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无妄夺权!

大荒东南域,人域与天宫双强对峙之地。

天宫一方的大军中枢安安静静,各处神卫军营寂静无声,被强行聚集在此地的百族众生也无太多声响。

而人域一方就不同了。

此时的人域大军中营大帐内,氛围就特别……尴尬。

主位上,霄剑无比纠结,仿佛剑修修到了臀部之下、屁股下面插了几把小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好端端一个剑修;

修剑的初心一直不曾忘却,就是单纯觉得帅是一辈子的事;

怎么就被拎出来,摁在这位置上了?

尤其是,这座位还带着自家老师的余温,老师笑眯眯地去了侧旁落座,那眼神,仿佛就是在说:

‘唷,小子翅膀硬了嘛。’

这不是把他这个当徒弟的架在火上烤吗!

霄剑抬头看向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又悻悻地收回目光,双手捧着陛下的宝剑,眼观鼻、耳听心……

吴妄正站在一张不断有光点闪烁的幕布前。

仙识探入其中,就能直接、迅速的观察到小半个东南域的情形,且不会损耗太多心神之力。

这‘幕布’人域炼器之道与阵法之道结合的杰作,虽需要大批人力来持续探查各处讯息,但确实极大提升了战场指挥的效率。

吴妄抱着胳膊,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

很快,他收回仙识,心底暗道:

‘与之前所知相差不大。’

吴妄淡定地走回了刘百仞身旁空着的木凳上,而后闭目凝神,并未多言。

倒不是他故意摆谱,也不是在故意吊人胃口、不去搭理旁人;他单纯是不想在收集足够多的讯息前贸然开口,对战局造成不利之影响。

此地发错一道玉符,可能就是数以万计的修士死于前方。

“无妄殿主……”

有位老妪缓声呼唤着,那嗓音倒是颇为温和,甚至温和到有些温柔。

吴妄睁眼笑道:“前辈,怎了?”

目之所及,大半老者老妪露出了善意的微笑,投来了和蔼的目光。

那老妪组织着言语,带着些试探性地问着:“您觉得,当前战局该如何应对?”

吴妄沉吟一二,缓声道:

“我刚抵达此地,对战局尚未窥得全貌,不敢乱说什么,各位与天宫对垒多年,自是经验老道。

我只是戴罪之身,各位不必太过在意我的意见。

倒是,我来的路上听闻,各位对于当前之局势,有些拿捏不定?”

忽听角落传来少许冷笑声:

“无妄殿主当真好口才,既说让我等莫要在意你的话语,又切中要害,开口就是当前局势如何如何。

殿主这是将好话赖话都说了,自是怎么听怎么占理。”

吴妄笑而不语。

看看,怕什么来什么!

他就知道,自己只要回到人域权势中心,就必然会遭受各方的‘狙击’,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站出来挑刺。

上次东南分阁陈粮一案,得罪的人可不少,必然也是引起了一些生活作风有问题的人皇臣子心中警惕。

这就是一拳打在人域秩序上,所必须承受的反震之力。

不等吴妄开口,霄剑道人清清嗓子,将捧在手中的长剑慢慢举起,手腕轻轻一抖,剑锋露出半寸,映出了霄剑道人那清正的面容。

这座有着数十根立柱支撑的大帐,气氛顿时有些冷凝。

霄剑道人笑道:“陛下给的剑,当真是好剑!”

话语似意有所指,此前开口的那老者低头看向侧旁,喜怒不形于色。

“陛下的剑,自不会是凡品,”刘百仞缓声道,“但你不要没事就拿出来显摆,这样会让人觉得你有些浮躁。”

“是,老师教训的是。”

霄剑含笑应着,手腕一抖,长剑闭合,继续被他端在身前。

刘百仞目光扫过各处,笑呵呵地说着:“如今大敌当前,天宫纠集了数万年都不曾一见的阵势,咱们可不能将精力浪费在斗嘴上。

无妄,你刚才想问什么?”

“阁主,”吴妄拱拱手,笑道,“我想问,刚才大家在吵什么?”

“大家的意见出现了分歧。”

刘百仞缓声道:

“在座的各位,三成觉得该及时退走,在东南域耗损人域战力实为不智。”

一些前辈高人不断点头,有几人还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想补充几句。

这部分高人,以老大爷为主。

刘百仞继续道:“三成觉得该主动出击,天宫在此地驻扎、摆阵,明显是有所图谋,咱们该找准一点、全力一击,杀他个天翻地覆!”

不少老人眼皮抖动、眉角展开,以老妪居多。

吴妄见状差点笑出声。

暂且不提正事如何,人域看男修斗法打仗也就是图一乐,真要说好勇斗狠,还是看这些老奶奶。

怎得一个个都如此暴躁。

“剩下之人,则是觉得不必着急立刻做出决断,咱们有实力、有底气跟天宫耗下去。”

刘百仞停下讲述,注视着吴妄,正色道:

“无妄,你如何看?”

“其实不是我如何看,而是陛下如何看,”吴妄问,“阁主,陛下此前下令进军东南域时,可有什么话语叮嘱?”

刘百仞道:“自是有的,但本座此前觉得,不好与各位言说,故没有多说此事。”

吴妄笑道:“阁主,有时候我们做臣子的,还是以传递陛下的意思为主,陛下对阁主的叮嘱,其实就是对咱们这些臣子的叮嘱。”

刘阁主目中思索,对吴妄拱拱手,面露惭色。

“还是多亏了无妄你这般提醒,”刘百仞叹道,“总是忘记陛下已亲自接管人域之事,难免按此前的习惯办事。

是本座会错了意,当将陛下对本座的叮嘱,与各位言说。”

言罢,刘百仞站起身来,对着人域方向拱拱手。

道道目光汇聚,各位老者纷纷起身,盯着刘百仞的身形。

“来东南域之前,陛下召集诸阁主议事,当时是这般说的——”

刘百仞吸了口气,缓声道:

“陛下有言,东南域有诸多潜力,有诸多人域走出的人族,此地若失,不只会让天宫直接威胁到人域后方,更因我人域将主要防御阵势放在了北面,会对人域造成极大的威胁。

但如今天宫意图不明,天帝所图不定,或许这就是一场单纯要耗损人域实力的对碰。

所以,我们必须现在就做出决定。

若出兵,就必须将天宫赶出东南域,若不出兵,我们在人域之外,将会彻底失去主动。

能不能将大战之地拒之于门外,或许是咱们避免第三次黑暗动乱的契机。”

刘百仞话语落下,目光扫过各处。

此刻,绝大多数有资格出现在此地的高手,目中没了疑虑,心底没了踌躇,眼底只剩战意。

吴妄见状暗自点头。

其实很多时候,刘百仞还没适应当前人域内部的变化,下意识将人皇的话语,当做了对几位阁主的训示。

——他们几个领略了人皇的意思,再将他们领略的意思付诸实践。

但这般情形下,直接传达就足够了。

隐隐的,吴妄突然想通了,为何神农老前辈喜欢没事差遣他,而不是直接差遣刘百仞这些阁主。

无他,他比起刘百仞、风阁主等人,少了牵挂、少了牵扯,也没养成这么多久居高位的‘权病’。

就听众人开口吹捧一阵神农前辈。

这个说陛下真知灼见、所站的位置远非他们能企及;

那个说这才是真正的大局观,他们看到的还是太过狭窄;

总之就是非常‘君臣’。

吴妄在旁听了一阵,主动起身、开口道:

“陛下的话其实早已说的很明白,东南域之战势在必行。

且陛下也提出了要求,咱们最好能将伤亡控制在一定程度之内,且将天宫势力,自东南域彻底赶出去。

这一点确实有些难以达成。

想必各位也已经体会到了,如今的天宫,与大司命掌权时的天宫,已彻底不同。

那土神太过于沉稳,防范做的滴水不漏。”

众老者各自点头。

又有一人笑道:“无妄殿主既然都已这般开口,想必早已成竹在胸,不如直接将计策说出来,让我们这些只知修行的老骨头听一听。

陛下如此器重无妄殿主,在无妄殿主辞官之后,都特意喊过来助阵,那自是无妄殿主在行军布阵之道,有过人之处。

贫道当真已是忍耐不住,想多见识见识。”

吴妄双眼微微一眯,看向说话的那人。

火神阁副阁主,道号忘了,但实力不凡;毕竟火神阁并非主政之地,专门负责为人域高手提供‘支持’,其内大批高手都算是人域的底蕴之一。

得,该针对他的还是在针对他。

这话可不是什么好话,这是把他高高的捧起来,然后再找机会用力砸下去。

吴妄双手缓缓垂落,又背负于身后,目中笑意渐渐收敛。

那一直静静站着的鸣蛇突然开口,嗓音清清冷冷,表情无比冷酷,凶神的气息自身周环绕,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她道:

“我家主人的兵法韬略如何,与你又有何干?

堂堂人域,如此多高手,如此多修道之士,号称与道相近、与天地相合,要取天宫以代之,构建属于生灵的秩序。

怎么,你们就是这般去构建秩序,凡事都要依靠一个年轻人族?

我家主人年岁不过百,修为不过真仙境,虽有诸多手段,也让吾无比敬佩,但总归不能在你们面前多说、多谈。

人族的嫉妒之心,可是百族中最重的那几家之一。

当真可笑。”

众人表情齐齐变了,不少人皱眉注视着鸣蛇。

吴妄心底略微沉吟,知晓接下来他们将会针对鸣蛇的凶神身份进行发难,但鸣蛇这话……

他还蛮喜欢听的。

果然,立刻有老妪出声:

“无妄殿主,让一名凶神在此,似乎有些不妥。”

“无妄殿主如何知晓,这凶神不是假降?实则包藏祸心。”

“无妄子,你若心底对我等不满,可直接说出来,不必让你的坐骑在这里大放厥词。”

一声声,一句句。

众老者的话语如刀剑,朝吴妄攒射而来。

刘百仞见状,已是忍不住站出来,缓声道:“诸位,无妄子乃是陛下选中之人,为人域立下了赫赫功勋,你们这些话,是不是有些过重了?”

又有不少老人挺身而出,将吴妄护在身后。

一人道:“咱们在场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打退过凶神、堵过大司命的,站出来老夫看看。”

“功绩都不如一个孩子,你们还有脸在这里指桑骂槐,说什么大道理!”

“这是欠骂了?”

仁皇阁有位副阁主冷笑道:

“无妄殿主在东南分阁骂的咱们还不够吗?陛下已何等高龄,还要从山林中走出,半日都不得清闲,不就是因为咱们无能吗!

不管你们心底在想什么,有什么古怪,惦记着什么位置。

现在是一致对外,抵挡天宫!

无妄子都已辞官回山修行,你们当真还不知足,非要将他彻底隔绝在人域之外,以护持自身那点蝇营狗苟!

你们还为人域做表率?

这都有些无耻了!各位!”

众老者无声,有几人明显有了火气,要与这副阁主分辩几句。

‘人心啊。’

吴妄心底感慨两声,在极短的时间内,象征性地反思了下自己的不足,分析了此地众人与自己之间的矛盾点。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人皇之位这四个字。

吴妄其实一直明白一个道理,入世与出世是两件极难之事,想去做‘众人独醉我独醒’之人,反倒容易成为跳梁小丑。

倒不如让自己也俗气些,也带上几分醉意,如此才可过的舒适。

但唯独人域、唯独在此地,不该存在这么多揣着明白装糊涂之人。

大敌当前,犹在排除异己。

这样的人域,拿头去阻止黑暗动乱降临?

真就‘天帝有狼牙棒,我们就有天灵盖’。

“我确实对你们有些不满。”

吴妄突然出声,背着手,慢慢向前走了两步,自几名倾向自己的老者身旁走过,嘴边露出温暖的笑意。

他缓声道:

“各位可能不知,我是与陛下一同来的东南域。

说这个不是说别的,也不是说我背后有陛下撑腰,就可对你们为所欲为。”

吴妄话语一顿,又笑道:“就算没陛下为我撑腰,我想对各位为所欲为,也不是没这个条件。”

不少老者齐齐皱眉;

但各处也有没忍住的笑声响起。

吴妄笑道:“我们不如坦率点,今天就把话说开。”

“无妄,”刘百仞缓声道,“本座知你心里委屈,大家对你也有误解,但只要相处时间长了,各位同僚自会知晓你为人。”

“前辈,我其实没必要去解释这些,也不必对谁证明这些。”

吴妄淡然道:

“我曾走过各位没有走过的路;

也曾看过各位可能漫长修行时日都未曾看到的风景。

那些想着将我从追逐人皇之位这场大戏中赶出局的各位,你们为什么不想想,为何你们的子孙,就得不到陛下的赏识?

当真是因他们不够优秀,还是因他们有你们这般长辈?”

霄剑剑眉挑了挑。

这话过了,这话当真有些太重了,已经有不少老家伙怒气冲顶了。

“哼!”

吴妄冷笑了声,此时已走到了霄剑道人身旁。

他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你们不必出言恫吓,也不必多说什么,看我不顺眼就在此地一巴掌拍向我,不敢出手就把话憋回去。

道兄,剑给我。”

他目光扫过,有几名面露怒色、皱纹颤抖的老者,却将目光挪开,不与他对视。

“善。”

霄剑道人立刻站起身来,高声道:“陛下所赐之剑,本就是贫道代无妄子保管!”

言罢,他将长剑双手捧到吴妄面前,吴妄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随之霍然转身,单手握住长剑剑柄,在手中转了两圈。

“不出手吗?”

吴妄淡定地道了句,单手撩起道袍下摆,轻飘飘地坐在了主坐上。

“那就请各位将目光放在北面。

接下来,谁提出来的计策足够高明,我亲自去陛下面前替你请功。

但如果谁再提与此战无关之事。

以私通天宫之罪论处,当场格杀,焚尸消名!”

(本章完)

第267章 三魂初觉,神农之命!

‘当场格杀,焚尸消名。’

那艘隐藏在灰色雾气、飞驰于乾坤画境外的飞梭中。

吴妄的嗓音还在流转,飞梭正中那面特殊云镜,此刻尚未完全散去。

炎帝神农面前这面云镜,将人域中军大营中所发生之事,尽数展露在了飞梭内的众人眼前。

此刻,透过云镜依然能见到:

吴妄坐在主位,将长剑斜放在腿边,表情淡定、目光略显凶狠,话语之中威胁拉满。

但此时此景,又让人感觉缺了点什么。

像是力道不足,总有种、有种……

虽然凶,却没有凶到位之感。

神农侧旁那名老道沉吟一二,笑道:“陛下果然慧眼如炬,无妄子小友当真没忍住站了出来。”

“他就是这般,有时需要逼一逼,”神农露出少许微笑。

这位老人注视着云镜中吴妄的身影,目光略带欣慰。

在飞梭内保持端正坐姿的灭宗众人,此刻也都露出了少许笑意。

然而,神农另一侧的老妪却面露不悦。

这位穿着战甲的老妪几次犹豫,还是将嘴边的话讲了出来:

“陛下,依属下之见,无妄子终究是不够狠决,他自身压不住这般局面,才需出言威胁。”

“欸,不可如此言说。”

神农笑道:“此前东南分阁之事,让无妄站在了不少人对立面,他平日里也极少在这般场合露面。

可以看做是他积累不足,倒也非其它。”

“陛下,我不是单说此事,而是无妄子的处事风格,着实有些不够狠辣。”

老妪忧虑道:

“只是动嘴皮子,真不如挽起袖子。

不服我者当斩之!

这般才可力压争议、力挽狂澜,就刚才之情形,无妄子提剑杀一二人又能如何?

这里面有几个臭虫,早已比他此前杀的米钟更腐败,他心里应该有数才对。

像他这般,如何能震慑异己?

若是做不到比天帝更狠,如何去跟天帝对垒?

不经黑暗动乱打磨,当真是少了那份血气……这些事,陛下您当思虑清楚才是。”

神农笑而不语,抬手挥散水镜,看到了对面的灭宗大、妙、茅三位长老那复杂的表情。

宗主大人被人皇身边的老臣埋怨,他们这些在人域不过是普通修士,在此地也没有半点分量,开口有些失礼……

神农道:“红蔷,此时不比往日。”

“陛下。”

那身着铠甲、名号为红蔷老人的老妪看了几眼灭宗之人,以及林素轻肩头的青鸟,叹道:

“若只是这般程度,无妄子确实难当大责。

咱们观察这位无妄子也已有些时日,他始终是少了一样最关键的东西——野心。

一个没有野心之人若是身处高位,对人域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神农闭目不语,略微皱眉。

“前辈所言,略有些不对……”

大长老起身做了个道揖,低声道:

“陛下,两位前辈,老、我说这些似有些不妥,但事关我家宗主,我不得不开口多说几句。”

神农露出几分和蔼的微笑,缓声道:“血手魔尊坐下便可,有话直说,不必有什么顾虑。”

“多谢陛下。”

大长老沉吟几声,继续道:

“宗主他当初继任我们小小灭宗之宗主,都是我们强加给他的。

宗主不喜名,也不喜利,他其实只对如何长寿、如何长生感兴趣,当然,他对女子也有一种天生的向往,这倒让人有些不太理解。

按理说,宗主出身北野氏族少主之位,那边风气比咱们人域开放许多……”

“那个,”林素轻低声提醒,“大长老,您别说这个。”

神农却已是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大长老顿时意识到了什么,目中泛起几分忧虑。

宗主他莫非真的……

他忙将话题拉开,继续道:

“陛下,我家宗主确实没有野心,但这不应是他的弱点,或者说缺点。

宗主只是在照顾身旁之人。

若宗主当真如林怒豪那般野心勃勃,人域怕是早就有不少动乱。”

“你这小魔修,目光太过短浅。”

红蔷老人却道:

“我们怕人域内部引起的动乱吗?我们这些老骨头们都还没死光。

你镜中看到的这些人,除却刘百仞、风冶子他们,其余都是后来提拔上来,让他们主持人域平日内的事务。

结果如今烂的烂、浮的浮,能脚踏实地做事的少之又少,子孙亲友一多就自称一地之豪门。

陛下心软不想整治他们,人域就是被他们搞的乌烟瘴气。

就他们,还翻不起浪!”

大长老这个血手魔尊面露微笑,表情有点尴尬。

小魔修……

也对,他无论修道境界,还是年岁,比起眼前这位老妪,还真就必须自称‘小子’。

红蔷忧心道:

“无妄这样的性子,如何在大荒立足?

他如何带领人域去抵挡天宫?真当天宫帝夋的手段,只是那些凶兽潮吗?凶兽潮不过是为了耗损咱们人域、南野的矿产。

人域内部的少许动乱,比起到时候人域笼罩的黑暗,根本不值一提。

生灵如草芥,神魂如浮尘。

一个更早成熟的人皇,能让族人避免多少死伤,这才是最为关键之事。”

大长老顿时语塞。

“可,前辈,”林素轻起身行礼,俏脸有些发白,嗓音也在轻颤,“我家少主有自己的打算。”

红蔷老人眉头微皱,看向林素轻。

后者立刻低头、并腿,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且将沐大仙挡在身后。

神农笑道:“素轻莫怕,红蔷只是性情急躁、说话直白了些,她对晚辈也是十分关爱。”

“是,多谢陛下。”

林素轻轻声应着,她肩头那青鸟低头发出一声轻叹。

“父亲,你们又在期待旁人变成你们所想的样子了吗?”

神农的微笑不禁有些僵硬。

青鸟低声说着,那少女的嗓音清脆空灵,但话语却带着掩盖不住的失落:

“所以说,你们还是跟以前一样,觉得只有符合你们期待的,才是一个完好的人,对吗?”

神农沉声道:“吾儿……”

“父亲,”青鸟抬头看向神农,一缕翠绿色的流光闪过,青鸟已化作了那绿衣少女的模样,攥着小拳头,站在神农三人面前。

神农左右侧的两位老人起身行礼,口称殿下。

一旁的大长老、杨无敌、茅敖武双眼瞪圆,却是大气都不敢喘。

精卫轻轻咬着嘴唇,俏脸有些苍白,拳头攥紧后又慢慢松开。

“父亲,你告诉我,我在东海过了太过久远的年岁,人域早已与我刚出生时不同了。

真的是这样吗?”

“女娃殿下,”红蔷老人的表情就如冰雪消融,突然变得无比温和,温声道,“陛下支撑整个人域,已十分疲倦。”

精卫小声问:

“那样就可以将自己做不到的事,施加在旁人身上,以施加为名,让旁人替你们去做吗?

父亲您当年说想构建的新人域,是一个人人都可以去做自己想做之事的人域……这个心愿已经放弃了吗?”

飞梭内落针可闻。

林素轻有些担心地看着精卫的背影。

“吾并未期盼无妄能去做什么。”

神农轻声说着,眼睑低垂。

“人域并没有人皇继承者,那些炎帝令只是被吾撒出去的种子,是打开火之大道的钥匙罢了。

如果真的会有第三次黑暗动乱降临,那这些种子就会慢慢地生根、发芽,总会有一颗种子能长成参天巨木,撑起人域的未来。

这些都是吾无法控制,也未去控制之事。

但黑暗动乱是否复现还是未知之数。

如果吾能将天宫之害,止于当代,那人域所需要的,就非一个过于强势的人皇,人域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也是未知之数。

吾等始终不能忘却,人域之所以是人域,是生灵聚合起来,反抗神灵之压迫。

刚刚吾儿所说的话,其实无妄也对吾讲过,那是在西野时,在那座他亲手打造的木屋前。

他说的更直接,也更难听些;

不过说的倒是很不错,也帮吾下定了决心。

若是将问题留给下一代,那我们拼死拼活这么多年,又为了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言罢,神农安然的笑着。

他慢慢睁开眼,那双老眼满是温柔。

神农道:“吾对他的所有期盼,自始至终,只是想让你今后有人能照顾,出于私情罢了。”

精卫微微怔了下,俏脸爬上了少许红晕。

神农继续道:

“我们老一辈,尚有许多事未能完成。

吾儿不必担心这些,为父也好,红蔷这般忍耐过了漫长岁月的老人也罢,都在等待着一件事。

但我们并没有太多把握,所以想着,如果能有一个年轻人现在就站出来,镇住了人域、统合了人心,那我们去做这般尝试,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无妄身上蕴含着的,是一份希望,说大一些,也可能是另一条我们如今无法实现的路径。

他有他的道要走,人皇之位他如果想争取,吾自会为他设置层层磨难,让他早日变成人域需要的模样。

他无心于此,吾如何会强求他做这般事?

或许,人域今后还需他出手照料、帮扶,他如果能看在吾的面子上多给些好处,那就再好不过了。”

精卫嘀咕道:“这些,你莫要糊弄我才好。”

“傻孩子。”

红蔷老人温声道:

“你是陛下的心头肉,掌中珍宝,陛下如何会糊弄你?

是,是我刚才说错了话。

我确实也是觉得无妄子性情少了些霸道,担心今后我们这些老人都逝去了,人域面对天宫会出问题。

陛下说的不错,无妄子今后并非就是人皇;

而人域的未来,也并不一定就是第三次黑暗动乱。

抛开这些,他确实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有主见、有主意,就是太过于懒散,我们也不会要求他为人域做些什么。

你放心就是。”

神农另一侧的老者笑道:“这些事都言之过早,谁能知晓事情到底如何?”

“嗯,”精卫微微低头行礼,“刚才失礼之处,还请两位长辈勿怪。”

言罢,她转身化作那青鸟,伴着几道忍不住注视她的视线,扑闪着翅膀落回林素轻肩头。

青鸟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口出人言:

“刚才……大家什么都没看到,他还不知我已过来了。”

众人各自露出善意的微笑,对青鸟轻轻颔首。

尤其是大长老,那笑容之中的温暖,让一旁妙翠娇都有些暗自不爽。

林素轻略微思索,已是大概弄懂刚才发生了什么。

其实就是神农身边的老臣,因吴妄处置中军大营争端之事,做的太过温柔,有些不爽利,忍不住说了几句。

然后精卫站了出来,驳斥了回去。

林素轻当真想抬手揉揉青鸟柔滑的羽毛,但当着神农陛下的面,也是当真不敢。

此时,神农亲自出手,再次打开了云镜,那云镜所显。

吴妄说了几句勉励各方的话语,就将话锋转去了大战的准备之事。

第一件事,就是选出一个‘军师团’,由七名擅兵法谋划之道的修士组成;

军师团的构成,吴妄考虑了方方面面,很快就拍板,由霄剑道人牵头,配合三位老将、三位中年将领。

都是久经战阵,且参与过‘人域西北逼退大司命’、‘东南域云城之战’等大战之人。

随之,吴妄就在心底呼唤了神农一阵。

“陛下、陛下?”

飞梭之内,神农露出几分笑意,吴妄的嗓音却从神农掌心中传了出来。

一时间,众人颇感新奇。

林素轻本想开口提醒,免得自家少主今后‘无颜面对灭宗父老’。

但林素轻看了看那个披着蓑衣的老大爷,又低头看了眼肩头上站着的青鸟,果断……抱紧了怀里的沐大仙。

就听神农掌心传来了吴妄的嗓音:

“真要打?跟帝夋来硬的?三鲜前辈如何了?”

神农看了眼飞梭正下方‘缓慢前行’的三鲜道人,对着掌心道:

“他还在找寻,应该是不断听到指引之声,本自没有明确的落脚之地。”

吴妄道:“嗯,老前辈你当心些,别中了帝夋的圈套。这边的情形前辈刚才看到没?做完这次的事,以后我可离你这些大臣们远点吧,当真没劲。”

飞梭内众人表情丰富多彩。

神农笑道:“怎么,这就怕了?”

“不是怕或者不怕,单纯觉得有点不想掺和这些事。”

吴妄嘀咕道:

“我跟他们争什么,这些东西都是虚浮的,把握不住。

我需要他们的尊重,还是想要他们的赞誉?

如果不是因为三鲜前辈这边突然有些问题,这次我自不可能露面,人域又不是缺了我就不行。

对了前辈,有件事我刚才想了很久,还是想问问。”

“何事?”

“帝夋现如今活跃的,只是寄托在秩序大道中的意志,就如同他的化身、或者说自身的一部分。”

吴妄问:“那他本体为何要沉睡?远古神战,跟烛龙最终大战的,其实是星神,伤势最重的也是星神,帝夋可没多少损伤。”

神农沉吟几声。

“此事细细品味,倒也真有些古怪。”

吴妄又道:“还有,前辈你此前说过,帝夋给三鲜前辈托梦,有可能是托给我们看的,那帝夋是不是知晓睡神的底细?还是故意给睡神露出破绽。

如果睡神老哥来人域,都是帝夋悉心算计的,那咱们也别跟帝夋斗了,绝对不是对手。”

“睡神的秘密,帝夋若知晓,绝不会放他来人域。”

神农道:“帝夋行事就是这般,若是得不到之物就去毁了。”

“嗯,这边主动开战吗?”

“可有破敌良策?”

“只能做好充分的准备,”吴妄道,“我能帮的肯定不会藏私,但前辈也不必在这方面,对我有什么期待感。

群策群力,这个是最为关键的。”

“也好,那……”

神农话语突然顿住。

这位人皇鲜少会被打断言语,也很少会有太过明显的表情变化。

但此刻,神农身周爆发出惊人的威势,突然站起身来,隔着飞梭船舱,看向了下方山林。

这艘隐在乾坤之外的飞梭已慢慢停下。

神农抬起左手,手指在轻颤着,却画下了一个古老、繁复的令符,众人脚下出现了一团云雾,云雾散开,显露出了山林中的情形。

不只是此地灭宗众人,吴妄心底也浮现出了同样的情形。

只见,那三鲜老道飞驰半天,在此地停了下来,落在一棵需三人合抱的大树旁,在树下兜兜转转,低头搜寻着什么。

很快,三鲜出声道:“贫道已经来了。”

那树下安安静静。

神农暗自皱眉,正要从此地暂且退去,看天帝是否会现身。

忽然,那大树的树根处泥土翻涌,一颗土黄色的宝珠慢慢升起。

三鲜老道双目有些迷蒙,嘴角突然露出了稍显诡异的微笑,喃喃道:

“吃了它,吃了它你就可觉醒神魂,知晓接下来该去何处。”

紧接着,三鲜老道双目恢复清澈,皱眉看着那只宝珠,又颤声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若要想贫道死,贫道自尽于此便是!你何必发动这般大的战事!”

言罢,三鲜老道将那宝珠一把捞起,仰头吞下。

下一瞬,三鲜老道捂着脖颈慢慢躺倒,浑身抽搐间直翻白眼,那面容在扭曲、挣扎,在不断低吼。

这般诡异的一幕,让林素轻和沐大仙抱在一起不断发抖,青鸟更是躲去了他们怀里。

三鲜老道身形突然顿住,像是昏死了过去。

林间各处安安静静;

飞梭之中寂静无声。

突然,三鲜老道睁开眼来,目中满是怒意。

他慢慢爬了起来,背后浮现出了一道模糊的虚影,那虚影身形不高、不奇,却仿佛撑开了天与地。

随之浮现的那般道韵,初觉只是稀松平常,仿佛是在诠释着最简单的道理,在告诉旁人:

‘看,天地就是天和地。’

但细细体会,那道韵却是无比晦涩、无比的深邃。

虚影负手而立,闭目轻叹,归于三鲜道人背影,与三鲜道人重合。

“帝夋,你我之战,你到底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言罢,三鲜道人身周迸发出道道仙光,身形冲天而起,化作一束流光,直射西北方向!

藏在乾坤之外的飞梭,已紧紧跟了上去。

而此刻,那飞梭之内,神农表情无比凝重。

“陛下……”

神农轻声呼唤,紧接着,他左手攥拳,已点名吴妄,嗓音直接出现在人域中军大营处。

“莫问损伤,速战速决,将天宫神卫赶出东南域!”

人域众高手齐齐震动。

他们都是第一次,感受到神农陛下如此强烈的威压,以及威压之下藏着的怒意。

吴妄立刻站起身来,手中长剑出鞘,剑鸣声引来众人侧目。

与帝夋对局之事,交给人皇陛下。

与土神争锋之事,那就由他——督促人域众将合力完成。

“遵陛下命,三军备战,今日出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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