从?

贾珩连道不敢,然后叙说道:“圣上勿忧,开封此刻虽为敌寇所陷,但洛阳不会有失,臣即刻就着抽调而来的骑卒两万,星夜倍道,前往洛阳增援,昼夜兼程下,明天应可到达洛阳。”

言及此处,高声道:“刘积贤。”

“在。”刘积贤抱拳应道。

“着人立刻向京营传令,调四威营并奋武、耀武两营所调神枢骑卒,以果勇营参将单鸣为主将,参将瞿光、游击将军蔡权二人为副将,即刻前往洛阳增援,不得有误。”贾珩沉声道。

此刻,满朝文武再也没有人说什么不可调兵之事了。

崇平帝点了点头,听着贾珩下着命令,只觉心头松了一口气。

宋皇后这时候,从宫女手中端过一碗蜂蜜水,柔声道:“陛下,午饭还未用着,喝点儿蜜水罢。”

崇平帝却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此刻军情如火,他如何喝得下。

贾珩却面色顿了下,拱手道:“圣上,自晨时到现在,圣上滴水未沾,先前晕倒不无此因,不如先喝点儿蜂蜜水,等会儿再进些稀粥,臣也准备好舆图,方便给圣上解说局势。”

崇平帝不算太胖,甚至还有些瘦削,肯定是有些低血糖的。

崇平帝这时对上那一双关切目光,点了点头,这才接过蜂蜜水,喝着蜂蜜水,喝了几大口,果觉好了一些,精神头也足了许多。

宋皇后这时候投以感激的目光,盈盈秋水明眸,看向那少年,心思也有几分复杂。

这时,内监将舆图准备好,悬在抬来的一架屏风上,贾珩指着河南舆图,解说道:“圣上,臣着参将肖林、护军将军谢再义,调四勇营骑卒先行前往南阳府增援,进而袭攻汝宁,伺机断敌归路,贼寇如今所凭,无非汝宁等地全陷,裹挟百姓,如朝廷先攻汝宁,捣毁巢穴,贼寇声势必然大沮!”

如果跟在贼寇屁股后面跑,就是疲于奔命,为其伺机所破,现在趁着贼寇在开封府大胜,后方空虚,正好断其汝宁归路。

崇平帝看向那舆图,喃喃道:“不救开封,先救汝宁府?”

贾珩解释道:“圣上,开封会救,可汝宁尤急,甚至关乎剿灭贼寇大局,不得不分兵汝宁。”

不等崇平帝询问,贾珩沉声道:“至于开封,臣会亲领京营剩余骑卒,汇合前往洛阳府的骑卒,剿灭贼寇!”

贾珩说到此处,目光湛然地投向崇平帝,拱手道:“圣上,臣请以军机处名义,严令山东提督陆琪,使兵马擅守本部,严加封锁河南至山东的要道,不得妄动一兵一卒!”

这时,跪下的众臣闻言,就有人惊疑开口道:“为何不着诸省调兵会剿?”

崇平帝也是看了过去,静待解释。

贾珩看了一眼那大臣,却见是礼部侍郎姚舆,没有多理会,而是向崇平帝解释道:“圣上,贼寇既能使出先前瞒天过海之计,用以混淆视听,想来有智谋之士为其谋划,不可轻忽!彼等既敢在开封树起反旗,分明是想号召天下贼寇群起响应,而山东就有不少贼寇盘踞山林,尚需得兵马镇压,如山东兵马妄动,万一有失,山东局势将会更为糜烂,而这也是贼寇为何先破开封府之故,彼等就是希望我们自乱阵脚。”

崇平帝闻言,心头一惊,眸光深深。

其他众臣,闻言同样心头凛然。

贾珩又续道:“贼寇之害,在于四方转战,来去无影,如今贼寇聚于开封,大造声势,无非希图震动天下,号召诸省附逆,故而臣以一路趁敌寇在开封府治盘桓,直捣汝宁之巢,不使其向淮南窜逃,扰乱徐泗!另以陆琪镇抚山东,不使山东匪寇妄动,如开封贼寇裹挟乱民北上,我河北邢台、山西大同皆有防备东虏的朝廷重兵固守。”

说着,指向几省等地,顿了顿,道:“此为下围棋,四角而布,张网以待,如是诸省会剿,云集开封,诸省官军但凡有一路为贼寇大败,彼等声势大振,诸省势必震动,那时北地就是遍地狼烟,数省皆乱。”

陈汉北方天灾不断,流民众多,落草为寇者不少,如果官军一调走,本省就容易出乱子,反而不动,就什么乱子都没有。

崇平帝闻言,似也想到了北地诸省狼烟四起的一幕,只觉不寒而栗,点了点头道:“子钰所言,正是此理。”

殿中众臣闻听此番解释,再也没有任何意见。

先前对河南局势的推演判断,已经证明贾珩所言不虚,反观满朝文武一个都没有说对,再作置喙,还要贻误军机吗?

贾珩又叙道:“臣集精卒先进洛阳,稍作休整后,调京营步卒随后,与陆琪东西夹击,将贼寇之乱,彻底平定在开封府一府!”

他现在的策略就是,兵贵神速,缓急兼备,既要稳扎稳打,又要迅猛扑灭。

一边布局封堵贼寇流窜之势,一边以雷霆之势扑灭寇乱。

如果诸省急吼吼的合兵会剿,大概率就是本省兵力空虚,然后贼寇不是窜逃他省,在其他省打烂州县,然后剿灭不定。

或是,再灭掉一路官军,那时天下大震,然后再行多点爆破,那时候整个北地诸省乱成一团,他纵是有三头六臂,急切之间,也挽回不了彻底糜烂的局势。

那时候,拖的时间越长,对中枢威信的动摇就越剧烈。

好在朝廷京营兵力充足,又刚刚整顿过,正好可南北用兵。

(本章完)

第551章 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熙和宫中

随着贾珩条理分明地讲述完用兵方略,不仅是崇平帝心头的烦躁为之缓解,就连杨国昌、韩癀、赵默等一干齐浙两党文臣,也将紧悬的一颗心慢慢放下来。

嗯,说起来可能有些贱骨头,经过先前的一番争执,虽然群臣仍是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愚蠢,可贾珩的先见之明,或者说在河南局势推演上的一字不差,已然将深谋远虑的军国重臣形象深入人心。

既然他说没事儿,大概就是可防、可控,还没有到天塌下来的时候。

正如其言,不仅有通盘筹划,而且适当考虑到了山东、河北诸省的民乱,一旦山东调兵会剿,有可能本省也要发生变乱。

一般人,谁能想到?

事实上,晚清时期的四川保路运动,就导致鄂军入川镇压,最终武昌起义爆发,一时间烽火遍地,处处皆乱。

当然,在场之人不可能穿越历史长河,了解这一段平行时空发生的历史,不过河南周方省份一旦妄动导致兵力空虚,从而为乱民所趁,糜烂数省的可能,他们还是知道的。

这时候,再也没有人说什么杞人忧天,危言耸听。

崇平帝思量着贾珩所言,面色幽晦几下,也觉得贾珩所言不无道理,点头道:“子钰所言甚是,其他几省也不得不防。”

这就和贾珩对河南局势推演一般,那时候就是因为内阁和军机反对,他才心生疑虑,遂有今日局势糜烂,前车之鉴,犹为不远。

贾珩拱手道:“圣上,京营经前番整军经武,现拥精兵近二十万,秣马厉兵,枕戈待旦,完全能够弹压河南局势,臣还请圣上放心,民乱难以起势!”

崇平帝闻听此言,想着京营十二团营,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事实上,任何苍白无力的安慰,都不及言之有物的策略,这是女人和男人的最大区别,前者只需要旁人听她情绪的宣泄,而后者需要的是真真切切的解决方案。

一二三四,条条列出,有理有据。

这时,崇平帝转而看向下方跪着的众臣,方才的一幕幕在眼前涌现,纵然心底知道自己有责任,可自己认下了,他们呢?

满朝文武兴高采烈地传阅捷报,竟无一人发现这是贼寇的诡计,就不知道提醒一下他?

朕不知捷报规制,尔等也不知道吗?

而且,还在鼓噪声势,对贾珩趁机攻讦,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这就是他的文武大臣,是不是要等贼寇瞒天过海,打到神京,在他眼皮底下作乱,他们才能发现?!

这就是人的心理,神经稍稍松下来,那种怨怼别人,淡化自己责任的自私本能就浮现出来,只是方才崇平帝以极大的意志力压制了本能,这会儿心底深处渐渐生出一丝旁念。

可以想见,随着时间过去,关于自己有错的记忆会逐渐淡化、缩小,而固化、放大的就剩群臣的昏庸无能,愚不可及。

这就是贾珩先前为何辗转腾挪之意,否则将来崇平帝心头这根刺,就落在自己头上。

崇平帝压了压心头的负面情绪,问着一旁玉颜苍白、面带关切的宋皇后,道:“梓潼,怎么不见魏王?”

今日原是魏王的封妃大典。

宋皇后白腻玉肤上,泪痕犹在,弯弯眼睫上还有几颗泪珠,声音凄楚道:“陛下,然儿连同其他宗藩都在偏殿跪着为陛下祈福。”

崇平帝面色默然了下,道:“今日是魏王成亲的好日子。”

转而,看向礼部侍郎姚舆,沉吟道:“向魏王和魏王妃宣读诏书,典礼照常举行。”

宋皇后捏紧了手帕,哽咽道:“陛下,然儿如何还有心思?如今国家大事要紧,典礼就到这儿罢。”

出了这么一桩事,先前的吉兆已然成了大凶之兆。

不知多少人会不怀好意地编排,是不是魏王的典礼有着不祥?如何还能举行大典。?

念及此处,不由想起那位南安家的新娘子,宋皇后心头难免生出一丝不喜。

方才陛下晕倒,身为儿媳妇儿,竟还盖着红盖头,没有慌乱下掀开盖头探望着,简直……

崇平帝摆了摆手,中气略有几分不足:“朕无事,梓潼,都让宗室进来罢。”

他的安危不知牵动着多少人的心,此刻需得以御体无恙示于群臣,安抚中外人心,否则京营调兵出京,神京会不会就此空虚?

有些事也不得不防。

少顷,魏王和齐楚两王等一干宗室子弟,在永昌和南阳两位驸马的引领下,重又进入殿中,黑压压跪下一片,向天子见礼问候。

齐郡王首先膝行几步,近得前来,哭道:“父皇,您吓坏儿臣了,儿臣见着方才晕倒,心头只觉油煎锥刺,恨不得以身相代啊。”

说着说着,嚎啕大哭。

其他宗室也都配合着流泪,低声哭着。

楚王也抹着眼泪,膝行近前,泪流满面道:“还望父皇保重龙体。”

见着两个儿子痛哭流涕,周围宗室哭声大作,崇平帝皱了皱眉,心头就起了一阵莫名烦躁,冷声道:“朕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河南变乱,军情如火,朕需和廷臣共议大事,尔等都先行回王府,无旨不得擅出。”

齐郡王一时没听懂崇平帝的旨意,恸哭道:“儿臣哪也不去,儿臣要在宫里为父皇祈福。”

贾珩见崇平帝目带煞气,脸色难看。

想了想,看向齐郡王陈澄,皱了皱眉道:“如今圣上需得歇息静养,还要处置军务,王爷哭哭嚷嚷,搅乱得人心惶惶,何以如此不识大体?”

齐郡王:“……”

哭声骤然一止,胖乎乎的脸上横肉跳了跳,张了张嘴。

他孝心赤忱,哭一哭怎么了?

不是,好你个贾子钰,这是怀疑他在咒父皇……诛心之言!

崇平帝此刻也反应过来,那没来由的烦躁从何而来,脸色几是阴沉下来。

外间臣子听到殿中哭声四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驾崩了呢!

这个陈澄,简直蠢笨如猪!

见天子面带愠怒之色,宋皇后秀眉蹙起,雍美雪颜笼起一层霜色,轻声道:“来人,引着齐郡王以及楚王等宗室出宫,各自归府,魏王你也领着魏王妃归府,等候册封圣旨。”

事到如今,哪怕心头再是为自家儿子抱憾,也没有再继续举行典礼的可能了。

魏王此刻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叩首拜下,哽咽道:“儿臣遵命,还请父皇保重龙体。”

这时候,就有内监过来,劝着齐郡王以及一众宗室离得熙和宫。

陈澄还想说什么,只是抬头看去,对上崇平帝那双阴沉、冷漠的眸子,心头打了个突儿,哽咽道:“儿臣……父皇还望保重龙体,儿臣这就回府为父皇祈福。”

待宗室在群臣的目送下离去,原本吵吵闹闹的大殿渐渐寂静下来。

崇平帝都觉得长出了一口气,转而看向贾珩,温声道:“如今河南军情如火,不可再行延误!内阁拟旨,名发上谕,命军机大臣、京营节度副使贾珩为钦差,领兵前往河南平叛剿捕,另以所配天子剑节制河南、河北、山东、山西、湖广诸省都司官军,全权总督剿寇抚民处置事宜,对剿捕不力,敷衍塞责之诸省文武官员,有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心头凛然,目瞪口呆。

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开自国以来,也就太祖、太宗朝有过此例,那时国家典制还未臻至成熟,直到隆治以后,这八个字也逐渐将前面四个字拿掉,「便宜行事」也改成了「便宜从事」,授予总督、巡抚王命旗牌,是谓“假以便宜”之节钺,但官员本人多有一个度,没有一个人会真的去先斩后奏。

督抚同城还有互参,因为谁也动了谁,可如今这般直接授予可杀二品封疆的大权,的确是开国未有!

不过,一省府治为乱民攻破,已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杨国昌脸色变幻,嘴唇翕动,下意识想要反驳天子的“乱命”。

对地方官员有先斩后奏之权,如二品巡抚剿寇不力,都能先杀了,再行奏报朝廷,这是尽委剿寇大权于贾珩,焉能如此乱命?

对地方官,虽无明文规定,但哪怕是他这样的内阁阁臣下去为钦差,对三品以上的官员,也没有什么先斩后奏之权,多是将人拿捕,槛送京师。

比如李瓒,先前将蓟镇总兵唐宽拿下槛送京师,交部议处,这就是没有明文记载的政治规矩。

这时候,杨国昌谏言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因为今日局面也有他一份错漏,根本没有理由反对。

韩癀面容微变,目中异色翻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

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仅仅八个字,就足以说明天子对河南之乱的震恐,以及对贾子钰的信重。

果然,经先前一事,天子已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贾子钰身上,这是要剪除一切有可能干扰到贾子钰扑灭河南民乱之火的羁绊。

如地方官员胆敢掣肘,贾子钰就可先斩后奏。

许庐眉头紧锁,隐隐觉得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最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了回去。

罢了,只是一时之权,且只因河南一事,回到京师最终还是要收回来。

况且贾子钰虽年少,但并非不知进退之人,先前锦衣兴大狱时,就可窥其人并非擅操权柄之人。

贾珩面色微震,拱手相拜,声如金石道:“臣谢圣上信重,还望圣上毋以匪寇为忧,臣必竭尽驽钝,为圣上平定河南乱局。”

崇平帝说完,微微闭上眼眸,似神思有些乏累,起了一些倦意。

宋皇后搀扶着崇平帝的胳膊,柔声道:“陛下,先回后殿歇息,这会儿也晌午了,陛下还当用些午膳才是。”

熙和宫就有后殿,用来大典时供崇平帝歇息。

熙和宫原本也是准备在封妃大典结束后,大宴群臣,可现在文武百官皆是跪下为天子祈福,哪怕时近正午,也未见着午宴送来,多数人都因恐惧取代了腹中饥饿。

这时候,李太医苍声道:“陛下是积劳成疾,还需得好好歇息将养,老朽开几服药,陛下调理调理血气。”

崇平帝点了点头,然后将一双复杂目光看向贾珩,道:“子钰,现在兵马如期调度,你先随着朕用些午膳,顺便再为朕解说河南还有其他诸省的局势,朕心头还有些不落定。”

方才当着群臣的面,有些东西不好问。

贾珩闻言,面色怔了下,拱手说道:“臣,遵旨。”

现在的天子对他的圣眷已经是“井喷”式反弹,起码在河南之事上已是出现了“依恋”的苗头儿。

因为,先前为天子描绘的一副场景,如果诸省会剿,可就不是乱了河南一地,而是北地皆乱。

鉴于他在河南之乱的“算无遗策”,由不得天子不重视。

此刻随着崇平帝与贾珩返回熙和宫后殿,空旷的大殿一众群臣跪在地板上,却是连一个起来的都没有。

没有崇平帝的开口,哪一个都不敢妄动。

后殿,贾珩搀扶着崇平帝落座,几个太医在一旁看顾着这位病容满面的帝王。

相比前殿的嘈杂,此刻只有宋皇后和贾珩,以及一众太医,安静了许多。

贾珩看向崇平帝,宽慰道:“圣上也不用过于忧虑,如是京营未得整顿,河南发生这等变乱,可能会难以收拾,可京营兵马已整顿完毕,虽然贼寇攻破省府,朝野震怖,却并无动摇社稷之忧,反而彼等仓促起事,正好剿灭,否则,臣与东虏一战时,贼寇再在河南作乱,那时才是内忧外患,危若累卵。”

前世那个明末,最大的特点就是闯贼和鞑清遥相呼应,就跟约好了一样,此起彼伏,导致明廷首尾难顾。

宋皇后轻声道:“陛下,子钰胸有成竹,他既然这般说,想来已有成算,陛下不要那般上火了才是。”

崇平帝默然片刻,问道:“子钰方才所言,北地几省也有可能为河南民乱波及?”

贾珩道:“圣上,按臣所言,只要不妄动兵马前往河南会剿,单调京营兵马,那么贼寇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搅乱整个北方数省。”

“如此这般……就好。”崇平帝思量着,叹了一口气,沉吟问道:“开封之乱,是否会对天下……”

有些事情,不好当着众臣的面询问。

河南一乱,是否会动摇中枢威信,甚至动摇……他这个皇帝的威信?

对于后者,崇平帝也不好直言,只能看臣子的领悟力。

贾珩摇了摇头道:“圣上,只要迅速剿灭贼寇变乱,京营强兵威震天下,就不会动摇朝廷威信,不过圣上,臣有一建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崇平帝忙道:“伱我君臣之间,直言无妨。”

贾珩沉吟片刻,道:“河南民变祸起,汝宁府数县失陷,一来是因为地方官军将校无能、战力低下,二来百姓生活困苦、民怨沸腾,臣剿捕贼寇容易,可只要百姓一日不得糊口,为生计所苦,臣恐民变之事此起彼伏。”

如今陈汉北方诸省就像一个火药桶,一点就着,需要具体出台一些民生政策。

当然,说这些不是他的真实目的,而是向崇平帝展示他对河南的看法,比如民政得失,战后镇抚,这是他向河南插手人事的一次铺垫。

“吏治腐败,民不聊生,天灾人祸,朕知之深矣。”崇平帝沉吟片刻,沉声道:“等剿捕之后,以你在河南考察见闻,拟出一个镇抚章程来。”

贾珩面色顿了顿,道:“臣遵旨。”

这时候,女官再次进入宫中,低声说道:“娘娘,贵妃娘娘还有几位公主殿下,楚王妃、齐郡王妃……都过来探望陛下。”

崇平帝想了想,对着一旁的宋皇后,说道:“让人都过来罢,另外再传午膳,用罢午膳,子钰就前往河南。”

宋皇后柔声应着,然后吩咐着女官,让人进来,另外再传着午膳。

说话间,原本在偏殿相候的端容贵妃等人,进入后殿。

“皇兄。”晋阳长公主在清河郡主李婵月的陪同下,进入殿中,先是瞥了一眼那蟒服少年,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然后拉着清河郡主李婵月来到崇平帝近前,关切问道:“皇兄这会儿好一些了没有?”

其他如咸宁公主、南阳公主等崇平帝的女儿,也都围拢过来,纷纷跪将下来,向着崇平帝见礼问候。

端容贵妃走到近前,这位丽人已是泪眼朦胧,梨花带雨,问道:“陛下,先前怎么就晕倒了。”

崇平帝看向一众皇女,目光柔和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端容贵妃脸上,道:“朕无事,就是几天没睡好觉,太医已看过了,吃几服药调养调养就是了。”

贾珩此刻站在一旁听着一众莺莺燕燕的问候,面如玄水,平静无波。

楚王妃甄晴忍不住瞧了一眼那御前而立的蟒服少年,此刻侧颜而对,可见眉峰下,挺直鼻梁下的唇微微抿着,也看不清神色。

似有所觉,清冷目光瞥来。

甄晴不由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眸光,不敢而视。

宋皇后见着又有喧闹之势,蹙了蹙眉,道:“太医先前有言,陛下还需得静养。”

原本吵吵闹闹的后殿,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而后,宋皇后转眸看向端容贵妃,柔声道:“妹妹,各家诰命回去了吗?”

“听说这边儿有事,还在看台上等着。”端容贵妃低声说道。

“让人给南安太妃说,然儿和魏王已先回了府中,改日再行祭告太庙。”宋皇后抿了抿樱唇,柔声说道。

端容贵妃就吩咐女官去了。

过了会儿,六宫都总管夏守忠进入殿中,道:“娘娘,御膳房已准备好午膳。”

崇平帝招呼着贾珩说道:“子钰过来用些。”

此刻,一众宫妃、女眷这才留意到那少年,心思复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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