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朝堂变局(二)

李世民微微一笑,昨日晚间,袁天罡带给他的不良情绪,在这一刻,荡然无存。袁老道说七子皆无天命,更无储君之命,自己现在就要立晋王为太子。

只要自己圣旨一下,群臣叩拜,那储君之位就算定了。

到那时,自己倒要看看,这袁老道该如何自处。想到这里,李世民心情极为愉快,几乎都要笑出声了。

在李世民示意下,李治一脸忐忑的走到李世民身侧,用那种尽量纯粹、无辜、带着些征询、假装不知所已的表情,看着李世民,看向大殿下面的眼神复杂的群臣。

李世民满含鼓励的看了一脸惶恐的李治,然后拉起李治的手,缓缓转过身,用那种睥睨天下的帝王目光,横压一世的王者霸气,傲然说道:“朕欲立”

“慢着”

李世民的话仅仅只说了三个字,人群中猛然响起一阵中气十足的暴喝声,吓的众臣们浑身一个哆嗦,有些注意力全在李治身上的臣子,甚至被吓的手中的笏板都掉落到了地上。

侯君集身边的几位臣子,更是唰的一下和侯君集拉开了距离,把这个胆敢阻拦皇帝的人给单独显露了出来。

今天的朝会真是一波三折啊

原以为快要落幕了,竟然再起波澜,后面的臣子们有些兴奋起来,纷纷抬头踮脚,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找去,最后文武百官的目光落到文臣最前方的侯君集身上。

李世民脸色一僵,额头突突直跳,心中的喜悦瞬间沉了下去,还没来得及去看谁在说话,脑海中就闪过一道思索。

不会真被袁老道给料中了吧,他真那么灵?

不过现在他没精力去腹诽袁天罡,要立马处理现在的突发变故。

在最关键的时刻被打断,李世民极为不悦,强压内心的不安。他不相信,杀兄逼父,提着血淋淋的长槊登上帝位,并一做二十年,打下史无前便的辽阔疆域,被异族尊称为天可汗的自己。

会压不住一个臣子,在贞观一朝,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

李世民默默向下看去,只见下首左侧人群中,一個老臣挺着诤诤脊背,崛强的看向自己。李世民心里下意识的松了口气,在左侧,那就是文臣了,人所共知,文臣是翻不了大浪的。

待看清臣子的样貌后,李世民压下心中的烦燥,冷冷的说道:“侯君集,你要做什么?”

“臣有本奏!”

站出来之后,侯君集没有了之前的那种紧张,反而有一种身陷沙场的痛快和刺激感,这种不见硝烟的战场,让侯君集浑身热血沸腾,情绪异常亢奋。

上前几步,举着笏板,一个人立在殿中的步道上,侯君集挺胸抬头,目光不加掩饰的直视李世民,声音浑厚有力,充满金戈之声:“皇上,臣侯君集有本上奏,望皇上谏纳。”

“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散朝后,朕会专门接见你,给你一天的时间,让你说个够。”

李世民语气森冷,眼含戾气,满殿的群臣们都听得出李世民话语中的不满和警告。

事情运作到现在这一步,用魏王李恪和张亮的落幕,暂时镇慑住了群臣,再经长孙无忌辅垫,新太子被抖罗出来。李世民要马上把事实敲定,以免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眼看李世民立太子的口谕一说,群臣再一叩拜,万事就大吉了,这个时候被被侯君集打断。

李世民身边的李治更是用杀人的目光,虎视着侯君集,心里早已将侯君集的祖宗十代给问侯了个遍,心里暗暗发誓,只要自己登基,就将侯君集满门诛杀,一个不留。

再把他那个国色天香的女儿给抢过来。

十多年了,如此绝色,昔日长安最美的一朵海棠花,竟白白浪费,独守空闺,实在是太可惜了。

若是能被纳入自己房中,如此国色天香的佳人,自己一定要细细把玩,慢慢品尝,尽享美人带来的欢乐。

李治怒视侯君集之时,也不忘心猿意马,神飞天外。

侯君集不顾李世民和李治的怒意,神色坚毅的说道:“不,臣所奏之事,关乎大唐的千秋万代,千万黎民的安危福祉。臣一定要说,而且要现在说,晚了就来不及了。”

李世民听到这里,额头青筋突突跳了两下,目光凶狠,暗咬了几遍牙,最终叹了口气,松开了握着李治的手

不知为什么,在李世民松开手的刹那,李治心中涌现出一阵大恐怖,浑身毛骨悚然,竟然有一种从天宫掉落凡尘的感觉,仿佛自己的整个世界在离自己远去。

“父皇?”

李治哀求的看了眼李世民,眼中的祈求和哀怨,让李世民的心都为之一纠。不过想想,自己还是皇帝,侯君集也翻不了天,无非就是耽搁一阵罢了。

没有说话,李世民温暖的看了看李治,伸出大手拍了拍李治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安抚了一下。

随后转身回到龙椅上坐下,刚刚想着朝会就快结束了,这才准备放飞自己。即然现在侯君集摆出了一副舍身忘死,勇往直前的坚定神色。

熟知侯君集性格的李世民就知道,此事一时半刻的无法了解,那就坐在龙椅上。

蓄养着精神,慢慢应对。

若是别人,李世民当即就会下令,让千牛卫把人给拖出去,可说话的人是侯君集。

侯君集从晋阳起兵时就跟着自己,每战必冲锋陷阵,杀将破敌,多少血战都挡在自己面前。

侯君集背上有致命之伤七处,前胸不下三十九处,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身躯。

若不是侯君集,以自己这种喜欢冲锋的性格,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可以说侯君集是和李世民感情最深的大将,生死兄弟,再加上这个世界上,李言早早的就躲到了草原上。没了李言的拖累,侯君集一直待在军中,并不喜欢参与朝中的党争。

也就没有什么劣迹,反而还在攻打西域时立下不少战功。

就算现任吏部尚书的文职,也是为了替李世民并省官员,占住位置的。侯君集是一个喜欢带兵打仗的人,若不是为了李世民,是无论如何不会处在这旋涡之中。

还有侯君集独女海棠,嫁入东宫,替李家守了整整十六年活寡。想到这些,李世民心中尽是愧疚,无论无何也不能像对待李泰和张亮一样,直接命人拖下去。

李世民坐下后,李治一个人呆呆的站在丹墀上,显得是那么突兀和清冷。长孙无忌见状,连忙招了招手,李治顺着台阶悄悄走下来,站在长孙无忌身边。

整个大殿内的群臣,默契的退到两边,把中间的战场让给侯君集。

“陛下要立新太子,臣没有意见。”

侯君集深吸一口声,声音洪亮,朗朗说道:“可陛下是否还记得,贞观三年十一月初八,定襄大战前昔。在两仪殿,太子奉命出使突厥时,陛下曾亲口说过。”

“若是太子出使遇到遇外,而太子妃诞下男丁,皇上即立为皇太孙。”

“当时在场,亲耳听到的臣子有房玄龄、张玄素、魏征、长孙无忌、还有岑文本。他们都可以做证,是陛下金口玉言。如今太子殿下出使未归,陛下却要食言吗?”

‘轰’的一下,整个大殿犹如平静的湖水中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溅起三层浪。臣子们脸色迅速变化,纷纷窃窃私语,大殿内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其实这个传言,朝中几乎无人不知,只是从来没有人敢公开宣之于口。

今天这个窗户纸却被侯君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捅开了。

尤其是侯君集言之凿凿,其中迁涉到五位重臣,除了魏征已殁,其他四人此刻都站立在朝堂上。即然侯君集敢这么说,自然是属实的,众人纷纷看向其余四人。

想知道他们是矢口否认,还是出言狡辨?

此时,高坐龙椅上的李世民已是满脸铁青,他没想到侯君集竟然会当着众臣的面将当时的事情揭开,还一脸置问的神情,他到底有没有认清自己的身份。

自己再看重,他也是臣,而自己是君,岂有臣子置问君父的道理?

李世民脸色冰寒,眼眸低垂,牙关紧咬,布满老年斑的大手紧紧的抓着龙椅的扶手,胸膛中的气息如同憋足劲的风箱似的,呼呼的喘着,浑身透着凛冽的杀气。

嗓中发出的声音,有如来自九幽般森寒:“侯君集,你放肆,你这是在逼着朕杀你?”

李世民现在心中无比的懊悔,之前见过不少臣子,都统一了意见。唯独没见侯君集,他觉得侯君集是自己最忠实的部下,自己都已经做出了种种举动和暗示。

又让皇后提前一天从东宫把海棠母子接到绮云宫,自己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坚定了排除了长孙的机会。侯君集应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在朝堂上配合自己。

就算不配合,也不能拖自己的后腿?

可谁知,就是这么一点点儿的疏忽大意和侥幸,就导致局面出现了这么大的变数。

(本章完)

第978章 朝堂变局(三)

忽然之间,李世民脸色一沉,他想到一件事,自己之所以不见侯君集,那是不想撕破脸皮。更想用大势来裹挟和压迫,不战而屈人之兵,让侯君集主动放弃力挺长孙的企图;

可侯君集不见自己,却是将计就计,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免得自己提前排除隐患。

好啊!

果然是算盘人人会打,博弈各凭本事,我能算人,人亦能算我?

看来,他早就下定了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要和自己硬碰硬。双方都做了同样的打算,所以才有了这场朝堂上的短兵相接。

李世民眼神闪烁不定,心里迅速的权衡着,敌我明暗,敌知我,我不知敌,不知道侯君集为了阻拦自己,动用了多少力量?

李世民迅速盘算着侯君集可能调动的人手,不断的在下面的人群中扫视着。

一个侯君集不可怕,就怕侯君集会私下勾联东宫系所有僚臣的共同发难,若是这样,那些刚刚被自己暂时压下去的魏王系吴王系齐王系臣子们,再趁机发难,一拥而上,局势就会全面失控。

李治是个从不拉帮结派的亲王,在朝中没有什么势力,站在太极殿中的近二百号中高层官员,大多都是其他几个亲王的近亲之臣,真正支持李治的没有几个。

就算这几個人,还是自己提前授意的中间派臣子,就算再加上李治偷偷拉拢几人,也明显不够用。

不行,兵贵神速。

不能拖延,自己要以最快的速度行霹雳手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这刚刚升起的火焰给扑下去,不能让他有燎原的机会。

想到这里,李世民拿定了主意,一点点儿握紧了拳头。

眼看李世民要发狂,房玄龄连忙站出来劝道:“潞国公,当年的事情臣已经不太记得了,不管有无此事,那都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所谓时过境迁,时移事异,现在的大唐,需要的是一个英明神武的储君。”

“长孙还是太年幼了,根本撑不起大唐的江山社稷?”

看到房玄龄对自己使眼色,又站出来斡旋,李世民刚刚坚定的决心,又有些犹豫了。

他不是顾及侯君集和自己的感情,而是怕现在果断拿下侯君集,会不会触动群臣敏感的神经,进而引起群臣不安。

毕竟,侯君集虽然稍有无礼,可奏事还是循着程序来的,自己是担心星火燎原的后果,大多数臣子们却不知道这一点儿;若是仅仅因为顾忌后果,就不由分说的把这么一个威望着著的功勋重臣当庭拿下。

不好收场不说,反而还会引得群臣出来求情。

今日最重要的事情是立太子,若是这么频生枝节,最后还容易被转移了核心目标。

再看看吧?

若是玄龄能悄无声息的把此事化解,就皆大欢喜;若是不能,自己再下狠手也不迟?

原以为房玄龄出面,侯君集能有所顾忌,给几分面子。

谁知侯君集毫不犹豫的怼道:“房相,你这话说的老夫就不认同了,若论年长,吴王不是更加成熟稳重,经验丰富,皇上还下过英果类我的赞誉呢!”

“在诸王中,晋王更是小字辈,只不过比长孙大了三岁?”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晋王一向只专注于求仙问道,不理朝中之事,他就能担负起大唐的江山社稷了?”

说到这里,侯君集不着痕迹的瞟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吴王李恪,最后视线从岑文本脸上划过。

这时,岑文本内心嘭然一跳,才反应过来,这局棋还没死,还有机会啊?

刚刚李世民把李治叫上去的时候,岑文本都已经绝望了。李世民这个老东西,前两天招自己进承庆殿的时侯,话里话外的表达对李泰的不满,勾引自己出来背刺。

含糊其词下,还真让自己产生了只要打倒李泰,就能扶起李恪错觉。

现在看来,真是阴险啊?

李世民不过是在利用自己,利用自己心念吴王,迫切的想要扶其上位的心情,借刀杀人。

让魏王和吴王鹬蚌相争,最后由晋王渔人得利。

岑文本心中涌起一阵无比强烈的羞辱感,心中怒吼道,凭什么,吴王和魏王为了储位,争了整整二十年,绥州谈判、程蕴良事件、承天大街行刺、打井抗旱、散兵归朝、并省官员、狭乡迁宽乡、摊丁入亩等等。

两位王爷为了李世民抛出来的桃子,奋不顾身,顶了多少雷,背了多了黑锅,三起三落都不足以描述这其中的艰幸。

这还不仅仅是两位王爷的事情,朝中多少官员,为了那未来的拥立之功,抛家舍业的投入局中,跟着两位王爷干,风里来,雨里去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如今,终于熬到桃子成熟,李世民要交权的时候,无论是吴王还是魏王继承大统,大家虽然不甘,却都不会说什么。

可到头来,所有人都白忙一场,为人做嫁,便宜了那个坐在边上看热闹的人。

晋王算什么东西?

今天才十八岁,吴王冒着天大的风险,绥州智斗颉利的时候,他还在吃奶呢?

后面的一系列硬骨头,他更是在晋王府坐壁上观,他对贞观盛世的建立有什么供献,他有什么资格和吴王魏王相提并论,毛都没长齐呢,就想当太子?

岑文本脸色阴沉的转头看向魏王系在朝中的大将杜楚客。

果然,杜楚客也是一脸悲愤的样子,很明显,他也想到了这些,对李世民的不满也达到了顶点。

纷乱的朝堂中,两人的视线在人群中不期而遇,都是天涯沦落人,随即两人微微点头,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

岑文本下定了决心,眼看房玄龄出来拉偏架,试图把当年的事情模糊化,当即站出来对侯君集说道:“潞国公,当年皇上确实说过只要太子出事就立太孙的话。”

“我和房大人,还有长孙大人,张太傅都是见证人,我们并没有否认。”

“可是现在毕竟情况不同了嘛,你也不能拿着当时皇上的承诺来要胁圣上,这可不是为臣之道啊?”

呃.

岑文本的话音刚落,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猛的转头,诧异的看向岑文本,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玛的,不会说话就站到一边儿去,这不是火上浇油嘛?

两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岑文本一时情急,说错话了。毕竟,从刚刚岑文本当庭背刺魏王的行为上可以看出,岑文本应该也是皇上的人,大家都是一伙儿的。

可站在台上的李世民听到这话,眼前却是一黑,心里恨不得把岑文本的嘴给封上。

只有他和岑文本才知道,他对岑文本只是利用,而不是一伙儿的。

岑文本这明显是在报复,报复李世民对他的言而无信。

表面上是在劝阻侯君集,实则为侯君集的话做了背书,向满朝的臣子们承认,皇上确实有这样的承诺,几位重臣也确实听到了。但现在皇上想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

你们看着办吧?

岑文本说话的时候,就悄悄的移动了身子,背朝丹墀,面向侯君集,没有转过头。他知道,李世民如刀锋般的目光,此刻一定落在自己身上,可是只要自己假装看不见,就可以当做不知道。

同时,岑文本嘴角微翘,心中涌起无比的快意,眼底闪过隐诲的阴郁和寒芒。

呵呵,皇帝不可侮,可臣子亦不能辱。如此戏耍,简直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

岑文本心中暗道,皇上,即然你瞧不起微臣,那微臣就让你看看自己的价值。此番拼死也要让你下不来台,就算立不了吴王,那也不能让你得逞,这就是欺骗自己的代价。

自己像一头老黄牛一样,哼哧哼哧的为他拉了一辈子的磨,小心翼翼的伺侯着。数十年如一日,像一个苦行僧一样的熬着,熬白了头,耗尽了心血。

难道就这样不值的信任?

若是李世民真的坦然相告,自己虽然不甘,却也未必不会帮助他。

可堂堂帝王,却始终不相信自己,用下三滥的鬼蜮计量来欺骗自己,让李恪和李泰狗咬狗。

这简直是不把自己当人看,即然这样,那自己也不讲什么君臣之宜了?

此时,岑文本脑中一片疯狂,几十年的君臣相处,现在看来,不过都是逢场做戏。被李世民戒备利用的屈辱,更甚于李恪不被选为储君的愤怒,他要站在对立面,以敌人的方式向李世民发泄。

岑文本更是暗暗下定了决心,现在立不立吴王,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在意的是,不管立谁,也不能立晋王,不能让李世民得计。

“舅父,你是司徒,贵为三公,伱出来说句话啊?”李治眼看场面有失控的局势,在边不断推攘着长孙无忌,想让长孙无忌出来帮帮腔,挽回不利的局面。

李治为人聪明,知道局面稳对自己有利,局面乱,对自己不利。再这样闹下去,参与的人越来越多,自己的储位今天定不下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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